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絜斋毛诗经筵讲义卷一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2-01-13 23:23:21 / 个人分类:古今诗话

作者:袁燮
/  袁燮(1144-1224),字和叔,学者称絜斋先生。南宋庆元府鄞县(今浙江宁
波)人。淳熙八年(1181),进士及第。历任司封郎官,国子祭酒、礼部侍郎、知
温州、终为通奉大夫。少读《党锢传》,慨然以名节自期。入太学,与杨简、舒璘、
沈焕为友,并称“甬上四先生”,或“四明四先生”。少有志于经济之业,每谓学者当
以圣贤自期,为宦当以将相自任。凡六艺百家和史书所记,均反复思考,疑难之
处,求师问友,切磋讲究。师事陆九渊。创絜斋学派,主要弟子有朱元龙、史弥
忠、史守之、胡谊、朱震、徐愿、孙枝、朱介、洪杨祖、傅正大等。其学除师承陆
九渊心学外,还受文献学派和功利派的影响,把陆氏心学推向社会政治和伦理方向
发展。进一步发挥“心”本论,认为,人生天地间,所以超然独贵于万物,是固
“心”,心为人之大本。此心存,则虽贱可贵;不存,则虽贵而可贱。人的一切社会
行为皆根源于心,皆是心的体现,皆是“心之精神”。古时有为之君,其治道的根
源,一言以蔽之,“此心之精神而已”。心之精神洞彻无间,则九州四海无所不烛
明。明主精神在躬,运用于一堂之上,普天下之事事物物无不精神。百姓的技艺与
劳作,也皆是“心之精神”的表现。他还由陆九渊的“心即理”、“人心本善”得出“天
人一理”和“君民一体”的政治哲学观点。认为天人本一致,其原因是此“心”无天人
的差别,天得此而为天,地得此而为地,人得此而为人。今但为形体所隔,才见有
如此的差别。静而思之天人无差别。君民一体,民不可以无君。君亦不可以无民。
天下之民所以安居暇食,是君主之为也。无民君不能相养,民为邦本,本固才能邦
宁,君无民则不能独立于上。君民一体,初无尊卑之别。君以己为尊,以民为卑,
便是此心不一。以己为尊,以民为卑。其心必然自大。“此心本于善”,本无不善者
介于其间,才有不善。君主自视尊重侈大,便是“与心不一”,便是不善。道不远
人,本心即道。知其道如是,遵循而行。然未能为一,则犹有间也。吾道一以贯
之,不是吾以一贯。舜由仁义行,而不是行仁义,若致力以行之,则犹与仁义为
二。其学虽亦抽象空洞,但毕竟接触到一些社会问题。全祖望称:“絜斋之言有绳
规。”(《宋元学案·絜斋学集》)《四库全书总目》评谓:“其传金溪(陆九渊)之
学,较杨简笃实。”在儒学发展史占有重要地位。著有《絜斋集》、《絜斋家塾书
抄》、《絜斋毛诗经筵讲义》、《袁正献公遗文抄》。/

/  哈哈儿据文渊阁本《四库全书·絜斋毛诗经筵讲义》点校录入制作,个别错谬据
他书校改。/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臣等谨案:《絜斋毛诗经筵讲义》,宋袁燮撰。燮字和叔,庆元府鄞县人。絜
斋,其自号也。登进士第,调江阴尉。历官宝文阁直学士,谥正献。事迹详具《宋
史》本传。燮素尚名节,学有体用,嘉猷谠论,无不卓然可纪。所著文集已经散
佚,今从《永乐大典》中裒辑为二十四卷,别著录集部中。此书乃其为崇政殿说书时
撰进之本,《宋史·艺文志》、马端临《通考》、朱彝尊《经义考》皆不列其目,惟《永乐
大典》各韵经文之下,颇载其文。盖其失传亦已久矣。宋代诸臣所作讲章,如郑朴
《敷文书说》,朱震、范冲《左氏讲义》,戴溪《春秋讲义》,类多编辑单行。燮此书亦
同其例。其中议论切实,和平通达,颇得风人本旨。且宋自南渡以后,国势孱弱,
君若臣皆懦怯偷安,无肯志存远略。而燮独以振兴恢复之事,望其君经幄敷陈,再
三致意。如论《式微》篇,则极称太王、勾践转弱为强,而贬黎侯无奋发之心;论
《扬之水》篇,则谓平王柔弱为可怜;论《黍离》篇,则直以汴京宗庙宫阙为言,皆深
有合于纳约自牖之义。昔人讥胡安国《春秋传》意主复仇,割经义以从己说。而燮则
因经旨所有而推阐之,其发挥尤为平正。虽当时宁宗闇弱,不能因此感悟,而其拳
拳忠荩之意,亦良足尚也。谨以次编订,釐为四卷。惟《雅》、《颂》诸篇讲义,《永
乐大典》原本失载,今无可考补,亦姑仍其缺焉。乾隆四十三年六月,恭校上。总
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

 

*絜斋毛诗经筵讲义卷一*

  *诗序一*

  “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吟咏情性,以风其上,达于
事变,而怀其旧俗者也。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
义,先王之泽也。”臣观:先王盛时,礼乐教化,薰蒸陶冶,人人有士君子之行。
发而为诗,莫非性情之正。流风遗俗,久而不泯,虽更乎衰世,而气脉犹存。此变
风之作,所以皆止于礼义,而归诸先王之泽也。《诗》三百篇,不为不多矣。而孔子
蔽之以一言,曰“思无邪”,盖取其直己而发,粹然一出于正。风雅虽变,而思之无
邪则一而已矣。夫寂然不动之谓性,有感而发之谓情。性无不善,则情亦无不善。
厥名虽殊,其本则一。故孟子道“性善”,而又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
《礼运》一篇,孔子之遗言也,谓:“喜、怒、哀、乐、爱、恶、欲,是七情者,弗
学而能。”人之良能也,岂有不善者哉!《大序》之作,所以发挥诗人之蕴奥,既曰
“吟咏情性”,又曰“发乎情,民之性也”。合二者而一之,毫发无差,岂非至粹至
精,同此一源,不容以异观耶?《大序》所谓“礼义”,即孔子所谓“无邪”也。诗人作
之以风其上,太师采之以献诸朝,以警君心,以观民风,以察世变,一言一句,皆
有补于治道。人君笃信力行,则可以立天下风化之本;公卿大夫精思熟讲,则可以
感人君心术之微,诗之功用如此。自王者之迹熄,而微言奥义于是遂绝。虽然《诗》
则亡矣,此情此性,古今无间。有能求其端倪,得其精粹,挈斯世于礼义之域,而
不失其情性之正,则吾之泽,即先王之泽也。孔子删《诗》,系《豳》于变风之末,王
通赞之曰:“言变之可正也。”夫变可复正,则绝可复续矣,孰谓微言奥义终于泯灭
哉?

  *诗序二*

  臣观:《大序》之作,既以风、赋、比、兴、雅、颂为六义,又以《国风》、
《雅》、《颂》为四始。“义”云者,至理之所在;“始”云者,群言之首也。及观《史记·
孔子世家》,则以《关雎》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
庙》为《颂》始,与《大序》所言,若不相合。意者《国风》、《雅》、《颂》为三百五篇之
纲领,而《关雎》、《鹿鸣》、《文王》、《清庙》为《国风》、《雅》、《颂》之纲领欤?皆群
言之首也,故谓之始。《风》以一国言,《雅》以天下言。今言雅而曰“形四方之风”,
以其造端于上,形见于下,其大指则同也。政有兴有废,故雅有正有变。《雅》言王
政之废兴,则《风》言侯国之得失,可推而知也,《颂》告于神明。指商周言之,德言
盛,功言成,岿然独隆,王者之高致也。呜呼!《国风》、《雅》、《颂》,诚万世人主
之学,所以缉熙于光明,岂可不服膺古训,日进此道而深造夫古人之堂奥哉?知一
国之风俗,其本在一身,则吾所以检其身者当如何?表曲则影攲,源浊则流污,吾
有所未至,则一国之俗,皆将沦胥于恶矣,可不自警乎!等而上之,所关愈大。王
政有废兴,乃四海九州治乱安危之所从出也,其又可忽乎!兢兢业业,不敢荒宁,
如朽索之驭,如春冰之履,庶乎其可矣。若夫盛德成功,古人广大之规模也,覆载
如天地,照临如日月,彼之功德如是,吾岂可因循苟且,仅为中常之主欤?此所谓
龟鉴也。有德斯有功,以《大学》观之,心正意诚,德也;治国平天下,功也,本末
一贯,非有二致。而后世止以戡难为功,德不足者,亦能底一时之绩。于是乎判为
两途,失其指矣。《大序》合而言之,其知道之言乎?呜呼!王道之盛也,《雅》在王
朝,而侯国不得有《颂》;及其衰也,平王降为《国风》,而鲁人颂僖公之美。世变之
推移如此,甚可畏也。人主观此,盍亦知所警矣!

  *卷耳篇*

  臣闻:志者,心之所期也。所期者如此,故所就亦如此。登高山者,期至于
顶,斯至之矣;涉巨川者,期达于岸,斯达之矣。所期者大,则其规模亦大;所期
者远,则其谋虑亦远。夫惟远且大也,故谓之志。古之人君,耻以中常自处,而必
欲成大有为之事业,斯可谓人君之志也。古之后妃,不以小善自足,而必欲辅人君
之所欲为,斯可谓后妃之志矣。夫惟天作之合,同心协济,所以德业巍巍,至于今
仰之。卷耳者,可以为酒之物也;顷筐者,易盈之器也。易盈而不盈,其心固有在
矣。臣下行役于外,而后妃轸念于内,故因卷耳之采,而思酒醴之成,足充吾君劳
赐之用,此是诗之所以作也。人之远役,必思其家,故谓之“怀人”。是人也,固尝
置诸周行矣。今其奉命而行,逾越险阻,而马至于“虺隤”,言其病也。玄马色变而
黄,亦病也。马病如此,人劳可知。酌以金罍兕觥,少解其怀伤之心,此所谓“体
群臣”者也。曰“瘏”曰“痡”,仆与马俱病矣。盖至于是,其劳益甚,复云何哉?惟
有长吁而已。写其勤劳嗟叹之状,以著其思念贤者之心,何其所志之远且大哉!夫
臣下之劳,人君之所当念,后妃何预焉?今亦切切如是,无乃思出其位乎?曰:此
则古之后妃所以过人也。凡人之情,朝夕思念,不出乎蕞尔。形体之微,苟利于
己,经之营之,无所不至,岂复为当世计乎?今也身居乎此,而念及于彼,惨怛嗟
叹,惟恐无以慰贤者之心。夫贤士大夫,吾君所资以共治也。得贤则安,不得贤则
危,利害相关,如此是乃后妃之所当念也,岂可谓出其位之思乎!唐长孙后每对太
宗称魏徵之直,以社稷臣名之,保护其贤,成太宗纳谏之美。呜呼,其有古后妃之
遗风哉!

  *樛木篇*

  臣闻:天下之患,莫大于有己,有己之心胜,则待物之意薄。设藩篱,分畛
域,截然判而为二,朝思夕虑,求足其欲,而自一身之外,莫之或恤矣,何其不仁
哉!昔者孔子论为仁之道,本于克己。盖惟能克去己私,则物我浑融。他人之利害
休戚,犹己之利害休戚也,是谓之仁。仁者人心也,人之本心,岂有此疆尔界之别
哉?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至公至平,本无间隔。后妃之能逮下,存此心
而已矣。尝观世之好嫉妒者,惟小人与女子为甚。新或间旧,则爱有所分;非己之
利,则不得不多方以隔绝之,阴私险诐,其质相若,故嫉妒之心亦不谋而同尔。古
之后妃岂其然哉!深宫之女,谁不欲进御于君?以己之心,忖度他人,同此心也。
樛木之喻,何其心之谦虚,量之广大,而己私之不立乎?木曲而下垂者曰“樛”,惟
其下垂也,故葛藟得附托之,犹众妾之托于后妃也。以此明逮下之义,岂不昭然
哉?上恤其下,下亲其上,闺门之间,雍雍如也,愉愉如也,则君子之心,安得不
乐?君子之乐,君子之福也。自古享天之备福者,其惟君子乎?推所由来,亦由修
身齐家,克正其本而已。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表仪不正,人心不
服,骨肉至亲若仇敌然,终日戚戚,不得须臾宁,何福之有?后妃之不妒忌,固盛
德也,然刑于寡妻,其本固有在矣。君天下者,盍致思焉。

  *螽斯篇*

  臣闻:子孙众多,人君莫大之福也。“则百斯男”、“子孙千亿”,皆见于诗人之
咏歌,则蕃衍之庆,岂非人情之所甚欲哉!然后妃有妒忌之心,则众妾绝贯鱼之
望,亦难以觊其昌炽矣。夫公足以胜私,而不为私蔽;心足以御形,而不为形役。
惟恐吾君嗣续之不繁,而不暇为一身之计,此古之后妃所以卓然过人,而《螽斯》之
诗所以作也。夫螽果何物耶?群飞害稼,《春秋》书之以为灾异,盖蝗类也。而诗人
何取焉?曰:诗之托兴,惟见其生育之蕃有,似乎子孙之众尔。亦犹鸱鸮,虽非嘉
祥,而彻桑土于未雨,得思患豫防之道,于是取之也。虽然,以螽斯兴子孙则可,
谓螽斯无妒忌心则安得而知之?今此诗言“宜尔子孙”者至于三,是则后妃之心,果
能如是物之不妒,故其效验如此也。盖思而得之,凡物之以类相从,皆其心之和同
无间,而群飞蔽天,则其尤者焉。和同如此,则不妒在其中矣。然物以类从,何可
胜计,奚独有取诸此?曰:古之记者,谓螽斯一生九十九子,其繁滋也甚矣。他物
虽以类从,而生育未必若螽斯。同类既众,而生育又不胜其多,则安得而不取之
乎?呜呼!人物之辨,古人甚严。昏而不明,所以为物;人心至灵,所以贵于群物
也。然乌之反哺,獭之祭先,蚁之有君臣,皆有似乎人道。亦有放其良心而物之不
若者,君子盖深悲之。《大学》述“绵蛮黄鸟,止于丘隅”之诗,而系以孔子之言曰:
“可以人而不如鸟乎?”由是观之,贵而为人,犹或妒忌者,可以人而不如螽斯乎?
然则此诗之作,有助于风教多矣。

  *桃夭篇*

  臣闻:诗人称人情之相安者,未尝不以“宜”言之。《假乐》之诗曰“宜民宜人”,
取其人民之相安也;《鲁颂》曰“宜大夫庶士”,取士大夫之相安也。夫人情至于相
安,则有和顺而无乖戾,有欢娱而无怨讟,岂不甚可贵哉?今此诗曰“宜其室家”,
宜其家室,则夫妇之间,雝雝其和,交相亲爱者至矣。又曰“宜其家人”,则非独夫
妇也,阖门之内,长幼尊卑,无不犁然有当于心矣。妇人谓嫁曰“归”。“桃之夭
夭,灼灼其华”,谓仲春之月,婚姻之时也。女之始嫁,情意未洽,而宜家之效,
固已立应,况于寖久乎?既咏其华,又咏其实,又咏其叶,以明物物之可嘉也。以
桃之可嘉,媲德之可贵,周旋俯仰,无所不宜,此岂法严令具强之使然哉?风化之
行,固有本之者矣。后妃无妒忌之行,闺门有肃雍之美,是非其本欤?惠及其下,
众妾序进,则内无怨女;化行于外,婚姻以时,则国无瘝民。此和气洋溢极治之时
也,诗人安得不于一篇之中致其意欤?虽然婚姻及时,后人知是者亦不少矣,而人
情未免乖戾,罕以辑睦闻者,又何欤?曰:此所以有贵于风化也。先王之时,家道
既正,教化流行,习俗淳美,涵濡于礼义之泽久矣。之子于归,资性婉淑,足宜其
家,风化使然也。非有先王修身正家之本,而独以男女及时为贵,此乃不澄其源,
而欲清其流也,又岂能销乖戾之习,而长辑睦之风哉!此诗三章,曾无一语及于后
妃,而序诗者推而言之,盖天下之事,有可以法禁整齐者;而风俗之美,非法禁之
所能致。要必基本所在,能用其力,故其感召如此。归诸后妃,钩深之论也。呜
呼!后妃之贤否,风俗之美恶系焉;吾身之修不修,后妃之贤否系焉,君天下者,
其可忽哉!

  *兔置篇*

  臣闻:贤人众多,系乎人君之一身。人君者,化育之所自出也。德有所未至,
教有所未孚,无以陶冶斯世皆入于礼义之域,则归其责于君。而人君亦不敢辞其
责,故曰“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古之圣君知其然也,兢兢业业,不敢荒宁,惟人
纪是修,惟民极是建。凡所以善其心者,无一日敢忘,要其效验,必至于比屋可
封,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始无愧于代天司牧之职。其或未然,亦惟反身修德而已
矣。“兔置”者,设以掩兔,贱者之役也。“丁丁”者,椓杙之声也。其役虽贱,其人
甚武赳赳焉,有公侯干城之才,亦可谓难能矣。又进于是,其可以密迩公侯,故谓
之“好仇”,犹言“善匹”也。以密迩为未足,而有腹心之喻。即一身言之,耳目之视
听,手足之举履,非不切也;而又有切于此者,今曰“可为腹心”,则智虑之深长,
操守之坚正,可仗以立国矣。呜呼!贵而贤,贱而不肖,天下之常理也。贤者役
人,不肖者役于人,亦天下之常势也。兔置之人,执此贱役,教养之所不预,宾兴
之所不及,宜其才质闇劣,不足与进于善也。而诗人所称,乃真贤实能之任,曾谓
是琐琐者足以当之乎?臣闻之教化之废,推中人而坠于小人之域;教化之兴,引小
人而纳于君子之途。人心无常,惟上是听,风行草偃,不约而从。后妃无妒忌之
行,其本正矣。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此诗三章,皆以“肃肃”为
称,故谓之“好德”。夫既惟德是好,则举以当真贤实能之任,孰谓其不可乎?今而
后知先王盛时,风化所及,莫非常人。吉士随取而足,有不可胜用者,正本之效固
如是也。而后世每以乏贤为忧,亦岂无所自欤?序诗者曰:“《关雎》之化行,则莫
不好德。”观其迹,若不相为谋,而心之感通,有必然者矣。君天下者,盍致思焉。

  *芣苢篇*

  臣闻:《易》之《咸》曰:“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夫人心至于和平,则风俗粹
美,不可以有加矣。无以感之,岂能臻此哉?然则何以感之?曰:行远自迩始,治
外自内始,未有其家不可教而能化行于他人者。故宫闱之邃,风化之枢机也。后妃
无妒忌之行,其心既和平矣,众妾进御于君,不复顾虑,则其心亦和且平矣。夫和
平者,人之本心也。宫闱之内,至和至平,皆以有子为乐,则风化所覃,自近及
远,亦孰不以有子为乐哉!“芣苢”者,宜子之药也。“采采”者,不一之辞也。“薄
言有之”,采而得之也。掇,拾也。捋,取也。袺者,以衣贮之,而执其袵也。襭
者,以衣贮之,而扱其袵于带间也。袵之可矣,而复捋之;袺之可矣,而复襭之,
此心之切,惟恐其不多也。区区微物,以宜子之故,不惮勤劳,多方采取。诗人深
探其心,而曲尽其形容之辞,若赘而非赘,爱其风化之美而不能自已也。夫丈夫生
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人道之婚姻,专为嗣续计耳。妇人无子,将
焉用之?故有子之愿,尤为甚切。而世降俗薄,乃至有生子而不举者,天性之爱,
灭绝无余,何其与古人大相远耶!盖乐于有子,人之本心,有子不乐,非其本心然
也。古人之心,至和至平,故惟恐乎嗣续之不蕃;后人之心,不和不平,故反以生
育为累尔。夫秉彝之初,均此一心,而习俗美恶不同如此,任风化之责者,当如之
何哉?诗人观夫芣苢之采,既为之三咏三叹,而序诗者则蔽以一言,而曰“后妃之
美”,盖非后妃之贤得其本心,则必不能使当时之妇人,亦皆遂其本心也。尊卑上
下,皆不失其本心,可谓极盛之时矣。后之为妃者,要当以是为法!

  *汉广篇*

  臣闻:人生天地之间,所以超然独贵于群物者,以存是心焉尔。心者,人之大
本也。是心苟存,虽至微之人,足以取重于当世;是心不存,虽贵为王公,其又奚
取焉!汉之游女,可谓至微矣,能正固其守,而人皆爱之敬之。岂非此心之良,天
所以与我者,卓然不乱,故发形于外,有足以感动物者欤?乔木者,其干上竦,非
有枝叶下垂可为庇荫也,故不可休息。以女之弱,譬木之乔,若非其伦矣。然端方
不挠之操似之,此所以为古之贤女也。以乔木为未足,而复有江汉之喻。泳,潜行
也。方,栰之小者也。汉不可以潜行,江不可以栰济,此女之不可求也。区区女子
之微,人皆得以轻侮之。今乃如汉之广,如江之永,不可亵渎如此,岂不贤哉!心
慕其贤,而于错薪之中,为之刈楚以秣其马,刈蒌以秣其驹,致惓惓之意,庶其降
以相从也。而终不可从,故江汉之喻,复申言之。呜呼!武夫勃然震怒,无敢当
者,而牵于利欲,则挠而从之。今女子之所守,乃刚劲如是,有丈夫所不能为者,
此无他,彼求诸外,所以似刚而非刚;此得之心,所以至柔而能刚也。夫莫刚于人
心,嗟来之食,宁死而不受,非不爱身也,此心卓然而忘其为身也。江汉之游女可
嘉可尚,惟此心之不昧尔。非盛德之君躬行于上,表正斯民,皆有士君子之行,岂
能臻此哉?彼习俗薄恶,男女淫奔,恬不知愧者,亦其君使然尔。然则人君之一
身,诚风俗美恶之所自出欤?

  *汝坟篇*

  臣闻:臣之事君,犹子之事亲也。子之心,一于亲而无他者,谓之孝;臣之
心,一于君而无他者,谓之忠,故《大雅》曰“上帝临女,无贰尔心”。心一而不杂,
凛凛乎如上帝之鉴临,岂敢有他哉!“汝坟”者,汝水之岸,其高如坟也。“条枚”
者,枝与干也。“调饥”,朝而未食,其馁最甚也。“条肄”者,今年斩之,而来岁复
生之木也。夫行役于外,而妻躬采薪之劳,职当然也。念其良人,而有如晨朝之
饥,何其切哉!盖至于逾年之后,而有“不我遐弃”之语,乃知其初念之至切者,忧
其去而不复返也。古人奉君命而行,则不敢顾其身履险犯难,有死之道,而不遑自
恤者,以臣之事君,大义所在,不可少亏也。向也忧其弃我,今也喜其既见上能承
君命,而下能保其身,则不弃我而死矣,此妇人之所以自慰也。远役之苦,如彼鲂
鱼至于尾赤,可谓劳矣;王室之威,如火烈烈,可谓酷矣。人情至此,不能不怨。
然忠臣之心,其可怨乎?父母孔迩,所以宽譬之也。纣虽酷虐,而西伯方行仁政,
有父母之恩,可恃以安存也。呜呼!天下之达道,人伦而已。人伦之外,焉有他
道!勉励其夫事君尽忠,则夫妇之道笃,而君臣之义亦隆矣。一诗之中,二美具
焉。此所以为文王之化,行乎汝坟之国也。风化之美,陶冶薰蒸,能使为妇人者,
此心昭然于义理如此,是之谓善化。后之君天下者,可不鉴观于此哉!

  *采蘩篇*

  臣闻:祭祀之事,古人之所甚重也。人孰不奉祭祀?而可以奉祭祀者实难,是
必洞洞属属,精一不杂,有以契夫鬼神之心,则可以行此礼矣。邦君之配,国人所
尊,谓之小君,其职甚不卑也。而所谓职者,非有他事,惟曰奉祭祀是为称职,不
足以奉祭祀则失其职矣。然则夫人者,可不职思其忧乎?蘩,皤蒿也,所谓涧溪沼
沚之毛也。采而用之,有事乎太庙,故曰“公侯之事”,又曰“公侯之宫”。宫,即庙
也。物之可荐者亦多矣,不及其他,而独有取夫蘩,岂不曰交乎神明者在诚,而不
在物欤?诚心不至,虽牺牲肥腯,粢盛丰备,神其吐之矣。“被之僮僮,夙夜在
公”,被,首饰也;僮僮,竦敬之貌也。执蘩以助祭,而竦敬于宗庙之中,亦足以
明此心之不放逸矣。虽然,当祭而致敬,祭毕而忘之,是诚心易衰也,又岂足为敬
乎?“被之祁祁,薄言还归”,祁祁,舒迟也。《祭义》所谓“及祭之后,陶陶遂遂,
如将复入也”。不即安于私室,而犹迟迟其归,心足以御其形,而不为形所役。心
不懈则形不倦,故既祭之余,无以异于承祭之时也。夫是之谓夫人之职,以祭祀为
职,是以诚敬为本也。本立则众美从之,岂不甚可贵欤?呜呼!祭之明日,“明发
不寐,有怀二人”,古人纯一不己之心,于是著见。与夫斯须致敬,而懈怠随之,
固万万不侔矣。而《召南》之夫人,亦能用力于此。味“薄言还归”之语,而想其中心
之所存,纯一而不杂,此所以无愧于幽明也。其亦国君躬行表正之明效欤?

  *甘棠篇*

  臣闻:人心未易感也,而感人之深者,其惟盛德之君子乎?《甘棠》之诗是已。
蔽芾,言其盛也。茇,草舍也。拜,谓屈而下之。说,犹舍也。或曰《说本》作
“税”,言其税驾于兹也。人之为政,悦人心于一时者易,得人心于悠久者难。衣食
之分人,乘舆之济涉,非不悦也,而君子则曰“小惠未遍”。曰惠而不知,为政浅狭
如此,又安能使人悠久而不释欤?召伯诚心爱民,不自隆贵,草居露宿,听讼于甘
棠之下,未尝任智术、要民誉也。而当时爱慕之,后人追思之,见彼甘棠,以为所
憩之地,而相与共存之。不惟“勿伐”、“勿败”,虽屈而下之亦所不忍,何其入人之
深耶!意者悉其聪明,致其忠爱,断其是非曲直,无毫发之差,亦犹皋陶明刑、迈
种厥德,而黎民怀之。凡形于听讼者,皆是心也。心纯乎天,发而为政,皆与天
合。以我之心,感民之心,民之不能忘,由我之不可忘也。周、召分陕而治,召伯
之令名,得与周公并传,殆非偶然者。三复此诗,其得人心如此,岂不伟哉!后之
号为能吏者,率以强敏相尚惨刻为贤,民疾视之不暇,岂复有爱之久而不已者?由
是观之,人君之用人,当取夫材之足以集事者欤?抑取夫德之足以感人者欤?诵
《甘棠》之诗,宜知所决择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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