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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湖诗传卷一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2-01-12 14:25:29 / 个人分类:古今诗话

/  杨简(1141-1226),字敬仲,世称慈湖先生,南宋慈溪(今浙江宁波西北)人。
乾道五年(1169),进士及第,初调富阳主簿。后历任绍兴府理掾、知乐平、国子博
士、著作佐郎兼兵部郎官、将作少监,实录院检讨官。曾师事陆九渊,折服本心之
说,与袁燮、舒□、沈焕,并称“甬上四先生”,或“四明四先生”。创慈湖学派,主
要弟子有袁甫、冯兴宗、史弥坚、钱时、洪梦炎、陈埙、桂万荣等。他潜心研究心
学,并作了进一步的发展。抛却陆九渊的“沿袭之累”(指沿用程朱派的“理”、“气”
等概念)。认为心是万物万事之源的精神性实体,心皆“虚明无体,广大无际,天地
范围于其中,四时运行于其中,风霆雨露霜雪散于其中,万物发育于其中,辞生于
其中,事生于其中”(《慈湖遗书》卷二《著庭论》)。人心本为善,皆可以成为尧舜,
所以有恶是“意”(意识活动)的干扰。因人心本明,意动而昏。所以修养方法只能是
“毋意”。即使心保持寂然不动的“明镜”状态,不思、不虑,不接触外物,顺应心的
本然状态(合于封建道德标准的“中正之心”)。他引进佛家思想,“毋意”的要求和佛
家的“无念”相一致。但也有相异之处,杨简的“心”,即有知觉能力,又具有伦理品
性。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妇妇,道心之中固自有。这与佛家把心分析
为各种心理状态,“性中不染善恶”的观点不同。因强调“毋意”的修养方法,而否定
人的创造性的思维活动,提倡无恩无虑的蒙昧主义。认为“有知则有意”,“无思无
虑是谓道心”。“无知”是圣人的“真知”,圣人知之实乃无知,圣人所认识的“非智
识”、“非事物”,而是“心”。故“如蒙如愚,以养其正,作圣之功”(《慈湖遗书》卷五
《吴学讲义》)。他实践陆九渊的“六经注我”的思想。利用注疏儒学经典发挥心学的
观点。著《杨氏易传》,既不言“理”,也不谈“象数”,而专讲“心”。提出“人心即
《易》之道”,万物万事皆是心之变现。八封之作不是取法外,而是由心中自然产
生。“易之道”是“心”,“人心即道”,故称“道心”,所以不失其心,就是“得易之
道”,故要坚持“毋意”的修养方法。著《慈湖诗传》,认为《诗经》三百篇的宗旨是体
现“道心”。有的诗直接表达“道心”(儒家伦理道德观);有的诗是诱发,激起人“本
有之善心”;有的诗虽叙日常生活,但在平庸之中蕴藏“道心”;情诗和讽刺诗,是
为“刺淫”而作,为“忧时”而作,皆出于“道心”。杨简是陆学的主要代表人物,从不
同的角度传播了“心学”,在儒学发展史上占有显著地位。主要著作有《慈湖遗书》、
《慈湖诗传》、《杨氏易传》。/

/  哈哈儿据文渊阁本《四库全书·杨氏诗传》点校录入制作。/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慈湖诗传》二十卷,宋杨简撰。简有《慈湖易传》,已著录。是书原本二十卷,
焦竑《国史经籍志》及黄虞稷《千顷堂书目》尚载其名,而朱彝尊《经义考注》曰已佚。
今海内藏书咸集秘府,而是书之目阙焉,则彝尊所说为可信。盖竑之所录,皆据史
志所载,类多虚列;虞稷征刻书目,亦多未见原书,固不足尽据耳。今从《永乐大
典》所载裒辑成编,仍勒为二十卷,又从《慈湖遗书》内补录《自序》一篇、《总论》四
条,而以《攻愧集》所载楼钥与简论诗解书一通附于卷首。其他论辨若干条,各附本
解之下,以资考证。至其总论列《国》、《雅》、《颂》之篇,《永乐大典》此卷适缺,无
从采录。其《公刘》以下诗十六篇,则《永乐大典》不载其传,岂亦如吕祖谦之《读诗
记》,独阙《公刘》以下诸篇,抑在明初即已残缺耶?是书大要本孔子无邪之旨,反
覆发明,而据《后汉书》之说,以《小序》为出自卫宏,不足深信。篇中所论,如谓
《左传》不可据,谓《尔雅》亦多误,谓陆德明多好异音,谓郑康成不善属文,甚至
《自序》之中以《大学》之释《淇澳》为多牵合,而诋子夏为小人儒。盖简之学出陆九
渊,故高明之过,至于放言自恣,无所畏避。其他笺释文义,如以“聊乐我员”之
“员”为姓,以“六驳”为“赤驳”之讹,以“天子葵之”之“葵”有向日之义,间有附会穿
凿。然其于一名一物一字一句,必斟酌去取,旁徵远引,曲畅其说。其考核六书,
则自《说文》、《尔雅释文》以及史传之音注,无不悉搜。其订正训诂,则自齐、鲁、
毛、韩以下,以至方言杂说,无不博引,可谓折衷同异,自成一家之言,非其所作
《易传》,以禅诂经者比也。昔吴棫作《诗补音》十卷,又别为《韵补》五卷。《韵补》明
人有刻本,其书采摭《诗》、《骚》以下,及欧阳修、苏轼、苏辙之作,颇为杂滥。
《补音》久佚,惟此书所引尚存十之六七,然往往以汉魏以下之韵牵合古音,其病与
《韵补》相等。《朱子语类》谓才老《补音》亦有推不去者,盖即指此类。顾炎武亦尝作
《韵补正》一书以纠其失。考古音者,固未可全以为准焉。

 

*自 序*

  孔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
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又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又
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又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
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又曰:“诵《诗》三百,授
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易》、《诗》、《书》、《礼》、
《乐》、《春秋》,其文则六,其道则一,故曰“吾道一以贯之”,又曰“志之所至,诗
亦至焉;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礼之所至,乐亦至焉;乐之所至,乐亦至焉;乐之
所至,哀亦至焉。呜呼至哉,至道在心,奚必远求!”人心自善自正、自无邪、自
广大、自神明,自无所不通。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孟子曰:“仁,人心
也。”变化云为兴观群怨,孰非是心,孰非是正?人心本正,起而为意而后昏,不
起不昏,直而达之。则《关雎》求淑女以事君子,本心也;《鹊巢》昏礼,天地之大
义,本心也;《柏舟》忧郁而不失其正,本心也;《鄘·柏舟》“之矢死靡它”,本心
也。由是心而品节焉,《礼》也;其和乐,《乐》也;得失吉凶,《易》也;是非,《春
秋》也;达之于政事,《书》也。迨夫动乎意而昏,昏而困,困而学。学者取《三百
篇》中之诗而歌之咏之,其本有之善心,亦未始不兴起也。善心虽兴,而不自知、
不自信者多矣。舍平常而求深远,舍我所自有而求诸彼。学者苟自信其本有而学礼
焉,则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皆我所自有而不可乱也,是谓立至于缉熙纯一,粹然
和乐,不勉而中,无为而成。虽学有三者之序,而心无三者之异,知吾心所自有之
六经,则无所不一,无所不通。有所感兴而曲折万变可也,有所观于万物不可胜穷
之形色可也,相与群居、相亲相爱、相临相治可也,为哀、为乐、为喜、为怒、为
怨可也,迩事父可也,远事君可也,授之以政可也,使于四方可也。无所不通,无
所不一,是谓不面墙;有所不通,有所不一,则阻则隔。道无二道,正无二正,独
曰《周南》、《召南》者,自其首篇言之,亦其不杂者。毛公之学,自谓本诸子夏,而
孔子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盖谓子夏。又曾子数子夏曰:“吾与女事
夫子于洙泗之间,退而老于西河之上,使西河之人疑女于夫子,尔罪一也;丧尔
亲,使民未有闻焉,尔罪二也;丧尔子丧尔明,尔罪三也。”夫子夏之胸中若是,
其学可以弗问而知,而况于子夏初未尝有章句,徒传其说,转而至于毛乎?《齐》、
《鲁诗》今亡,韩有其说,韩与毛亦有善者,今间取焉。

 

*总 论*

  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此无邪之心,人皆有之而不
自知。起,不知其所自;用,不知其所以;终,不知其所归。此思与天地同变化,
此思与日月同运行。故孔子曰:“夫孝,天之经,地之义。”又曰:“礼本于太一,
分而为天地,转而为阴阳,变而为四时,列而为鬼神。”又曰:“哀乐相生,正明目
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一旨也。今所谓《毛诗序》
者,是奚知此旨?求诸《诗》而无说,故委曲迁就,意度穿凿,殊可叹笑。孔子曰:
“《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此言《关雎》之音也,非言《关雎》之诗也。为《序》者
不得其说,而谓“《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
才,而无伤善之心”,今取《关雎》之诗读之,殊无“哀窈窕,无伤善之心”之意。《樛
木》之“逮下”意指君子,而《序》言“后妃”;《桃夭》言昏姻之正,《序》者必推本诸后
妃之“不妒忌”;《鹊巢》之诗,初无国君积行累功之意,而《序》言“国君积行累功”。
甚者,至于《何彼襛矣》之诗,初无“车服不系其夫,下王后一等,犹执妇道以成肃
雝之德”之情,而《序》推而详言之。盖为《序》者,不知孔子所删之旨亡矣。毛氏之
学,自言子夏所传,而史氏亦言“卫宏作《序》”。自子夏不得其门而入,而况毛苌、
卫宏之徒欤?《诗》之有《序》,如日月之有云,如鉴之有尘,学者愈面墙矣。观《诗》
者既释训诂,即咏歌之,自足以兴起良心,虽不省其何世何人所作,而已剖破正面
之墙矣。

  “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只是天人一理;“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
天即文王也;“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文王即天也,其进退升降之间,一而已矣。
“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文王“不大声以色”,故曰“穆穆”。缉者,缉理,于思为
细微之间。熙,有理顺之义,进德之实。非思也,非为也,惟可以言“敬”。敬,非
思为也,惟可以言“止”。止,非思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而不属于思为。所
谓“不识不知”者此也,“安汝止”者此也。《文王》之所谓“缉熙”者,缉熙此也。惟不
动乎意,不属乎思为,故声音不大,形色亦不大,而见为“穆穆”也。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学者往往疑《三百篇》当有深
义,圣人所谓“无邪”者,必非常情所谓无邪。是不然,圣言坦夷,无劳穿凿。“无
邪”者,无邪而已矣,正而已矣,无越乎常情所云也。但未明乎本心者,不知此、
不信此。知此信此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而生;生则恶可已,恶可已则不知手之舞
之,足之蹈之,有正而无邪,有善而无恶,有诚悫而无诈伪,有纯而无杂,有一而
无二。三复《周南》、《召南》,必不面墙。以兴以观,以群以怨,无非正用。不劳勉
强,不假操持,油然自知,所至皆妙。人知徐行后长之心,即尧舜之心则知之矣;
知乍见孺子将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即仁者之心则知之矣。此心人所自有,故
《三百篇》或出于贱夫妇人所为,圣人取焉,取其良心之所发也。至于千百载之下,
取而诵之,犹足以兴起也,故曰“兴于诗”。/按:《序文》一篇、《总论》三篇,俱从
《慈湖遗书》补录。/

 

*附录:楼钥答杨简论诗解书*

  蒙示《教诗解》,近始读竟。荷开发鄙陋至多,感叹击服之余,恨未得一遂请益
于门下。若夫发明无邪之思,一贯之旨,天人同心。大道至平,古说难尽信,虽载
之《左传》者,亦不可据。《尔雅》亦多误,《大学》所引亦有牵合,《诗序》多失经意,
《释文》多好异音。诗人讽咏,或有过于事实制度名数,不尽合于礼典。先王皆在商
世,难拘以周礼;文王以服事殷,不应作礼乐。如此类未易概举,皆前辈之所未发
者,尤用服膺。然惟尊意,每不自以为足,而欲人之言。某亦不能自己,欲效所
见,试陈其甚明者,正欲反覆辨论,以归至当。非恃相与之厚,非爱此书之深,不
及此也。/按:此书从楼钥《攻愧集》采录。/

 

*卷 一*

  *周 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
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
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是诗后妃思得贞静之淑女,以事君子。求之之切,至于寤寐不忘。猗与至哉,此诚
确无伪之心。不忌不妒之心,即道心,即天地之心,鬼神之心,百圣之心。雎鸠
“关关”,贞静之音;居河洲,尤见贞静气象。淑女之贞静窈窕似之。逑,求也。窈
窕淑令之女,君子之所好求。好求夫贞静之女,非好夫淫丽之色,此无邪之心。
《民劳》之诗曰“惠此中国,以为民逑”,谓副民之所求。或曰:“好仇,仇,匹也。”
义亦通。贞静之女,君子之所好,尤为贤后妃之所好。盖求淑女以事君子,后妃之
职也。故后妃思念淑女之德,如雎鸠之贞静;又思亦君子之所好;又思采荇供祭之
时,参差在水,淑女相与左右,比肩共取于流水之中。寤寐思求淑女不可得,至于
寤寐思服,于心“悠哉悠哉,辗转反侧”,诚切如是,讵有毫发忌妒之意介其间乎?
思以“琴瑟友之”,又思以“钟鼓乐之”,油然纯诚之心,兹非道心欤!兹非即天地之
心与!兹非即天地之变化欤!兹岂不知道者所能测识其万分之一!为《周南》、《召
南》者,必心通乎此,而后为不面墙。学者面墙,比比而是,虽明告之不省也,故
曰“百姓日用而不知”。孔子以“思无邪”一言蔽《三百篇》,“思无邪”之言,世之所
知;“思无邪”之实,世所未知。如其未知,但诵咏《二南》之诗,自然道心兴起,不
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孔疏》引《金縢》云:“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
遂谓篇名皆作者所自名。然诗人或有感动,斐然而作,忽然而忘;他日采诗者取
之,则其名未必本有,他人加之,亦未可知也。孔子不作《诗序》,旨在于《诗》无序
可也。《关雎》一诗,而齐、鲁、韩、毛异义。毛以为美,齐、鲁、韩咸以为刺。欧
阳氏曰:“《关雎》,齐、鲁、韩三家皆以为康王政衰之诗。”《前汉·杜钦传》曰:“佩
玉晏鸣,《关雎》叹之。”瓒曰:“此鲁诗也。”《后汉》明帝诏曰:“昔应门失守,《关
雎》刺世。”《注》:薛君《韩诗章句》曰:“人君退朝,后妃御见有度,应门击柝,鼓
人上堂。今内倾于色,故咏《关雎》,说淑女以刺时。”然周公之时,康王犹未立。
《毛诗序》曰“《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其义是也;而又曰
“哀窈窕,无伤善之心”,则差失诗旨,本诗初无此情。乃不悟孔子“《关雎》乐而不
淫,哀而不伤”之言,乃言其音,不言其诗,致此差误。《毛诗传》曰:“寤,觉。
寐,寝也。”《乡饮酒礼》、《乡射礼》、《燕礼》皆用《周南·关雎》、《葛覃》、《卷耳》、
《召南·鹊巢》、《采蘩》、《采苹》,则《关雎》非刺诗甚明。矧其辞旨、情状亦甚著。
平心静诵,久当自明。推世考德,则《关雎》太姒之诗也。非太姒作,则武王、周公
述太姒之情状而为之。若太姒本无此情,武王、周公自以意为之,则伪辞也,何以
风动天下?而《毛诗序》不明言太姒,何也?自《邶》而下,情状不白者,犹或强为之
辞,奚独于《二南》而不然?深念夫《二南》用于乡乐,用于邦国,周公必以经意。又
孔子屡以启伯鱼、启门人,又屡言《关雎》门弟子宜有所问。而此通言后妃之德,余
篇略同。当是孔子之所诲告,不欲明言所作之人,以支离人心,欲后世诵咏《三百
篇》之诗,知皆正辞正情,足以感发人所自有之正心。若于本诗之外,赘曰“某国某
人之所作”,又序其所以然之故,则诵《诗》者首见其国,又见其人,又见其故,至
于本诗,将诗人不知所以然油然动于中,发诸声音,自中自正,浑浑融融,无所不
通之妙,如云翳日,如尘积鉴矣。而况于置诸首而谓之《序》邪!故孔子不作序。按
《少牢馈食礼》言“某妃”,则大夫妻亦称妃。凡民曰“妃耦”,则士庶之妻通称妃。后
妃之德,盖天下之通义也。故乡乐用之,门弟子审知其旨。毛公自言其学自子夏,
今《周南》多通言“后妃”,《召南》亦泛言“夫人”、“大夫妻”,罕指其人,岂亦果有所
自,犹有圣人之微意邪?若其置诸篇端,又名曰《序》,则大乖矣。自《邶》以下,多
指其人,又乖矣。至于曲推其意,穿凿其说,如于《关雎》言“哀窈窕,无伤善之
心”,诗中即无此情;于《殷其靁》言“劝以义”,诗中亦无此情;于《摽有梅》言“男女
得以及时”,诗中何但无此情,正言其不及时,此类奚可殚举!《东汉书》谓“卫宏作
《毛诗序》”。夫不闻子夏为书,而毛公始有《传》,卫宏又成其义而谓之《序》。盖子
夏亲近圣人,无敢支离;毛公、卫宏益差益远,使圣人大旨沉没于云气尘埃之中,
吁,其甚矣!其有情,文疑阻,惟可作训诂于后。《毛诗传》曰:“芼,择也。”其义
未安。《礼》云:“芼羹,谓以菜为羹也。”又云:“芼之以苹藻,谓菜用苹藻也。”然
则芼之为菜也,思得淑女,左右共助。以荇为菜,谓熟之和之,成为菜也。《补音》
云“芼,多读如邈”,未详。简观古用韵,亦不拘拘反切,况“芼”音之转如“邈”欤?
《补音》云:“思服,蒲北切。一作匐,又作犕。《士冠礼》‘三加祝’皆‘服’与‘德’
叶,秦《泰山刻石》‘宾服’与‘修饬’叶,《碣石刻石》‘咸服’与‘灭息’叶。《诗》一十有
六,无用今‘房六切’一读者。”简窃意方言所至不同,“匐”作“蒲北切”则可,“服”
作“蒲北切”则未安,安知“服”非“扶北切”?即与今“房六切”同母。今读当亦有所
自,特微讹尔。《补音》云:“右采,此礼切。荀卿《赋篇》:‘此夫文而不采者与?简
然易知而致有礼者与?’杜笃《论都赋》‘采’与‘已’叶,郭璞《客傲》‘采’与‘里’叶,
陆云《赠顾尚书》‘采’与‘水’叶。瑟友,羽轨切,朋也。《史记·龟策传》‘与之为友’
叶‘民众咸喜’,《易林·坎之乾》‘孝友’与‘兴起’叶,《楚辞·九章》‘长友’与‘有理’
叶,汉《天马歌》‘友’与‘里’叶,崔骃《达旨》‘友’与‘已’叶。按‘采’有‘此苟切’,
‘友’有‘云九切’,宜从两读例。而《诗》用‘友’韵凡十有一,无作‘云九切’者,今定
从一读。”《补音》专于叶韵,而于“芼”、“乐”亦莫能通。简按,《诗》固不能皆叶,
然歌《诗》之时,乐之余音亦颇叶。“芼”音若“芼”、“乐”,二音皆舌居中,则尤叶。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葛之覃兮,施
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是濩,为絺为绤,服之无斁。言告师氏,言告言归。薄污
我私,薄浣我衣。害浣害否,归宁父母。

  《补音》于“喈喈”引《尚书大传》载乐曰:“舟张辟雝,鸧鸧相从。八风回回,凤
凰喈喈。”《太元·乐首》:“钟鼓喈喈,管弦哜哜,或承之衰。”徐干《齐都赋》“喈喈”
与“所奇”叶,陆云《赠郑虔季》“喈喈”与“芳池”叶。《说文》:“以皆得声。”汉蜀人赵
宾好小数,以为气无箕子,“箕子者,万物方荄兹也。”颜师古曰:“荄,音皆。古
荄与箕音同。”无斁,弋灼切。枚叔《七发》“无斁”与“诺”叶、与“石”叶。石,常约
切。《殷臣奇布赋》“无斁”与“濯”叶。《礼记》作“射”,古射亦弋灼切。妇人乐为絺
绤,尊敬师傅,服浣濯,念父母,猗欤至哉!此又道心,即天地之心,即鬼神之
心,即百圣之心。道不离于日用,惟无邪而已矣。《毛诗传》曰:“覃,延也。”其义
未安。覃,本义深也。葛叶大而蔓小,故坠焉而深下。俗谓坠下曰“覃”,徒绀切。
而《广韵》、《集韵》无此音。《释文》:“徒南切。”方音不同,不可知也。而谓“延
也”,则未安。《荡》曰“覃及鬼方”,谓深及鬼方。深、远义通。《大田》“覃耜”,耜
端有宛然中深之状。“实覃实訏”,后稷之声深广也。故水中深曰“潭”,加水以别其
字。先儒徒因“葛”推义,释“覃”曰“延”。然“施”即“延”也,无乃重复乎?《尔雅》谓
“覃,延也”,《尔雅》固多差,且如谓“诰、誓,谨也”,“恺、悌,发也”,“憯,曾
也”,“振,古也”,此其差之甚者。郑康成虽好述古,犹不能尽从。然则《尔雅》不
可尽信。《说文》曰“长味也”,盖本“延”义,从卤从。卤,鹹省。不思五味,何独
鹹?润下作鹹,海深故鹹,鹹有“深”下义。“”,即“厚”字,有“深厚”之义。故《集
韵》云:“楚人名深曰潭。”按楼钥云:覃,《尔雅·释言》:“流,覃也。覃,延也。”
郭注皆谓“蔓延相被及”。《说文》:“长味也,从,鹹省声。诗曰‘实覃实訏’,徒含
切。”又:“篆文,覃省。”潭,《说文》:“从水,覃声。”《集韵》:“一说楚人名深曰
潭。”潭字在六书中为形声,如江河之从水,而“工”与“可”止取其声而无义。潭从
水。“覃”亦取其声,非有义也。潭有深义,今之言潭,潭是也,覃无深义。葛之蔓
延,故“施于中谷”,亦未为重复也。覃耜之音剡,疑是方言。《集韵》以为利耜,此
以《诗传》释文为据。如“八月剥枣”,剥,音普卜反,荆公以为养老者剥枣之皮而进
之。后行田野,见群儿相呼朴枣,方知《释文》之有自来。此二覃字,更宜考之。又
按钥集所载此条,“宛然中深之状”下,尚有“故曰覃耜,《毛传》殆未亲见耜,徒见
《易》有‘剡木为耜’之义,故以覃为利。后儒求其说而不获又转音为剡,又转字为
耜。今正其字义,平声如字”八句。今本无之,当是从楼说删定。按《何人斯》“我心
易也”,《韩诗》作“施于”,以知“施”音异其来久矣。故《释文》云:“以豉反。”灌
木,丛木。《尔雅》云:“木族生为灌。”莫莫,阔大之貌。《毛传》曰:“中谷,谷中
也。”濩,煮之也。精曰絺,粗曰绤。斁,厌也。《尔雅·释诂》云:“射,厌也。”郭
《注》云:“《诗》曰‘服之无斁’。《疏》云:斁、射,音义同。”《毛传》曰:“私,燕服
也。”害,何也,即曷也,《书》曰“时日害丧”。治乱谓之乱,治扰谓之扰,故治污
谓之污。《疏》云:“郑以衣为公衣,浣谓濯之耳,言其功浅也。”以公对私为深浅。
苏氏曰:“言,辞也。”《春秋传》曰:“言归于好。”薄,犹“略”也,于“师氏”之前,
有肃敬之心。欲略污浣 ,颇有不敢之意,故薄也。《毛诗序》曰:“《葛覃》,后妃之
本也。后妃在父母家,则志在于女功之事,躬俭节用,服浣濯之衣,尊敬师傅,则
可以归安父母,化天下以妇道也。”夫人善心即道心,妇人志于女功,躬节俭,服
浣濯,念父母而归宁,方是心油然而兴。互见错出,无非神用,何本何末?而为
《诗序》者,判本末而裂之,且曰“则可以”,是诗初无是情,不省诗情,赘立己意,
使天下后世平夷纯正质直之心,凿而穿之,支而离之。

釆釆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
罍,维以不永怀。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陟彼砠矣,
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行,如字,京语颇与“筐”叶。觥,吉横反,《补音》:“姑黄切。按,原本“姑”误
“如”。《说文》:‘觥,以黄得声,俗从光。’刘桢《鲁都赋》‘觥’与‘觞’叶。郑氏引
《诗》皆作‘觵’。”痡,音铺。《补音》:“永怀,胡隈切。《释名》:‘怀,回也。’张衡
《东京赋》‘允怀’与‘来摧’叶。汉《房中歌》‘怀’与‘归’叶。刘向《九叹》‘怀’与‘颓’
叶。《左氏传》声伯之歌曰‘怀’与‘瑰’、‘归’叶。扬子云《酒箴》‘怀’与‘危’叶。”《毛
诗传》曰:“卷耳,苓耳也。”“顷筐,畚属,易盈之器也。”今俗谓“顷”为“空”,谓
覆而空之也。故俗谓筐筥之极小者为空,盖以器小而难于取,倾而出之可也,以是
得名欤?《集韵》引《说文》:“畚,属,蒲器也。”或曰作,音本。,音瓶。《郑笺》
云:“器之易盈而不盈者,忧思深也。”《广雅》云:“枲耳,亦云胡枲,江东或呼常
枲,或曰苓耳。形似鼠耳,丛生如盘。”陆玑《疏》云:按,原本脱此四字,今补。
“白华,细茎,蔓生,可煮为茹,滑而少味。四月中生子,如妇人耳珰。”吕氏曰:
“周行,周道也。”《大东》诗曰:“佻佻公子,行彼周行。”行亦道也。朱氏曰:《诗》
有三“周行”,此及《大东》皆“道路”,《鹿鸣》乃“道义”。《鹿鸣》之诗曰:“人之好
我,示我周行。”示我以周家所行尔。《七月》“遵彼微行”,谓桑下径也;《小弁》“行
有死人”,行,道路也。则“周行”为周通之路,益明。然自《春秋传》襄十五年引此
诗曰:“‘嗟我怀人,置彼周行’,能官人也。王及公、侯、伯、子、男、甸、采、
卫、大夫,各居其列,所谓周行也。”此左氏释《诗》误尔,而《毛诗传》不详考,遂
因其误谓“周之列位”。左氏差误亦多,周世释《诗》之误者亦多,不可尽信。为《毛
诗序》者,因是又差其旨,而曰“又当辅佐君子,求贤审官”,以妇人而干人主之
职,岂不大乱!《书》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卷耳》之诗,君夫人劳使人之归
也,殊无“辅君子,求贤审官”之情。观是诗,宛然有君夫人忧闵贤臣劳役于道路,
酌金罍以劳其归之情状,而诸儒终不敢谓实有其事,不敢明言。虽郑康成详于考
礼,亦不敢正言,而曲其说,盖以《聘礼》“使还,无夫人飨”。按《国语》,鲁公父文
伯之母,以好礼闻,固尝飨其宗老。师亥曰“男女之飨”,是当时有男女相享之礼。
《记》云:“大飨,废夫人之礼。”是其未废也,本有夫人飨礼。方周之初,斯礼未
废,故见诸《诗》与?使臣之还,君既飨劳之,夫人又赏劳之,于是《序》言使臣之劳
役,夫人忧闵之情。夫人“采采卷耳”而“不盈倾筐”,以其忧思使臣之贤。而今置诸
通道而远役,惟贤故使之,惟贤故怀之,君臣同体,君、夫人又同体。故古者夫人
有是礼,亦有是情。有情斯有礼,礼无伪。夫人思使臣,升陟崔嵬之高,谓逾山之
道也,马亦劳苦而虺隤矣。言“我马”者,亲之如一家也。姑,且也。我姑酌金罍之
酒以劳之,喜其既归、既见、既劳,不复永永忧怀矣。今俗语有“且喜”之辞,有
“且办具少饮食以劳享”之辞,皆喜其远归之情状。《毛诗传》曰:“寘,置也。陟,
升也。”人君黄金罍,《疏》云:《韩诗》说“天子罍以玉,诸侯、大夫皆以金,士以
梓”,《毛诗》说“金罍,酒器也,诸臣之所酢。人君以黄金饰,尊大一石,金饰,龟
目,盖刻为云雷之象”。《周礼·司尊彝》云:“皆有罍,诸臣之所酢。”《尔雅》云:
“山脊曰冈。”《毛诗传》曰:“元马病则黄。”兕觥,角爵也。《尔雅》云:“兕,似
牛。”郭注云:“一角,青色。”《韩诗》说“觥五升”,《毛诗》说“觥大七升”。《疏》
云:《礼器》曰:“宗庙之祭,贵者献以爵,贱者献以散。尊者举觯,卑者举角。”
《特牲》:“二爵、二觚、四觯、一角、一散。”不言觥之所用。《礼图》云:“觥,大
七升,以兕角为之。”《地官·闾胥》:“掌其比觥挞罚之事。”《春官·小胥》职亦云:
“觥其不敬者。”《桑扈》、《丝衣》皆云“兕觥其觩”,明为罚而不犯。然《七月》卒章
“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与此《卷耳》诗皆无为罚之意。得非周公作礼,
始定礼器,以七升之觥为罚爵与?抑角爵之异称与?《尔雅》云:“土戴石为砠。”郭
注云:“土山上有石者。”而《毛诗传》曰“石山戴土曰砠”,差矣。《毛传》曰:“瘏,
病也。痡,亦病也。”云何者谓说,何言则可,盖闵之甚也,卒于长吁,无言以继
之。猗欤至欤,此忧闵其使臣之心,非正心与?正心,非道心与?即《关雎》、《葛
覃》之心。《葛覃》、《卷耳》,当亦太姒之诗。然观诗者,正不必推求其人。《三百
篇》中,或诵或歌,皆足以兴起人之道心。此孔子删《诗》之大旨,而人知此信此
者,亦寡。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
履将之。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毛诗序》差误既多既甚,理难尽信。今观是诗,殊无后妃之状,惟言君子尔。《毛
诗传》亦未尝言后妃,亦未尝言不妒忌。独为《序》者,始立其说曰“后妃不妒忌”,
《郑笺》又从而和之,故诸儒从其后,而不可告语矣。学者观书,奚可雷同,不复考
察。至是,益信《东汉书》谓“卫宏作《毛诗序》”,果明验矣。与毛公《传》异,而又差
谬太甚。是诗当曰“君子逮下也”。《毛传》曰:“木下曲曰樛。按,今郑笺本“木”误
作“木”。绥,安也。萦,旋也。”《尔雅·释木》云:“下曲曰枓。”释者引是诗“樛木”
为证。盖枓、樛音义同。陆玑云:“藟,一名巨苽,似燕薁,亦延蔓,叶似艾,白
色,其子赤,亦可食,酢而不美。”作是诗者,偶见樛木在其南,故取以为喻,不
必远言南土也。《郑笺》云:“木枝以下垂之故,故葛也藟也按,原本脱下“故”字,
今校补。得累而蔓之。”简谓此喻君子礼贤下士,故贤士之在下者,由是而升。大
抵自贤满假者多严厉,虚怀下士者多乐易,诗人于是赞其德曰“乐哉君子”,又祝其
福曰“愿君子常有福而安”。荒者,蒙之遍也。将者,与之俱也。愿君子行履,常与
福俱也。曰“将顺”,曰“将迎”,皆与之俱也;曰“将持”,曰“相将”,即次第皆与之
俱也;曰“将军”者,将军众而与之俱也。能将其军,则其体大矣,故主“大”义,其
转音则子漾反。只,语音也。止、只、之,皆一音,而记之者偶不同也。只,《说
文》曰:“语已辞也。”呜呼,此逮下之心,与夫诗人爱敬其君子,赞之祝之之心,
皆道心。而人往往多不信其为道者,百姓日用而不知也。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螽斯
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

陆玑《疏》云:“今人谓蝗子为螽子,兖州人谓之螣。”许慎云:“蝗,螽也。”蔡邕
云:“螽,蝗也。”《毛诗传》曰:“螽斯,蚣蝑也。”《疏》曰:“此言螽斯也。《七月》
云‘斯螽’,文虽颠倒,其实一也。故《释虫》云:‘蜤螽,蚣蝑。’《舍人》曰:‘今所
谓舂黍也。’陆玑《疏》云:‘幽州人谓之舂箕。舂箕即舂黍,蝗类也,长而青,长角
长股,股鸣者也。或谓似蝗而小,班黑,以两股相切作声,闻数十步。’”按《尔雅·
释虫》:“蜤虫,蜙蝑。”释曰:“《周南》作‘螽斯’,一名蜙。”余同《诗疏》。然长而
青,长角长股,作舂黍之状作声者,乃间见,不多。舂黍,殆非此螽斯也。若蝗则
多矣,《释虫》“土螽,蠰溪”者,殆蝗邪?蝗生子于土中。释曰:土虫,一名虴蜢,
今俗曰蜢者,即蝗也。色或青或毼,能跳能飞,若旱干蝗作,不胜其多,害稼甚。
平时蜢在田间,亦多于他虫,若稍多,亦害稼。盖盛而为灾,则曰蝗;不为灾,则
曰蜢,蜢亦多能飞。羽,谓羽多,然则螽斯谓是尔?诜诜言其多,薨薨言其盛,飞
作声“揖揖”言其羽多相比密。子孙多,谓之“宜子孙”,犹宜民、宜人、宜黍稷、宜
家。振振,肃敬振整也。子孙多,故曰“振振”,音真者,乡音轻清与?子孙长少次
第循序,或行或列,如“绳”然。蛰蛰,盛而有声也。是诗以“螽斯羽”喻子孙众多
尔。《毛传》亦未尝言后妃不妒忌,惟《序》乃言“不妒忌”。《序》所以必推原及于“不
妒忌”者,意谓止言子孙众多,则义味不深,故推及之。吁!此正学者面墙之见。
不悟道,不离于平常,故曰“百姓日用而不知”。孔子以一言蔽《诗》,曰“思无邪”而
已,初无高奇幽深。今子孙众多如螽斯羽,何邪之有?振振绳绳,何邪之有?既无
邪僻,非道而何?何必外求其义!“不妒忌”虽为善,而于《螽斯》之诗言之,则为
赘,则为不知道。于以验卫宏之学,又不逮毛公远甚。卫宏作《序》,往往亦本毛
义,而又多置己意焉,故益差。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
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桃生荣夭好,其华灼灼,女之颜色似之。之子,女子也。妇人谓嫁曰“归”。其居室
家甚宜,不必分“男有室,女有家”也。蕡者,实之貌,有子之象也。其叶蓁蓁,庶
事咸宜之象也。宜其家人,一家之人咸宜之也,相安也。此夫妇和乐之正情也,非
邪僻也。归妹,天地之大义也。说以动,归妹也。妹,少女也。虽说而非邪,正心
也,道心也。为《序》者不达是道,必于诗外推及“后妃所致”,又及“不妒忌”。不妒
忌诚善,而于《桃夭》之诗,言之则为赘,则为不知道。《毛传》亦未尝言“后妃不妒
忌所致”,于以益验《序》果卫宏所作。《补音》云:“其华,芳无切。郭璞云:‘江东
谓华为敷。’陆德明亦云:‘古读华如敷。’《易》曰:‘枯杨生敷,老妇得其士夫。’
《记》曰:‘不当华而华。’楚大夫屈原《九歌》‘瑶华’与‘离居’叶。汉《斋房乐章》‘华’
与‘都’叶。扬子《反骚》‘重华’与‘苍梧’叶。光武曰:‘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
阴丽华。’《急就章》‘芫华’与‘藜芦’叶。《易林》云:‘桃夭少华,季女宜家。君子乐
湑,长利止居。’家,公胡切。《左氏传》伯姬之占曰:‘侄其从姑,六年其逋;逃归
其国,而弃其家。’《虞人之箴》曰:‘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兽臣司原,敢告仆
夫。’屈原《楚辞》‘厥家’与‘封狐’叶。《战国策》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又
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扬子云《酒箴》‘家’与‘乎’协。《龟策传》:‘渔者几
何家,谁名为豫且。’或曰:家本音姑,‘为阿家’,‘家’即姑也,未详。按,华有
胡瓜切,家有居牙切,宜从有两读例。而《诗》八用华韵、七用家韵,无叶此二音
者,今定从一读。且,子余切。”

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肃肃兔罝,施于中逵。赳赳武夫,公
侯好仇。肃肃兔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毛传》曰:“肃肃,敬也。兔罝,兔罟也。丁丁,椓杙声也。赳赳,武貌。”《尔雅》
云:“干,捍也。”孙炎云:“干盾,自蔽捍。”《郑笺》云:“干也,城也,皆以御难
也。”《尔雅》云:“兔罟,谓之罝。”李巡曰:“兔自作径路,张罝捕之也。”《尔雅·
释宫》云:“樴,谓之杙。”郭注云:“橜也。”是诗《疏》云此“丁丁,连椓之”。《伐
木》,《传》亦云“丁丁,伐木声”。《尔雅·释宫》云:“九达谓之逵。”此逵,山林中九
达之径尔。仇,疑“逑”字之差。《关雎》云:“君子好逑。”此言兔罝者之贤,公侯之
所好所逑也。施,谓张施其罟。中逵,逵中也。中林,林中也。周德化之盛,至于
兔罝之武夫,赳赳肃肃,德容如此,可以为公侯御难卫民,如干如城。公侯之好
逑,所信任如腹如心,则成人有德,小子有造,于是乎验。此乃大王、王季、文王
积德于上,大任、大姒协德于中,武王、十乱辅德于后所致。而《序》惟言“后妃之
化”,则偏矣。《毛传》未尝言“后妃之化”,独《序》有是说,则《序》为卫宏所作益
明。简咏诵《兔罝》之诗,不觉起敬起慕,庄肃子谅之心,油然而生,不知所以始,
亦不知所以终。道心融融,此人心所同,千古所同,天地四时之所同,鬼神之所
同。《补音》云:“好仇,渠之切。汉《赵王之歌》曰:‘为王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
绝理兮,托天报仇。’《史记·龟策传》:‘囚而辱之,王难遣之。江河必怒,务求报
仇。’”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
言捋之。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人感于物而为言为音,无非道者,惟流而入于邪,则昏则迷。《芣苢》,无邪之诗
也,无邪则无往而非道。先儒不知道,顾于坦夷无说之中,外起意说,必推及于后
妃之和平,“和平则妇人乐有子”,虽非邪言,实失本旨。芣苢虽曰车前,所治难
产,遂谓妇人采之,此容或有之,又安知芣苢无他治及他用乎?殆不可必言“妇人”
也。薄,犹“略”也。言,语助之辞也。薄言,有优悠不迫之意。掇,取之易也,
《易》曰:“患至,掇也。”《毛诗传》曰:“拾也。”即掏也,以爪掏,取之易也。捋,
则一握所取多也。《尔雅·释器》云:“执袵谓之袺,扱袵谓之襭。”盖扱袵而扱之于
带也。《汾沮洳》“言采其藚”,《孔疏》引陆玑《疏》云:“今泽蕮也。其叶如车前草
大,其味亦相似。徐州广陵人食之。”据此,则芣苢亦可食矣。《释草》云:“芣苢,
马舄。”“马舄,车前。”郭注云:“今车前草,大叶长穗,好生道边,江东呼为虾蟆
衣。”陆玑《疏》云:“车前,一名当道,今药中车前子是也。幽州人谓之牛舌草,可
鬻作茹,按,原本“作”误作“其”。大滑其子,治妇人难产。”王肃引《周书王会》
云:“芣苢如李,出于西戎。”王基驳云:“《王会》所记杂物奇兽,皆四夷远国,各
赍土地异物以为贡贽,非周南妇人所得采。”然周亦西戎之地,二说不同,当两存
之,以俟后人。然孔子所取是诗之大旨,则不在是。孔子所取,取其无邪,无邪即
道,道心庸常,无可言者,正不必于诗外求说。且采采芣苢之时,何说之可言?
掇、捋、袺、襭之时,何说之可言?孔子曰:“予欲无言,正以明道,无俟乎言。”
《易·大传》曰:“百姓日用而不知。”孔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
矣。”非谓民无此道也。民日用此道而自不知,故鲜德其实。庸常日用皆道,学者
迷焉,故必求说索意。襭,或作撷,《补音》有:“羽轨切。《说文》:‘痏、洧、鲔,
皆以有得声。’《史记·封禅颂》‘有’与‘祉’叶。《龟策传》‘有’与‘纪’叶。《司马相如
叙传》‘有’与‘始’叶。班固《西都赋》‘有’与‘里’叶。傅毅《洛都赋》‘有’与‘畤’叶。
按,‘采’有此苟切,‘有’有云九切,宜从两读例。而《诗》十用有韵,无作云九切
者,今定从一读。”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
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
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
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此不敢犯礼之心,即正心,亦道心,亦天地鬼神之心。彼不知道者,必以为粗近之
心非精微之心。吾则曰:此即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之心。孔子曰:“下学而上达,
知我者其天乎?”知此者,奚止千无一、万无一无惑乎?为《序》者不足于此,而推
于文王也。《序》曰:“《汉广》,德广所及也。文王之道被于南国,美化行乎江汉之
域,无思犯礼,求而不可得也。”是其为言非不善,惟不明乎道。不明乎是诗之道
心,而赘为说焉,则亦足以乱人之道心,故不可用。知夫《关雎》太姒之诗,而不言
太姒,惟曰“后妃之德”,则《汉广》不必推文王矣。《毛传》曰:“南方之木。美乔,
上竦也。思,辞也。”《疏》云:“以上竦之故,不可就而止息。汉上有游女,以贞洁
之故,不可犯礼而求。”《尔雅·释水》云:“潜行为泳。”郭注云:“水底行也。”《晏
子春秋》曰:“潜行,逆流百步,顺流七里。”《毛传》曰:“永,长。方,泭。”《尔
雅·释言》云:“舫,泭也。”郭注云:“水中箄筏。”孙炎云:“水中为桴,筏也。”
《方言》云:“泭谓之箄,箄谓之筏。”《尔雅》释引此《汉广》“不可方思”,以释“舫”、
“泭”。《论语》云:“乘桴浮于海。”注云:“编竹木,大曰筏,小曰桴。”是也。舫、
方,泭、桴,音义同。《释言》又云:“舫,舟也。”郭注云:“并两船。”《释水》云:
“大夫方舟。”然则“舫”、“方”虽通用,而有或舟或筏之不同。江既湍急深险而又永
长,不可方筏;乔木不可休息,江汉不可方泳,皆以喻女之贞洁,不可遽然不以礼
而求。刈楚刈蒌,以秣马驹,是退而以礼求之也。遊,或作游。错,杂也。于杂薪
之中而刈其楚。楚者,《毛传》曰:“蒌草中之翘翘然。”《疏》引《尔雅·释草》:“购,
蔏蒌。”郭云:“蔏蒌,蒌蒿也。按,原本下“蒌”字脱。生下田,初出可啖,江东用
羹鱼也。”陆玑《疏》云:“其叶似艾,白色,长数寸,高丈余,好生水边。正月,根
芽生,旁茎正白,生食之,香而脆美。其叶又可蒸为茹。”《毛传》曰:“秣,养
也。”“六尺以上曰马,五尺以上曰驹。”《疏》曰:“《庾人》云:八尺以上为龙,七尺
以上为騋,六尺以上为马。”以次差之,故知五尺以上也。秣马及驹,将以亲迎
欤?《补音》云:“泳,于诳切。郭璞《江赋》:‘紫菜荧晔以丛被,绿苔鬖髿乎硎上。
帆蒙笼以盖屿,萍实出而漂泳。’正用此读。方,甫妄切。《尔雅》:‘舫,泭也。’
《疏》云:‘水中为泭,筏也。《汉广》“不可方思”。’舫、方同。马,满补切。秦《琅
琊刻石》:‘泽及牛马。’《索隐》音姥。《汉书》:‘仆射莽何罗谋反。’孟康曰:‘征和
三年,通合侯马通,今言莽,明德皇后恶其先人有反,易姓莽。’颜师古:‘莽,莫
户切。’案,必易马为莽者,以马与莽皆满补切。《左氏传》辛廖之占曰:‘震为土,
车从马。’又童谣曰:‘鸲鹆之羽,公在外野,往馈之马。’屈原《离骚经》‘登阆风而
绁马’与‘哀高邱之无女’叶韵。《九歌》‘絷四马’与‘击鸣鼓’叶韵。汉《乐章》‘灵之
下,若风马。左苍龙,右白虎。’野,上与切。其蒌,一读力俱切,一读力侯切。
其驹,一读居侯切。《易林·蹇之豫》曰:‘川深难游,水为我忧。多虚少实,命鹿为
驹。’”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遵彼汝坟,伐其条肄。既见君子,不
我遐弃。鲂鱼赪尾,王室如毁。虽则如毁,父母孔迩。

《尔雅·释水》云:“汉为潜,江为沱,汝为濆。”郭注引《诗》曰:“‘遵彼汝濆’,大水
溢出,别为小水之名。”然则《毛诗》作“坟”,殆字误与?《尔雅》古书。《春秋元命
苞》云:“子夏问:‘夫子作《春秋》,不以初、哉、首、基为始,何则?’”《尔雅》乃
孔子以前之书,当以《尔雅》为正。《尔雅》他文虽有可疑,而此“汝濆”辞旨重复明
著,而《毛诗》别无明证。《毛传》曰:“遵,循也。汝,水名也。枝曰条,干曰枚。
惄,饥意也。调,朝也。肄,余也。斩而复生曰肄。遐,远也。赪,赤也。鱼劳则
尾赤。毁,火也。孔,甚。迩,近也。”扬子《方言》云:“悼、惄、悴、慭,伤也。
自关而东,汝、颍、陈、楚之间通语也。汝谓之惄,秦谓之悼”云云。又云:“忧
也,怅也。”妇人敬其夫曰君子。夫远役未归,其妻伐薪于汝濆之侧,思念其夫,
惄焉如朝,饥劳心甚,则气虚如饥,虽食难饱,虽暂饱旋饥,此劳心甚者之疾状。
诸儒咸以“调”为“朝”,盖本“朝”字,一讹而为“輖”,再讹而为“调”与?今当音
“朝”。《释文》音“周”,未安。盖因别本作“輖”,輖亦无义,不悟其讹也。“既见君
子”,其夫妇既见,则曰“不我遐弃”,叙情相悦之辞也,曰今不远弃我矣。君子劳
苦,颜色瘦病,如鱼劳尾赤。所以然者,纣在上,王室如火毁,暴乱不得宁也。虽
则如毁,而父母甚近,意恐其夫或惮其劳苦,或怠或逃,惧将得罪,累及父母也。
是诗忧念其君子之心,忧累及父母之心,勉君子以正之心,即道心。《序》曰:“《汝
坟》,道化行也。文王之化行乎汝坟之国,妇人能闵其君子,犹勉之以正也。”是
《序》虽足以见当时事情,而首言“道化”,于以知为《序》者不知是诗之道而外求。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麟之角,振振公
族,于嗟麟兮。

按,此篇《永乐大典》麟字、趾字下皆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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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两宋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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