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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心雕龙译注(目录版)

    2009-01-02 10:17:01

  • 文心雕龙译注·目录
  • 文心雕龙译注·引论
  • 文心雕龙译注·卷一原道
  • 文心雕龙译注·卷二征圣
  • 文心雕龙译注·卷三宗经
  • 文心雕龙译注·卷四正纬 
  • 文心雕龙译注·卷五辨骚
  • 文心雕龙译注·卷六明诗
  • 文心雕龙译注·卷七乐府
  • 文心雕龙译注·卷八诠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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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心雕龙译注·卷十一铭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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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心雕龙译注·卷十三哀弔
  • 文心雕龙译注·卷十四杂文
  • 文心雕龙译注·卷十五谐隐
  • 文心雕龙译注·卷十六史传
  • 文心雕龙译注·卷十七诸子
  • 文心雕龙译注·卷十八论说
  • 文心雕龙译注·卷十九诏策
  • 文心雕龙译注·卷二十檄移
  • 文心雕龙译注·卷二一封禅
  • 文心雕龙译注·卷二二章表
  • 文心雕龙译注·卷二三奏启
  • 文心雕龙译注·卷二四议对
  • 文心雕龙译注·卷二五书记
  • 文心雕龙译注·卷二六神思
  • 文心雕龙译注·卷二七体性
  •  文心雕龙译注·卷二八风骨
  • 文心雕龙译注·卷二九通变
  • 文心雕龙译注·卷三十定势
  • 文心雕龙译注·卷三一情采
  • 文心雕龙译注·卷三二熔
  • 文心雕龙译注·卷三三声律
  • 文心雕龙译注·卷三四章句
  • 文心雕龙译注·卷三五丽辞
  • 文心雕龙译注·卷三六比兴
  • 文心雕龙译注·卷三七夸饰
  • 文心雕龙译注·卷三八事类
  • 文心雕龙译注·卷三九练字
  • 文心雕龙译注·卷四十隐秀
  • 文心雕龙译注·卷四一指瑕
  • 文心雕龙译注·卷四二养气
  • 文心雕龙译注·卷四三附会
  • 文心雕龙译注·卷四四总术
  • 文心雕龙译注·卷四五时序
  • 文心雕龙译注·卷四六物色
  • 文心雕龙译注·卷四七才略
  • 文心雕龙译注·卷四八知音
  • 文心雕龙译注·卷四九程器
  • 文心雕龙译注·卷五十序志
  • 佚名《赋谱》

    2008-06-25 20:51:53

      《赋谱》,唐佚名撰。据史志记载,唐代赋格类著作有浩虚舟《赋门》一卷,纥干俞《赋格》一卷,范传正《赋诀》一卷,张仲素《赋枢》一卷,白行简《赋要》一卷,和凝《赋格》一卷等,其数量颇为可观。而当时所存尚不止于此,《直斋书录解题》卷二十二《赋门鱼钥》十五卷下云:“进士马偁撰,编集唐蒋防而下至本朝宋祁诸家律赋格诀。”蒋防《赋格》,即不见于著录。唐代进士试律赋,赋格之作盛极一时,当与此有关。《赋谱》一书,不见于史志著录。书中云“近来官韵多勒八字”,据洪迈《容斋续笔》卷十三“试赋用韵”条载:“自太和(八二七—八三五年)以后,始以八韵为常。”书中又引及浩虚舟《木鸡赋》,据《唐诗纪事》卷五十五载,周墀长庆二年(八二二年)以“《木鸡赋》及第”,浩虚舟亦长庆二年及第,此《木鸡赋》即为当年试题。于此可推,《赋谱》或成书于此后不久,即文宗太和、开成年间(八二七—八四○年)。日本僧圆仁于承和十四年(唐宣宗大中元年,公元八四七年)所上《入唐新求圣教目录》,内有《诗赋格》一卷,“赋格”或即此《赋谱》。

      此书讨论律赋句法、结构、用韵、题目等内容,是唐人赋格中惟一流传至今之作,对人们把握和研究律赋之特征并深化对唐代科举考试之认识不无裨益。

      由于此书很早传入日本,故对日本汉文学颇有影响。如藤原宗忠(一○六二—一一四一年)《作文大体·杂笔大体》中已有袭用,了尊于弘安十年(一二八七年)所撰《悉昙轮略图抄》,其卷七论文笔事,言诗有“发句、胸句、腰句、落句”;言笔有“发句、傍字、长句、轻、重、疏、密、平、杂、壮句、紧句、漫句、送句”等,亦显然受到《赋谱》影响。

      哈哈儿据张伯伟编校,江苏古籍出版社2002年繁体竖排本《全唐五代诗格汇考》录校制作。

     

      凡赋句有壮、紧、长、隔、漫、发、送合织成,不可偏舍。

      壮三字句也

      若“水流湿,火就燥”;“悦礼乐,敦《诗》《书》”;“万国会,百工休”之类,缀发语之下为便,不要常用。

      紧四字句也。

      若“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四海会同,六府孔修”,“银车隆代,金鼎作国”之类,亦缀发语之下为便,至今所用也。

      长上二字下三字句也,其类又多上三字下三字。

      若“石以表其贞,变以彰其异”之类,是五也。“感上仁于孝道,合中瑞于祥经”,是六也。“因依而上下相遇,修分而贞刚失全”,是七也。“当白日而长空四朗,披青天而平云中断”,是八也。“笑我者谓量力而徒尔,见机者料成功之远而”,是九也。六、七者堪常用,八次之,九次之。其者时有之得。但有似紧,体势不堪成紧,则不得已而施之。必也不须缀紧,承发下可也。

      隔
      隔句对者,其辞云。隔体有六:轻、重、疏、密、平、杂。

      轻隔者,如上有四字,下六字。若“器将道志,五色发以成文。化尽欢心,百兽舞而叶曲”之类也。

      重隔,上六下四。如“化轻裾于五色,犹认罗衣。变纤手于一拳,以迷纨质”之类是也。

      疏隔,上三,下不限多少。若“酒之先,必资于麹蘖。室之用,终在乎户牗”。“条而来,异绿虵之宛转。忽而往,同飞燕之轻盈”,“俯而察,焕乎呈科斗之文。静而观,炯尔见雕虫之艺”等是也。

      密隔,上五已上,下六已上字。若“徵老聃之说,柔弱胜于刚强。验夫子之文,积善由乎驯致”,“咏《团扇》之见托,班姬恨起于长门。履坚冰以是阶,袁安叹惊于陋巷”等是也。

      平隔者,上下或四或五字等。若“小山桂树,权奇可比。丘林桃花,颜色相似”,“进寸而退尺,常一以贯之。日往而月来,则就其深矣”等是也。

      杂隔者,或上四,下五、七、八;或下四,上亦五、七、八字。若“悔不可追,空劳于驷马。行而无迹,岂系于九衢”,“孤烟不散,若袭香炉峰之前。圆月斜临,似对镜卢山之上”,“得用而行,将陈力于休明之世。自强不息,必苦节于少壮之年”,“及素秋之节,信谓逢时。当明德之年,何忧淹望”,“采大汉强干之宜,裂地以爵。法有周维城之制,分土而王”,“虚矫者怀不材之疑,安能自持。贾勇者有攻坚之惧,岂敢争先”等是也。

      此六隔,皆为文之要,堪常用,但务晕澹耳。就中轻、重为最。杂次之,疏、密次之,平为下。

      漫
      不对合,少则三四字,多则二三句。若“昔汉武”,“贤哉南容”,“我圣上之有国”,“甚哉言之出口也,电激风趋,过乎驰驱”,“守静胜之深诫,冀一鸣而在此”,“历历游游,宜乎凉秋”,“诚哉性习之说,我将为教之先”等是也。漫之为体,或奇或俗。当时好句,施之尾可也,施之头亦得也。项、腹不必用焉。

      发
      发语有三种:原始、提引、起寓。若“原夫”、“若夫”、“观夫”、“稽夫”、“伊昔”、“其始也”之类,是原始也。若“洎夫”、“且夫”、“然后”、“然则”、“岂徒”、“借如”、“则曰”、“佥曰”、“矧夫”、“于是”、“已而”、“故是”、“是故”、“故得”、“是以”、“尔乃”、“乃知”、“是从”、“观夫”之类,是提引也。“观其”、“稽其”等也,或通用之。如“士有”、“客有”、“儒有”、“我皇”、“国家”、“嗟乎”、“至矣哉”、“大矢哉”之类,是起寓也。原始发项,起寓发头、尾,提引在中。

      送
      送语,“者也”、“而已”、“哉”之类也。

      凡句字少者居上,多者居下。紧、长、隔以次相随。但长句有六、七字者,八、九字者,相连不要。以八、九字者似隔故也。自余不须。且长、隔虽遥相望,要异体为佳。其用字“之”、“于”、“而”等,晕澹为绮矣。

      凡赋以隔为身体,紧为耳目,长为手足,发为唇舌,壮为粉黛,漫为冠履。苟手足护其身,唇舌叶其度;身体在中而肥健,耳目在上而清明;粉黛待其时而必施,冠履得其美而即用,则赋之神妙也。

      凡赋体分段,各有所归。但古赋段或多或少。若《登楼》三段,《天台》四段之类是也。至今新体,分为四段:初三、四对,约卅字为头;次三对,约卌字为项;次二百余字为腹;最末约卌字为尾。就腹中更分为五:初约卌字为胸;次约卌字为上腹,次约卌字为中腹;次约卌字为下腹;次约卌字为腰。都八段,段段转韵发语为常体。

      其头初紧、次长、次隔,即项原始、紧。若《大道不器》云:“道自心得,器因物成。将守死以为善,岂随时而易名。率性而行,举莫知其小大。以学而致,受无见于满盈。稽夫广狭异宜,施张殊类”之类是也。次长、次隔。即胸,发、紧、长、隔至腰。如此,或有一两个以壮代紧。若居紧上及两长连续者,仇也。

      夫体相变互,相晕澹,是为清才。即尾起寓,若长、次隔、终漫一两句。若《苏武不拜》云:“使乎使乎,信安危之所重”之类是也。得全经为佳。

      约略一赋内用六、七紧,八、九长,八隔,一壮,一漫,六、七发;或四、五、六紧,十二、三长,五、六、七隔,三、四、五发,二、三漫、壮;或八、九紧,八、九长,七、八隔,四、五发,二、三漫、壮、长;或八、九隔,三漫、壮,或无壮;皆通。计首尾三百六十左右字。但官字有限,用意折衷耳。

      近来官韵多勒八字,而赋体八段,宜乎一韵管一段,则转韵必待发语,递相牵缀,实得其便。若《木鸡》是也。若韵有宽窄,词有短长,则转韵不必待发语,发语不必由转韵,逐文理体制以缀属耳。若“泉泛珠盘”韵是宽,故四对中含发;“用”韵窄,故二对而已,下不待发之类是也。又有连数句为一对,即押官韵两个尽者。若《驷不及舌》云:“嗟乎,以骎骎之足,追言言之辱,岂能之而不欲。盖窒喋喋之喧,喻骏骏之奔。在戒之而不言。”是则“言”与“欲”并官韵,而“欲”字故以“足”、“辱”协,即与“言”为一对。如此之辈,赋之解证,时复有之,必巧乃可。若不然者,恐职为乱阶。

      凡赋题有虚、实、古、今、比喻、双关,当量其体势,乃裁制之。

      虚
      无形像之事,先叙其事理,令可以发明。若《大道不器》云:“道自心得,器因物成。将守死以为善,岂随时而易名。”《性习相近远》云:“噫!下自人,上达君。感德以慎立,而性由习分。习而生常,将俾乎善恶区别。慎之在始,必辨乎是非纠纷”之类也。

      实
      有形像之物,则究其物像,体其形势。若《隟尘》云:“惟隟有光,惟尘是依。”《土牛》云:“服牛是比,合土成美。”《月中桂》云:““月满于东,桂芳其中”等是也。虽有形像,意在比喻,则引其物像,以证事理。《如石投水》云:“石至坚兮水至清。坚者可投之必中,清者可受而不盈。”比“义兮如君臣之叶德,事兮因谏纳而垂名”。《竹箭有筠》云:“喻人守礼,如竹有筠。”《驷不及舌》云:“甚哉言之出口也,电激风趋,过乎驰驱。”《木鸡》云:“惟昔有人,心至术精,得鸡之情”等是。“水”、“石”、“鸡”、“驷”者实,而“纳谏”、“慎言”者虚,故引实证虚也。

      古昔之事,则发其事,举其人。若《通天台》之“咨汉武兮恭玄风,建曾台兮冠灵宫”。《群玉山赋》云:“穆王与偓佺之伦,为玉山之会。”《舒姑化泉》云:“漂水之上,盖山之前,昔有处女”之类是也。而白行简《望夫化为石》无切类石事者,惜哉!

      今事则举所见,述所感。若《大史颁朔》云:“国家法古之制,则天之理。”《泛渭赋》云:“亭亭华山下有渭”之类是也。又有以古事如今事者,即须如赋今事,因引古事以证之。若《冬日可爱》引赵衰,《碎虎魄枕》引宋武之类。而《兽炭》未及羊琇,《鹤处鸡群》如遗乎嵇绍,实可为恨。

      比喻有二:曰明,曰暗。若明比喻,即以被喻之事为干,以为喻之物为支。每干支相含,至了为佳,不以双关。但头中一对,叙比喻之由,切似双关之体可也。至长三、四句不可用。若《秋露如珠》,“露”是被喻之物,“珠”是为喻之物,故云“风入金而方劲,露如珠而正团。映蟾辉而回列,疑蚌割而俱攒。”“磨南容之诗,可复千嗟。别江生之赋,斯吟是月。”月之与圭双关,不可为准。

      若暗比喻,即以为喻之事为宗,而内含被喻之事。亦不用为双关,如《朱丝绳》、《求玄珠》之类是。“丝”之与“绳”,“玄”之与“珠”,并得双关。“丝蝇”之与“真”、“玄珠”之与“道”,不可双关。而《炙輠》云:“惟輠以积膏而润,惟人以积学而才。润则浸之所致,才刚厥修乃来。”《千金市骏骨》云:“良金可聚,骏骨难遇。传名岂限乎死生,贾价宁亲乎金具。”或广述物类,或远徵事始,却似古赋头。《望夫化为石》云:“至坚者石,最灵者人。”是破题也。“何精诚之所感,忽变化也如神。离思无穷,已极伤春之目。贞心弥固,俄成可转之身。”是小赋也。“原夫念远增怀,凭高流眄。心摇摇而有待,目眇眇而不见。”是事始也。又《陶母截发赋》项:“原夫兰客方来,蕙心斯至。顾巾橐而无取,俯杯盘而内愧。”是头既尽截发之义,项更徵截发之由来。故曰新赋之体,项者,古赋之头也。借如谢惠连《雪赋》:“岁将暮,时既昏。寒风积,愁云繁。”是古赋头,欲近雪,先叙时候物候也。《瑞雪赋》云:“圣有作兮德动天,雪为瑞而表丰年。匪君臣之合契,岂感应之昭室。若乃玄律将暮,曾冰正坚。”是新赋先近瑞雪了,项叙物类也。入胸已后,缘情体物,纵横成绮。六义备于其间,至尾末举一赋之大统而结之,具如上说。

      自宋玉《登徒》、相如《子虚》之后,世相放效,多假设之词。贞元以来,不用假设。若今事必颁,著述则任为之,若元稹《郊天日祥云五色赋》是也。


    作者:佚名 录校制作:恶人谷珠楼 版本:终校版  转贴请注明

  • 窦蒙《字格》

    2008-06-25 20:50:41

      《字格》,唐窦蒙撰。蒙弟臮有《述书赋》二卷,评论历代书家,《字格》(全称《述书赋语例字格》)对《述书赋》所涉之论书概念,均作简明扼要之解释。

      窦蒙,字子全。德宗建中中为河东节度从事,检校国子司业,兼太原令。其《字格》撰于大历十年(七七五年),则其卒年当在此之后。

      《字格》尽管主要对《述书赋》作进一步阐发,但其以简洁语句揭示某种风格,体现其论书标准及法式。此种论述方式,与皎然《诗式》“辩体一十九字”相通。其中论“逸”、“高”、“贞”、“闲”等字,尤可与《诗式》互参。窦蒙以此种方式“且褒且贬,还同谥法”(《述书赋语例字格》),亦揭示此种格式渊源,值得重视。

      哈哈儿据张伯伟编校,江苏古籍出版社2002年繁体竖排本《全唐五代诗格汇考》录校制作。

     

    不伦前浓后薄,半败半成。   枯槁欲北还南,气脉断绝。
    忘情鹏鹗向风,自成鶱翥。   天然鸳鸿出水,更好仪容。
    质朴天仙玉女,粉黛何施。   礲斫错综雕文,方申巧妙。
    体裁一举一措,尽有凭据。   意态回翔动静,厥趣相随。
    专成直师一家,今古不杂。   有意志立乃就,非工不精。
    正衣冠踏拖,若正若行。    行剑履趋锵,如步如骤。
    草电掣雷奔,龙蛇出没。    章草中楷古,蹴踏摆行。
    神非意所到,可以识知。    圣理绝名言,潜以意得。
    文经天纬地,可大可久。    武回戈挽弩,拉虎拿豹。
    能千种风流曰能。       妙百般滋味曰妙。
    精功业双极曰精。       古除去常情曰古。
    逸踪任无方曰逸。       高超然出众曰高。
    伟精彩照射曰伟。       老无心自达曰老。
    喇超能越妙曰喇。       嫩力不副心曰嫩。
    薄阙于圆备曰薄。       强筋力露见曰强。
    稳结构平正曰稳。       快兴趣不停曰快。
    沉深而意远曰沉。       紧团合密致曰紧。
    慢举思闲详曰慢。       浮若无所归曰浮。
    密间不容发曰密。       浅涉于俗流曰浅。
    丰笔墨相副曰丰。       茂字外情多曰茂。
    实气感风云曰实。       轻笔道流便曰轻。
    瘠瘦而有力曰瘠。       疏违犯阴阳曰疏。
    拙不依致巧曰拙。       重质胜于文曰重。
    纤文过于质曰纤。       贞骨清神正曰贞。
    艳少古多今曰艳。       峻顿挫颖达曰峻。
    润旨趣调畅曰润。       险不期而然曰险。
    怯下笔不猛曰怯。       畏无端羞涩曰畏。
    妍逶迤并行曰妍。       媚意居形外曰媚。
    讹藏锋隐迹曰讹。       细运用精深曰细。
    熟过犹不及曰熟。       雄别负英威曰雄。
    雌气候不足曰雌。       飞若灭若没曰飞。
    爽肃穆飘然曰爽。       动如欲奔飞曰动。
    成一家体度曰成。       礼动合典章曰礼。
    法宣布周备曰法。       典从师约法曰典。
    则可以传授曰则。       偏唯守一门曰偏。
    干无复光辉曰干。       滑遂乏风彩曰滑。
    駃波澜惊绝曰駃。       闲孤云生远曰闲。
    拔轻驾超殊曰拔。       放流浪不穷曰放。
    郁胜势锋起曰郁。       秀翔集难名曰秀。
    束兴致不弘曰束。       秾五味皆足曰秾。
    峭峻中劲利曰峭。       散有初无终曰散。
    质自少妖妍曰质。       鲁本宗淡泊曰鲁。
    肥龟临洞穴,没而有余。    瘦鹤立乔松,长而不足。
    壮力在意先曰壮。       宽疏散无检曰宽。
    丽体外有余曰丽。       宏裁制绝壮曰宏。


    作者:窦蒙 录校制作:恶人谷珠楼 版本:终校版  转贴请注明

  • 杜正伦《文笔要决》

    2008-06-25 20:47:33

      《文笔要决》,唐杜正伦撰。此书中国历代史志均未著录。《日本国见在书目》“小学家类”录有“《文笔要决》一卷,杜正伦撰”。中土未见流传,日本五岛庆太郎氏藏平安末期写本,于昭和十五年(一九四○年)印行于世。空海《文境秘府论》北卷所录“句端”,亦出自《文笔要决》。

      杜正伦,相州洹水(今河北魏县西南)人。隋仁寿年间与兄正玄、正藏俱以秀才攉第。入唐,太宗召直秦王府文学馆。贞观元年(六二七年),擢兵部外郎。累迁中书侍郎,兼太子左庶子。高宗显庆元年(六五六年),改黄门侍郎,兼崇贤馆学士。二年,迁中书令,封襄阳公。三年,出为横州刺史,卒于贬所。事迹见新、旧《唐书》本传。杜氏善属文,亦善论文,同時董思恭曾谓人曰:“与杜公評文,今日觉吾文顿进。”(《新唐书·杜正伦传》)

      《文笔要决》今仅存“句端”一篇。“句端”问题,刘勰《文心雕龙》已注意及此,《章句篇》称之為“语助”:“至于夫、惟、盖、故者,发端之首唱。”然就语助辞作系统总结,归纳其用法,则自杜氏始。其书乃针对于作文之法“或有未悟”之“新进之徒”而撰。

      “要决”即“要诀”,亦即要法。《宋史·艺文志》八录冯鉴《修文要诀》二卷,《郡斋读书志》卷二十谓此书“杂论为文体式,评其谬误,以训初学云。”可知亦属唐五代时诗格类书。

      哈哈儿据张伯伟编校,江苏古籍出版社2002年繁体竖排本《全唐五代诗格汇考》录校制作。

     

      句 端

      属事比辞,皆有次第。每事至科分之别,必立言以间之,然后义势可得相承,文体因而伦贯也。新进之徒,或有未悟,聊复商略,以类别之云尔。

      观夫,惟夫,原夫,若夫,窃惟,窃闻,闻夫,惟昔,昔者,盖夫,自昔,惟。

      右并发端置辞,泛叙事物也。(谓若陈造化物象,上古风迹,及开廓大德、叙况事理,随所作状,量取用之。大凡观夫、惟夫、原夫、若夫、窃闻、闻夫、窃惟等语,可施之大文,余则通用。其表、启等,亦宜以“臣闻”及称名为首,各见本法。)

      至如,至乃,至其,于是,是则,斯则,此乃,诚乃。

      右并承上事势,申明其理也。谓上已叙事状,以复申重论之,以明其理。

      洎于,逮于,至于,及于,既而,亦既,俄而,洎、逮,及,自,属。

      右并因事变易多,限之异也。(谓若述世道革易,人事推移,用之而为异。)

      乃知,方知,方验,将知,固知,斯乃,斯诚,此固,此实,诚知,是知,何知,所知,是故,遂使,遂令,故能,故使,所谓,可谓。

      右并取下言,证成于上也。(谓上所叙义,必待此后语,始得证成也。或多析名理,或比况物类,不可委说。)

      况乃,况则,矧夫,矧唯,何况,岂若,未若,岂有,岂至。

      右并追叙上义,不及于下也。(谓若已叙功业事状于上,以其轻小,后更云“况乃”、“岂云”其事其状云。)

      岂独,岂唯,岂止,宁唯,宁独,宁止,何独,何止,岂直。

      右并引取彼物为此类也。(谓若已叙此事,又引彼与此相类者,云“岂唯”彼如然也。)

      假令,假使,假复,假有,纵令,纵使,纵有,就令,就使,就如,虽令,虽使,虽复,设令,设使,设有,设复,向使。

      右并大言彼事,不越比也。(谓若已叙前事,假令深远高大则如此,此终不越。)

      虽然,然而,但以,正以,直以,只为。

      右并将取后义,反于前也。(谓若叙前事已讫,云“虽然”仍有如此理也。)

      岂令,岂使,何容,岂容,岂至,岂其,何有,岂可,宁可,未容,未应,不容,讵令,讵可,讵使,而乃,而使,岂在,安在。

      右并叙事状所求不宜然也。(谓若揆其事状所不令然,云“岂令”其至于是。)

      岂类,讵以,岂如,未如。

      右并论此物胜于彼也。(谓叙此物微已讫,陈“岂若”彼物微小之状。)

      若乃,尔乃,尔某,尔则,夫其,若其,然其。

      右并覆叙前事,体其状也。(若前已叙事,次便云“若乃”等,体写其状理。)

      倘若,倘使,如其,如使,若其,若也,若使,脱若,脱使,脱复,必其,必若,或若,或可,或当。

      右并逾分测量,或当尔也。(譬如论其事使异理,云如此。)

      唯应,唯当,唯可,只应,只可,亦当,乍可,必能,必应,必当,必使,会当。

      右并看世斟酌,终归然也。(若云看上形势,“唯应”如此。)

      方当,方使,方冀,方令,庶使,庶当,庶以,冀当,冀使,将使,夫使,未使,令夫,所冀,所望,方欲,便欲,便当,行欲,足令,足使。

      右并势有可然,期于终也。(谓若叙其事形势,方终当如此。)

      岂谓,岂知,岂其,谁知,谁言,何期,何谓,安知,宁谓,宁知,不谓,不悟,不期,岂悟,岂虑。

      右并事有变常,异于始也。(谓若其事应令如彼,忽令如此。)

      加以,加复,况复,兼以,兼复,又以,又复,重以,且复,仍复,尚且,犹复,犹欲,而尚,尚或,尚能,尚欲,犹仍,且尚。

      右并更论后事,以足前理也。(谓若叙前事已讫,云“加以”又如此。)

      莫不,罔不,罔弗,无不,咸欲,咸将,并欲,皆欲,尽欲,皆,并,咸。

      右并总论物状也。

      自非,若非,非夫,若不,如不,苟非。

      右并引其大状,令至甚也。(若叙其事至甚者,云“自非”如此云也。)

      何以,何能,何可,岂能,讵能,讵使,讵可,畴能,奚可,奚能。

      右并因缘前状,论可致也。(若云自非行如彼,“何以”如此。)

      方虑,方恐,所恐,将恐,或恐,或虑,只恐,唯虑。

      右并豫思来事,异于今也。(若云今事已然,“方虑”于后或如此。)

      敢欲,辄欲,轻欲,轻用,轻以,敢以,辄用,辄以,每欲,常欲,恒愿,恒望。

      右并论志所欲行也。

      每至,每有,每见,每曾,时复,数复,或复,每时,或。

      右并事非常然,有时而见也。(谓若“每见”其时节,“每见”其事理。)

      则必,则皆,则当,何尝不,未尝不,未有,不则。

      右并有所逢见便然也。(若逢见其事,“则必”如此。)

      可谓,所谓,诚是,信是,尤所谓,乃云,此犹,何异,奚异,亦犹,犹夫,则犹,则是。

      右并要会所归,总上义也。(谓设其事,“可谓”如此,可比如比。)

      诚愿,诚当可,唯愿,若令,若当,若使,必使。

      右并劝励前事,所当行也。(谓若谓其事,云“诚愿”行如此。)

      自可,自然,自应,自当,此则,斯则,必则,然则。

      右并豫论后事,必应尔也。(谓若行如彼,“自可”致如此。)


     作者:杜正伦 录校制作:恶人谷珠楼 版本:终校版  转贴请注明
  • 文心雕龙译注·卷五十序志

    2008-06-25 20:42:43

      《序志》是《文心雕龙》的最后一篇,也就是本书的序言。本篇对作者写《文心雕龙》一书的目的、意图、方法、态度,特别是它的指导思想和内容安排等。都分别作了说明,因此,是研究《文心雕龙》全书和作者思想的重要篇章。

      全篇分五个部分:第一部分说明命名《文心雕龙》的用意,以及所谓“君子处世,树德建言”的必要;第二部分讲刘勰为什么要写这本书,主要是企图阐发儒家经典来纠正当时文坛上追逐浮华新奇的不良风气;第三部分评论魏、晋以来的文论著作,认为各家共同的缺点是没有抓住文学评论的“根”、“源”;第四部分介绍全书基本内容的安排;第五部分表明自己评论作家作品和阐述文学理论的态度。

      本篇所论说明,刘勰对儒家思想是十分尊崇的。他认为“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说魏、晋以来各家的文论,“并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这个“根”、“源”,就是符合“先哲之诰”的思想内容。这种观点,一方面对他在全书中进行的评论带来了严重的局限,刘勰正是常常把文章当做“经典枝条”,用“先哲之诰”来衡量作家作品的;另一方面,在“辞人爱奇,言贵浮诡”的风气下,大力强调儒家思想以纠其偏,这又是当时比较可取的途径,刘勰正是以儒家思想为武器,对晋、宋以来的不良文风展开猛烈斗争的。此外,本篇对《文心雕龙》书名的解释,对安排全书内容的说明,为我们理解和研究《文心雕龙》的理论体系,提供了重要的线索。

    (一)
      夫“文心”者1,言为文之用心也。昔涓子《琴心》2,王孙《巧心》3,“心”哉美矣4,故用之焉。古来文章,以雕缛成体5,岂取驺奭之群言“雕龙”也6?夫宇宙绵邈7,黎献纷杂8;拔萃出类9,智术而已。岁月飘忽,性灵不居10;腾声飞实11,制作而已。夫有肖貌天地12,禀性五才13,拟耳目于日月14,方声气乎风雷15;其超出万物,亦已灵矣。形同草木之脆,名逾金石之坚16,是以君子处世,树德建言17。岂好辩哉?不得已也18。

    〔译文〕
      这部书所以称为“文心”,因为是说明在写作文章时的用心的。从前涓子曾写过一部《琴心》,王孙子也曾写过一部《巧心》,可见“心”这个词好得很,所以用做这部书的书名。自古以来的文章都是用繁丽的文采写成的;现在用“雕龙”二字来称这部书,并不仅仅是由于前人曾用以称赞过驺奭富有文采的缘故。宇宙是无穷无尽的,人才则代代都有;他们所以能超出别人,也无非由于具有过人的才智罢了。但是时光是一闪即逝的,人的智慧却不能永远存在;如果要把声名和事业留传下来,主要就依靠写作了。人类的形貌象征着大地,又从五行里取得自己的天性;耳目好比日月,声气好比风雷。他们能超过一切生物,可算是灵异不过的了。但是人的肉体同草木一样脆弱,而流传久远的声名却比金石还要坚固,所以一个理想的人活在世上,应该做到树立功德,进行著作。我难道是喜欢发议论吗,实在是不得已呀。
     
       〔注释〕
      1 “文心”:陆机《文赋》:“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  2 涓(juān捐)子:即环渊,《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说他是楚国人,著书上下两篇,阐述道家的学说;《汉书·艺文志》称他的著作为《蜎(yuān冤)子》,也就是这里所说的《琴心》。  3 王孙:是姓,名不传。《汉书·艺文志》称他的著作为《王孙子》,一名《巧心》,属儒家。清人严可均、马国翰都有辑本。  4 “心”哉美矣:可能有双关的意思:一方面说“心”这个词适宜于用作书名:一方面也暗示“心”这个器官在写文章时有很大作用。  5 缛(rù入):繁盛,这里是指文采的丰富。  6 驺奭(zōushì邹市):战国时齐国学者。《史记·盂子荀卿列传》说,齐人称颂他为“雕龙奭”,意思是说他的文采好像雕刻龙的花纹一样。但刘勰用“雕龙”二字做书名,主要因为文章的写作从来都注重文采,不一定用驺奭的典故。  7 绵、邈(miǎo秒):都是长远的意思。  8 黎献:众人中之贤者。黎:众人。献:贤者。  9 拔萃:才能特出。《孟子·公孙丑上》:“出乎其类,拔乎其萃。”  10 性灵:指人的智慧。不居:很快就过去,居:停留。  11 腾声:名声的流传。腾,跃起。实:指造成其名声的事业。  12 肖貌天地:《汉书·刑法志》:“夫人宵天地之貌,怀五常之性。”师古注:“宵,义与肖同。”肖:相似,这里有象征的意思,如下面所说耳目象征日月之类。有:当作“人”。  13 禀:接受,引申为赋性。五才:即五行,指金、木、水、火、土。古代某些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家,用这五种物质的配合来说明各种事物的产生,有时也联系到人的喜、怒、哀、乐等性情的变化。《程器》篇说:“人禀五材。”  14 拟耳目:《淮南子·精神训》中说:“是故耳目者,日月也;血气者,风雨也。”  15 方:比。  16 逾:超过。  17 树德建言:《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载穆叔的话:“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刘勰只说到德和言,也包含功,但重点则是强调立言的不朽。  18 “岂好辩”二句:这是借用孟子的话:“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孟子·滕文公》)
     
     
    (二)
      予生七龄1,乃梦彩云若锦,则攀而采之。齿在逾立2,则尝夜梦执丹漆之礼器3,随仲尼而南行4;旦而寤5,乃怡然而喜6。大哉,圣人之难见也,乃小子之垂梦欤!自生人以来,未有如夫子者也。敷赞圣旨7,莫若注经,而马、郑诸儒8,弘之已精9,就有深解,未足立家。唯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10;五礼资之以成11,六典因之致用12,君臣所以炳焕13,军国所以昭明;详其本源,莫非经典。而去圣久远,文体解散14;辞人爱奇15,言贵浮诡16;饰羽尚画17,文绣鞶帨18;离本弥甚,将遂讹滥19。盖《周书》论辞20,贵乎体要21;尼父陈训22,恶乎异端23;辞训之异24,宜体于要25。于是搦笔和墨26,乃始论文。

    〔译文〕
      我在七岁的时候,曾经梦见一片像织绵似的云彩,就攀上去采取它。到了三十多岁的时候,又梦见自己捧着红漆的祭器,跟着孔子向南方走;早上醒来,心里感到非常高兴。伟大的圣人是多么不容易见到,他居然托梦给我这个无名小卒!自从有人类以来,从没有像孔子这样的圣人。因此我想到,要阐明圣人的思想,最好是给经书作注解,但是马融、郑玄这些前代学者,在这方面的发挥已很精当,即使我再有什么深入的见解,也不足以自成一家。不过想到文章的作用这点,确实是经书的辅佐。各种礼仪要靠它来完成,一切政务也要用它来实施;乃至君臣之业也赖以焕发光彩,军事国政也借以发扬光大。仔细追溯一下它们的根源,没有一件不是从经书上发展而来的。可是后世离开圣人太远了,文章体制逐渐败坏。有些作家只是喜欢新奇,一味追求浮浅怪异的文辞,就像在已经华丽的羽毛上再加文饰,在巾带上再绣以花纹一样,使文章越来越离开根本,最后就会走向错误而漫无节制的道路。《尚书·毕命》中讲到文辞问题,曾经说过应该抓住要点;孔子教育学生,也曾说过不要去搞不正确的学说。《尚书》和孔子的说法有所不同,但应该注意领会其主要精神。于是我就提笔和墨,本着这种精神来论文。
     
       〔注释〕
      1 七龄:刘勰大约生于公元465年左右,他七岁就是471年左右。  2 逾立:过了三十岁,即494年以后。立:三十岁。《论语·为政》:“三十而立。”立,有所成就。  3 丹:红。礼器:祭器,指笾(biān边)豆。笾是竹制的,豆是木制的。  4 仲尼:孔子的字。南行:捧着祭器随孔子向南走,表示成了孔子的学生,协助老师完成某种典礼。  5 寤(wù悟):醒。  6 怡(yí宜):快乐。  7 敷(fū夫):陈述。赞:明。  8 马:指马融,东汉中年的学者,曾为《周易》、《诗经》、《尚书》、《论语》等经书作注解。郑:郑玄,马融的学生,也曾为《周易》、《诗经》等作注解。他们二人成为后汉注经的典范。  9 弘:大,指发扬光大。  10 条:小枝。枝条是对根而言,刘勰认为经典是文章的根本,这个观点在《征圣》、《宗经》篇已作具体阐述。  11 五礼:指吉礼(祭礼等)、凶礼(丧弔等)、宾礼(朝觐等)、军礼(阅车徒、正封疆等)、嘉礼(婚、冠等),见《礼记·祭统》郑玄注。  12 六典:见《周礼·大宰》,包含治典(近于后代吏部的工作)、教典(近于后代户部的工作)、礼典(近于后代礼部的工作)、政典(近于后代兵部的工作)、刑典(近于后代刑部的工作)、事典(近于后代工部的工作)。典:法度,这里指国家的政法制度等。  13 炳焕:和下句“昭明”意同,都有明辨清楚的意思,这里指君臣的作用和军国大事都更上轨道。  14 文体解散:和《定势》篇的“文体遂弊”意近,指文章体制败坏。  15 辞人:辞赋家。本书常以“诗人”和“辞人”并举,用“辞人”泛指走入歧途的作家。  16 诡(guǐ轨):反常。  17 饰羽尚画:《庄子·列御寇》记颜阖(hé河)批评孔子说:“方且饰羽而画,从事华辞。”郭象注:“凡言‘方且’,皆谓后世将然。饰画,非任真也。”这里借喻文辞的过于华丽。  18 鞶(pán盘):束衣的大带。帨(shuì睡):佩巾。《法言·寡见》:“今之学也,非独为之华藻也,又从而绣其鞶帨。”  19 讹(é俄):伪。  20 《周书》:指《尚书》中的《周书》。  21 体要:《周书·毕命》:“辞尚体要,不惟好异。”体:体现。要:要点。异:指奇异的文辞。  22 尼父:指孔子。  23 异端:《论语·为政》:“攻乎异端,斯害也已。”攻:钻研。异端:指违反儒家思想的观点学说。  24 辞:指上引《尚书·毕命》的说法。训:指上引孔子的说法。  25 体:指体会、体察。  26 搦(nuò诺):持,握。
     
     
    (三)
      详观近代之论文者多矣:至于魏文述《典》1、陈思序《书》2、应玚《文论》3、陆机《文赋》4、仲洽《流别》5、宏范《翰林》6,各照隅隙7,鲜观衢路8。或臧否当时之才9,或铨品前修之文10,或泛举雅俗之旨,或撮题篇章之意11。魏《典》密而不周12,陈《书》辩而无当,应《论》华而疏略,陆《赋》巧而碎乱,《流别》精而少巧13,《翰林》浅而寡要。又君山、公幹之徒14,吉甫、士龙之辈15,泛议文意,往往间出16,并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17。不述先哲之诰18,无益后生之虑。

    〔译文〕
      细读近来讨论文章的著作,那是很不少的:如曹丕的《典论·论文》,曹植的《与杨德祖书》,应场的《文论》,陆机的《文赋》,挚虞的《文章流别论》,李充的《翰林论》等,大都只接触到文章的某些方面,而很少能从大处著眼。他们有的赞美或指责当代的作家,有的评论前人的作品,有的泛泛指出文章意旨的雅正和庸俗,有的对某些作品的内容作了简括的叙述。曹丕的《论文》比较细密,但不完备;曹植的《与杨德祖书》颇见辩才,不过不一定恰当;应玚的《文论》是华丽的,可是比较空疏简略;陆机的《文赋》讲的虽巧妙,却又嫌它琐碎杂乱;《文章流别论》的内容是精湛的,可惜用处不大;《翰林论》比较浅薄,不得要领。此外像桓谭、刘桢、应贞、陆云等人,也泛论过文章的意义,有时或许有较好的意见提出来。但他们都没有能从树木的枝叶寻找到根本,从水的波澜追溯到发源的地方。由于他们未能很好地继承过去圣贤的教导,因此对后代的人也不能给予多少帮助。
     
       〔注释〕
      1 魏文:魏文帝曹丕。《典》:他著有《典论》一书,今仅存《论文》、《自序》等篇。在《论文》中,他对“建安七子”作了评价,对文体、文气等作了论述,是我国文学理论史上最早的专论之一。  2 陈思:陈思王曹植。《书》:指他的《与杨德祖书》,其中除评论当时作家外,还表达了他对文章修改工作的重视等。杨德祖,名修,当时的作家之一,曹植的好友。  3 应玚(chàng唱):“建安七子”之一,他的《文论》今不存。现在尚存的《文质论》,和文学没有什么关系,不是刘勰这里所说的《文论》。  4 陆机:西晋文学家。《文赋》:是继《典论·论文》之后的又一文学理论专著,不过《论文》的内容偏重于批评论方面,《文赋》则偏重于创作论方面。  5 仲洽(qià恰):挚虞的字。他是西晋学者。《流别》:挚虞曾选文为《文章流别集》,对所选文体各为之论,成为《文章流别论》。这里是指《文章流别论》。全书今不传,张溥(pǔ普)、严可均、张鹏一等人均有辑本。  6 宏范:李充的字。他是东晋学者。《翰林》:指他的《翰林论》,今不全,严可均编《全晋文》卷五十三中辑录了部分残文。  7 隅隙(xī细):指次要的地方。隙:孔穴。  8 衢:大路。  9 臧否(pǐ匹):褒贬。  10 铨(quán全):衡量。品:品评。  1 1撮(cuō搓):聚集而取,这里指内容的摘要。  12 周:全。  13 巧:《梁书·刘勰传》作“功”,指功用。译文据“功”字。  14 君山:桓谭的字。他是东汉初年学者,他所著《新论》中偶然有关于文学方面的论点。公幹:刘桢的字。他是“建安七子”之一,他论文的著作今不传,但在《文心雕龙》中有两处(《风骨》、《定势》)引到他对于文学的意见。  15 吉甫:应贞的字。他是西晋学者,他的有关文学论著今不传。士龙:陆云的字。他是西晋文学家,他对文学的一些主张大都表达在给其兄陆机的信里(见《陆士龙集》)。  16 间出:偶然出现,这里是说桓、刘等人偶然有论文的话,也偶然有中肯的话。  17 “并未”二句:这里是拿枝叶和波澜比喻作品的辞藻,拿根和源比喻作品所应依据的儒家学说。  18 诰(gào告):教训。
     
     
    (四)
      盖《文心》之作也,本乎道1,师乎圣2,体乎经3,酌乎纬4,变乎骚5;文之枢纽6,亦云极矣7。若乃论文叙笔8,则囿别区分9;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10,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11。上篇以上,纲领明矣。至于割情析采12,笼圈条贯13:摛神、性14,图风、势15,苞会、通16,阅声、字17;崇替于《时序》18,褒贬于《才略》19,怊怅于《知音》20,耿介于《程器》21;长怀《序志》22,以驭群篇。下篇以下,毛目显矣23。位理定名,彰乎“大易”之数24;其为文用,四十九篇而已。

    〔译文〕
      这部《文心雕龙》的写作,是从自然之道出发,以圣人为师,根据经典,参考纬书,并且寻究《楚辞》以下的变化。这样对于文章的主要关键,是可以搞透彻的。至于各种文章的体裁,有属于“文”的,有属于“笔”的,都分别指出它们的异同。对于每种文体,都追溯它的起源,叙述它的演变,说明体裁名称的意义,并举几篇代表作品加以评论,从阐述写作道理中总结各种文体的基本特点。按照这样,在本书的上篇里边已经把文章的主要类别都说清楚了。下面再从分析作品的内容和形式方面,概括出理论的体系:陈述了“神思”和“体性”问题,说明了“风骨”和“定势”问题,包括了“附会”以上、“通变”以下的一系列问题,还考察了从“声律”到“练字”等具体问题;此外,又以《时序》篇论述了不同时代文章的盛衰,以《才略》篇指出历代作家文学才华的高低,在《知音》篇十分感慨地说明正确的文学评论之不易,在《程器》提出道德品质和政治修养对作家的重要;最后,用《序志》篇叙述自己的志趣,作为全书的总结。这样,就在本书下篇里边,把文学创作和评论的种种具体问题都大致讲到了。安排内容,确定篇名,一共写了五十篇,恰好符合“大衍”的数目;其中讨论文章本身的,只有四十九篇。
       〔注释〕
      1 本乎道:本书第一篇《原道》,说明文本于道。道:指自然之道,也就是客观事物的规律或原则。  2 师乎圣:本书第二篇《征圣》,说明圣人和文章的关系。刘勰认为圣人是能认识自然之道的先知先觉,因此,文学创作要向这些圣人学习。  3 体乎经:本书第三篇《宗经》,说明文学创作应该根据儒家经典,因为这些经典是圣人阐述自然之道的著作。  4 酌乎纬:本书第四篇《正纬》,说明纬书的不可信,但其文辞也有可参考之处。纬书是汉人伪造的关于符箓瑞应的著作,曾一度和经书并列。  5 变乎骚:本书第五篇《辨骚》,是专门评论《楚辞》的。自此以下的二十一篇,是就各种文体分别进行论述。《辨骚》的性质和前四篇不同,而与后二十篇相近。  6 枢纽:关键。  7 极:追究到底。  8 文:指讲究音节韵律的作品。笔:指不讲音节韵律的作品。从本书第五篇《辨骚》到第十三篇《哀弔》中所论文体是“文”类,第十四篇《杂文》和第十五篇《谐隐》介于“文”、“笔”之间,第十六篇《史传》到第二十五篇《书记》是“笔”类。晋宋以后渐渐兴起“文”、“笔”之分,刘勰在《总术》篇曾论述到这个问题。  9 囿(yòu右):园林,这里和“区”字同指写作的领域。  10 章:明。  11 统:总和、根本的,引申指体裁的基本特征。  12 割情析采:本书第三十一篇《情采》,论述作品的内容和形式的关系。情是感情,采是文采,分析指内容和形式。此外,如《风骨》、《熔裁》、《附会》等篇,也是从内容和形式两个方面来进行论述;因此,这里以“割情析采”来概括下篇的主要内容。  13 笼圈:包举的意思。条贯:条理。这两句是指从内容和形式的分析中归纳出理论来。  14 摛(chī吃):发布,引申为陈述。神:本书第二十六篇《神思》论述创作的构思问题。性:本书第二十七篇《体性》论述作品的风格和作者个性的关系。  15 图:描绘,引申为说明。风:本书第二十八篇《风骨》论述对文意和文辞的要求。势:本书第三十篇《定势》论述作品的体裁和体势的关系。  16 苞:通包。会:本书第四十三篇《附会》论述对作品内容和文辞的规划整理问题。通:本书第二十九篇《通变》论述文学的继承和革新问题。  17 阅:检查。声:本书第三十三篇《声律》论述作品的音节韵律问题。字:本书第三十九篇《练字》论述运用文字问题。  18 崇替:盛衰,指论述文学的盛衰。《时序》:本书第四十五篇《时序》论述文学发展的盛衰和时代的关系。  19 褒贬:赞扬与指责,这里指评论。《才略》:本书第四十七篇《才略》论述历代主要作家的创作才华。  20 怊怅(chāochàng抄唱):悲恨、慨叹。《知音》:本书第四十八篇《知音》慨叹知音的难得,说明怎样才能正确地进行文学批评和欣赏。  21 耿(gěng梗)介:正大光明的意思。《程器》:本书第四十九篇《程器》论述作家的品质问题。  22 长怀:申述作者的情怀。长,引长。《序志》:说明作者写这部书的用意和全书的安排。  23 毛目:指概貌,和上文“纲领”略同。毛:粗略。  24 大易:范文澜注:“大易,疑当作大衍。”《周易·系辞上》说:“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意为推演天地之数,共有五十。京房认为五十包括十日、十二辰、二十八宿;马融认为指太极、两仪、日月、四时、五行、十二月、二十四气(均见孔颖达《周易正义》卷七)。《文心雕龙》全书五十篇,除《序志》外,论文的共四十九篇。
     
     
    (五)
      夫铨序一文为易,弥纶群言为难1。虽复轻采毛发2,深极骨髓3,或有曲意密源4,似近而远,辞所不载,亦不胜数矣。及其品列成文,有同乎旧谈者,非雷同也5,势自不可异也。有异乎前论者,非苟异也,理自不可同也。同之与异,不屑古今6;擘肌分理7,唯务折衷8。按辔文雅之场9,环络藻绘之府,亦几乎备矣。但言不尽意10,圣人所难;识在瓶管11,何能矩矱12?茫茫往代,既沈予闻13,眇眇来世14,倘尘彼观也15。

    〔译文〕
      评论一篇作品,那是比较容易的,但要综合评论许多作品,就比较困难了。虽然这本书中对文章的表面细节讲得很少,而对重要的问题深入地进行了探讨,但是仍有某些曲折细微的地方,好像就在眼前,却又溜到远处去了;因而论述中未能表达出来的,也就很多了。至于已经写到书中的意见,有些和前人的说法差不多,并不是有意随声附和,而是事理本身不可能有别的说法;有些和前人的说法不同,这也不是随便提出异说,因为按照道理是无法赞同旧说的。所以,无论与前人相同或不同,并不在于这些说法是古人的还是今人的,主要是通过具体分析,力求找出不偏不倚的正确主张来。作者驰聘在文坛之上,挥洒于艺苑之中,有关问题这里差不多都谈到了。不过语言不易把意思完全表达出来,这是圣人也感到困难的;何况我的见识这样浅短,怎能给别人立起什么法度呢。从历代的著作中,我已深受教益;对于未来的读者,这部书也许能供他们参考。
     
       〔注释〕
      1 弥纶:这个词全书曾用到六次,如《原道》篇说“弥纶彝(yi宜)宪”,《附会》篇说“弥纶一篇”等。这是由《周易·系辞上》中所说“故能弥纶天地之道”来的。弥:弥缝补合。纶:经纶牵引。两字连用有综合组织、整理阐明的意思。  2 毛发:比喻创作中的枝节,即词藻方面的问题。  3 骨髓:比喻创作上的根本问题,如文原于道、征圣、宗经等。  4 曲意密源:指深微隐曲的道理。曲:曲折隐微。密:深密隐曲。  5 雷同:《礼记·曲礼上》:“毋雷同。”郑注:“雷之发声,物无不同时应者,人之言当各由己,不当然也。”  6 不屑:不顾、不问的意思。  7 擘(bai掰)肌分理:张衡《西京赋》中曾说:“剖析毫厘,擘肌分理。”(《文选》卷二)指剖析的精细。擘:剖。理:肌理,指肌肉的纹理。这里是比喻对文学理论的分析。  8 折衷:即折中。折是判断,中是恰当。  9 文雅之场:和下句的“藻绘之府”都指创作领域。按辔(pei佩):和下句的“环络”都指在文坛上活动。辔:马缰绳。络:马笼头。  10 言不尽意:《周易·系辞上》:“书不尽言,言不尽意。”  11 瓶:指小的容器。《左传·昭公七年》:“虽有挈瓶之知,守不假器,礼也。”杜注:“挈瓶,汲者,喻小知。为人守器,犹知不以借人。”挈,提,用小瓶提水,喻智力短小。管:《庄子·秋水》:“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窥:看。从竹管中看天,喻见识极狭窄。  12 矩矱(yuē曰):指文学的法则。矩:匠人的曲尺。矱:度量用的尺子。屈原《离骚》:“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  13 沈:深入,指自己学识的加深。  14 眇眇(miǎo秒):遥远。  1 5倘:或许。尘:污。这是刘勰自谦之词。
     
     
    (六)
      赞曰:生也有涯1,无涯惟智。逐物实难2,凭性良易3。傲岸泉石4,咀嚼文义5。文果载心6,余心有寄。

    〔译文〕
      总之,人生有限,学问却无边无际。要理解事物的真象,的确是有困难的;凭着自然的天性去客观地接触事物,那就比较容易了。因此,要如无拘无束的隐居者那样,才能细细体会文章的意义。如果这部书能够表达自己的心意,我的思想也就有所寄托了。
       〔注释〕
      1 涯(yá牙):边际。《庄子·养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同智)也无涯。”  2 逐物:指理解、掌握事物。  3 性:指自然的天性。《荀子·正名》:“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应,不事而自然,谓之性。”杨倞注:“和,阴阳冲和,气也。事,任使也;言人之性,和气所生,精合感应,不使而自然,言其天性如此也。精合,谓若耳目之精灵与见闻之物合也。感应,谓外物感心而来应也。”刘勰在这里强调“凭性良易”,和他在本篇前面所讲“亦已灵矣”的“秉性”有关,也和其自然之道的基本文学观点有联系。  4 傲岸:不随和世俗,即任性;这里也有无所拘束的意思。鲍照《代挽歌》:“傲岸平生中,不为物所裁。”(《鲍参军集》卷二)泉石:指隐居山林生活。  5 咀(jǔ举)嚼:细细品味。  6 载心:表达其心意。
     

     

                附:参考书目
    一、黄叔琳《文心雕龙辑注》,中华书局1957年版
    二、范文澜《文心雕龙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版
    三、杨明照《文心雕龙校注》,古典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
    四、刘永济《文心雕龙校释》,中华书局1962年版
    五、王利器《文心雕龙校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
    六、周振甫《文心雕龙注释》,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七、赵仲邑《文心雕龙译注》,漓江出版社1982年版
    八、陆侃如、牟世金《文心雕龙选译》,山东人民出版社1962年上册,1963年下册
    九、周振甫《文心雕龙选译》,中华书局1980年版
    十、郭晋稀《文心雕龙译注十八篇》,甘肃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
    十一、黄侃《文心雕龙札记》,中华书局1962年版
    十二、王元化《文心雕龙创作论》,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
    十三、陆侃如、牟世金《刘勰论创作》,安徽人民出版社1982年再版
    十四、詹锳《刘勰和文心雕龙》,中华书局1980年版
    十五、陆侃如、牟世金《刘勰和文心雕龙》,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
    十六、张文勋、杜东枝《文心雕龙简论》,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版
    十七、詹锳《文心雕龙的风格学》,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
    十八、杜黎均《文心雕龙文学理论研究和译释》,北京出版社1981年版
    十九、马宏山《文心雕龙散论》,新疆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
    二十、牟世金《雕龙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2年版


    作者:刘勰 译注:陆侃如 牟世金  录校制作:恶人谷珠楼 转贴请注明

  • 文心雕龙译注·卷四九程器

    2008-06-25 20:41:12

      《程器》是《文心雕龙》的第四十九篇,主要是论述作家的道德品质问题,反对“有文无质”而主张德才兼备。

      本篇有四个部分。第一部分论作家注意品德的必要。刘勰以木工制器为喻,说明不应只顾外表的美观而“务华弃实”;对文人无行的偏见,刘勰深表不满。

      第二部分历举司马相如等十六个作家在品德上的缺点,批评了他们的道德败坏、贪婪无耻;同时又举出屈原和六个作家忠君爱国、机敏警觉的优良品质,一以说明并不是所有作家都有毛病,一以暗示后代作者应该向屈原等人学习。此外,还附带谈到管仲等七个古代将相,其品德上的毛病也不小,不过因为他们的地位较高而为人们所原谅罢了。

      第三部分进一步提出,作者不但应注意道德品质,还要通晓军政大事。不过关于政治修养和文学创作的关系,这里未从理论上加以论述,而着重强调文人要兼通文武政事,不要只做“有文无质”的空头文人。

      第四部分提出刘勰所理想的作家,是要有文有质、德才并茂,能够进可堪当军国重任,退可保持独善而垂文后世。

      《程器》篇从品德方面来评论作家,是刘勰作家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反对“务华弃实”,是贯穿全书的基本思想之一,本篇则是从正面来论述“实”的必要性。刘勰虽然是以封建道德观念来评论作家、要求作家的,但从本篇所褒所贬的具体内容来看,在上层社会道德败坏的齐、梁时期,大都是有益于时的。在文学创作上,针对“近代词人,务华弃实”的实际情况,强调“有懿文德”,要求“摛文必在纬军国”等,对挽救当时颓废的创作风气,就更有必要。

      纪昀说:“观此一篇,彦和发愤而著书者。……彦和入梁乃仕,故郁郁乃尔耶?”这是有道理的。刘勰写此书时尚未出仕,正值“待时而动”之际,他主张作家要能“纬军国”、“任栋粱”等,显然和他自己对当时现实抱有一定幻想而跃跃欲试有关。正因如此,本篇所论,透露了刘勰自己的一些重要思想,是研究刘勰思想的一篇重要资料。

    (一)
      《周书》论士1,方之“梓材”2,盖贵器用而兼文采也。是以朴斫成而丹雘施3,垣墉立而雕杇附4。而近代词人5,务华弃实6。故魏文以为7:“古今文人之类不护细行。”8韦诞所评9,又历诋群才10。后人雷同11,混之一贯12,吁可悲矣13!

    〔译文〕
      《尚书·梓材》中讲到人材,比之于工匠把木料做成器具,是要兼有实用和美观两个方面。所以,木材经过砍削制成器具之后,还要涂上红漆,筑成墙垣之后还要加以涂饰。可是后来的作家们,常常只讲求外表,不顾实际,所以曹丕认为:“历代文人常常不注意小节。”韦诞评论作家,也对文人多有指责。后人随声附和,以为文人都不注意细节。唉!这真太可悲叹了。
     
       〔注释〕
      1 《周书》:指《尚书·周书》中的《梓材》篇。士:能任事的人,这里泛指一般人材。  2 方:比。梓(zǐ子)材:木匠把木料做成器具。梓:木匠。  3 朴:治木材。斫:砍削。丹雘(huò获):红色涂漆。《尚书·梓材》:“若作梓材,既勤朴斫,惟其涂丹雘。”传曰:“为政之术,如梓人治材为器,已劳力朴治斫削,惟其当涂以漆,丹以朱而后成,以言教化亦须礼义然后治。”  4 垣:低墙。墉(yōng庸):高墙。杇(wū乌):涂抹。  5 近代:本书常以“近代”指晋、宋以后,这里范围稍广。  6 务:专力。华:藻饰。  7 魏文:魏文帝曹丕。  8 “古今”句:见曹丕《与吴质书》,原文是:“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能以名节自立。”“之”字可能是衍文。类:大多。护:维护。细行:品行的细节。  9 韦诞:字仲将,三国著名书法家。  10 诋(dǐ底):诽谤。群才:指建安文人王粲等。鱼豢《魏略》载韦诞的话:“仲宣(王粲)伤于肥戆(gàng杠)。休伯(繁钦)都无格检,元瑜(阮瑀)病于体弱,孔璋(陈琳)实自粗疏,文蔚(路粹)性颇忿鸷。”(《三国志·魏书·王粲传》注引)  11 雷同:雷发声而应同,以喻人云亦云。  12 一贯:相同,都一样。  13 吁(xū虚):叹词。
     
     
    (二)
      略观文士之疵1:相如窃妻而受金2,扬雄嗜酒而少算3;敬通之不循廉隅4,杜笃之请求无厌5;班固谄窦以作威6,马融党梁而黩货7,文举傲诞以速诛8,正平狂憨以致戮9;仲宣轻脆以搅餔躁竞10,孔璋偬恫以粗疏11;丁仪贪婪以乞货12,路粹餔啜而无耻13;潘岳诡诪于愍怀14,陆机倾仄于贾、郭15;傅玄刚隘而詈台16,孙楚狠愎而讼府17。诸有此类,并文士之瑕累18。文既有之,武亦宜然19。古之将相,疵咎实多20:至如管仲之盗窃21,吴起之贪淫22,陈平之污点23,绛、灌之谗嫉24;沿兹以下,不可胜数。孔光负衡据鼎25,而仄媚董贤26;况班、马之贱职27,潘岳之下位哉28?王戎开国上秩29,而鬻官嚣俗30;况马、杜之磬悬31,丁、路之贫薄哉32?然子夏无亏于名儒33,濬沖不尘乎竹林者34,名崇而讥减也。若夫屈、贾之忠贞35,邹、枚之机觉36,黄香之淳孝37,徐幹之沈默38:岂曰文士,必其玷欤39?

    〔译文〕
      现在大略地考察一下作家的毛病:司马相如曾偷情又受贿,扬雄贪酒又失算;冯衍为人不够正派,杜笃向官府求索没有个完;班固献媚窦宪而作威作福,马融做梁冀的爪牙而又有贪污行为;孔融因过于傲慢召致杀头,祢衡也由于态度狂放而丧命;王粲不庄严却急于做官,陈琳无知而过于粗疏;丁仪贪财爱货,路粹厚着脸皮讨吃喝;潘岳参与对愍怀太子的谋害,陆机逢迎贾谧、郭彰等权贵;傅玄刚愎狭隘而谩骂官府,孙楚险恶执拗而爱打官司。诸如此类,都是作家中存在的缺点。文人有过失,武夫也如此。古代的将军、宰相们,毛病同样不少:如管仲的偷盗,吴起的贪财好色,陈平的家庭生活有污点,周勃、灌婴都曾挑拨妒忌他人等。由此以后,例子多得数不完。如孔光身为西汉宰相,尚且献媚于董贤;何况班固、马融和潘岳等低微的官吏呢?王戎是西晋的开国大臣,尚且卖官鬻爵,不少人对他议论纷纷;何况司马相如、杜笃这种穷困的文人,丁仪、路粹之类卑微的小人呢?但孔光虽有毛病,却无损他仍是有名的儒者;王戎虽有丑闻,也影响不了他仍是竹林之“贤”:这就由于他们名位较高,减少了人们的讥讽。至于屈原、贾谊的忠君爱国,邹阳、枚乘的机敏警觉,黄香的至孝,徐幹的安于贫贱等,品德高尚的作家也不少,怎能说一切作家都必有过失呢?
       〔注释〕
      1 疵(cī词阴):病,指文人的缺点。  2 相如:司马相如,西汉著名文学家。窃妻:指他引诱卓文君私奔。《汉书·司马相如传》:“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诈)与令(县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时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闲美)。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心说(悦)而好之,恐不得当(对偶)也。既罢,相如乃令侍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受金:司马相如做官曾受贿赂。本传载其使蜀事,并称:“人有上书言相如使(蜀)时受金,失官。”  3 扬雄:西汉著名作家。嗜酒:《汉书·扬雄传赞》说扬雄“家素贫,耆(嗜)酒。人希至其门,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少算:《文选·剧秦美新》注引李充《翰林论》:“扬子论秦之剧,称新(王莽篡汉建“新”)之美,此乃计其胜负,比其优劣之义。”少算即讽其美新之失。李善注评扬雄说:“王莽潜移龟鼎,子云进不能辟戟丹墀,亢辞鲠议;退不能草玄虚室,颐性全真,叨反露才以耽宠,诡情以怀禄,‘素餐’所刺,何以加焉!”  4 敬通:冯衍的字,东汉初年作家。不循廉隅:不遵循端正的品德。冯衍因妻不许娶妾而把妻赶走。廉隅:棱角,以其方正喻人品行。《后汉书·冯衍传》:“衍娶北地女任氏为妻,悍忌不得畜媵(yìng映)妾,儿女常自操井臼,老竟逐之,遂埳壈(逆困)于时。”  5 杜笃:东汉作家。厌:满足。《后汉书·杜笃传》:“居美阳,与美阳令游,数从请托不谐,颇相恨。令怨,收笃送京师。”  6 班固:东汉著名史学家、文学家。谄(chàn产):逢迎巴结。窦:指当时大将军窦宪。《后汉书·班固传》:“大将军窦宪出征匈奴,以固为中护军,与参议。……以窦宪败,固先坐免官。固不教学诸子,诸子多不遵法度,吏人苦之。初,洛阳令种兢尝行,固奴干其车骑,吏推呼之,奴醉骂。兢大怒,畏宪不敢发,心衔之。”  7 马融:东汉著名学者、文学家。党:偏倚。梁:指当时大将军梁冀。《后汉书·马融传》说,马融写《广成颂》曾“忤邓氏滞于东观十年不得调”,因而“不敢复违忤势家,遂为梁冀草奏李固,又作《大将军西第颂》,以此颇为正直所羞”。黩(dú独)货:指马融做官时曾受贿赂。《马融传》又说:“桓帝时(马融)为南郡太守。先是融有事忤大将军梁冀旨,冀讽有司,奏融在郡贪浊,免官。”  8 文举:孔融的字。他是“建安七子”之一。诞:放诞。速:召。诛:指被曹操杀害。《后汉书·孔融传》:“时年饥兵兴,操表制酒禁,融频书争之,多侮慢之辞。既见操雄诈渐著,数不能堪;故发辞偏宕,多致乖忤。……曹操既积嫌忌,而郗虑复构成其罪,遂令丞相军谋祭酒路粹,枉状奏融,……书奏,下狱弃市。”  9 正平:祢衡的字。他是建安时作家。憨(hān酣):狂痴。戮(lù路):杀。《后汉书·祢衡传》:“少有才辩,而气尚刚傲,好矫时慢物。……后(江夏太守)黄祖在蒙冲船上,大会宾客,而衡言不逊顺。祖惭,乃诃之。衡更熟视曰:‘死公云等道。’(李贤注:“死公,骂言也。等道,犹今言何勿语也。”)祖大怒,令五百将出,欲加箠。衡方大骂,祖恚(huì惠),遂令杀之。”  10 仲宣:王粲的字。他是“建安七子”中的杰出作家。轻脆(cuì翠):杨明照注引《三国志·魏书·王粲传》:“表(刘表)以粲貌寝而体弱通侻,不甚重也。”“疑此处‘脆’字为‘脱’之形误。‘脱’与‘侻’通。”轻脱:简易,不严肃。《后汉书·列女传》载班昭《女诫》:“动静轻脱,……此谓不能专心正色矣。”躁进:急于仕进。《三国志·魏书·杜袭传》:“粲性躁进。”  11 孔璋:陈琳的字。他也是“建安七子”之一。偬恫(zǒngdòng总洞):无知。粗疏:见本篇第一段注10。《三国志·魏书·王粲传》载,陈琳初为何进主簿,后又事袁绍,为袁绍移书大骂曹操;袁绍败,又谢罪事曹。  12 丁仪:建安时文人。婪(lán兰):贪。丁仪贪婪乞货,所指未详。《三国志·魏书·曹爽传》注引《魏略》中讲到丁谧(mì密)之父丁斐的故事:“斐性好货,数请求犯法,辄得原宥。……建安末,从太祖征吴。斐随行,自以家牛羸困,乃私易官牛,为人所白,被收送狱,夺官。其后太祖问斐曰:‘文侯(丁斐的字),印绶所在?’斐亦知见戏,对曰:‘以易饼耳。’”  13 路粹:建安时文人。餔:食。啜(chuò辍):饮。《三国志·魏书·王粲传》注引《典略》:“及孔融有过,太祖使粹为奏,承指数致融罪,……融诛之后,人睹粹所作,无不嘉其才而畏其笔也。至(建安)十九年,粹转为秘书令,从大军至汉中,坐违禁贱请(求)驴伏法。”  14 潘岳:西晋文学家。诡(guǐ鬼):不正常。诪(zhōu州):通“筹”,计谋。愍(mǐn悯)怀:愍怀太子,晋惠帝子,被贾后和潘岳合谋陷害。《晋书·愍怀太子传》:“贾后将废太子,诈称上(惠帝)不和,呼太子入朝。既至,后不见,置于别室,遣婢陈舞赐以河枣,逼饮醉之。使黄门侍郎潘岳作书草,若祷神之文,有如太子素意,因醉而书之。令小婢承福以纸笔及书草使太子书之。文曰:‘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太子醉迷不觉,遂依而写之,其字半不成。既而补成之,后以呈帝。……乃表免太子为庶人,诏许之。”  15 陆机:西晋文学家。倾仄:偏倚。仄:侧。贾:指贾谧。郭:指郭彰。都是贾后的亲信。《晋书·陆机传》:“好游权门,与贾谧亲善,以进趣获讥。”  16 傅玄:西晋文学家。隘(ài爱):狭仄。詈(lì利)台:指傅玄因位次过低而责骂尚书台。《晋书·傅玄传》记傅玄为司隶校尉时事:“献皇后崩于弘训宫,设丧位。旧制,司隶于端门外坐,在诸卿上,绝席。其入殿,按本品秩在诸卿下,以次坐,不绝席。而谒者以弘训宫为殿内,制玄位在卿下。玄恚怒,厉声色而责谒者。谒者妄称尚书所处,玄对百僚而骂尚书以下。”台:和下句“府”字意近。  17 孙楚:西晋文学家。狠:险恶。愎(bì闭):执拗,刚愎。讼府:指他和骠骑将军石苞互相攻击。《晋书·孙楚传》:“楚后迁佐著作郎,复参石苞骠骑军事。楚既负其材气,颇侮易于苞,初至,长揖曰:‘天子命我参卿军事。’因此而嫌隙遂构。苞奏楚与吴人孙世山共讪毁时政,楚亦抗表自理,纷纭经年;事未判,又与乡人郭奕忿争。”  18 瑕:玉的斑点,比喻人的过失。  19 然:如此。  20 咎(jiù旧):过失。  21 管仲:春秋时期著名政治家,相传他曾为盗。《说苑·尊贤》:“邹子说梁王曰:……管仲,故成阴之狗盗也,天下之庸夫也,齐桓公得之以为仲父。”  22 吴起:春秋时著名军事家。《史记·孙子吴起列传》:“(魏)文侯问李克曰:‘吴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  23 陈平:西汉开国功臣,相传他和嫂有不正当关系。《史记·陈丞相世家》:“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不容,亡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覆乱臣也,愿王察之。’”  24 绛(jiàng酱):指绛侯周勃。灌:指灌婴。都是汉文帝时的丞相。谗嫉:周勃、灌婴曾排挤陈平、贾谊等人。谗:毁害好人的话。嫉:妒忌。  25 孔光:西汉成帝、哀帝时的丞相。衡:阿衡。鼎:鼎辅。都指宰相。  26 仄媚:即侧媚,以不正当的方式向人献媚讨好。《尚书·冏命》:“无以巧言令色,便辟侧媚。”董贤:汉哀帝宠爱的美男子。《汉书·佞幸传》:“初,丞相孔光为御史大夫,时贤父恭为御史,事光。及贤为大司马,与光并为三公,上故令贤私过光。光雅恭谨,知上欲尊宠贤。及闻贤当来也,光警戒衣冠,出门待望,见贤车,乃却入。贤至中门,光入阁。既下车,乃出拜谒,送迎甚谨,不敢以宾客均敌之礼。贤归,上闻之喜。”  27 班:指班固。马:指马融。贱职:职位低下。班固为兰台令史,位终窦宪的中护军,被杀。马融官至武都太守,拜议郎。比之陈平、孔光等,官位都很低微。  28 潘岳之下位:潘岳虽热中名位,官至太傅主簿,即被杀。  29 王戎:魏末“竹林七贤”之一。西晋初因灭吴有功而封侯。秩:官位。玉戎在晋惠帝时,官至司徒、尚书令。  30 鬻(yù遇)官:卖官。《晋书·王戎传》谓渡江之后,“南郡太守刘肇赂戎筒中细布五十端,为司隶所纠,以知而未纳,故得不坐,然议者尤之,……由是损名”。嚣(áo熬)俗:为世人所怨尤。嚣:众怨声。《王戎传》又说:“性好兴利,广收八方园田水碓(duì对),周遍天下。积实聚钱,不知纪极,每自执牙筹,昼夜算计,恒若不足。而又俭啬,不自奉养,天下人谓之膏肓之疾。……家有好李,常出货之,恐人得种,恒钻其核。以此获讥于世。”  31 马:指司马相如。杜:指杜笃。磬(qìng庆)悬:形容家徒四壁,生活贫穷。《汉书·司马相如传》:“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与驰归成都,家徒四壁立。”师古注:“徒,空也,但有四壁,更无资产。”  32 丁:指丁仪:路:指路粹。贫薄:指丁、路二入卑贱,鄙薄。《三国志·魏书·陈思王植传》注引《魏略》:“及太子立,欲治(丁)仪罪,转仪为右刺奸掾,欲仪自裁而仪不能。乃对中领军夏侯尚叩头求哀,尚为涕泣而不能救。后遂因职事,收付狱,杀之。”  33 子夏:指孔光,《汉书·孔光传》:“孔光,字子夏,孔子十四世之孙也。”亏:损。名儒:《奏启》篇曾说:“孔光之奏董贤,则实其奸回;路粹之奏孔融,则诬其衅恶:名儒之与险士,固殊心焉。”  34 叡(jùn俊)沖:王戎的字。尘:污染。竹林:魏末嵇康、阮籍、王戎等七人游息于竹林之间,世称“竹林七贤”。  35 屈:指屈原。贾:指贾谊。  36 邹:指邹阳。枚:指枚乘。邹、枚都是西汉作家。机觉:机警,指他们及时察觉吴王将要造反而离去。《汉书·邹阳传》:“吴王濞(bì闭)招致四方游士,阳与吴严忌、枚乘等,俱仕吴,皆以文辩著名。久之,吴王以太子事怨望,称疾不朝,阴有邪谋。阳奏书谏,……吴玉不内(纳)其言。是时,景帝少弟梁孝王贵盛,亦待士,于是邹阳、枚乘、严忌,知吴王不可说,皆去之梁,从孝王游。”  37 黄香:东汉文人。淳(chún唇)孝:至孝。《后汉书·黄香传》:“黄香,字文强,江夏安陆人也。年九岁失母,思慕憔悴,殆不免丧(终丧),乡人称其至孝。”  38 徐幹:“建安七子”之一。沈默:指他不求富贵。曹丕《与吴质书》:“而伟长(徐幹的字)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者矣。”  39 玷(diàn店):玉的缺点,引申为人的过失。
     
     
    (三)
      盖人禀五材1,修短殊用2,自非上哲3,难以求备。然将相以位隆特达4,文士以职卑多诮5:此江河所以腾涌6,涓流所以寸折者也7。名之抑扬8,既其然矣;位之通塞9,亦有以焉10。盖士之登庸11,以成务为用12。鲁之敬姜13,妇人之聪明耳;然推其机综14,以方治国。安有丈夫学文,而不达于政事哉15?彼扬、马之徒16,有文无质17,所以终乎下位也。昔庾元规才华清英18,勋庸有声19,故文艺不称20;若非台岳21,则正以文才也22。文武之术,左右惟宜23。卻縠敦书24,故举为元帅,岂以好文而不练武哉?孙武《兵经》25,辞如珠玉26,岂以习武而不晓文也27?

    〔译文〕
      人具有各种才性,各有不同的优缺点,除非圣贤,很难责备求全。但是将军、宰相因地位高而被原谅,作家则因地位低而常被指责:这缘故就如大江大河能汹涌奔腾而畅通无阻,小沟小水则千曲百折而障碍重重。人的名誉大小,固然如此;职位的高低,也是有原因的。人材是否被重用,要看能不能治事,鲁国的敬姜,不过是个聪明的妇女,却能推论织机的道理,来比喻国家大事。哪有大丈夫专心于文艺,就可不懂得政治呢?像扬雄、司马相如等人,只会写作而没有政治上的实际才能,所以最终地位也不高。从前庾亮很有才华,由于功勋卓著而有声望,因而他的写作才能反不为人所称扬;如果他不是做了高官,也会因文才而得名。文才武术,是可以兼备的。春秋时的卻縠就爱读古书,所以用为将帅;难道爱好文墨就不能精通武艺吗?孙武的《兵法》,文笔也很美好;怎能说学习武艺就可不通文墨呢?
     
       〔注释〕
      1 五材:就是五行,指金、木、水、火、土,古人认为这些物质的配合和人的性情有关。《原道》篇说人“为五行之秀”。  2 修:长。殊:不同。  3 哲:明智的人。  4 位隆:地位高,官位大。特达:超出侪辈之上。这里和下句“多诮”对举,指受到特别原谅。王褒《四子讲德论》:“夫特达而相知者,千载之一遇也。”这是指文人受朝廷的特殊知遇。从这个意义看,刘勰的“将相以位隆特达”,更有深刻的讽意。《史传》篇所说“勋荣之家,虽庸夫而尽饰;迍败之士,虽令德而常嗤”,与此是同一思想。  5 诮(qiào俏):责怪。  6 腾涌:水势奔腾,喻豪贵之家的声势。  7 涓(juān捐):小水。寸折:喻职卑的文士在发展道路上困难曲折极多。  8 抑扬:高低。抑:压下。  9 通:畅通,仕途顺利。塞:阻塞,仕途艰难。  10 以:原因。这个原因,既包括上述“将相以位隆特达”的一面,也指下述文人是否达于政事的一面,反映了刘勰既不满于现实而又存有一定幻想的思想。  11 登庸:升用。  12 务:事。用:指对人的任用。  13 敬姜:春秋时鲁相文伯的母亲,古代著名的贤母。  14 推:推论。机:织布(丝)机。综(zèng赠):经线纬线相交织。《列女传·母仪》:“文伯相鲁,敬姜谓之曰:‘吾语汝,治国之要,尽在经矣。夫幅者所以正曲枉也,不可不强,故幅可以为将。画者所以均不均、服不服也,故画可以为正。……推而往引而来者综也,综可以为关(“关”字据四部备要本)内之师。”  15 达:通晓。  16 扬:指扬雄。马:指司马相如。  17 文、质:这里指文学才能和政治才能。  18 庾元规:名亮,东晋著名政治家。才华清英:《晋书·庾亮传》:“亮美姿容,善谈论,性好《庄》、《老》,风格峻整,……元帝为镇东时,闻其名,辟西曹椽。及引见,风情都雅,过于所望,甚器重之。”  19 勋庸:功。  20 艺:技能。  21 台岳:指高级官吏。  22 文才:房玄龄等“史臣”认为,庾亮的文才比他的治才更高,所以说:“然其笔敷华藻,吻纵涛波,方驾搢绅,足为翘楚(意指在士大夫中是才高出众者)。而智小谋大,昧经邦之远图;才高识寡,阙安国之长算。”(《晋书·庾亮传论》)刘勰则多称其“笔”才:“庾以笔才逾亲”(《时序》),“庾元规之表奏,靡密以闲畅”(《才略》),“庾公之《让中书》,信美于往载”(《章表》)等。  23 左右惟宜:指文武兼备。《诗经·小雅·裳裳者华》:“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  24 卻縠(hú胡):春秋时晋将。敦书:努力读书。敦:勉。《左传·僖公二十七年》:“(晋)作三军,谋元帅。赵衰曰:‘卻左可。臣亟闻其言矣,说(悦)礼乐而敦《诗》、《书》。’”  25 孙武:春秋时著名军事家。《兵经》:指《孙子兵法》。  26 珠玉:比喻文章写得好。  27 晓:通晓。
     
     
    (四)
      是以君子藏器1,待时而动2,发挥事业;固宜蓄素以弸中3,散采以彪外4,楩楠其质5,豫章其干6。摛文必在纬军国7,负重必在任栋梁8;穷则独善以垂文9,达则奉时以骋绩10。若此文人,应《梓材》之士矣。

    〔译文〕
      所以一个理想的作家,应该具备良好的才德,等待适当的时机而行动,做出一番事业。因此,必须注意修养,以求充实其才德于内,散发其华采于外;要像楩木、楠木的坚实,像枕木、樟木的高大。写作必须有助于军政大事,出仕就要成为国家的栋梁;仕途不利则保全自己的品德而从事写作,仕途顺利便驰骋其才力以建立功业。这样的作家,就算是《尚书·梓材》中所说的人材了。
     
       〔注释〕
      1 君子:指理想的作家。器:指人的才德。  2 待时而动:《周易·系辞下》:“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3 素:本,指人的才德。弸(péng彭):满。  4 彪:虎纹,这里指外表的文饰。《法言·君子》:“或问:君子言则成文,动则成德,何以也?曰:以其弸中而彪外也。”  5 楩(pián骈):黄楩木。楠:一种常绿乔木。  6 豫:枕树。章:樟树。干:树干。  7 摛(chī痴):发布。纬:组织,谋划。  8 栋梁:房屋的大梁,比喻国家的骨干。  9 穷:政治上不得意。垂:留下。  10 达:政治上得意。奉:进献。绩:功。《孟子·尽心上》:“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五)
      赞曰:瞻彼前修1,有懿文德2。声昭楚南3,采动梁北4。雕而不器5,贞干谁则6?岂无华身,亦有光国。

    〔译文〕
      总之,着看过去的优秀作家,有美好的文才和品德。如屈原和贾谊的名声传遍楚地,邹阳和枚乘的文采震动了梁国。如果只有外表而无才德,怎能从根本上给人树立榜样?优秀的作家不仅有利于己,也有光于国。
       〔注释〕
      1 瞻:看。修:贤人,这里指优秀的作家。  2 懿(yì意):美,文德:指文才和德行。  3 昭:明。楚南:南方的楚国,指屈原、贾谊活动的地区。贾谊曾为长沙王太傅。  4 采:文采。梁北:北方(和楚相对而言)的梁国(在今河南商丘一带),邹阳、枚乘曾由吴投梁孝王。  5 雕:修饰,这里指华美的外表。  6 贞干:即桢干,根本的意思。《才略》:“并桢干之实才,非群华之萼也。”
     

    作者:刘勰 译注:陆侃如 牟世金  录校制作:恶人谷珠楼 转贴请注明

  • 文心雕龙译注·卷四八知音

    2008-06-25 20:39:35

      《知音》是《文心雕龙》的第四十八篇,论述如何进行文学批评,是刘勰批评论方面比较集中的一个专篇。

      全篇分四个部分。第一部分讲“知实难逢”。刘勰举秦始皇、汉武帝、班固、曹植和楼护等人为例,说明古来文学批评存在着“贵古贱今”、“崇己抑人”、“信伪迷真”等不良倾向,而正确的文学评论者是很难遇见的。第二部分讲“音实难知”。要做好文学批评,的确存在着一定的困难。因为从客观上看,文学作品本身比较抽象而复杂多变;从主观上看,评论家又见识有限而各有偏好,所以难于做得恰当。根据这种特点和困难,第三部分提出了做好文学批评的方法:主要是批评者应博见广闻,以增强其鉴赏文学作品的能力;排除私见偏爱,以求客观公正地评价作品;并提出“六观”,即从体裁的安排、辞句的运用、继承与革新、表达的奇正、典故的运用、音节的处理等六个方面着手,考察其表达的思想内容和这六个方面能否恰当地为内容服务。第四部分提出文学批评的基本原理:“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说明文学批评虽有一定困难,但正确地理解作品和评价作品是完全可能的。最后强调批评者必须深入仔细地玩味作品,才能领会作品的微妙,欣赏作品的芬芳。

      《知音》是我国古代第一篇比较系统的文学批评论,相当全面地论述了文学批评的态度、特点、方法和文学批评的基本原理,并涉及文学批评与创作的关系和文学欣赏等问题。但这些问题本篇都讲的比较简略,还须联系全书有关论述,才能全面理解刘勰的文学批评观点。刘勰的批评实践,基本上是贯彻了他在本篇提出的主张的。因此,根据本篇所论,也有助于我们认识刘勰是怎样评论古代作家作品的。

    (一)
      知音其难哉1!音实难知,知实难逢2;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夫古来知音3,多贱同而思古4;所谓“日进前而不御5,遥闻声而相思”也6。昔《储说》始出7,《子虚》初成8,秦皇、汉武,恨不同时9;既同时矣,则韩囚而马轻10,岂不明鉴同时之贱哉11?至于班固、傅毅12,文在伯仲13,而固嗤毅云14“下笔不能自休15”。及陈思论才16,亦深排孔璋17;敬礼请润色18,叹以为美谈19;季绪好诋诃20,方之于田巴21:意亦见矣。故魏文称“文人相轻”22,非虚谈也。至如君卿唇舌23,而谬欲论文,乃称史迁著书24,咨东方朔25;于是桓谭之徒26,相顾嗤笑。彼实博徒27,轻言负诮28;况乎文士,可妄谈哉?故鉴照洞明29,而贵古贱今者,二主是也30;才实鸿懿31,而崇己抑人者32,班、曹是也33;学不逮文34,而信伪迷真者35,楼护是也。酱瓿之议36,岂多叹哉?

    〔译文〕
      正确的评论多么困难!评论固然难于正确,正确的评论家也不易遇见;要碰上正确的评论家,一千年也不过一两人吧!从古以来的评论家,常常轻视同时人而仰慕前代人,真像《鬼谷子》中所说的:“天天在眼前的并不任用,老远听到声名却不胜思慕。”从前韩非子的《储说》刚传出来,司马相如的《子虚赋》刚写成,秦始皇和汉武帝深恨不能和他们相见;但是后来相见了,结果却是韩非下狱,司马相如被冷落:这不显然可以看出是对同时人的轻视吗?至于班固同傅毅,作品成就本来差不多,但班固却讥笑傅毅说:“傅毅写起文章来就没个停止的时候。”曹植评论作家时,也贬低陈琳;丁廙请他修改文章,他就称赞丁廙说话得体;刘修喜欢批评别人,他就把刘修比作古代的田巴:那么,曹植的偏见就很明显了。所以曹丕说“文人互相轻视”,这不是一句空话。还有楼护因有口才,便居然荒唐得要评论文章,说什么司马迁曾请教于东方朔;于是桓谭等人都来嘲笑楼护。楼护本来没有什么地位,信口乱说就被人讥笑;何况作为一个文人学者,怎么随便乱发议论呢?由此看来,有见识高超而不免崇古非今的人,那就是秦始皇和汉武帝;有才华卓越而抬高自己、压低别人的人,那就是班固和曹植;有毫无文才而误信传说、不明真相的人,那就楼护。刘歆担心扬雄的著作会被后人用来做酱坛盖子,这难道是多余的慨叹吗?
       〔注释〕
      1 知音:本意是指懂得音乐,对音乐能作正确的理解和评论,这里是借指对文学作品的正确理解和批评。  2 知:指知音者,即对文学作品能作正确理解和评论的人。  3 知音:这里泛指一般的评论家或欣赏者,而不管正确与否。  4 同:指同时代的人。古:古人。  5 御:用。  6 声:名声。这两句是《鬼谷子·内楗(jiàn见)》篇中的话。  7 《储说》:战国时期杰出的思想家韩非所著《韩非子》中,有《内储说》、《外储说》等篇。  8 《子虚》:指西汉作家司马相如的《子虚赋》。  9 恨不同时:《史记·老庄申韩列传》中说,秦始皇读了韩非的《孤愤》等篇曾说:“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汉书·司马相如传》中说:汉武帝读了司马相如的《子虚赋》曾说:“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  10 韩:指韩非,他入秦后,被谗入狱而死。马:指司马相如,他始终只是汉武帝视若倡优的人。  11 鉴:察看。《抱朴子·广譬》:“贵远而贱近者,常人之用情也;信耳而疑目者,古今之所患也。是以秦王叹息于韩非之书,而想其为人;汉武慷慨于相如之文,而恨不同时。及既得之,终不能拔,或纳谗而诛之,或放之乎冗散。”此即刘勰以上论述所本。  12 班固:字孟坚,东汉初年史学家、文学家。傅毅:字武仲,和班固大致同时的文学家。  13 伯仲:兄弟。这里指班固和傅毅作品的成就差不多。  14 嗤(chī吃):讥笑。  15 休:停止。全句意指傅毅写作不会剪裁。以上几句见曹丕的《典论·论文》:“傅毅之于班固,伯仲之间耳,而固小之;与弟超书曰:‘武仲以能属文为兰台令史,下笔不能自休。’”  16 陈思:即曹植,他封陈王,谥号“思”。  17 排:排斥。孔璋:陈琳的字。他是“建安七子”之一。曹植《与杨德祖书》说:“以孔璋之才,不闲于辞赋。”  18 敬礼:丁廙(yì意)的字。他是汉末作家,曹植的好友,常请曹植修改他的文章。润色:修改加工。  19 美谈:恰当的说法。指曹植在《与杨德祖书》中所引丁廙的话:“文之佳恶,吾自得之,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耶?”曹植接着说:“吾常叹此达言,以为美谈。”  20 季绪:刘修的字。他是汉末作家。诋诃(dǐhē底河阴):诽谤。  21 方:比。田巴:战国时齐国善辩的人,曾被鲁仲连所驳倒,曹植《与杨德祖书》:“刘季绪才不能逮于作者,而好诋诃文章,掎摭利病。昔田巴毁五帝、罪三王,訾五霸于稷下,一旦而服千人;鲁连一说,使终身杜口。刘生之辩,未若田氏;今之仲连,求之不难,可无叹息乎?”  22 魏文:即魏文帝曹丕。曹丕在《典论·论文》中说:“文人相轻,自古而然。”  23 君卿:楼护的字。他是西汉末年的辩士。唇舌,指有口才。《论说》篇曾说:“楼护唇舌。”  24 史迁:即司马迁。  25 咨(zī资):询问。东方朔:西汉作家。楼护说司马迁著书曾咨询东方朔的话今不存。《史记·太史公自序》司马贞索隐:“案桓谭云:‘迁所著书成,以示东方朔,朔皆署曰《太史公》。’则谓《史太公》是朔称也。”  26 桓谭:东汉初年著名学者,著有《新论》。  27 博徒:指贱者。  28 诮(qiào窍):责怪。  29 照:察看、理解。洞:深。  30 二主:指秦始皇与汉武帝。  31 鸿:大。懿(yì意):美。  32 崇:高。  33 班:指班固。曹:指曹植。  34 逮(dài代):及。  35 信伪:指关于司马迁请教东方朔的错误传说。  36 瓿(bù布):小瓮,《汉书·扬雄传赞》中说,扬雄著《太玄经》时,“刘歆亦尝观之,谓雄曰: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这里是借以喻指在以上种种不正的批评风气之下,真正有价值的作品只能被人用来盖酱坛子,难以得到正确的评价。
     
     
    (二)
      夫麟风与麏雉悬绝1,珠玉与砾石超殊2,白日垂其照,青眸写其形3。然鲁臣以麟为麏4,楚人以雉为凤5,魏氏以夜光为怪石6,宋客以燕砾为宝珠7。形器易征8,谬乃若是,文情难鉴,谁曰易分?夫篇章杂沓9,质文交加10;知多偏好11,人莫圆该12。慷慨者逆声而击节13,酝藉者见密而高蹈14,浮慧者观绮而跃心15,爱奇者闻诡而惊听16。会己则嗟讽17,异我则沮弃18;各执一隅之解19,欲拟万端之变20:所谓“东向而望,不见西墙”也21。

    〔译文〕
      麒麟和獐,凤凰和野鸡,都有极大的差别;珠玉和碎石块也完全不同;阳光之下显得很清楚,肉眼能够辨别它们的形态。但是鲁国官吏竟把麒麟当作獐,楚国人竟把野鸡当做凤凰,魏国老百姓把美玉误当做怪异的石头,宋国人把燕国的碎石块误当做宝珠。这些具体的东西本不难查考,居然错误到这种地步,何况文章中的思想情感本来不易看清楚,谁能说易于分辨优劣呢?文学作品十分复杂,内容与形式交织而多样化,欣赏评论者又常常各有偏爱,认识能力也不全面。例如性情慷慨的人遇见激昂的声调就打起拍子来,喜欢含蓄的人读到细密的作品就会跟着走,有点小聪明的人看见靡丽的文章就动心,爱好新奇的人对于不平常的事物就觉得爱听。凡是合于自己脾胃的作品就称赏,不合的就不理会;各人拿自己片面的理解,来衡量多种多样的文章:这真像一个人只知道向东望去,自然永远看不到西边的墙一样。
     
       〔注释〕
      1 麏(jūn君):獐,似鹿而小。雉(zhì志):野鸡。悬绝:相差极远。  2 砾(lì力)石:碎石块。  3 青眸(móu谋):即青眼,指正视。正目而视,眼多青处。眸:眼的瞳仁。  4 麟为麏:《公羊传·哀公十四年》中说:“春,西狩获麟,……有以告者曰:有麏而角者。”  5 雉为凤:《尹文子·大道上》中说:“楚人担山雉者,路人问:‘何鸟也?’担雉者欺之曰:‘凤凰也。’路人曰:‘我闻有凤凰,今直见之。’”  6 氏:一作“民”。夜光:夜间发光,美玉或明珠都如此。这里指玉。《尹文子·大道上》:“魏田父有耕于野者,得宝玉径尺,弗知其玉也,以告邻人。邻人阴欲图之,谓之曰:‘怪石也。’……于是遽而弃于远野。”  7 燕砾:即燕石。《艺文类聚》卷六录《阚(kàn看)子》:“宋之愚人得燕石于梧台之东,归而藏之以为宝。周客闻而观焉,……掩口而笑曰:‘此特燕石也,其与瓦甓(pì僻)不殊。’”  8 征:证、验。  9 杂沓(tà踏):纷乱,复杂。  10 质:指作品的思想内容。文:指艺术形式。交加:不同的事物一齐来临。  11 知:这里是“知音”的知,指对作品的欣赏评论者。  12 圆该:全面具备。这里指评论一切作品的能力。  13 慷慨:指性情激昂的人。逆:迎。击节:打拍节,表示欣赏。节:乐器。  14 酝藉:指性情含蓄的人。高蹈:远行。  15 浮:浅。绮(qǐ起):一种有花纹的丝织品,这里借指文辞华丽的作品。  16 诡(guǐ轨):不平常的,怪异的。  17 会:合。嗟:称,称叹。讽:诵读。  18 沮(jǔ举):阻止。  19 隅:边,角。  20 拟:度量,衡量。  21 东向而望,不见西墙:《淮南子·汜论训》:“故东面而望,不见西墙;南面而视,不睹北方。”
     
    (三)
      凡操千曲而后晓声1,观千剑而后识器2;故圆照之象3,务先博观4。阅乔岳以形培塿5,酌沧波以喻畎浍6。无私于轻重,不偏于憎爱;然后能平理若衡7,照辞如镜矣。是以将阅文情,先标六观:一观位体8,二观置辞9,三观通变10,四观奇正11,五观事义12,六观宫商13。斯术既形14,则优劣见矣。

    〔译文〕
      只有弹过千百个曲调的人才能懂得音乐,看过千百口宝剑的人才能懂得武器;所以全面评价作品的方法,就是必须广泛地观察。看了高峰就更明白小山,到过大海就更知道小沟。在或轻或重上没有私心,在或爱或憎上没有偏见:这样就能和秤一样公平,和镜子一样清楚了。因此,要查考作品中的思想情感,先从六个方面去观察:第一是看作品采用什么体裁,第二是看作品的遣词造句,第三是看作品对前人的继承与自己的创新,第四是看作品中表现的不同手法,第五是看作品用典的意义,第六是看作品的音节。这种观察的方法如能实行,那么,作品的好坏就可以看出来了。
     
       〔注释〕
      1 操:持,即操作、实践的意思。晓:明白。桓谭《新论·琴道》:“成少伯工吹竽,见安昌侯张子夏鼓瑟,谓曰:‘音不通千曲以上,不足以为知音。’”(《全后汉文》卷十五)  2 观千剑:桓谭《新论·道赋》:“扬子云工于赋,王君大习兵器,余欲从二子学,子云曰:‘能读千赋则善赋。’君大曰:‘能观千剑则晓剑。’”(《全后汉文》卷十五)  3 圆:周遍,全面。照:察看,理解。象:方法。  4 务:必须,博观:《事类》:“将赡才力,务在博见。”《奏启》:“博见足以穷理。”  5 乔岳:高山。形:显著,这里指看清。培塿(pǒulǒu剖上篓):小土山。  6 酌:斟酌。沧:沧海。畎浍(quǎnkuài犬快):田间小沟。  7 衡:秤。  8 位:安排,处理。体:体裁。  9 置:安放。  10 通:指继承方面。变:指创新方面。  11 奇:指不正常的表现方式。正:指正常的表现方式。  12 事:主要指作品中所用的典故。  13 宫商:指平仄,古人常以五音配四声。  14 术:方法。
     
    (四)
      夫缀文者情动而辞发1,观文者披文以入情2;沿波讨源3,虽幽必显4。世远莫见其面,觇文辄见其心5。岂成篇之足深?患识照之自浅耳。夫志在山水,琴表其情6,况形之笔端,理将焉匿7?故心之照理,譬目之照形:目瞭则形无不分8,心敏则理无不达9。然而俗监之迷者10,深废浅售11。此庄周所以笑《折杨》12,宋玉所以伤《白雪》也13。昔屈平有言14:“文质疏内15,众不知余之异采16。”见异,唯知音耳。扬雄自称17“心好沈博绝丽之文18”,其事浮浅19,亦可知矣。夫唯深识鉴奥20,必欢然内怿21;譬春台之熙众人22,乐饵之止过客23。盖闻兰为国香24,服媚弥芬25;书亦国华26,玩泽方美27。知音君子,其垂意焉28。

    〔译文〕
      文学创作是作家的内心有所活动,然后才表现在作品之中;文学批评却是先看作品的文辞,然后再深入到作家的内心。从末流追溯到根源,即使隐微的也可以变得显豁。对年代久远的作者,固然不能见面,但读了他的作品,也就可以看到作者的心情了。难道担心作品太深奥吗?只恐怕自己见解太浅薄罢了。弹琴的人如果内心想到山和水,尚可在琴声中表达出自己的心情,何况文章既用笔写出来,其中的道理怎能隐藏?所以读者内心对作品中道理的理解,就像眼睛能看清事物的外形一样:眼睛清楚的话,就没有什么形态不能辨别;内心聪慧的话,就没有什么道理不能明白。然而世俗上认识不清楚的人,深刻的作品常被抛弃,浅薄的作品反而有市场。因此,庄周就讥笑人们只爱听庸俗的《折杨》,而宋玉也慨叹高雅的《白雪》不被人欣赏。从前屈原说过:“我内心诚朴,而不善于表达,所以人们都不知道我的才华出众。”能认识出众的才能的,只有正确的评论家。扬雄曾说他自己“内心喜欢深刻的、博洽的、绝顶华丽的文章”,那么他不喜欢浅薄的作品,也就由此可知了。只要是见解深刻,能看到作品深意的人,就必能在欣赏杰作时获得内心的享受;好像春天登台所见美景可以使众人心情舒畅,音乐与美味可以留住过客一样。据说兰花是全国最香的花,人们喜爱而佩在身上,就可发出更多的芬芳;文学书籍则是国家的精华,要细细体味才懂得其中的妙处。一切愿意正确评论作品的人,还是特别注意这些吧。
     
       〔注释〕
      1 缀文:指写作。缀:联结。情动而辞发:《物色》:“情以物迁,辞以情发。”  2 披文:《辨骚》:“言节候,则披文而见时。”披:翻阅。  3 讨:寻究。  4 幽:隐微。  5 觇(chān搀):窥视。  6 琴表其情:《吕氏春秋·本味》:“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方鼓琴而志在太山,钟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少选(须臾)之间,而志在流水。钟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汤汤(大水疾流的样子)乎若流水。’”伯牙、钟子期:传为春秋时楚人。  7 匿(nì逆):隐藏。  8 目瞭:目明。  9 达:通晓。  10 监:察看。  11 售:指作品有许多人欣赏。  12 庄周:即庄子,战国时思想家。《折杨》:一种庸俗的歌曲。《庄子·天地》中说:“大声不入千里耳,《折杨》、《皇华》则嗑(xiā虾)然而笑。”嗑:笑声。  13 宋玉:战国时楚国著名作家。《白雪》:一种高妙的乐曲。传为宋玉所作的《对楚王问》中说:“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文选》卷四十五)  14 屈平:名原。战国时楚国人,古代伟大诗人之一。这里所引的话,见于《楚辞·九章·怀沙》。  15 文:指外表。质:指本性。疏:粗,这里指不注意装饰。内:即讷,迟钝,这里引申为朴实的意思。  16 异采:指与众不同的才华。  17 扬雄:字子云,西汉末年著名作家。他的话见于《答刘歆书》(《古文苑》卷十)。  18 沈:深。绝:独一无二。  19 其:当作“不”。事:从事于。  20 鉴奥:看得深。  21 内:指内心。怿(yì意):喜悦。  22 熙:乐。春台:《老子·二十章》说:“众人熙熙,……如春登台。”河上公本作“如登春台”。《总术》篇“落落之玉”,也是取河上公本,可见刘勰这里说“春台”是据河上公本《老子》。  23 乐:音乐。饵(ěr耳):食物。《老子·三十五章》说:“乐与饵,止过客。”  24 兰为国香:《左传·宣公三年》中说:“以兰有国香,人服媚之如是。”国香:全国最香的花,后以“国香”专指兰花。  25 服:佩带。媚:喜爱。弥:更加。  26 华:精华。  27 泽:当作“绎”。玩绎:细细体会玩味。  28 其:表示希望。垂意:留心,注意。
     
     
    (五)
      赞曰:洪钟万钧1,夔、旷所定2。良书盈箧3,妙鉴乃订4。流郑淫人5,无或失听6。独有此律7,不谬蹊径8。

    〔译文〕
      总之,三十万斤重的大钟,只有古时乐师夔和师旷才能制定。满箱子的好书,就依靠卓越的评论家来判断。郑国流荡的音乐会使人走入歧途,千万不要为它迷惑听觉。惟有遵守评论的规则,才不致于走错道路。
       〔注释〕
      1 洪:大。钧:三十斤。  2 夔(kúi奎):舜时的乐官。旷:师旷,春秋时晋国的乐师。  3 箧(qiè怯):箱。  4 鉴:这里指评论家。订:校订。  5 流:流荡。郑:郑声。儒家认为郑国的音乐淫邪。淫人:使人走到过分的境地。淫:过分。  6 失听:听错了。  7 律:规则。  8 蹊:路。
     

    作者:刘勰 译注:陆侃如 牟世金  录校制作:恶人谷珠楼 转贴请注明

  • 文心雕龙译注·卷四七才略

    2008-06-25 20:37:27

      《才略》是《文心雕龙》的第四十七篇,从文学才力上论历代作家的主要成就。全篇论述了先秦、两汉到魏、晋时期的作家近百人,正如黄叔琳所评:“上下百家,体大而思精,真文囿之巨观。”本篇确可谓古代批评史上作家论的洋洋大观。

      全篇共五个部分。第一部分评先秦作家,其中如“皋陶六德,夔序八音”等,不仅是不可靠的传说,也还谈不到什么文学作品;至于《五子之歌》原是后人伪作,刘勰竟奉为“万代之仪表”,这都是其历史局限。第二部分评两汉作家三十三人。第三部分评魏代作家十八人。第四部分评两晋作家二十五人,附带说明宋代作家“世近易明”,不再评述。第五部分是根据以上评述所作的小结,主要说明文人成就的大小和他所处的时代有关。这一认识值得注意的是:本篇以评论作家才气为主,这只是作家成就高低的主观因素,篇末强调“贵乎时”,则注意到了作家成就的客观因素。文人与社会的关系,是《时序》篇的论题,本篇简要地提出,不仅必要,且有画龙点睛的作用。但也应看到,刘勰在这里讲的“贵乎时”,主要指“崇文之盛世,招才之嘉会”,是有很大局限性的。

      本篇按略远详近的原则评论历代作家,其略与详,主要指所论各个时期作家的多少而言;凡所论及,其详略虽也稍有不同,总的来说,都是很简要的。但刘勰所论,话虽不多,大都概括了作家的主要成就、基本特点和重要得失。这些作家在“论文叙笔”的各篇,大都各有分别论述,所以,本篇的概括评论,则是刘勰对作家的总论。在这篇总论中,也有如曹操、陶渊明等少数重要作家没有谈到。曹操在本书其他篇章还讲到几处,陶渊明则除存疑的《隐秀》篇外,全书都没有提到。就《才略》篇来说,陶渊明或被列入“宋代逸才”而不论,不讲曹操就毫无道理了。此外,如班婕妤、徐淑、蔡琰、左芬等女作家一个不讲,这就是刘勰的儒家正统观念造成的了;其中对《五子之歌》、尹吉甫、马融等评价太高,也是这个原因。

      值得注意的是,本篇虽对“九代之文”做了比较全面的评述,文史诗赋、章表奏议等都有所涉及,但刘勰对文学艺术和学术论著的不同特点,在这些评论中却表现了他更为明确的认识。如董仲舒和司马迁,刘勰说他们一是“专儒”,一是“纯史”,其所肯定的,并不是《春秋繁露》或《史记》这样的巨著,而是董仲舒的《士不遇赋》和司马迁的《感士不遇赋》,认为这才属于“丽缛成文”的文学作品。又如说:“桓谭著论,富号猗顿,宋弘称荐,爰比相如,而《集灵》诸赋,偏浅无才。”“王逸博识有功,而绚采无力。”这里,不仅没有混同文学作品和学术论著,反而是有意识地加以对照,用“富号猗顿”的论著,“博识有功”的学力,来反衬他们在文学创作上“偏浅无才”,“绚采无力”。这说明,本篇所论之“才”,是专指文学创作的才力,文学家的“才”和学术家的“才”,是各有特点而不可混同的两种才力。

    (一)
      九代之文1,富矣盛矣;其辞令华采,可略而详也2。虞夏文章,则有皋陶六德3,夔序八音4,益则有赞5。五子作歌6,辞义温雅,万代之仪表也7。商周之世,则仲虺垂诰8,伊尹敷训9;吉甫之徒10,并述诗颂11:义固为经12,文亦师矣13。及乎春秋大夫,则修辞聘会14,磊落如琅玕之圃15,焜耀似缛锦之肆16。薳敖择楚国之令典17,随会讲晋国之礼法18,赵衰以文胜从飨19,国侨以修辞捍郑20,子太叔美秀而文21,公孙挥善于辞令22:皆文名之标者也23。战代任武24,而文士不绝。诸子以道术取资25,屈、宋以《楚辞》发采26,乐毅《报书》辨以义27,范雎《上书》密而至28,苏秦历说壮而中29,李斯《自奏》丽而动30:若在文世31,则扬、班俦矣32。荀况学宗而象物名赋33,文质相称34,固巨儒之情也35。

    〔译文〕
      从黄唐到魏晋九代的文章,是十分丰富而繁盛了;这个时期优秀的作家作品,可略加评述。虞夏时期的文章,有皋陶提出诸侯必备的六种品德,夔所整理的八音,益对舜的赞辞等。太康的五个兄弟所作的《五子之歌》,文辞温和,意义雅正,为后世万代的典范。商、周时期,有仲虺告诫商王的《仲虺之诰》,伊尹教训太甲的《伊训》,尹吉甫歌颂周宣王的诗篇:这些作品的意义既合于常道,文辞也值得后人师法。到了春秋时期,各国大夫在聘问集会中运用修饰得很好的辞藻,其众多如美玉聚积的园圃,光彩似繁华的锦绣市场。薳敖选用楚国美好的典章,士会讲求晋国的礼法,赵衰以富有文采而随晋公子重耳到秦国赴宴,子产因善于辞令而捍卫了郑国,郑国游吉貌美才秀而有文采,郑国的公孙挥善于言辞:这些都是春秋时期以文辞著称的突出人物。战国时期任用武力,但文人仍不断出现。诸子百家以他们的思想学说为凭借,屈原、宋玉以《楚辞》表现其异采,乐毅的《献书报燕王》明辨而义正,范雎的《献书昭王》虽未明言“宣后乱秦”却讲出了当时秦国的要害,苏秦游说六国的言辞有力而切合时事,李斯的《上书谏逐客》文辞华丽而内容有说服力:如果在重视文辞的盛世,这些作者就是扬雄、班固一类的人物了。此外,荀况既是儒学的宗师,又描绘物象而称之为《赋》,文采和内容相称,的确具有大儒的特点。
       〔注释〕
      1 九代:黄帝、唐、虞、夏、商、周、汉、魏、晋为九代,与《通变》所说的“九代”略同。《通变》中的“九代咏歌”,是从传为黄帝时的《弹歌》开始,到宋初而止。本篇从“虞、夏文章”开始,到晋为止,其中又讲到“战代”。所以“九代”是泛指,不是很固定的确数。  2 详:考察,研究。  3 皋陶(gāoyáo高摇):传为虞舜时的刑官。六德:《尚书·皋陶谟》:“皋陶曰:‘都(赞美辞)!亦行有九德。……宽而栗(宽宏而庄严)、柔而立(和柔而能立事)、愿(谨慎)而恭、乱(治理)而敬、扰(和顺)而毅、直而温、简(宽大)而廉、刚而塞(刚正而充实)、强而义(强劲而合道义)。彰(明)厥有常,吉哉!日宣(布)三德,夙夜浚明有家(九德中有三德,可为大夫);日严祗敬六德,亮采有邦(有六德可为诸侯)。’”  4 夔(kuí葵):舜的臣子。序:次序,这里指使之有一定的次序。八音:古代乐器的总称,指金、石、土、革、丝、木、匏(páo袍)、竹八类。《尚书·舜典》:“帝曰,‘夔,命汝典(掌管)乐,教胄子(贵族子弟)、……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夔曰:‘於(wū乌)!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  5 益:舜的臣子。有赞:《尚书·大禹谟(伪)》:“益赞于禹曰,‘惟德动天,无远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  6 五子:一说为夏帝太康之弟,一说为夏启的五个儿子(即太康的五个兄弟)。据《明诗》篇“五子咸怨”之说,刘勰是取后说。《尚书》中有《五子之歌》一篇,是晋人伪作。  7 仪者:标准。《管子·形势解》:“仪者,万物之程式也;法度者,万民之仪表也。”  8 仲虺(huǐ悔):商汤王的臣子。垂诰:留下告诫商汤的话。《尚书》中有《仲虺之诰》,是后人伪作。其序说:“汤归自夏,至于大坰(jiōng扃),仲虺作诰。”  9 伊尹:汤臣,亦名伊挚。敷训:陈说教训。汤死,其孙太甲无道,伊尹作训以教太甲。《尚书》中有《伊训》,是后人伪作的。其序说:“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  10 吉甫:尹吉甫,周宣王时的贤臣。  11 并述诗颂:指尹吉甫作歌颂周宣王的诗。《诗经·大雅》中《崧高》、《烝民》、《韩奕》、《江汉》诸篇的序都说:“尹吉甫美宣王也。”  12 经:《总术》篇说:“常道曰经。”  13 文亦师矣:范文澜注:“疑师字上脱一足字。”按《征圣》篇所说:“征之周、孔,则文有师矣。”“足师”似太重,“亦师”稍轻。  14 修辞:修饰辞藻。聘会:聘问集会。春秋时期诸侯国之间常互派使节问候集会。  15 磊落:众多貌,和《论说》篇“六印磊落以佩”的“磊落”意同。琅玕(lánggān郎干):似珠玉的美石。《尚书·禹贡》:“厥贡惟球、琳、琅玕。”孔传:“球、琳,皆玉名。琅玕,石而似玉。”圃(pǔ普):园圃。  16 焜(kūn昆)耀:照明。《左传·昭公三年》:“焜耀寡人之望。”孔颖达疏:“服虔云:‘耀,照也;焜,明也。’言得备妃嫔之列,照明己之意望也。”缛(rù入)锦:文采繁盛的锦绣。肆:商店,市场。  17 薳(wěi伟)敖:春秋时楚国人,一作蒍敖,一说即孙叔敖。孙叔敖在楚庄王时曾三度为相。《左传·宣公十二年》:“蒍敖为宰(杜注:“宰,令尹。蒍敖,孙叔敖”),择楚国之令典,……百官象物而动,军政不戒而备,能用典矣。”择:选择。据《左传》原话所说“能用典矣”,当指选用。  18 随会:即士会,春秋时晋国大夫,因食采于随地,故称随会。后改封于范,称范武子。《左传·宣公十六年》:“晋侯使士会平王室(之乱),定王享之(用享礼招待士会)。原襄公(周大夫)相(助)礼。肴烝(杜注,“烝,升也,升肴于俎。”即把切开的肉放在盛肉器里)。武子私问其故(按享礼当用不切开的肉,故问)。王闻之,召武子曰:‘季氏(士会字季),而(你)弗闻乎?王享有体荐(用不切开的肉),宴有折俎(切开的肉)。公当享,卿当宴,王室之礼也。’武子归而讲求典礼,以修晋国之法。”  19 赵衰(cuī催):字子余,春秋时晋国大夫。文胜:富有文采。从飨:随从赴宴。《左传·僖公二十三年》载,秦穆公设享礼招待晋公子重耳,晋国大夫狐偃(字子犯)说:“吾不如衰(赵衰)之文也,请使衰从。”“公子赋《河水》(逸诗),公赋《六月》(《小雅》中的一篇)。赵衰曰:‘重耳拜赐。’公子降(下阶一级)拜稽首。公降一级而辞焉。衰曰:“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20 国侨:春秋时郑国大夫,字子产,掌国政四十余年,故称国侨。修辞:指善于运用辞令。捍郑:捍卫郑国。《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载,郑国攻入陈国,获胜后子产到晋国报捷。晋国执问子产:陈国有何罪过,郑国为什么入侵小国等。子产雄辩地做了回答。孔子称赞子产说:“《志》(杜注:“古书”)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晋为伯(霸主),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哉!”  21 子太叔:即游吉,春秋时郑国正卿。美秀而文:《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子太叔美秀而文。”杜注:“其貌美,其才秀。”  22 公孙挥:字子羽,春秋郑国简公时为行人(掌朝见聘问)。善于辞令:《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公孙挥能知四国之为(杜注:“知诸侯所欲为”),而辨于其大夫之族性、班位(官职,爵位)、贵贱、能否(才能高低),而又善于辞令。”  23 文名:以文辞为名。标:木末,引申为突出的意思。按,以上所讲从“作歌”到“善于辞令”,都是广义的“文”,其中除尹吉甫的诗以外,大部还不是文学创作或文学作品。  24 任:任用。  25 道术:泛指诸子百家的思想学说。取资:犹凭借。  26 屈、宋:屈原、宋玉。发采:表现出文采。  27 乐毅:战国时燕国的上将军,以功封昌国君。《报书》:指《献书报楚王》。《战国策·燕策二》:“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下七十余城,尽郡县之以属燕,三城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齐人反间,疑乐毅,而使骑劫代之将。乐毅奔赵,赵封以为望诸君。齐田单欺诈骑劫,卒败燕军,复收七十城以复齐。燕王悔,惧赵用乐毅,承燕之弊以伐燕。燕王乃使人让乐毅,……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辨:明辨。  28 范雎(jū居):字叔,战国时魏人,入秦为秦昭王相。《上书》:指《献书昭王》,载《战国策·秦策三》。密而至:《史记·范雎列传》:“穰侯、华阳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泾阳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将,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于王室。及穰侯为秦将,且欲越韩、魏而伐齐纲寿,欲以广其陶封。范雎乃上书曰:臣闻明王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这说明范雎上书正“以太后故”而发,《史传》篇说的“宣后乱秦”即指此事。但范雎在《献书昭王》中,既未讲太后专政,又未说穰侯等无功受禄,却触及当时秦国存在问题的实质。这就是所谓“密而至”。  29 苏秦:字季子,战国时期的纵横家。《汉书·艺文志》有《苏子》三十一篇,今佚。《战国策》和《史记·苏秦列传》中载有部分苏秦的游说辞。壮:有力。中:符合,切中时事。  30 李斯:秦代政治家,秦始皇的丞相。《自奏》:“指《上书谏逐客》。《史记·李斯列传》:“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乃上书曰……”动:动人,有说服力。  31 文世:即本篇下面所说“崇文之盛世”。  32 扬、班:扬雄、班固,汉代有代表性的作家。俦(chóu酬):同辈。曹丕《典论·论文》:“及其所善,扬、班俦也。”  33 荀况:即荀子,名况,时人尊称荀卿。战国时期的思想家、文学家。学宗:学术上受人尊敬的人。象物名赋:《荀子·赋篇》有《礼》、《知》、《云》、《蚕》、《箴》五篇赋。象物:状貌事物,描写物象。  34 文质:文辞和实质,形式和内容。  35 巨儒:汉人已称荀况为“大儒孙卿”(《汉书·艺文志》)。“孙卿”是汉人避宣帝讳而改。情:这里指情况,实情。《章表》篇“情伪屡迁”的“情”字与此意近。
     
     
    (二)
      汉室陆贾1,首发奇采,赋《孟春》而选《典》、《诰》2,其辩之富矣3。贾谊才颖4,陵轶飞兔5,议惬而赋清6,岂虚至哉7!枚乘之《七发》8,邹阳之《上书》9,膏润于笔10,气形于言矣11。仲舒专儒12,子长纯史13,而丽缛成文14,亦《诗》人之“告哀”焉15。相如好书16,师范屈、宋,洞入夸艳,致名辞宗。然覆取精意17,理不胜辞,故扬子以为18“文丽用寡者,长卿”19,诚哉是言也。王褒构采20,以密巧为致21,附声测貌22,泠然可观23。子云属意24,辞人最深25,观其涯度幽远26,搜选诡丽27,而竭才以钻思28,故能理赡而辞坚矣29。桓谭著论30,富号猗顿31,宋弘称荐32,爰比相如33;而《集灵》诸赋34,偏浅无才:故知长于讽论,不及丽文也35。敬通雅好辞说36,而坎壈盛世37,《显志》自序38,亦蚌病成珠矣39。二班、两刘40,奕叶继采41,旧说以为固文优彪,歆学精向,然《王命》清辩42,《新序》该练43,璇璧产于昆冈44,亦难得而逾本矣。傅毅、崔骃45,光采比肩;瑗、寔踵武46,能世厥风者矣47。杜笃、贾逵48,亦有声于文49,迹其为才50,崔、傅之末流也51。李尤赋、铭52,志慕鸿裁53,而才力沈膇54,垂翼不飞。马融鸿儒55,思洽识高56,吐纳经范57,华实相扶58。王逸博识有功59,而绚采无力60。延寿继志61,瑰颖独标62;其善图物写貌,岂枚乘之遗术欤63!张衡通赡64,蔡邕精雅65,文史彬彬66,隔世相望67。是则竹柏异心而同贞,金玉殊质而皆宝也。刘向之奏议,旨切而调缓68;赵壹之辞赋69,意繁而体疏70;孔融气盛于为笔71,祢衡思锐于为文72:有偏美焉73。潘勖凭经以聘才74,故绝群于《锡命》75;王朗发愤以托志76,亦致美于序铭77。然自卿、渊以前78,多俊才而不课学79;雄、向以后80,颇引书以助文81:此取与之大际82,其分不可乱者也。

    〔译文〕
      汉初陆贾,首先创造了奇特的文采,他写了《孟春赋》和合于《典》、《诰》的《新语》,其中辩丽的文辞已很丰富了。贾谊锐利的才力,能超越奔驰的骏马;他的议论妥帖,辞赋清新,岂能是凭空达到的!枚乘的《七发》,邹阳的《上书吴王》等,笔下有丰富的文采,言辞有旺盛的气势。董仲舒是儒学专家,司马迁是纯粹的史学家,他们也以富丽的辞采写成《士不遇赋》、《感士不遇赋》,也就是《诗经》的作者抒发哀思的意义了。司马相如爱好读书,学习屈原、宋玉的作品,以大量夸张艳丽的描写,成为辞赋的宗匠。但考察其辞藻的纯粹意义,内容和形式很不相称,所以扬雄认为“文辞华丽而用处不大的,就是司马相如”,这话的确是对的。王褒创造文采,以细密工巧为旨趣,他描绘的声音状貌,轻巧可观。扬雄作品的命意,是辞赋家中最深刻的,试看他写得内容深广,文辞奇丽,又能竭尽全力进行钻研思考,所以内容丰富而文辞有力。桓谭的理论著作,号称比古代猗顿的的财产还富裕;宋弘向光武帝称扬推荐,便把桓谭比作司马相如;但他的《仙赋》等文学作品,却写得浅陋无才:由此可见,桓谭虽长于论著,却不善于文学创作。冯衍很爱好进献说辞,在东汉的昌盛之世却很不得志,但他抒写其不得志之情的《显志赋》,反而像蚌的病成了珍珠一样。班彪和班固,刘向和刘歆,都是父子相继有文采。过去的说法是班固的文才优于班彪,刘歆的学识精于刘向;但班彪的《王命论》写得清晰明辩,刘向的《新序》写得完备精练,这就如同出产于昆山的美玉,也难超出昆山之玉的原貌了。傅毅和崔骃,他们的光华辞采并驾齐驱;崔瑗、崔寔紧跟其后,可谓能继承其家风了。杜笃和贾逵,在文才方面也颇有声誉,考察他们的实际才力,只能是崔骃、傅毅一类作家的末流。李尤的赋和铭,希望写成意义鸿深的作品,可是才力不高,只能低垂着翅翼不能奋飞。马融是东汉的大儒,思想博大,认识高超,作品合于儒家经典的规范,内容和形式相得益彰。王逸的学识广博,这方面很有成就,但文学创作没有力量。王逸的儿子王延寿继承父志,瑰丽的锋芒特别突出,他善于描绘事物的形貌,岂不是得到枚乘流传下来的技巧!张衡多才多艺,蔡邕精深雅正;他们都文史兼通,前后三十多年遥遥相望。由此可见,竹、柏虽有异而同样贞定,金、玉虽殊却都是珍宝。刘向的奏议,意旨急切而文辞舒缓;赵壹的辞赋,意义充实而体制松散;孔融的气势较盛,显示在书表方面;祢衡的文思较锐,运用在辞赋之中:他们都各有自己的优点。潘勖凭借儒家经典而施展才力,所以《册魏公九锡文》写得超群出众;王朗努力著作以寄托情志,也在学习古代铭文上获得成就。但司马相如和王褒以前的写作,主要是运用才气而不追求学识;扬雄、刘向以后,就常常引用古书来辅助文章:这是凭才气或靠学识的重要界线,它的区分是不可混乱的。
     
       〔注释〕
      1 陆贾:西汉初年的政论家、辞赋家。  2 《孟春》:《汉书·艺文志》列陆贾赋三篇,今均不存,《孟春赋》当是其中之一。选《典》、《诰》:范文澜注引孙诒让《札迻》:“‘选典诰’当作‘进典语’。《诸子》篇云‘陆贾《典语》’,并误以《新语》为《典语》也。‘进’、‘选’,‘语’、‘诰’,皆形近而误。”此可备一说。因各种版本均作“选典诰”,是否“进新语”之误,惜无确证。“选”与“撰”通,和“赋”字正好对称,和下文所讲“选赋而时美”的“选”字用意相同,未必是“进”字之误。《诸子》篇的《典语》指《新语》,亦非字误。联系这两处用例看,当指《新语》写得合于《典》、《诰》之体。《辨骚》篇说:“故其陈尧舜之耿介,称汤武之祗敬:《典》、《诰》之体也。”《新语》中称道尧、舜、汤、武、周、孔的正多,现存《新语》十二篇,差不多篇篇都有。《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九十一《新语》条说:其书“大旨皆崇王道,黜霸术,归本于修身用人。……所援据多《春秋》、《论语》之文,汉儒自董仲舒外,未有如是之醇正也”。这也是刘勰称《新语》为《典语》,或谓其合于《典》、《诰》的原因。  3 辩:巧言,辩丽。富:指充分。  4 贾谊:西汉初政论家、文学家。颖(yǐng影):禾的末端,引申指锋锐。《议对》篇说:“贾谊之遍代诸生,可谓捷于议也。”《体性》篇说:“贾谊俊发。”  5 陵轶(yì义):超越。飞兔:《吕氏春秋·离俗览》:“飞兔、要褭(niǎo鸟),古之骏马也。”高诱注:“飞兔、要褭,皆马名也。日行万里,驰若兔之飞,故以为名也。”  6 议惬(qiè怯):议论恰当。  7 岂虚至:指其成就由“才颖”而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8 枚乘:字叔,西汉初辞赋家。《七发》:此文设七事说楚太子,为“七”体之始,载《文选》卷三十四。  9 邹阳:西汉文人。《上书》:邹阳初仕吴王刘濞(bì闭),刘濞谋反,邹阳有《上书吴王》劝阻。刘濞不听,邹阳转仕梁孝王刘武,又遭谗言而下狱,邹阳以《狱中上书自明》获释。这两次上书均载《汉书·邹阳传》。  10 膏:油脂,这里指丰富的文采。《杂文》篇说枚乘《七发》写得“腴辞云搆”。膏、腴意近。  11 气:指气势。  12 仲舒:董仲舒,西汉经学家,儒家思想的主要代表人物。  13 子长:司马迁,字子长,西汉著名史学家、文学家。  14 丽缛:繁盛的文采。文:指董仲舒的《士不遇赋》、司马迁的《感士不遇赋》等文学作品。  15 《诗》人告哀:《诗经·小雅·四月》:“君子作歌,维以告哀。”  16 相如:司马相如,西汉著名辞赋家。好书:《汉书·司马相如传》:“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也。少时好读书,学击剑。”  17 覆:王利器校作“核”,考查,核验。精:指除去文采的纯质。  18 扬子:指扬雄。  19 文丽用寡:《法言·君子》:“文丽用寡,长卿也。”  20 王褒:字子渊,西汉辞赋家。构:造。  21 密巧:细密工巧。致:旨趣。范文澜注:“骈俪之文,始于王褒《圣主得贤臣颂》,故云以密巧为致。”  22 附声测貌:描绘声音状貌。附:接近。测:度量。  23 泠(líng零)然:《庄子·逍遥游》:“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郭注:“泠然,轻妙之貌。”  24 子云:扬雄的字。  25 辞人最深:范文澜注:“人当作义,俗写致讹。”王利器《文心雕龙校证》改作“辞义最深”。按作“义”与上句“意”字犯复。“义”、“人”“字形迥异,也无由致误,《物色》篇说:“诗人丽则而言约,辞人丽淫而繁句也。”全书这类说法甚多,共用“辞人”十二次,正是刘勰的常用语。范注引《汉书·扬雄传》:“雄少而好学,……默而好深湛之思。”刘勰也一再说“扬雄覃(深)思文阔(阁),业深综述”(《杂文》),“扬雄自称‘心好沈博绝丽之文’,其(不)事浮浅,亦可知矣”(《知音》)。这都说明,“辞人最深”既合扬雄其人的实际,也是刘勰对他的看法。  26 涯度:指内容的广阔。涯:极限。  27 诡(guǐ鬼)丽:指奇丽。  28 竭才:犹全力以赴。竭:尽。  29 赡(shàn善):富足。  30 桓谭:字君山,东汉思想家。著论:桓谭有《新论》二十九篇,原书不存,佚文见《全后汉文》卷十三至十五。  31 富号猗(yī衣)顿:喻桓谭论著的贵重。《论衡·佚文》:“挟桓君山之书,富于积猗顿之财。”猗顿:《孔丛子·陈士义第十四》:“猗顿,鲁之穷士也,耕则常饥,桑则常寒。闻陶朱公富,往而问术焉。朱公告之曰:‘子欲速富,当畜五牸(马、牛、猪、羊、驴五种雌性牲畜)。’于是乃适河西,大畜牛羊于猗氏之南,十年之间,其滋息不可计,赀(财)拟王公,驰名天下。以兴富于猗氏,故曰猗顿。”  32 宋弘:字仲子,东汉光武帝拜大司空。《后汉书·宋弘传》:“帝尝问宏通博之士,弘乃荐沛国桓谭,才学洽闻,几能及扬雄、刘向父子。”  33 爰(yuán员):乃,于是。相如,司马相如。据上引《宋弘传》,应为扬雄。译文仍据“相如”。  34 《集灵》诸赋:《后汉书·桓谭传》说,桓谭“所著赋、诔、书、奏凡二十六篇”。他的赋现只存《仙赋》一篇,见《艺文类聚》卷七十八。其序云:“余少时为中郎,从孝成帝出祠甘泉河东,见郊先置华阴集灵宫。宫在华山下,武帝所造,欲以怀集仙者王乔、赤松子,故名殿为存仙。”据此,《集灵》即指《仙赋》。  35 丽文:指诗、赋等文学作品。  36 敬通:冯衍的字。他是东汉初作家。雅好:很爱好。《后汉书·冯衍传》说他著有赋、诔、铭、说等五十篇,其现存作品以说辞最多,如《说廉丹》、《计说鲍永》、《说邓禹书》等,见《全后汉文》卷二十。  37 坎壈(1ǎn览):不顺利,不得志。  38 《显志》:指冯衍的《显志赋》,载《后汉书·冯衍传》。自序:自述,抒写己志。《冯衍传》中说:“衍不得志,退而作赋,又自论曰:‘……喟然长叹,自伤不遭,久栖迟于小官,不得舒其所怀,……乃作赋自厉,命其篇曰《显志》。显志者,言光明风化之情,昭章玄妙之思也。’”  39 蚌病成珠:指冯衍因不得志反而有助于他写成《显志赋》。《淮南子·说林训》:“明月之珠,蚌之病而我之利。”《艺文类聚》卷九十六引作:“明月之珠,螺蚌之病而我之利也。”  40 二班:班彪、班固父子。两刘:刘向、歆父子。  41 奕(yì义)叶:累世,一代接一代。  42 《王命》:班彪的《王命论》,载《汉书·叙传》。清辩:清晰明辩。《论说》篇评《王命论》“敷述昭情”,与此论一致。  43 《新序》:刘向著,十卷,今存。该练:完备而精练。  44 璇(xuán玄)璧:美玉。昆冈:古代传说中产玉的山。《尚书·胤征(伪)》:“火炎昆冈。”孔传:“山脊曰冈,昆山出玉。”  45 傅毅:字武仲。崔骃(yīn因):字亭伯。都是东汉文学家。  46 瑗(yuàn院):指崔瑗,字子玉,崔骃之子。寔(shí实):指崔寔,字子真,崔骃之孙。踵武:跟前人脚步走,这里指崔氏祖孙相继为东汉文学家。  47 世:承袭。《汉书·贾谊传》:“贾嘉最好学,世其家。”颜师古注:“言继其家业。”厥:其。  48 杜笃:字季雅,东汉文人。贾逵:字景伯,东汉文人。  49 有声于文:《诔碑》篇说:“杜笃之诔,有誉前代。”《后汉书·贾逵传》说“后世称(逵)为通儒”;文学方面只讲到他写过《神雀颂》,今不存。  50 迹:循其实而考察。  51 崔、傅:指崔骃、傅毅。末流:末等。  52 李尤:字伯仁,东汉文学家。赋铭:李尤的赋有《函谷关赋》、《辟雍赋》等五篇,现均不全。李尤的铭今存《河铭》、《洛铭》等八十余篇。均见《全后汉文》卷五十。  53 鸿裁:李尤的铭,多是四句十六字的短篇,最长的《刻漏铭》也不足百字。所以这里的“鸿”,不指篇幅的鸿大,而是说意义的巨大。裁:制,创作。  54 沈膇(zhuì坠):《左传·成公六年》:“民愁则垫隘(瘦弱),于是乎有沈溺重膇之疾。”杜注:“沈溺,湿疾;重膇,足肿。”这里喻才力低下。“才力沈膇,垂翼不飞”,和《风骨》篇的“翾翥百步,肌丰而力沈也”意近。  55 马融:字季长,东汉经学家、文学家。  56 洽(qià恰):遍,广博。  57 吐纳:言谈,写作。经范:儒家经典的规范。  58 华实:形式和内容。相扶:互相支持,指形式和内容配合很好。  59 王逸:字叔师,东汉文学家。博识有功:指王逸作《楚辞章句》,在见识广博方面有成就。《楚辞章句·九思序》:“逸,南阳人,博雅多览。”又《楚辞章句序》:“今臣复以所识所知,稽之旧章,合之经传,作十六卷章句。虽未能究其微妙,然大指之趣,略可见矣。”  60 绚(xuàn炫)采:绚丽的文采,指文学创作。  61 延寿:王延寿,字文考,王逸的儿子,东汉辞赋家。  62 瑰(guī规)颖:奇丽的锋芒。标:突出。  63 枚乘之遗术:指写《七发》所用形象描绘的方法。《七发》中写音乐的动听、饮食的可口、车马的名贵,以及宫苑、田猎、观涛等,都是企图用鲜明生动的形象来打动楚太子。王延寿的代表作《鲁灵光殿赋》,其“图物写貌”,正是继承了《七发》形象描写的特点。  64 张衡:字平子,东汉著名科学家、文学家,通赡:指才学广博丰富。  65 蔡邕:字伯喈(jiē街),汉末学者、文学家。  66 文史彬彬(bīn宾):指张衡、蔡邕都文史双全。《后汉书·张衡传》:“永初中,谒者仆射刘珍、校书郎刘騊駼(táotú逃涂)等,著作东观,撰集《汉记》,因定汉家礼仪。上言请衡参论其事,会并卒。而衡常叹息,欲终成之。及为侍中,上疏请得专事东观,收检遗文,毕力补缀。”又《蔡邕传》:“邕前在东观,与卢植、韩说等撰补《后汉记》,会遭事流离,不及得成,因上书自陈,奏其所著《十意》(即《十志》)。”  67 隔世相望:指张衡、蔡邕二人遥遥相对。世:古以三十年为一世。张衡为侍中,请专事东观,在顺帝阳嘉年间(公元132—135年),蔡邕校书东观在灵帝熹平初(公元173年左右),正好相隔一世。  68 旨切而调缓:刘向的奏议,多为当时外戚专政,汉室危急的情况而发,但或以灾异凶吉论时政,如《条灾异封事》等;或以大量历史事实谏用外戚,如《极谏用外戚封事》等(均见《汉书·刘向传》)。  69 赵壹:字元叔,东汉文学家。《后汉书·赵壹传》载其《穷鸟赋》和《刺世疾邪赋》。  70 意繁:赵壹的两篇赋(另有《迅风赋》等不全)都很简短,意旨也比较集中;从上下几句讲刘向、孔融等人各“有偏美”的说法看,“意繁”在这里指内容充实。体疏:主要指《刺世疾邪赋》的体制松散。这篇赋的最后说:“有秦客者乃为诗曰:‘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鲁生闻此辞,系而作歌曰:‘势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以赋、诗、歌合为一篇,故云“体疏”。  71 孔融:字文举,汉末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气盛:《风骨》篇引刘桢云:“孔氏卓卓,信含异气,笔墨之性,殆不可胜。”张溥《孔少府集题辞》:“东汉词章拘密,独少府(孔融官至少府)诗文,豪气直上。”笔:指孔融的《荐祢衡表》、《论盛孝章书》等书、表。  72 祢衡:字正平,汉末辞赋家。思锐:《后汉书·祢衡传》:“(刘)表尝与诸文人共草章奏,并极其才思。时衡出,还见之,开省未周,因毁以抵(掷)地。表怃然为骇。衡乃从求笔札,须臾立成,辞义可观。”又说:“(黄)射时大会宾客,人有献鹦鹉者。射举卮于衡曰:‘愿先生赋之以娱嘉宾。’衡览笔而作,文无加点,辞采甚丽。”文:指《鹦鹉赋》等有韵之文。但这两句中的“文”、“笔”,不是绝对的。  73 偏美:偏长于某一方面。但上面所讲孔融、祢衡二人,不指偏长于“文”或“笔”,而指其“气盛”和“思锐”的不同特点。  74 潘勖(xù序):字元茂,汉末文人,建安中拜尚书左丞。凭经:依靠儒家经书。  75 《锡命》:指潘勖的《册魏公九锡文》,载《文选》卷三十五。这是代汉献帝起草给曹操加九锡的册命。锡:赐。古代帝王给有功大臣赏赐衣服、车马、弓矢等九种器物为加九锡。  76 王朗:字景兴,三国文人。魏文帝、明帝时为司空、司徒。  77 序铭:王朗序铭今不存,《三国志·魏书·王朗传》只说:“朗著《易》、《春秋》、《孝经》、《周官》传,奏议论记,咸传于世。”可能他并未写过铭文,本书《铭箴》篇评王朗的《杂箴》说:“观其约文举要,宪章戒(武)铭。”王朗无诗赋,今存表奏书论三十余篇,也没有什么堪称“致美”的作品,所以“序铭”或即指他的《杂箴》能“宪章武铭”。  78 卿、渊:指司马相如、王褒。  79 俊才:《史通·杂说下》引作“役才”。译文据“役才”,指使用才力。课学,讲求学问。  80 雄、向:指扬雄、刘向。  81 引书以助文:《事类》篇说:“及扬雄《百官箴》,颇酌于《诗》、《书》;刘歆《遂初赋》,历叙于纪传,渐渐综采矣。至于崔、班、张、蔡,遂捃摭经史,华实布濩;因书立功,皆后人之范式也。”  82 取与:犹取予,采取或给与。取:这里指“役才”。与:这里指引书助文。际:边,交接之处。
     
     
    (三)
      魏文之才1,洋洋清绮2,旧谈抑之3,谓去植千里4。然子建思捷而才俊5,诗丽而表逸6;子桓虑详而力缓,故不竞于先鸣7,而乐府清越8,《典论》辩要9:迭用短长10,亦无懵焉11。但俗情抑扬,雷同一响12,遂令文帝以位尊减才,思王以势窘益价13,未为笃论也14。仲宣溢才15,捷而能密16,文多兼善17,辞少瑕累18,摘其诗赋19,则七子之冠冕乎20!琳、瑀以符檄擅声21,徐幹以赋论标美22,刘桢情高以会采23,应玚学优以得文24。路粹、杨修25,颇怀笔记之工26;丁仪、邯郸27,亦含论述之美28:有足算焉29。刘劭《赵都》30,能攀于前修31;何晏《景福》32,克光于后进33。休琏风情34,则《百壹》标其志35;吉甫文理36,则《临丹》成其采37。嵇康师心以遣论38,阮籍使气以命诗39:殊声而合响40,异翮而同飞41。

    〔译文〕
      魏文帝曹丕的文才,旺盛而清丽,过去的评论贬低他,认为比曹植相差千里。但曹植是文思敏捷而才气俊秀,诗歌华丽而章表卓越;曹丕则思考周详而才力迟缓,因此他的名声不大。可是曹丕的乐府诗清新激越,《典论·论文》辩明扼要:注意到他们各有长短,也就可以做正确的评价了。但世俗之情对人的或抑或扬,往往是随声附和,于是使曹丕因身为帝王而降低了文才,曹植因处境困难而增加其价值,这并不是准确的论断。王粲的才力充沛,写作敏捷而精密,诗赋论铭样样都写得好,文辞也很少病累:取其优秀的诗赋,就是“建安七子”中成就最大的作家吧!陈琳和阮瑀,以擅长章表檄移称著,徐幹以辞赋和论著显示其优美,刘桢以高尚的情操和辞采相结合,应玚才学优秀而在诗赋创作上有所收获。路粹和杨修,在笔札书记方面颇为精工,丁仪和邯郸淳,他们的《刑礼论》、《受命述》也还写得不错:这些作家都有值得称道的。刘劭的《赵都赋》,能够追赶前代优秀的作家;何晏的《景福殿赋》,则可光照后世的作者。应璩深怀意趣,用《百壹诗》显示他的情志:应贞掌握写作的道理,用《临丹赋》组成其文采。嵇康独出心裁来写论文,阮籍任其志气以写诗歌:他们通过不同的形式发出共同的心声,用不同的翅膀朝着同一方向奋飞。
     
       〔注释〕
      1 魏文:魏文帝曹丕,字子桓,三国时期的文学家。  2 洋洋:众多、盛大的样子,这里形容才气很盛。清绮(qǐ起):清丽。绮:有花纹的丝织品。  3 抑:压抑,贬低。  4 植:曹植,字子建,三国时著名文学家。  5 思捷:《三国志·魏书·陈思王植传》:“太祖尝视其文,谓植曰:“汝倩人(请人代作)耶?’植跪曰:‘言出为论,下笔成章,顾当面试,奈何倩人?’时邺铜爵(雀)台新成,太祖悉将诸子登台,使各为赋。植援笔立成,可观,太祖甚异之。”  6 表逸:章表卓越。《章表》篇说:“陈思之表,独冠群才。”  7 不竞:不强。先鸣:名声居上。鸣:《易经·谦》:“鸣谦,贞吉。”注:“鸣者,声名闻之谓也。”  8 清越:清新激越。  9 《典论》:曹丕著。《旧唐书·经籍志》和《新唐书·艺文志》列为儒家,五卷。《宋史·艺文志》不录,可能宋以后己不存。现有孙冯翼辑本,其中《论文》一篇因收入《文选》卷五十二而独完。刘勰这里主要就是指其《论文》。《序志》篇说“魏文述《典》”,即指《论文》。辩要:辩析扼要。  10 迭用短长:各有所长。迭:更迭,交互。短长:这里指曹丕、曹植互有优劣。  11 亦无懵(méng蒙)焉:此句是借用《左传·襄公十四年》中的“说无瞢焉”。杜预注:“瞢,闷也。”无瞢:不愁闷,这里指能识别清楚。  12 雷同:《礼记·曲礼》:“毋雷同。”郑注:“雷之发声,物无不同时应者;人之言当各由己,不当然也。”  13 思王:曹植谥号“思”。窘(jiǒng迥):指曹植与曹丕争立太子失败后所处困境。  14 笃论:确实的论断。  15 仲宣:王粲的字。他是“建安七子”之一。溢:满而有余。  16 捷而能密:敏捷而精密。《三国志·魏书·王粲传》:“善属文,举笔便成,无所改定,时人常以为宿构;然正复精意覃思,亦不能加也。”  17 文多兼善:《典论·论文》说“王粲长于辞赋”。本书《明诗》篇说“兼善则子建、仲宣”。《论说》篇说:“仲宣之《去代(伐)》……,并师心独见,锋颖精密,盖论之英也。”《哀弔》篇说:“仲宣所制,讥诃实工。”《杂文》篇说:“仲宣《七释》,致辨于事理。”挚虞《文章流别论》:“铭之嘉者有……王粲《砚铭》。”  18 瑕:毛病,缺点。  19 摘:选取,指选其优秀作品。  20 七子:指“建安七子”。《典论·论文》:“今之文人,鲁国孔融文举、广陵陈琳孔璋、山阳王粲仲宣、北海徐幹伟长、陈留阮瑀元瑜、汝南应玚(chàng唱)德琏、东平刘桢公幹:斯七子者……。”冠冕:帝王的帽子,这里指文学成就的最高者。  21 琳、瑀:陈琳、阮瑀。符:符命,古代歌颂帝王功德的文体。檄:檄文,军事上晓谕敌方的文体。陈琳、阮瑀均无符命。《三国志·魏书·王粲传》:“军国书、檄,多琳、瑀所作也。”《典论·论文》:“琳、瑀之章表书记,今之隽也。”本书《章表》也说:“琳、瑀章表,有誉当时。”这和“琳、瑀以符檄擅声”意近。这里的“符檄”,是泛指章表檄移之类。《定势》:“符檄书移,则楷式于明断。”擅声:指以擅长于章表檄移著名。  22 赋:《典论·论文》:“幹之《玄猿》、《漏卮》、《圆扇》、《橘赋》,虽张(衡)蔡(邕)不过也。”诸赋今均不存,只《圆扇赋》存残文数句,见《全后汉文》卷九十三。论:曹丕《与吴质书》:“伟长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论》二十余篇,成一家之言,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此子为不朽矣。”(《文选》卷四十二)  23 情高以会采:皎然《诗式·邺中集》:“邺中七子,陈王最高。刘桢辞气,偏正得其中。不拘属对,偶或有之。语与兴驱,势逐情起,不由作意,气格自高,与《十九首》其一流也。”因不为文作,而是“势逐情起”,就能以情会文,“气格自高”。此论与刘勰足相发明。  24 学优得文:曹丕《与吴质书》:“德琏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学足以著书,美志不遂,良可痛惜。”应玚和陈琳、徐幹等,都同时死于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的一次大疫,所以著书未成,仍“得文”不少。应玚现存十多篇赋和几篇书论(见《全后汉文》卷四十二),诗六首(见《全三国诗》卷三十)。  25 路粹:字文蔚,汉末文人,做曹操的军谋祭酒。杨修:字德祖,汉末文人,曹操的主簿。  26 怀:指具有。笔记:笔札书记。路粹有《为曹公与孔融书》等(见《后汉书·孔融传》)。杨修有《答临淄侯笺》(见《文选》卷四十)等。  27 丁仪:字正礼,汉末文人。邯郸:邯郸淳,字子叔,汉末文人。杨修、丁仪、邯郸淳等,都是曹植的追从者。  28 论述之美:丁仪有《刑礼论》(见《艺文类聚》卷五十四),邯郸淳有《受命述》(见《艺文类聚》卷十)。  29 足算:可称数。《论语·子路》:“斗筲(shāo烧)之人,何足算也。”  30 刘劭:字孔才,三国时魏国文人,明帝时官至散骑常侍。《赵都》:《赵都赋》,今存不全,见《全三国文》卷三十二。  31 攀:依附,引申为接近,赶上的意思。《事类》篇说:“刘劭《赵都赋》云:‘公子之客,叱劲楚令歃血;管库隶臣,呵强秦使鼓缶。’用事如斯,可称理得而义要矣。”能攀前修,主要就指这方面。前修:前代贤人,指前代优秀的作家。  32 何晏:字平叔,三国时魏国玄学家、文学家。《景福》:指何晏的《景福殿赋》,载《文选》卷十一。  33 克:能。后进:后来作家。  34 休琏:应璩(qú渠)的字。他是魏国文学家,应玚之弟。风情:作者的怀抱,意趣。《晋书·袁宏传》:“曾为咏史诗,是其风情所寄。”  35 《百壹》:应璩的《百一诗》,载《文选》卷二十一。  36 吉甫:应贞的字。他是西晋文学家,应璩之子。文理:写作的道理。这里指应贞对为文之理的掌握。《宗经》:“辞亦匠于文理。”  37 《临丹》:应贞的《临丹赋》,见《艺文类聚》卷八。  38 嵇康:字叔夜,魏末文学家、音乐家。师心:根据自己独立的思考而不拘成法。遣论:写论文。嵇康的论文较多,如《养生论》、《答向子期难养生论》、《声无哀乐论》、《难张遼叔自然好学论》等,见《嵇康集》。  39 阮籍:字嗣宗,魏末诗人,主要作品是八十二首《咏怀诗》。使气:任其志气。刘禹锡《郊阮公体》:“昔贤多使气,忧国不谋身。”  40 殊声:指嵇康以论,阮籍以诗。合响:指嵇、阮都反对司马氏。  41 翮(hé和),鸟翅。此句指稽阮二人并肩斗争,和上句用意略同。
     
     
    (四)
      张华短章1,奕奕清畅2,其《鹪鹩》寓意3,即韩非之《说难》也4。左思奇才5,业深覃思6,尽锐于《三都》7,拔萃于《咏史》8,无遗力矣。潘岳敏给9,辞自和畅10,钟美于《西征》11,贾余于哀诔12,非自外也13。陆机才欲窥深14,辞务索广15,故思能入巧16,而不制繁17。士龙朗练18,以识检乱19,故能布采鲜净20,敏于短篇21。孙楚缀思22,每直置以疏通23。挚虞述怀24,必循规以温雅25;其品藻流别26,有条理焉。傅玄篇章27,义多规镜28;长虞笔奏29,世执刚中30:并桢干之实才31,非群华之韡萼也32。成公子安33,选赋而时美34;夏侯孝若35,具体而皆微36。曹摅清靡于长篇37,季鹰辨切于短韵38:各其善也。孟阳、景阳39,才绮而相埒40,可谓鲁卫之政41,兄弟之文也42。刘琨雅壮而多风43,卢谌情发而理昭44,亦遇之于时势也45。景纯艳逸46,足冠中兴47,《郊赋》既穆穆以大观48,《仙诗》亦飘飘而凌云矣49。庾元规之表奏50,靡密以闲畅51;温太真之笔记52,循理而清通:亦笔端之良工也53。孙盛、干宝54,文胜为史,准的所拟55,志乎《典》、《训》56:户牖虽异57,而笔彩略同。袁宏发轸以高骧58,故卓出而多偏;孙绰规旋以矩步59,故伦序而寡状60。殷仲文之孤兴61,谢叔源之闲情62,并解散辞体63,缥渺浮音64;虽滔滔风流65,而大浇文意66。

      宋代逸才67,辞翰鳞萃68,世近易明,无劳甄序69。

    〔译文〕
      张华的小赋,写得很美而清新流畅,其《鹪鹩赋》的寓意,就是韩非所写《说难》的意思。左思有出奇的文才,擅长于深入地思考;但他写《三都赋》用尽了锐气,写《咏史诗》表现了才华的卓越,就再没有写其他作品的精力了。潘岳的文思敏捷,文辞畅达,意义和谐;他的才气积聚在《西征赋》中,更充分体现于哀诔之作,这是他内在的情感所决定的。陆机的才力要求深入探讨,辞藻力求繁富:所以他的文思虽很工巧,却不能约束繁杂。陆云爱好明朗简练,由于他懂得控制繁多,所以运用文采鲜明省净,善于写短小的篇章。孙楚构思作文,往往是质直陈述而文辞通畅。挚虞抒发胸怀之作,总是遵循天命而辞义温雅;他在《文章流别论》中叙述各种文体的源流并加以品评,写得颇有条理。傅玄的作品,内容大都是规劝鉴戒;傅咸的奏议,能继承其父的刚劲正直:他们父子都是堪当重任的栋梁之材,而不是各种花朵的美丽花托。成公绥的赋大都写得不错;夏侯湛的作品,虽具有《尚书》、《诗经》的形式,但成就都很微小。曹摅的长诗写得比较清丽,张翰的小诗写得明辨而切实:这是他们各不相同的优点。张载、张协兄弟,才华秀丽而不相上下,正像鲁国和卫国的兄弟之政,他俩的文学成就也在兄弟之间。刘琨的作品雅正雄壮而富有风力,卢谌的作品情志明显而道理清晰:这都是由当时的政治形势造成的。郭璞的诗赋华艳俊逸,可称东晋之冠;他的《南郊赋》既是庄严美好的大手笔,《游仙诗》也能使读者有如飘浮在云端。庾亮的章表,写得细密而闲熟畅通;温峤的笔札书记,遵循事理而清新通达:他们也是笔札方面的高手了。孙盛和干宝,都长于文辞而成为史学家,他们学习的标准,是《尚书》中的《典》、《训》:两人的途径虽然不同,但文笔辞采是相近的。袁宏写文章立意甚高,所以虽卓越出众却常有偏差;孙绰的诗赋过分拘守玄理,所以虽有条理却缺乏形象。殷仲文的《南州桓公九井作》,谢混的《游西池》,都冲散了长期来讲玄理的文辞,使虚浮的玄音渐趋淡薄:如同滔滔洪水的玄风虽已消失,残存在诗文中的玄理,仍使文章大为浇薄。

      宋代才高的作家、作品如鳞片大量积聚;因为时代很近,容易了解,就没有加以评述的必要了。
       〔注释〕
      1 张华:字茂先,西晋文学家。短章:范文澜注引陆云《与兄平原书》:“张公(即张华)文无他异,正自情省无烦长,作文正尔自复佳。”(《全晋文》卷一百零二)陆云此书是论赋,则所称张华“无烦长”,也当指赋。张华今存《永怀赋》、《归田赋》等,都较短(见《全晋文》卷五十八)。  2 奕奕(yì意):盛美。  3 《鹪鹩(jiāoliáo焦疗)》:指张华的《鹪鹩赋》,载《文选》卷十三。  4 韩非:战国末年思想家,所著《韩非子》中有《说难》一篇。《鹪鹩赋》序云:“鹪鹩,小鸟也。生于蒿莱之间,长于藩篱之下,翔集寻常之内,而生生之理足矣。色浅体陋,不为人用,形微处卑,物莫之害,繁滋族类,乘居匹游,翩翩然有以自乐也。彼鹫鹗鹍鸿,孔雀翡翠,或凌赤霄之际,或托绝垠之外,翰举足以冲天,觜距足以自卫,然皆负矰(箭)婴缴,羽毛入贡。何者?有用于人也。”这就是全赋的主旨,说明“形微处卑”者自足而远害,才高力强者,“无罪而皆毙”。《说难》讲陈说君主之难。篇末借春秋时卫灵公的嬖臣弥子瑕的故事,总结全文主旨:“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故有爱于主,则智当而加亲;有憎于主,则智不当,见罪而加疏。故谏说谈论之士,不可不察爱惜之主而后说焉。”陈奇猷《集释》引旧注:“夫说者有逆顺之机,顺以招福,逆而制祸,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以此说之所以难也。”所以,二者都有全身避害的寓意。  5 左思:字太冲,西晋文学家。  6 业深:专擅。《杂文》篇:“扬雄覃思文阔(阁),业深综述。”这里也是“业深”和“覃思”并用。覃(tán谈):深。  7 《三都》:左思的《三都赋》(《蜀都赋》、《吴都赋》、《魏都赋》),载《文选》卷四至六。  8 拔萃:《孟子·公孙丑上》:“出乎其类,拔乎其萃。”萃:草木丛生貌。《咏史》:左思有《咏史诗》八首,载《文选》卷二十一。  9 潘岳:字安仁,西晋文学家。敏给:敏捷。《庄子·徐无鬼》:“有一狙(狝猴)焉,委蛇(从容)攫搔(腾掷)。见巧乎王,王射之,敏给搏捷矢。”成玄英疏:“敏给,犹速也。……搏,接也;捷,速也;矢,箭也。箭往虽速,狙皆接之,其敏捷也如此。”  10 自:黄叔琳注:“疑作旨。”译文从“旨”字。  11 钟:集聚。《西征》:潘岳的《西征赋》,载《文选》卷十。  12 贾(gǔ古)余:出售多余的才力,指才力丰富。  13 非自外:指潘岳擅于写哀诔,是由其内心的情感决定的。陈柞明《采菽堂古诗选》:“安仁情深之子,每一涉笔,淋漓倾注,宛转侧折,旁写曲诉,刺刺不能自休。夫诗以道情,未有情深而语不佳者。”(卷十一)  14 陆机:字士衡,西晋文学家。窥:探求。  15 务:追求。索:搜寻。《熔裁》:“士衡才优,而缀辞尤繁。”  16 入巧:《书记》:“陆机自理,情周而巧。”  17 制:制约,控制。繁:《哀弔》:“陆机之《弔魏武》,序巧而文繁。”  18 士龙:陆云的字。他是陆机之弟,西晋文学家。朗练:指陆云文风明朗简练。《熔裁》:“士龙思劣,而雅好清省。”  19 检:约束,限制。乱:繁乱。陆云在《与兄平原书》(现存三十多篇,见《全晋文》卷一○二)中,一再强调文章的“清省”、“清约”、“无烦长”等,所以刘勰说他“识检乱”。  20 布采鲜净:指陆云的作品运用文采鲜明省净。《与兄平原书》中自称:“云今意视文,乃好清省。”  21 敏:这里指慧。短篇:《与兄平原书》中说自己“才不便作大文,……大文难作”。  22 孙楚:字子荆,西晋文学家,玄言诗的早期作者。缀(zhuì坠)思:即构思。缀:连结。  23 直置:直陈、直述,和《诗品序》中所讲写即目所见的“直寻”意近。《文镜秘府论·十体》之一有“直置体”:“直置体者,谓直书其事置之于句者是。”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子荆‘零雨’之章,正长(王瓒)‘朔风’之句,并直举胸情,非傍诗史。”“零雨”之章,指孙楚的《西征官属送于陟阳候作诗》,其首二句是:“晨风飘歧路,零雨被秋草。”钟嵘《诗品》列孙楚、王瓒为中品,也主要是根据这两句,所以说:“子荆‘零雨’之外,正长‘朔风’之后,虽有累札,良亦无闻。”即因这种写法和钟嵘主张的“直寻”相近。所以,直举、直寻、直置诸说,都大致意近。疏通:通畅。《奏启》:“辨析疏通为首。”  24 挚虞:字仲洽,西晋文学家。述怀:《晋书·挚虞传》载他的《思游赋》,末二句是:“乐自然兮识穷达,澹无思兮心恒娱。”正是其述怀之作。  25 循规以温雅:指遵循天命而辞义温和雅正。《思游赋》的序说:“虞尝以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天之所祐者,义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顺,所以延福;违此而行,所以速祸。……推神明之应于视听之表,崇否泰之运于智力之外,以明信天任命之不可违,故作《思游赋》。”  26 品藻流别:挚虞有《文章流别论》,其书早佚,《全晋文》卷七十七辑得部分残文。品藻:指评论。流别:流派,指不同文体的源流演变。就现存《文章流别论》残文看,和刘勰文体论相近似。  27 傅玄:字休奕,西晋文学家。  28 规镜:规诫鉴戒。  29 长虞:傅咸的字。他是西晋文学家,傅玄之子。笔奏:傅咸以奏议称著。《议对》篇说:“晋代能议,则傅咸为宗。”《奏启》篇说:“若夫傅咸劲直,而按辞坚深。”  30 世执刚中:世代坚持刚强正直。《晋书·傅玄传》说傅玄“性刚劲亮直”、“陈事切直”。又说傅咸“刚简有大节,风格峻整,识性明悟,疾恶如仇,推贤乐善。常慕季文子、仲山甫之志,好属文论,虽绮丽不足,而言成规鉴”。  31 桢干:骨干,国家的栋梁之材。  32 韡萼(wěiè伟饿):美观的花托。  33 成公子安:成公绥,字子安,西晋文学家。  34 选赋:撰赋。成公绥的《啸赋》较突出,载《文选》卷十八。《全晋文》卷五十九辑其《天地赋》、《云赋》等二十余篇。  35 夏侯孝若:夏侯湛(zhàn站),字孝若,西晋文学家。  36 具体皆微:指形式具备,成就不大。这是借用孟子的话。《孟子·公孙丑》:“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赵歧注:“体者,四枝股肱也。……具体者,四枝皆具。微,小也,比圣人之体微小耳。体以喻德也。”刘勰是借“体”以喻儒家经典的形式。夏侯湛有《昆弟诰》,开头说“惟正月才生魄,湛若曰,咨尔昆弟……”,全仿《尚书》而作。又有《周诗》一首,其序云:“《周诗》者,《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丘》、《由仪》(皆《诗经·小雅》篇名)六篇,有其义而亡其辞(各篇篇名及其序尚存,故知其义)。湛续其亡,故曰《周诗》也。”全诗八句:“既殷斯虔,仰说洪恩。夕定晨省,奉朝侍昏。宵中告退,鸡鸣在门。孳孳恭诲,夙夜是敦。”(见《夏侯常侍集》)张溥《夏侯常侍集题辞》:“《昆弟诰》总训群子,……但规模帝典,仅能形似,刻鹄画虎,不无讥焉。”  37 曹摅(shū书):字颜远,西晋良吏,工诗赋。丁福保《全晋诗》卷四辑他的《赠韩德真》等九首,多是长篇。  38 季鹰:张翰的字。他是西晋文学家。辨切:辨明切实。短韵:指小诗。《文选》卷二十八录其《杂诗》一首。钟嵘《诗品》称许:“季鹰‘黄华’之唱,……得虬龙片甲,凤皇一毛。”即指《杂诗》中的“黄华如散金”句。  39 孟阳:张载的字。景阳:张协的字。张载、张协兄弟二人,都是西晋文学家。  40 相埒(liè列):相等。钟嵘《诗品》列张协为上品,张载为下品,是仅就二人的五言诗而论。张溥《张孟阳、景阳集题辞》:“景阳文稍让兄,而诗独劲出。盖二张齐驱,诗文之间,互有短长。若论才家庭,则伯难为兄,仲难为弟矣。”  41 鲁卫之政:《论语·子路》:“鲁卫之政,兄弟也。”  42 兄弟:此二字意义双关,既说张载、张协二人是兄弟,又表示二人文学成就大小相近。  43 刘琨:字越石,西晋诗人,爱国将领。多风:风力强盛。陈沆《诗比兴笺》:“元遗山《论诗绝句》曰:‘曹刘坐啸虎生风,万古无人角两雄。可惜并州刘越石,不教横槊建安中。’谓刘桢浅狭阒寥之作,未能以敌三曹,惟越石气盖一世,始足与曹公苍茫相敌也。”(卷)  44 卢谌(chén沉):字子谅,东西晋之交的作家。发:明显。  45 遇之于时势:指刘琨、卢谌均遭西晋末年的动乱。刘琨《答卢谌书》说:“昔在少壮,未尝检括(约束),远慕老庄之齐物,近嘉阮生(阮籍)之放旷,……自倾辀(zhōu舟)张(惊惧),困于逆乱,国破家亡,亲友凋残。负杖行吟,则百忧俱至;块然独坐,则哀愤两集。”(《文选》卷二十五)  46 景纯:郭璞的字。他是东西晋之间的文学家、训诂学家。艳逸:钟嵘《诗品》说郭璞的诗“文体相辉,彪炳可玩;始变永嘉平淡之体,故称中兴第一”。本书《明诗》篇也说:“袁(宏)、孙(绰)已下,虽各有雕采,而辞趣一揆(指倾向玄理),莫与争雄。所以景纯《仙篇》,挺拔而为俊矣。”这里说郭璞的作品艳丽超逸,正指当时玄言诗盛行之下,在平淡的诗风中挺拔为俊。  47 中兴:晋室南迁,于公元317年建立东晋政权,是为“中兴”。《晋书·郭璞传》说郭璞“词赋为中兴之冠”。  48 《郊赋》:郭璞有《南郊赋》,今不全,见《初学记》卷十三。穆穆:庄严美好。  49 《仙诗》:郭璞有《游仙诗》十四首(见《郭弘农集》),《文选》卷二十一录七首。飘飘而凌云:《史记·司马相如传》:“相如既奏《大人》之颂,天子大说(悦),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司马相如的《大人赋》中,描写了大量神仙活动,汉武帝听后似觉自己也飘飘然飞升入云了。刘勰借以说明《游仙诗》写得有仙味,能动人。  50 庾元规:庾亮,字元规,东晋成帝时任中书令,进号征西将军。庾亮是东晋玄言诗的主要作者之一,但其表奏刘勰评价较高。《章表》篇说:“庾公之《让中书》,信美于往载。”  51 靡密:细密。闲畅:熟练畅达。  52 温太真:温峤,字太真,东晋成帝时任江州刺史,迁骠骑将军。  53 笔端:笔札方面。  54 孙盛:字安国,东晋史学家,著《魏氏春秋》、《晋阳秋》等史书(均不存),也有部分诗赋。干宝:字令升,东晋史学家,著有《晋纪》(今不全)和志怪小说《搜神记》。  55 准的:标准。拟:仿效,学习。  56 《典》、《训》:指《尚书》中的《尧典》、《伊训》之类。  57 户牖(yǒu有):门户,指不同的道路。虽异:《史传》篇讲到干宝和孙盛史书的不同特点:“干宝述《纪》,以审正得序;孙盛《阳秋》,以约举为能。”  58 袁宏:字彦伯,东晋文学家、史学家。发轸(zhěn疹):发车,喻指出发点。《南齐书·顾欢传》:“孔老治世为本,释氏出世为宗,发轸既殊,其归亦异。”骧(xiāng箱):举。发轸高骧,指为文立意甚高。《诗品》评袁宏说:“彦伯《咏史》,虽文体未遒,而鲜明紧健,去凡俗远矣。”  59 孙绰:字兴公,东晋玄言诗的代表作家之一。规旋以矩步:指遵循玄理写诗文。《世说新语·文学》注引《续晋阳秋》:“正始中,王弼、何晏好庄老玄胜之谈,而世遂贵焉。至过江,佛理尤胜,故郭璞五言,始会合道家之言而韵之。(许)询及太原孙绰,转相祖尚,又加以三世之辞(佛教的佛理),而诗骚之体尽矣。”  60 伦序:有次序,有条理。寡状:缺乏形象描绘。《诗品序》说:“孙绰、许询、桓、庾诸公诗,皆平典似《道德论》。”范文澜注:“孙兴公《游天台山赋》,多用佛老之语,不甚状貌山水,与汉赋穷形尽貌者颇异。”  61 殷仲文:字仲文,晋末诗人。孤兴:黄叔琳注:孤,“疑作秋”。秋兴,《文选》卷二十二载殷仲文《南州桓公九井作》,中有“独有清秋日,能使高兴尽”二句,或指此。按,“孤兴”即谓孤高之兴,不必改“孤”为“秋”。  62 谢叔源:谢混,字叔源,小字益寿,晋末诗人。闲情:杨明照注:“按《文选》载

  • 文心雕龙译注·卷四六物色

    2008-06-25 20:36:20

      《物色》是《文心雕龙》的第四十六篇,就自然现象对文学创作的影响,来论述文学与现实的关系。

      全篇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论自然景色对作者的影响作用。刘勰从四时的变化必然影响于万物的一般道理,进而说明物色对人的巨大感召力量;不同的季节也使作者产生不同的思想感情。根据这种现象,刘勰提炼出一条基本原理:“岁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迂,辞以情发。”相当精辟地概括了文学创作和自然景物的关系。

      第二部分论述怎样描写自然景物。必须对客观景物进行仔细地观察研究,再进而结合物象的特点来思考和描写。刘勰从《诗经》中描绘自然景色的具体经验中,概括出“以少总多”的原则,认为这是值得后人学习的。对汉代辞赋创作中堆砌辞藻的不良倾向,刘勰提出了批评,要文学创作避免这种“繁而不珍”的罗列。

      第三部分总结了晋宋以来“文贵形似”的新趋向,提出一些具体的写作要求:首先是要密切结合物象,“体物为妙,功在密附”;其次强调“善于适要”,能抓住物色的要点;再次是要继承前人而加以革新,做到“物色尽而情有余”;最后强调“江山之助”,鼓励作者到取之不尽的大自然府库中去吸取营养。

      本篇是《文心雕龙》中写得比较精采的一篇。除论述的形象生动外,还以鲜明的唯物观点,比较正确地总结了情物关系、“以少总多”、“善于适要”和“江山之助”等重要问题。

    (一)
      春秋代序1,阴阳惨舒2;物色之动,心亦摇焉3。盖阳气萌而玄驹步4,阴律凝而丹鸟羞5;微虫犹或入感,四时之动物深矣。若夫珪璋挺其惠心6,英华秀其清气7;物色相召,人谁获安8?是以献岁发春9,悦豫之情畅10;滔滔孟夏11,郁陶之心凝12;天高气清13,阴沈之志远14;霰雪无垠15,矜肃之虑深16。岁有其物,物有其容17;情以物迁,辞以情发18。一叶且或迎意19,虫声有足引心;况清风与明月同夜,白日与春林共朝哉!

    〔译文〕
      春秋四季不断更代,寒冷的天气使人觉得沉闷,温暖的日子使人感到舒畅;四时景物的不断变化,人的心情也受到感染。春天来到,蚂蚁就开始活动;到秋天降临,萤火虫便要吃东西。这些微小的虫蚁尚且受到外物的感召,可见四季变化对万物影响的深刻。至于人类,灵慧的心思宛如美玉,清秀的气质有似奇花;在种种景色的感召之下,谁又能安然不动呢?所以,春日景物明媚,人便感到愉悦舒畅;夏天炎热沉闷,人就常常烦躁不安;秋日天高气清,引起人们阴沉的遥远之思;冬天霰雪无边,往往使人的思虑严肃而深沉。因此,一年四季有不同的景物,这些不同的景物表现出不同的形貌;人的感情跟随景物而变化,文章便是这些感情的抒发。一叶下落尚能触动情怀,几声虫鸣便可勾引心思,何况是清风明月的秋夜,丽日芳树的春晨呢?
     
       〔注释〕
      1 代:更替。序:次序,指四季的次序。  2 阴阳惨舒:即阴惨阳舒。张衡《西京赋》:“夫人在阳时则舒,在阴时则惨。”(《文选》卷二)阴:秋冬寒冷的时候。惨:不愉快。阳:春夏温暖的时候。舒:舒畅。  3 摇:动摇,这里指心情受到外物的影响而波动。  4 萌:开始。玄驹:蚂蚁。步:走动。《大戴礼记·夏小正》:“玄驹贲。玄驹也者,蚁也。贲者何也?走于地中也。”(引文据《四部丛刊》本,下同)贲(bēn奔阴):通奔。  5 阴律:指某几种乐律,代表秋天。古代乐律分阴阳二种,古人曾以十二种乐律分配于十二月,但并不是所有的阴律都属于秋冬,这里只是借用阴律这个名称,来指阴冷的季节。丹鸟:萤火虫。羞:进食。《大戴礼记·夏小正》:“丹鸟羞白鸟。丹鸟者,谓丹良也。白鸟者,谓蚊蚋也。其谓之鸟也,重其养者也,有翼者为鸟。羞也者,进也,不尽食也。”  6 珪(guī规)璋:古代聘问时所用的名贵玉器,这里泛指美玉。挺:挺拔。惠:即慧。  7 英华:美好的花。  8 安:安静:指没有受到感动。钟嵘《诗品序》:“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  9 献岁:新的一年。献:进。发春:春气发扬。《楚辞·招魂》:“献岁发春兮,泪吾南征些。”  10 豫:安乐。  11 滔滔:阳气盛发的样子。孟:始。《楚辞·九章·怀沙》:“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  12 郁陶:忧闷。  13 天高气清:指秋天。《楚辞·九辩》:”泬寥兮天高而气清。”  14 阴沈:深沈。阴、沉,都是深。  15 霰(xiàn线):雪珠。垠(yín银):边界。《楚辞·九章·涉江》:“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  16 矜(jīn今)肃:严肃。矜:庄,敬。  17 物有其容:《左传·昭公九年》:事有其物,物有其容。”  18 情以物迁,辞以情发:《明诗》篇说的“应物斯感,感物吟志”,和这两句同旨。  19 迎:接,引申为感触。《淮南子·说山训》中曾说:“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
     
     
    (二)
      是以诗人感物,联类不穷1;流连万象之际2,沈吟视听之区3。写气图貌4,既随物以宛转5;属采附声6,亦与心而徘徊7。故“灼灼”状桃花之鲜8,“依依”尽杨柳之貌9,“杲杲”为出日之容10,“瀌瀌”拟雨雪之状11,“喈喈”逐黄鸟之声12,“喓喓”学草虫之韵13。“皎日”、“嘒星”14,一言穷理15;“参差”、“沃若”16,两字穷形17:并以少总多18,情貌无遗矣19。虽复思经千载,将何易夺20?及《离骚》代兴21,触类而长22。物貌难尽,故重沓舒状23;于是嵯峨之类聚24,葳蕤之群积矣25。及长卿之徒26,诡势瑰声27,模山范水28,字必鱼贯29;所谓诗人丽则而约言30,辞人丽淫而繁句也31。至如《雅》咏棠华32,“或黄或白”33;《骚》述秋兰34,“绿叶”、“紫茎”35。凡摛表五色36,贵在时见37;若青黄屡出,则繁而不珍。

    〔译文〕
      所以,当诗人受到客观事物的感染时,他可以联想到各种各样类似的事物;他依恋徘徊于宇宙万物之间,而对他所见所闻进行深思默想。描写景物的神貌,既是随着景物而变化;辞采音节的安排,又必须结合自己的思想情感来细心琢磨。因此,《诗经》里边用“灼灼”二字来形容桃花颜色的鲜美,用“依依”二字来表现杨柳枝条的轻柔,用“杲杲”二字来描绘太阳出来时的光明,用“瀌瀌”二字来说明大雪纷飞的形状,用“喈喈”二字来形容黄鸟的鸣声,用“喓喓”二字来表现虫鸣的声音。还有用“皎”字来描绘太阳的明亮,用“嘒”字来说明星星的微小,这都是用一个字就道尽物理;有的用“参差”来形容荇菜的长短不齐,用“沃若”来表现桑叶的鲜美茂盛,这都是用两个字就完全描绘出事物的形貌。这类例子都是以少量的文字,表达出丰富的内容,并把事物的神情形貌,纤毫无遗地表现出来了。即使再反复考虑它千百年,能有更恰当的字来替换么?及至《楚辞》继《诗经》而起,所写事物触类旁通而有所发展。物体的形貌是多种多样的,不易完全描绘,因而词汇便复杂繁富起来;如描摹山川险峻的“嵯峨”和草木茂盛的“葳蕤”等,便大量出现。后来司马相如等人,于文章的气势力求奇特,于文章的音节力求动听,往往要用一系列的形容词藻,来描写山水景物。这就真如扬雄说的:《诗经》作者写的东西虽华丽,但恰如其分,而且文字也比较简约;辞赋家写的东西,就过于华丽,辞句也过于繁多。至于像《诗经·小雅·裳裳者华》中说到盛开的花朵:“有黄色的,有白色的。”《楚辞·九歌·少司命》中说到秋天的兰花:“绿色的叶子,紫色的茎。”可见凡是描绘各种色彩的字,适当应用,方觉可贵;如果青的、黄的层见迭出,那就过于繁杂,不足为奇了。
     
       〔注释〕
      1 联:联系,联想。类:相近、相似的。  2 流连:徘徊不忍离去。万象:各种自然现象。  3 沈吟:低声吟味,即研究思考的意思。  4 气:指事物的精神。图貌:描绘状貌。《诠赋》篇曾说:“写物图貌,蔚似雕画。”  5 宛转:曲折随顺,指在写作中根据事物的状貌来构思。“随物以宛转”,即《神思》篇所说“神与物游”、“与风云而并驱”之意。  6 属:连缀。声:指文章的音节。  7 徘徊:来回走动,这里指外物与内心密切联系的构思活动。  8 灼灼(zhuó浊):花盛开的样子。《诗经·周南·桃夭》中用来形容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毛传:“夭夭,其少壮也;灼灼,华之盛也。”  9 依依:枝条轻柔的样子。《诗经·小雅·采薇》用来形容杨柳:“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尽:完全,即完全描绘出。  10 杲杲(gǎo搞):光明的样子,《诗经·卫风·伯兮》用来形容太阳:“其雨其雨,杲杲出日。”  11 瀌瀌(biāo标):雪多的样子。《诗经·小雅·角弓》用来形容下雪:“雨雪瀌瀌。”拟:模仿。  12 喈喈(jiē阶):众鸟和鸣的声音。《诗经·周南·葛覃(tán谈)》用来形容黄鸟的声音:“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逐:追,指追模,表现。  13 喓喓(yāo腰):虫叫的声音。《诗经·召南·草虫》用来形容草虫的声音:“喓喓草虫。”韵:指虫鸣声。  14 皎(jiǎo矫):《诗经·王风·大车》用来形容太阳:“谓予不信,有如皦日。”皦:即皎,洁白明亮。嘒(huì惠):微小,《诗经·召南·小星》用来形容星辰:“嘒彼小星,三五在东。”  15 一言:一字。  16 参差(cēncī岑阴疵):不齐,《诗经·周南·关睢(jū居)》用来形容荇(xìng杏)菜:“参差荇菜,左右流(求)之。”荇菜:即水葵。沃若:美盛的样子。《诗经·卫风·氓(méng萌)》用来形容桑叶:“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17 穷:尽,指完全表现出来。  18 总:综合。  19 情貌:神情状貌。无遗:指完全表达出来。  20 易:更改。夺:除去。  21 《离骚》:屈原的杰作,这里借以代指《楚辞》。  22 长:指事物的引申、发展。  23 重沓(chóngtà虫踏):多的意思。舒:伸展,即描写。  24 嵯峨(cuōē搓俄):山峰高险的样子。汉赋中用这类辞藻很多,如司马相如《上林赋》“山气巃嵷兮石嵯峨”,王延寿《鲁灵光殿赋》“嵯峨嶵嵬”等。  25 葳蕤(wēiruí威锐阳):草木叶垂的样子。司马相如《子虚赋》“错翡翠之威蕤”(《汉书》作“葳蕤”),张衡《东京赋》“羽盖威蕤”。  26 长卿:西汉作家司马相如的字。  27 诡(guǐ轨):不平常。势:文章的气势。瑰(guī规):奇特。  28 模、范:都指依照物象描绘。  29 鱼贯:所用词藻如鱼之成行,指罗列堆砌的毛病。  30 诗人:指《诗经》的作者,也泛指一般走正确道路的作家,与下文“辞人”相反。则:合于规则而不过分。约:简练。  31 辞人:辞赋家。淫:过分。扬雄《法言·吾子》中说:“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  32 《雅》:指《诗经·小雅》。棠华:即“裳华”,指《小雅》中的《裳裳者华》。  33 或黄或白:《小雅·裳裳者华》:“裳裳者华,或黄或白。”  34 《骚》:这里泛指《楚辞》。  35 绿叶、紫茎:《九歌·少司命》:“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  36 摛(chī吃):发布,引申为描写。  37 时见:适时出现。
     
     
    (三)
      自近代以来1,文贵形似。窥情风景之上2,钻貌草木之中;吟咏所发,志惟深远3;体物为妙4,功在密附5。故巧言切状6,如印之印泥7,不加雕削8,而曲写毫芥9。故能瞻言而见貌10,印字而知时也11。然物有恒姿12,而思无定检13;或率尔造极14,或精思愈疏15。且《诗》、《骚》所标16,并据要害17;故后进锐笔18,怯于争锋19。莫不因方以借巧20,即势以会奇;善于适要21,则虽旧弥新矣22。是以四序纷回23,而入兴贵闲24;物色虽繁,而析辞尚简25;使味飘飘而轻举,情晔晔而更新26。古来辞人,异代接武27,莫不参伍以相变28,因革以为功29;物色尽而情有余者30,晓会通也31。若乃山林皋壤32,实文思之奥府33。略语则阙34,详说则繁。然屈平所以能洞监“风”、“骚”之情者35,抑亦江山之助乎36!

    〔译文〕
      晋宋以来,作品重视描写事物形貌的逼真。作者深入观察风物景色的神情,研究花草树木的状貌;吟咏景物从作者深远的情志出发,而描绘事物的诀窍就在于能密切地符合真相。所以,如果文字用得巧,事物写得逼真,那就像在印泥上盖印一样,用不着过多的雕琢,而事物的本来面目便可完全无遗地描绘出来。这就使人能从作品的字句里看到景物的形貌,了解到不同的季节。但是事物各有固定的样子,而作者构思却没有一定的法则;有的好像满不在乎地就能把景物写得很好,有的却仔细思索还和所描写的景物相差很远。《诗经》和《楚辞》中突出的特点,就是善于抓住客观事物的要点;后来善写文章的人,都不敢在这上面和它们较量。却无不依照这种方法,学其巧妙,随着文章的气势而显示出奇特来。所以,只要作者善于抓住事物的要点,就能把本来不新鲜的景物也描绘得极其新颖了。因此,一年四季的景色虽然多变,但写到文章中去要有规则;事物虽然繁杂,但描写它们的辞句应该简练;要使得作品的味道好像不费力地流露出来,情趣盎然而又格外清新。历代作家,前后相继,在写作上都是错综复杂地演变着,并在一面继承,一面改革中取得新的成就。要使文章写得景物有限而情味无穷,就必须把《诗经》、《楚辞》以来的优良传统融会贯通起来。山水川原实在是文思的深厚府库;描写它的文字过简就会显得不够完备,过详又显得繁冗。屈原之所以能深得吟诗作赋的要领,不就是得到楚地山川景物的帮助吗?
     
       〔注释〕
      1 近代:指晋宋时期。  2 窥(kuī亏):探视。  3 志:指作者的情志。  4 体:体现,描写。  5 密附:指准确地描绘事物,和《比兴》篇要求的“以切至为贵”同理。附:接近。  6 切:切合。  7 印泥:古代封信用泥,上面盖印,和后来用的火漆相似。  8 雕削:雕刻,雕琢。  9 曲:曲折,细致。芥(jiè界):小草。  10 瞻:看。  11 印:当作“即”,就。时:指四时。  12 恒:经常的,有定的。  13 检:法式。《明诗》“诗有恒裁,思无定位”,和这里说的“物有恒姿,而思无定检”同理。  14 率尔:随便的样子。造极:达到理想的境地。  15 疏:远,指作者的思想和客观物象距离很大。  16 标:显出。  17 要害:重要之处,指事物的主要特征。  18 锐笔:指精于写作的人。  19 怯(qiè妾):懦弱,害怕。  20 方:方法,指过去的写作手法。  21 适要:抓住要点,和上面说的“据要害”意思相同。  22 旧:指常见的、前人多次写到过的事物。弥(mí迷):更加。新:新鲜,指同一事物能从新的角度或深度表现出新的特色。  23 四序:四季。纷回:复杂多变。回:运转。  24 兴:指写作的兴致。闲:法度。  25 析:分解,引申为抉择、运用。  26 晔晔(yè夜):美盛的样子。  27 接武:继迹。武:半步。  28 参伍:错杂。  29 因:沿袭。革:改变。  30 尽而有余:晋代作家张华曾称赞左思的作品“使读之者尽而有余,久而更新”(《晋书·左思传》)。  31 会通:指对传统精神的融会贯通。  32 皋(gāo高):水边地。  33 奥:深。府:藏聚财物之所。  34 阙(què却):缺。  35 屈平:屈原名平,战国时楚国诗人。洞:深。监:察。风、骚:泛指诗赋等作品。  36 抑:语首助词。
     
     
    (四)
      赞曰:山沓水匝1,树杂云合2。目既往还,心亦吐纳3。春日迟迟4,秋风飒飒5;情往似赠,兴来如答6。

    〔译文〕
      总之,高山重迭,流水环绕,众树错杂,云霞郁起。作者反复地观察这些景物,内心就有所抒发。春光舒畅柔和,秋风萧飒愁人;像投赠一样,作者以情接物;像回答一样,景物又引起作者写作的灵感。
       〔注释〕
      1 匝(zā杂阴):围绕。  2 合:聚、会。  3 吐纳:指抒发。  4 春日迟迟:《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孔颖达疏:“迟迟者,日长而暄之意,故为舒缓。计春秋漏刻,多少正等。而秋言凄凄,春言迟迟者,阴阳之气感人不同。张衡《西京赋》云‘人在阳则舒,在阴则惨’,然则人遇春暄,则四体舒泰,春觉昼景之稍长,谓日行迟缓,故以迟迟言之。”  5 飒飒(sà萨):风声。  6 兴:指物色引起作者产生的创作兴致。纪昀评:“诸赞之中,此为第一。”
     

    作者:刘勰 译注:陆侃如 牟世金  录校制作:恶人谷珠楼 转贴请注明

     

  • 文心雕龙译注·卷四五时序

    2008-06-25 20:34:48

      《时序》是《文心雕龙》的第四十五篇,从历代文学创作的发展变化情况,来探讨文学与社会现实的密切关系。

      全篇分七个部分。第一部分论述从尧舜时期到战国时期的文学情况,第二部分论述西汉时期的文学情况,第三部分论述东汉时期的文学情况,第四部分论述三国时期的文学情况,第五部分论述西晋时期的文学情况,第六部分论述东晋时期的文学情况,第七部分论述宋、齐时期的文学情况。不过本书写作时齐还未亡,所以对齐代文学只有笼统的颂扬,未作具体分析评论。

      文学创作和社会现实关系是十分复杂的。刘勰在对各个历史时期文学情况的论述中,讲到三种具体的关系:一是“风动于上,而波振于下”,商、周的诗歌,汉、晋的文学,都较普遍地存在这种情形;二是由于“世积乱离,风衰俗怨”的乱世,造成“梗概而多气”的建安文学;三是儒道思想对文学的影响,如东汉文学的“渐靡儒风”,两晋玄学使文学创作“流成文体”等。前一种主要是影响于文学的盛衰,后两种则影响到文学的内容和风格特色。刘勰未能从经济基础和阶级矛盾等基本方面来分析文学与社会现实的关系,而过分强调了封建统治者的提倡与重视的作用,这是他难以避免的局限。但他在对大量史实的分析中,提出“歌谣文理,与世推移”、“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的基本观点是正确的。

      此外,本篇对晋宋以前文学发展概况所作历史的总结,也有一定的意义。它不仅说明了各个历史时期文学盛衰的原因,而且比较简要地概括了各个时期文学创作的基本特点。如西汉的“祖述《楚辞》”,东汉的“渐靡儒风”,建安的“雅好慷慨”,西晋的“辞意夷泰”等。

    (一)
      时运交移1,质文代变2;古今清理,如可言乎?昔在陶唐3,德盛化钧4;野老吐“何力”之谈5,郊童含“不识”之歌6。有虞继作7,政阜民暇8;“薰风”诗于元后9,“烂云”歌于列臣10。尽其美者何11?乃心乐而声泰也12。至大禹敷土13,九序咏功14。成汤圣敬15,“猗欤”作颂16。逮姬文之德盛17,《周南》勤而不怨18;太王之化淳19,《邠风》乐而不淫20。幽、厉昏而《板》、《荡》怒21,平王微而《黍离》哀22。故知歌谣文理23,与世推移24,风动于上,而波震于下者。春秋以后,角战英雄25;六经泥蟠26,百家飙骇27。方是时也28,韩、魏力政29,燕、赵任权30;五蠹、六虱31,严于秦令。唯齐、楚两国,颇有文学32:齐开庄衢之第33,楚广兰台之宫34;孟轲宾馆35,荀卿宰邑36;故稷下扇其清风37,兰陵郁其茂俗38;邹子以谈天飞誉39,驺奭以雕龙驰响40;屈平联藻于日月41,宋玉交彩于风云42。观其艳说43,则笼罩《雅》、《颂》44;故知暐烨之奇意45,出乎纵横之诡俗也46。

    〔译文〕
      时代不断地演进,质朴和华丽的文风也跟着变化。古往今来的写作情况和道理,大概还可以论述一下吧?从前在唐尧时期,恩德隆盛,教化普及;所以者百姓做了《击壤歌》,儿童们也唱了《康衢谣》。接着是虞舜时期,政治昌明,百姓安闲;于是舜写了《南风诗》,群臣也和他同唱了《卿云歌》。这些作品为什么那么完美呢?主要由于心情舒畅,所以诗歌音调也是安乐的。到夏禹治理好国土,各项工作都走上轨道,所以产生了歌颂的作品。商汤英明严肃,因而出现了《诗经·商颂》里的《那》诗。后来周文王恩德隆盛,这时《周南》中的诗篇,体现了当时作者勤劳而无怨言的思想;文王以前,太王的教化很淳厚,所以《豳风》里的诗歌表达了作者快乐而不过分的心情。但是后来厉王、幽王时期政治黑暗,因而《大雅》里的《板》、《荡》等诗充满愤怒;平王时,周室渐渐衰落,于是出现了情调悲哀的《王风·黍离》。这些歌谣写作的道理,是和时代一起演变的;时代像风一样在上边刮着,文学就像波浪一样在下边跟着震动。到春秋以后,列国群雄互相争战;儒家经典不被重视,诸子百家风起云涌地出现了。这时韩、魏诸国以武力为政,燕赵诸国相信权谋;而秦国对于韩非所谓五种害国的蛀虫,商鞅所说六种害国的虱子,都控制得很严格。只有齐、楚两国还颇有文化学术:齐国准备了大公馆,楚国扩大了兰台宫,来款待贤人;孟子到齐国去做贵宾,荀子到楚国去做兰陵令;所以齐国的稷下就传开优良的风气,楚国的兰陵也形成美好的习俗;邹衍以谈天称著,驺奭以文才驰名,屈原的诗篇更可媲美日月,宋玉的文采也美如风云。从文采上看他们美好的言论和著作,简直超过了《诗经》;可见他们光芒四射的幻想,来自这时纵横驰骋的不平凡的风气。
       〔注释〕
      1 运:运行。  2 质:朴质,简单。  文:文采丰富。  3 陶唐:指尧时。尧初居陶(今山东定陶西南),后徙于唐(今河北唐县),故史称陶唐氏。  4 化:教化。钧:同“均”,等同。  5 何力:指《击壤歌》,因为其中有“帝(尧)何力于我哉(也)”一句。击壤:古代一种投掷游戏。周处《风土记》:“击壤者,以木作之,前广后锐,长四尺三寸(《困学纪闻》卷二十引作“尺三寸”),其形如履。将戏,先侧一壤于地,遥于三四十步,以手中壤击之,中者为上部。”《论衡》:“尧时百姓无事,有五十之民,击壤于涂。观者曰:‘大哉!尧之德也。’击壤者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尧何力于我也!’”(以上据《文选》谢灵运《初去郡》诗注引。今本《论衡·艺增》与此文字略异)  6 不识:指《康衢谣》,其中有“不识不知”一句。相传尧时儿童们曾唱此歌,见《列子·仲尼》篇。  7 虞:指舜时。舜号有虞氏。作:起。  8 阜(fù父):盛大。暇:空闲。  9 薰风:指《南风歌》,其中有“南风之薰兮”一句。相传此歌为舜所作,见《孔子家语·辩乐解》。元后:指舜。  10 烂云:指《卿云歌》,其中有“卿云烂兮”一句。《通变》篇曾说:“虞歌《卿云》。”歌于列臣:相传舜时百官曾共同歌颂“卿(庆)云”。《尚书大传》:“百工相和而歌卿云。帝乃倡之曰:‘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八伯咸进稽首曰:‘明明上天,烂然星陈(辰);日月光华,宏于一人。’”(卷一)  11 尽:完全。  12 泰:安。  13 敷:分布治理。  14 九序咏功:本书《原道》和《明诗》篇都说过“九序惟歌”。九序:指治理天下的各种工作都有了秩序。《尚书·大禹谟(伪)》:“九功惟叙,九叙惟歌。”  15 成汤:商代的开创者。圣敬:圣明严慎。  16 猗欤(yīyú一于):指《诗经·商颂》中的《那(nuó挪)》诗,其中有“猗欤那欤”一句。猗:叹辞。那:多。  17 逮(dài代):及。姬(jī机)文:周文王,姓姬。  18 《周南》:《诗经》中的《国风》之一,包括《关雎》等十一首诗。勤而不怨:《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吴公子札来聘,……请观于周乐。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  19 太王:周文王的祖父。淳(chún纯):淳厚。  20 邠(bīn宾):即豳,是太王所居的地方,在今陕西旬邑县。《豳风》是《诗经·国风》中的一部分。乐而不淫:《左传·襄公二十九年》:“为之歌豳。曰:美哉!荡乎,乐而不淫。”  21 幽:指周幽王。厉:指周厉王。都是西周末年的昏君。《板》:《诗经·大雅》中的一篇。《板》诗的序说:“《板》,凡伯刺厉王也。”《荡》:也是《大雅》中的一篇。《荡》诗的序说:“《荡》,召穆公伤周室大坏也。厉王无道,天下荡荡,无纲纪文章,故作是诗也。”  22 平王:东周第一代国君。微:衰落。《黍离》:《诗经·王风》中的一篇,相传是东周人伤叹西周故都而作。《黍离》的序说:“《黍离》,闵(忧患)宗周(西周都城)也。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  23 文理:写作的道理。  24 世:时代。  25 角:竞争。  26 六经:指《诗》、《书》、《礼》、《乐》、《易》、《春秋》。蟠(pán盘):伏。泥蟠:以龙伏泥中比喻六经不为人所重视。  27 飙(biāo标):暴风。  28 方:正在。  29 力:指武力。  30 任:听凭。权:权术,临机应变。  31 五蠹(dù度):指《韩非子·五蠹》中讲的“学者”(儒家)、“言谈者”(纵横家)、“带剑者”(游侠)、“患御者”(害怕兵役的人)和“工商之民”。蠹:蛀虫。韩非认为以上五种人是有害的蛀虫。六虱(shī师):六种有害的虱子。指《商君书·靳(jìn进)令》中说的“礼、乐”,“诗、书”,“修善、孝弟”,“诚信、贞廉”,“仁、义”,“非兵、羞战”。(详见本书258页注46)  32 文学:广义的文学,泛指文化学术。  33 齐开庄衢:《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中说:齐国为招揽天下贤士,“为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尊宠之”。庄衢:大路。第:大宅。  34 兰台之宫:传为宋玉所作的《风赋》中说:“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宋玉、景差侍。”(《文选》卷十三)兰台宫:相传在今湖北钟祥。  35 孟轲(kē科):即孟子,战国时著名思想家。宾馆:宾师之馆。孟子在齐,不居官而位甚尊,称为宾师。《孟子·公孙丑下》:“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赵岐注:“孟子虽仕齐,处师宾之位,以道见敬。……王欲见之,先朝,使人往谓孟子云。寡人如就见者,若言就孟子之馆相见也。”  36 荀卿:名况,战国时著名思想家。宰:主宰,管理。邑:城邑,指兰陵,在今山东枣庄市东南旧峄(yì意)县。荀子曾做兰陵令。  37 稷(jì记)下:在今山东临淄(zī资),为齐国招集学者们讨论问题的地方。扇:扇扬。刘向《孙(荀)卿书录》:“孙卿,赵人,名况,方齐宣王、威王之时,聚天下贤士于稷下,尊宠之。……是时孙卿有秀才,年五十,始来游学;诸子之事,皆以为非先王之法也。孙卿善为《诗》、《礼》、《易》、《春秋》。至齐襄王时,孙卿最为老师。”(《全汉文》卷三十七)  38 郁:积。茂:美。《孙卿书录》又说:“兰陵多善为学,盖以孙卿也。长老至今称之,曰:兰陵人喜字为卿,盖以法孙卿也。”  39 邹子:即邹衍,稷下学者之一,喜欢谈天说地。飞誉:和下句“驰响”意同,都指飞扬名声。  40 驺奭(zōushì邹市):也是稷下学者之一,有文才。雕龙:《史记·孟子荀卿列传》集解引刘向《别录》:“驺奭修衍之文,饰若雕镂龙文,故曰‘雕龙’。”  41 屈平:屈原名平,楚国诗人。藻:辞藻,这里指作品本身。《史记·屈原列传》:“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42 宋玉:楚国诗人。风云:《文选》卷十三有宋玉《风赋》,卷十九有《高唐赋》。《风赋》写风,《高唐赋》写巫山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43 艳说:指屈原、宋玉的华美作品。  44 笼罩:掩盖,这里有超过的意思。《雅》、《颂》:《诗经》中的两个部分,这里指《诗经》。  45 暐烨(wěiyè委夜):光辉明盛。奇意:指作家的幻想。  46 诡(guǐ轨):不平常。
     
     
    (二)
      爰至有汉1,运接燔书2;高祖尚武3,戏儒简学4。虽礼律草创5,《诗》、《书》未遑6,然《大风》、《鸿鹄》之歌7,亦天纵之英作也8。施及孝惠9,迄于文、景10,经术颇兴11,而辞人勿用;贾谊抑而邹、枚沈12,亦可知已。逮孝武崇儒13,润色鸿业14;礼乐争辉,辞藻竟骛15:柏梁展朝讌之诗16,金堤制恤民之咏17;征枚乘以蒲轮18,申主父以鼎食19;擢公孙之《对策》20,叹倪宽之拟奏21;买臣负薪而衣锦22,相如涤器而被绣23。于是史迁、寿王之徒24,严、终、枚皋之属25,应对固无方26,篇章亦不匮27;遗风余采28,莫与比盛。越昭及宣29,实继武绩30;驰骋石渠31,暇豫文会32;集雕篆之轶材33,发绮縠之高喻34;于是王褒之伦35,底禄待诏36。自元暨成37,降意图籍38;美玉屑之谈39,清金马之路40;子云锐思于千首41,子政雠校于六艺42,亦已美矣。爰自汉室,迄至成、哀43,虽世渐百龄44,辞人九变45,而大抵所归46,祖述《楚辞》47;灵均余影48,于是乎在。

    〔译文〕
      到了汉代,继秦始皇焚书之后,高祖仍崇尚武事,戏弄儒生,忽视学术。虽然他只草创了礼仪和法制,没来得及讲究《诗经》和《尚书》,但还能写出《大风歌》和《鸿鹄歌》,可以说是上天赋予的杰作。到了惠帝、文帝和景帝时期,对经学的研究虽已兴起,但不重视作家,如贾谊、邹阳、枚乘等重要作家都压抑在低级官位上,也就可见一斑了。到武帝时,很尊崇儒学来润饰大业;礼制和音乐都发出光彩,文学创作也活跃起来:汉武帝在柏梁台上欢宴群臣而赋诗,在黄河岸上作关怀百姓的《瓠子歌》;用蒲轮的车子去邀请枚乘,用盛筵款待主父偃;提拔对策好的公孙弘,称赏善于草拟奏文的倪宽;砍柴为生的朱买臣做了会稽太守,曾经洗涤酒器的司马相如也成了中郎将。此外,如司马迁、吾丘寿王、严助、终军、枚皋等人,口头上既善于应对,写作方面也很丰富;他们遗留下来的成绩,谁也比不上。以后昭帝和宣帝,都继承了武帝的功业;使学者们活跃在石渠阁中,有空还聚会写作;因而集合了不少辞赋的能手,创造了文辞华美而又能启发人的作品;于是王褒等人,都有了官做。从元帝到成帝,很注意古书,也重视高明的议论,打开了金马门来搜罗人材。这时扬雄努力写赋,刘向整理经典,都是很好的了。从汉代开国到成帝、哀帝,虽然超过了一百年,作家也有了很多变化,但大概的趋势,都是学习《楚辞》;屈原的影响,显然是存在的。
       〔注释〕
      1 爰(yuán元):于是。有:语首助词。  2 燔(fán凡)书:指秦始皇焚书。燔:焚烧。  3 高祖:即刘邦,汉王朝的开创者。  4 戏儒:《史记·郦食其传》:骑士曰:“沛公(即刘邦)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sōu搜)溺(小便)其中。”简:简慢,轻视。  5 律:法。汉初,曾命叔孙通制礼仪,萧何草律。  6 《诗》:《诗经》。《书》:《尚书》。遑:空闲。指汉初还没有顾得上研究儒家经籍。  7 《大风》:《大风歌》,是汉高祖统一天下后回故乡时所作。共三句:“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见《史记·高祖本纪》)《鸿鹄》:《鸿鹄歌》,是刘邦想更换太子未能实现而作。第一句是“鸿鹄高飞”(见《史记·留侯世家》)。  8 天纵:天所放纵,即天所赋予。《论语·子罕》:“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  9 施(yì意):移,延。孝惠:汉惠帝刘盈,是高祖之子。  10 迄:到。文:汉文帝刘恒,也是高祖之子。景:汉景帝刘启,是文帝之子。  11 经术:经学。  12 贾谊:汉初作家。抑:压抑。他因受谗贬为长沙王太傅。邹:指邹阳;枚:指枚乘;都是西汉作家。沈:低沉。邹阳、枚乘的地位都不高。  13 孝武:汉武帝刘彻,是景帝之子。  14 润色:增美。鸿:大。  15 骛(wù物):疾驰。  16 柏梁:柏梁台,汉武帝所筑。相传汉武帝曾与群臣在此联句作诗。《明诗》篇曾说:“孝武爱文,柏梁列韵。”讌(yàn厌):宴。  17 金堤:黄河在瓠(hù户)子口决口时所筑的堤。金:喻其坚。瓠子在今河南濮(pú葡)阳。恤(xǜ序)民之咏:指汉武帝在瓠子决口后所作的《瓠子歌》(见《史记·河渠书》)。恤:怜悯。  18 征:召。蒲轮:以蒲草裹车轮,使坐者减轻颠簸,是敬老的意思。《汉书·枚乘传》:“武帝自为太子闻乘名。及即位,乘年老,乃以安车蒲轮征乘。道死。”  19 申:致。主父:名偃,武帝时为中大夫。鼎食:饮食讲究的意思。鼎:食器。《汉书·主父偃传》载,主父偃得武帝任用后说:“臣结发游学,四十余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弃我,我厄日久矣!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亨(烹)耳。”  20 擢(zhuó浊):提拔。公孙:公孙弘,武帝时为丞相。《对策》:指他的《举贤良对策》。《汉书·公孙弘传》载:公孙弘的《举贤良对策》奏上,“天子擢弘对为第一。召入见,容貌甚丽,拜为博士,待诏金马门”。  21 倪(ní泥)宽:武帝时廷尉张汤的僚属,曾为张汤草拟奏文。《汉书·倪宽传》载:武帝问张汤:“前奏非俗吏所及,谁为之者?”张汤答是倪宽。武帝说:“吾固闻之久矣。”  22 买臣:朱买臣。《汉书·朱买臣传》中说,他原来穷得靠卖柴为生,后来做了会稽太守(朱买臣是会稽人),汉武帝对朱买臣说:“宫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今子何如?”  23 相如:司马相如,西汉辞赋家。涤(dí敌):洗。《史记·司马相如传》载,他曾在临邛(今四川邛崃县)开过酒店,亲自涤洗酒器。被绣:穿锦绣,指他后来做中郎将入蜀,太守以下都来迎接。  24 史迁:即太史令司马迁,西汉伟大的史学家、文学家。寿王:姓吾丘,名寿王,西汉辞赋家。  25 严:指严助。从清代黄叔琳以来,多数注家都认为指严安。按《汉书·严助传》,严助与朱买臣、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严安、枚皋、终军等同时,“并在左右”(都在汉武帝身边),可见这里的“严”,指严助、严安都有可能。但刘勰这里所讲到的,是一些“篇章亦不匾”的文人,《严助传》说他曾“作赋颂数十篇”,严安则无。终:指终军。《汉书·终军传》说他:“少好学,以辩博能属文闻于郡中。……至长安,上书言事,武帝异其文,拜军为谒者给事中。”  26 无方:无常,无定,指善于临机应变。  27 匮(kuì溃):缺乏。  28 风、采:指作品的美好成就。  29 越:度过。昭:即汉昭帝刘弗陵,是武帝之子。宣:即汉宣帝刘询,是武帝曾孙。  30 武:即汉武帝。绩:功绩。  31 石渠:石渠阁,是汉代帝王藏书的地方,宣帝时曾召集学者在此讲学。  32 暇豫:闲逸。  33 雕篆:扬雄在《法言·吾子》中曾以“雕虫篆刻”比喻辞赋的写作,这里即指辞赋。轶(yì意)材:才华出众的作家。轶:超越一般之上。  34 绮縠(qǐhú起胡):指文采华美。绮:有花纹的丝织品。縠:薄纱。高喻:指有启发作用的作品。喻:譬喻。  35 王褒:字子渊,西汉作家。伦:类。  36 底禄:取得官俸。底:应为厎(zhǐ止),致。禄:官俸。待诏:等候皇帝差遣。诏:皇帝的命令。  37 元:指汉元帝刘奭,是宣帝之子。暨(jì计):及。成:指汉成帝刘骜(ào傲),是元帝之子。  38 降意:即留意。降:向下。  39 玉屑:比喻议论的美好。屑:碎末。  40 金马:金马门,汉代官署门,旁有铜马,故名。  41 子云:扬雄的字,西汉辞赋家。千首:指赋。桓谭《新论·道赋》中说:扬雄曾讲过“能读千赋则善赋”(见《全后汉文》卷十五)。  42 子政:刘向的字,西汉末年作家,曾奉命整理皇宫藏书。雠(chóu仇)校:校核。六艺:指儒家经典,这里指六经。《汉书·艺文志》:“至成帝时,以书颇散亡,……诏光禄大夫刘向校经传诸子诗赋。”  43 哀:指汉哀帝刘欣,是元帝之孙。  44 渐:进。龄:年。  45 九:虚数,泛指众多。  46 大抵:大概。  47 祖述:指继承。  48 灵均:屈原的小字。
     
     
    (三)
      自哀、平陵替1,光武中兴2,深怀图谶3,颇略文华4。然杜笃献诔以免刑5,班彪参奏以补令6;虽非旁求7,亦不遐弃8。及明帝叠耀9,崇爱儒术10;肄礼璧堂11,讲文虎观12。孟坚珥笔于国史13,贾逵给札于瑞颂14,东平擅其懿文15,沛王振其《通论》16。帝则藩仪17,辉光相照矣。自安、和已下18,迄至顺、桓19,则有班、傅、三崔,王、马、张、蔡20。磊落鸿儒21,才不时乏22;而文章之选23,存而不论。然中兴之后,群才稍改前辙24;华实所附25,斟酌经辞26;盖历政讲聚27,故渐靡儒风者也28。降及灵帝29,时好辞制,造《羲皇》之书30,开鸿都之赋31。而乐松之徒32,招集浅陋;故杨赐号为“驩兜”33,蔡邕比之“徘优”34。其余风遗文,盖蔑如也35。

    〔译文〕
      从哀帝、平帝政治衰败以后,光武帝重建东汉王朝;他只惦记着谁能得天下的预言,却不关心文学艺术。但是杜笃因诔文做得好就减免刑罚,班彪因起草奏文被赏识而做了县令;可见光武帝虽然没有广泛搜罗文士,但也没有完全不理会。到明帝、章帝两朝,较为尊崇儒学;在辟雍里学习古礼,在白虎观研究经学。这时班固撰述国史,贾逵作《神雀颂》,刘苍写了不少好文章,刘辅也著了《五经论》。天子与藩王的典范,就发出相互辉映的光彩了。从安帝、和帝以后,直到顺帝、桓帝时期,则有班固、傅毅、崔骃、崔瑗、崔寔、王延寿、马融、张衡、蔡邕等大量作家。此外,还有不少大儒,他们都颇有才华,其中文章做得好的,就不必一一列举了。不过东汉作家走的道路和以前不同,他们在文采和思想内容上,是依据儒家的经典;这就因为他们有政治经验,又不断讲述经学,所以渐渐接受了儒家的影响。后来灵帝喜爱文学,曾著《皇羲篇》一书,并召集文士到鸿都门写作。可是乐松等人,却引来一些不学无术之辈;所以杨赐称之为“驩兜”一类的坏人,而蔡邕则比之于弄臣。他们的文风和作品,是没有什么价值的。
     
       〔注释〕
      1 平:指汉平帝刘衎(kàn看),是哀帝之弟。陵替:衰颓。  2 光武:指汉光武帝刘秀。中兴:指他建立东汉王朝。  3 图谶(chèn衬):关于迷信预言的文字。《后汉书·光武帝纪》:“宛人李通等以图谶说光武云:“刘氏复起,李氏为辅。’”李贤注:“图,河图也;谶,符命之书。谶,验也,言为王者受命之征验也。”  4 略:忽略。文华:文采。  5 杜笃:字季雅,东汉初年作家。诔(lěi垒):哀悼死者的作品。《后汉书·文苑传》载,大司马吴汉死后,“光武诏诸儒讳之。笃于狱中为诔辞最高。帝美之,赐帛免刑”。杜笃的《吴汉诔》见《艺文类聚》卷四十七,不全。  6 班彪:字叔皮,东汉初年的史家学、文学家。《后汉书·班彪传》载:他曾任凉州牧窦融的从事,后来光武帝知道窦融的章奏皆班彪草拟,特召见班彪,并拜为徐令。  7 旁求:广泛搜求。  8 遐:远。  9 明:指汉明帝刘庄,是光武帝之子。帝:当作“章”,指汉章帝刘烜(dá达),是明帝之子。叠耀:重叠照耀,以二日比二帝。  10 崇爱儒术:《诏策》篇曾说“明帝崇学”。  11 肄(yì意):学习。璧堂:指辟雍,古代学习的地方。  12 虎观:即白虎观,汉章帝曾在此招集学者讨论经学。  13 孟坚:班固的字。他是东汉史学家、文学家。珥(ěr耳)笔:古代史官插笔于冠侧,以备随时记录。珥:插。  14 贾逵(kuí奎):东汉学者、作家。札:小木简。瑞颂:指《神雀颂》。《后汉书·贾逵传》载:永平(公元58—75年)间有神雀集于宫殿官府,贾逵认为是胡人降服的征兆,汉明帝命“给笔札,使作《神雀颂》”。  15 东平:指刘苍,他封东平王,是东汉宗室中比较能文的人。擅:专长。懿(yì意):美。刘苍著有赋颂歌诗,今只存其疏、议数篇,见《全后汉文》卷十。  16 沛王:指刘辅,也是较有文才的宗室。《通论》:指他的《五经论》,当时有《沛王通论》之称。  17 帝:指明帝和章帝。则:法则。藩:藩王,指东平王刘苍和沛王刘辅。仪:表率。 王 王18 王安:指汉安帝刘祜(hù户),章帝之孙。和:指汉和帝刘肇(zhào照),章帝之子。  19 顺:指汉顺帝刘保,安帝之子。桓:指汉桓帝刘志,章帝的曾孙。  20 班:指班固。傅:指傅毅,和班固齐名的汉代作家。三崔:指崔骃、崔瑗、崔寔祖孙三人。王:指王延寿。王与三崔都是东汉作家。马:指马融,东汉著名学者、作家。张:指张衡,东汉著名科学家、文学家。蔡:指蔡邕(yōng庸),东汉著名学者、文学家。  21 磊落:众多的样子。《论说》:“六印磊落以佩。”  22 乏:缺少。  23 文章之选:指上面所说“鸿儒”中文章写得好的。  24 辙:车轮的迹。  25 华:文章的藻饰。实:作品的内容。附:依附,根据。《史传》:“立义选言,宜依经以树则;劝戒与夺,必附圣以居宗。”  26 斟酌:考虑取舍。经:儒家经典。  27 历:经历。讲聚:指上面所说“讲文虎观”等。  28 靡:披靡,这里指接受影响。  29 灵帝:即刘宏,章帝玄孙。  30 《羲皇》:指《皇羲篇》。《后汉书·蔡邕传》说,汉灵帝好学,曾“自造《皇羲篇》五十章”。  31 鸿都:指鸿都门,是汉代藏书置学之所,灵帝曾在此招集文士。  32 乐松:汉灵帝时负责招集文士到鸿都门来的人。  33 杨赐:汉灵帝时的司空。驩兜(huāndōu欢斗阴):唐尧时的坏人。《后汉书·杨赐传》:杨赐在给汉灵帝上书中曾说:“又鸿都门下,招会群小,造作赋说,以虫篆小技见宠于时,如驩兜、共工,更相荐说。”  34 俳优:弄臣一类的人。《后汉书·蔡邕传》:“侍中祭酒乐松、贾护,多引无行趣势之徒,并待制鸿都门下,喜陈方俗闾里小事,帝甚悦之,待以不次之位。”蔡邕对此上封事陈政要说:“而诸生竞利,作者鼎沸,其高者颇引经训风谕之言,下则连偶俗语,有类俳优。”  35 蔑(miè灭)如:不足道。
     
     
    (四)
      自献帝播迁1,文学蓬转2;建安之末3,区宇方辑4。魏武以相王之尊5,雅爱诗章6;文帝以副君之重7,妙善辞赋;陈思以公子之豪8,下笔琳琅9。并体貌英逸10,故俊才云蒸11:仲宣委质于汉南12,孔璋归命于河北13;伟长从宦于青土14,公幹徇质干海隅15;德琏综其斐然之思16,元瑜展其翩翩之乐17;文蔚、休伯之俦18,于叔、德祖之侣19,傲雅觞豆之前20,雍容衽席之上21,洒笔以成酣歌22,和墨以藉谈笑23。观其时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积乱离24,风衰俗怨,并志深而笔长,故梗概而多气也25。至明帝纂戎26,制诗度曲27;征篇章之士,置崇文之观28;何、刘群才29,迭相照耀30。少主相仍31,唯高贵英雅32;顾盼合章33,动言成论。于时正始余风34,篇体轻澹35,而嵇、阮、应、缪36,并驰文路矣。

    〔译文〕
      汉末献帝时政局扰乱,文化学术界也随之动荡不安;直到建安末年,天下方才渐渐太平,曹操居丞相和魏王的地位,很喜爱诗章;曹丕身为魏王太子,善于写作辞赋;曹植是豪华的公子,更写出不少珠玉般的作品。他们三人都重视文才,所以吸引来许多优秀作家:王粲从荆州来归顺,陈琳从冀州来听命,徐幹从北海来从仕,刘桢从东平来归附;应玚运用其丰盛的文思,阮瑀以施展才华为乐趣;还有路粹、繁钦之流,邯鄣淳、杨修等辈,都有威仪地优游于诗酒之间,从容不迫地周旋于筵席之上,下笔而成高歌,挥毫可助谈笑。试看这一时期的作品,常常慷慨激昂;的确由于长期的社会动荡,风气衰落,人心怨恨,因而作者情志比较深刻,笔意比较深长,作品也就常常激昂慷慨而气势旺盛了。到魏明帝继位,自己能写作诗歌;同时也搜罗文士,设立崇文观。何晏、刘劭等人,都相继发挥才华。在以后几代年青皇帝中,只有高贵乡公尚有文才;他举目就有了文章,发言便成了理论。这时还有正始年间留下的风气,作品风格比较轻淡;嵇康、阮籍、应璩、缪袭等人,都活跃于当时的文坛上。
       〔注释〕
      1 献帝:汉代最后一个帝王刘协,灵帝之子。播迁:指董卓逼献帝由洛阳迁长安,后来曹操又迁之于许。播:迁。  2 蓬转:如蓬草的随风飘转,喻文人所遭动乱。  3 建安:汉献帝年号(公元196—220年)。  4 区宇:指国内。辑:和。  5 魏武:指曹操,他于公元208年为丞相,216年进爵魏王,曹丕继位后追尊为魏武帝。  6 雅:日常。  7 文帝:魏文帝曹丕。副君:太子。曹丕于公元217年立为魏王太子。  8 陈思:指曹植,他曾封陈王,死后谥号“思”。曹氏父子三人,都是建安时重要作家。  9 琳琅(lín1áng林狼),比喻作品的美好。琳:美玉。琅:即琅玕(gān甘),石而似珠。  10 体貌:尊敬的意思。《汉书·贾谊传》:“所以体貌大臣,而励其节也。”颜注:“体貌,谓加礼容而敬之。”  11 云蒸:多得如云。  12 仲宣:王粲的字。他是“建安七子”之一。委质:归顺的意思。《三国志·蜀书·黄忠传》:“先主南定诸郡,忠遂委质,随从入蜀。”汉南:汉水之南,指汉末刘表父子所统治的荆州,王粲在此避难。  13 孔璋:陈琳的字。他是“建安七子”之一。河北:指汉末袁绍父子统治的冀州,陈琳原来在袁绍门下。  14 伟长:徐幹的字。他是“建安七子”之一。宦:仕。青土:指他的原籍北海,今山东寿光。  15 公幹:刘桢的字。他是“建安七子”之一。徇(xǜn训)质:和上文“委质”意义相近。徇:从。海隅:指他的原籍东平,今山东东平县。  16 德琏(liǎn敛):应玚(chàng唱)的字。他是“建安七子”之一。斐(fěi匪)然:有文采的样子。曹丕《与吴质书》:“德法常斐然有述作之意。”  17 元瑜(yú于):阮瑀的字。他是“建安七子”之一。翩翩(piān篇):美好的样子。曹丕《与吴质书》:“元瑜书记翩翩。”  18 文蔚(wèi卫):路粹的字。休伯:繁钦的字。都是建安作家。俦(chóu仇):伴侣。  19 于叔:应作“子叔”,邯郸淳的字。德祖:杨修的字。都是建安作家。侣:同“俦”。  20 雅:有威仪的美。觞(shāng商)豆之前:指侍宴赋诗。觞:酒杯。豆:盛肉器。《国语·吴语》:“觞酒豆肉。”  21 雍容:从容不迫。《史记·司马相如传》:“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衽(rèn认):床席,这里“衽席”连用,指坐席。曹丕《与吴质书》回忆与徐幹、陈琳、应玚、刘桢等共处的情形:“昔日游处,行则同舆,止则接席,何尝须臾相失!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当此之时,忽然不自知乐也。”“傲雅”二句,就是指这种生活。  22 洒笔:和下句“和墨”都指写作。酣:痛快。  23 藉:依。  24 良:诚。  25 梗(gěng耿)概:慷慨。气:指文章的气势。  26 明帝:指曹叡(ruì瑞),曹丕之子。纂戎:指继承帝位。纂:继。戎:大。  27 度曲:制曲。曹叡诗现存十三首,全是乐府。见《全三国诗》卷一。  28 崇文观:魏明帝招集文士的地方。《三国志·魏书·明帝纪》:青龙四年“夏四月,置崇文观,征善属文者以充之”。  29 何:指何晏。刘:指刘劭。都是三国中期作家。  30 迭:轮流,有一个接着一个的意思。  31 少主:指明帝之后的齐王曹芳、高贵乡公曹髦(máo毛)、陈留王曹奂(huàn换)等人,即位时年纪都很轻,在位的时间也很短。相仍:指不止一次。仍:因,重。  32 高贵:即高贵乡公。英雅:《三国志·魏书·三少帝纪评》:“高贵公才慧夙成,好问尚辞,盖亦文帝之风流也。”  33 顾盼:《辨骚》:“顾盼可以驱辞力,欬唾可以穷文致。”合章:应作“含章”。本篇下面讲到“文章以贰离含章”。含章:蕴藏着美。这里指曹髦能写作。  34 正始:齐王曹芳的年号(公元240—249年)。  35 体:风格。轻澹:轻淡无味,这是就何晏等人的玄言诗说的。澹:恬淡。  36 嵇:指嵇康。阮:指阮籍。他们两人是正始时期的代表作家。应:应璩(qú渠)。缪(miào妙):缪袭。略早于嵇、阮的作家。
     
     
    (五)
      逮晋宣始基1,景、文克构2;并迹沈儒雅3,而务深方术4。至武帝惟新5,承平受命6;而胶序、篇章7,弗简皇虑8。降及怀、愍9,缀旒而已10。然晋虽不文,人才实盛:茂先摇笔而散珠11,太冲动墨而横锦12,岳、湛曜“联璧”之华13,机、云标“二俊”之采14;应、傅、三张之徒15,孙、挚、成公之属16,并结藻清英17,流韵绮靡18。前史以为运涉季世19,人未尽才20;诚哉斯谈,可为叹息!

    〔译文〕
      后来司马懿开始掌权,司马师和司马昭能够继续下去;他们在儒学上毫无成就,而全力注意在争权夺利上面。到晋武帝建立新的王朝,平安地统治着天下;但是对于学校教育和著作,却不放在心上。到怀帝、愍帝时,帝王只是虚有其名而已,自然更谈不到文学。不过虽然晋代帝王不重视创作,作家却出现了不少:张华动笔就写成佳篇,左思挥墨就成了杰作,潘岳和夏侯湛有“一对璧玉”的美称,陆机和陆云有“两位才子”的佳誉;此外如应贞、傅玄、张载、张协、张亢、孙楚、挚虞、成公绥等人,写的作品都是文采动人,韵味华美。从前史书上都说西晋政治衰颓,作家难于尽量发挥才华;这话的确有理,真令人为之悲叹!
     
       〔注释〕
      1 晋宣:指魏末司马懿,被追尊为晋宣帝。基:基础,这里指司马氏政权的基础。  2 景:指司马师,追尊为晋景帝。文:指司马昭,追尊为晋文帝。他俩都是司马懿的儿子。克构:指能继承父志。《尚书·大诰》:“若考(父)作室,既厎(致)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  3 迹沈儒雅:指儒学方面没有成就。迹:事迹。沈:沈没。  4 务:专力。方术:技术,这里指政治上的权术。  5 武帝:指西晋第一个帝王司马炎,司马昭之子。惟新:指建立西晋王朝。  6 承平:相继平安。受命:受天之命来统治天下,指做皇帝。  7 胶、序:都是学校。  8 简:阅,有注意的意思。  9 怀:指晋怀帝司马炽,武帝之子。愍(mǐn敏):指晋愍帝司马邺(yè夜),武帝之孙。  10 缀旒(liǘ刘):即赘旒,指虚有其名。《公羊传·襄公十六年》:“君若赘旒然。”何休注:“旒,旗旒。赘,系属之辞。……以旗旒喻者,为下所执持。”释文:“赘,本又作缀。”  11 茂先:张华的字。他是西晋文学家。散珠:比喻作品的美好。  12 太冲:左思的字。他是西晋最杰出的文学家。横锦:比喻作品的美好。锦:杂色丝织品。  13 岳:指潘岳。湛(zhàn站):指夏侯湛。联璧:《晋书·夏侯湛传》说,夏侯湛“与潘岳友善,每行止同舆接茵,京都谓之连璧”。茵(yīn音):褥。璧:圆形的玉。  14 机:指陆机。云:指陆云。两兄弟都是西晋文学家。“二俊”:《晋书·陆机传》说,陆机、陆云于吴国灭亡后,到洛阳,张华见到他们时说:“伐吴之役,利获二俊。”俊:有才华的人。  15 应:指应贞。傅:指傅玄。三张:指张载、张协、张亢兄弟三人。都是西晋作家。  16 孙:孙楚。挚:挚虞。成公:成公绥。都是西晋作家。  17 藻:文采。英:美好。  18 韵:指作品的韵味。靡:美好。  19 前史:指前人所著晋史。季世:末世,衰世。  20 人未尽才:西晋作家中,左思、张载、张协都郁郁不得志,而退归乡里,张华、陆机、陆云、潘岳、刘琨等都被杀,挚虞则在荒乱中饿死。
     
     
    (六)
      元皇中兴1,披文建学2;刘、刁礼吏而宠荣3,景纯文敏而优擢4。逮明帝秉哲5,雅好文会;升储御极6,孳孳讲艺7;练情于诰策8,振采于辞赋9。庾以笔才逾亲10,温以文思益厚11;榆扬风流12,亦彼时之汉武也。及成、康促龄13,穆、哀短祚14。简文勃兴15,渊乎清峻16,微言精理,函满玄席17;澹思浓采,时洒文囿18。至孝武不嗣19,安、恭已矣20。其文史则有袁、殷之曹21,孙、干之辈22;虽才或浅深,珪璋足用23。自中朝贵玄24,江左称盛25;因谈余气26,流成文体。是以世极迍邅27,而辞意夷泰28;诗必柱下之旨归29,赋乃漆园之义疏30。故知文变染乎世情31,兴废系乎时序32;原始以要终33,虽百世可知也34。

    〔译文〕
      晋元帝建立东晋王朝,提倡文化学术;刘隗、刁协以做官懂礼法而被尊重,郭璞因文思敏捷而被提升。晋明帝富有智慧,喜爱文学;即位以后,关切讲习经学;他详熟于诰命策文的特点,施展文采于辞赋的写作。庾亮以长于表奏而被更加重用,温峤因文才清秀而深受厚待;明帝对文学的重视,可以说是晋代的汉武帝。其后的晋成帝、康帝、穆帝和哀帝,在位年代都很短。简文帝开始振兴,他很清高严峻,谈玄能以精妙的道理充满玄席,写作则以恬淡的文思和丰富的文采散布文坛。到孝武帝时,已有晋室将终的说法,及至安帝、恭帝时,东晋就灭亡了。这时的作家和史家有袁宏、殷仲文、孙盛、干宝等人;他们的才华虽高低不同,但都各有可取之处。自西晋崇尚谈玄以来,到东晋更加盛行;在这种风气的影响之下,形成一种普遍的风格。所以这时政治局面虽极艰难,但作品内容却很平淡空洞;吟诗不出《老子》的宗旨,作赋就像对《庄子》的发挥。可见作品的演变联系着社会的情况,文坛的盛衰联系着时代的动态;如果查清其来龙去脉,虽然历史长久,也是可以弄明白的。
       〔注释〕
      1 元皇:指晋元帝司马睿。中兴:指他建立东晋王朝。  2 披:开。建学:《晋书·孔愉(附坦)传》:“先是,以兵乱之后,务存慰悦,远方秀孝到,不策试,普皆除署。至是,帝(元帝)申明旧制,皆令试经,有不中科,刺史、太守免官。”  3 刘:指刘隗(wěi委)。刁:指刁协。都是晋元帝所亲信的官吏。礼吏:懂得礼法的官吏。  4 景纯:郭璞(pú葡)的字。他是东西晋之间的作家。《才略》篇说:“景纯艳逸,足冠中兴。”  5 明帝:指司马绍,元帝之子。秉哲:具有高度智慧。秉:操持。《晋书·明帝纪》说他“雅好文辞”。  6 储:副,即前面说的“副君”。御极:登帝位。  7 孳孳(zī资):不倦,指经常关怀。艺:六艺,指儒家经籍。司马绍在《复征任旭、虞喜为博士诏》中说:“夫兴化致政,莫尚乎崇道教明退素也。丧乱以来,儒雅陵夷,每览‘子衿’之诗,未尝不慨然。”  8 练:《汉书·薛宣传》:“宣明习文法,练国制度。”颜师古注:“练,犹熟也,言其详熟。”诰策:上对下的文件,这里指帝王对臣下的命令。晋明帝《手诏以温峤为中书令》:“中书之职,酬对多方,斟酌礼宜,非唯文疏而已;非望士良才,何可妄居?卿既以令望,忠允之怀,著于周旋;且文清而旨远,宜居机密。”刘勰曾说:“魏晋诏策,职在中书。”(《诏策》)从明帝对“中书之职”的重视,说明他是练于诏策的。  9 振采于辞赋:明帝自己也写作辞赋。他的赋现只存《蝉赋》残句,见《艺文类聚》卷九十七。  10 庾:指庾亮,字元规。笔才:《才略》篇说:“庾元规之表奏,……亦笔端之良工也。”逾:更加。  11 温:指温峤。庾、温都是东晋政治家、作家。益厚:更加被厚重。《诏策》篇说:“唯明帝崇才,以温峤文清,故引入中书。”  12 揄(yú于)扬:指奖励,提倡。风流:这里指文学创作。  13 成:指晋成帝司马衍。康:指晋康帝司马岳。都是明帝之子。促龄:指做皇帝的时间短促。成帝在位十六年(公元326—342年)。康帝在位二年(公元343年—344年)。  14 穆:指晋穆帝司马聃(dān丹),康帝之子。哀:指晋哀帝司马丕,成帝之子。祚(zuò坐):帝位。穆帝在位十六年(公元345—361年)。哀帝在位四年(公元362—365年)。  15 简文:指晋简文帝司马昱(yù玉),元帝之子。  16 渊:深,引申为很,甚的意思。清峻:清高严峻。《明诗》:“嵇志清峻。”  17 函满:充满。函:容。玄席:谈论玄学的座席。《晋书·简文纪》说简文帝“清虚寡欲,尤善玄言……留心典籍,不以居处为意,凝尘满席,湛如也”。  18 文囿(yòu右):即文坛。囿:园林。  19 孝武:指晋孝武帝司马曜,简文帝之子。不嗣:指当时一种迷信的预言,说孝武帝将是东晋最后一代皇帝,《晋书·孝武帝纪》中有“晋祚尽昌明”的谶语。昌明是司马曜的字。  20 安:指晋安帝司马德宗。恭:指晋恭帝司马德文。都是孝武帝之子。已:终止,指东晋灭亡。安帝于公元418年被刘裕缢死,恭帝于公元420年禅位给刘裕,第二年被杀。  21 袁:指袁宏。殷:指殷仲文。曹:辈。  22 孙:指孙盛。干:指干宝。以上四人都是东晋文史兼善的作家。  23 珪(guī规)璋:古人到各国聘问时用的名贵玉器,这里是用以比喻人的才德。  24 中朝:指西晋。玄:玄学,以老庄思想为主的学说。  25 江左:指东晋。  26 谈:玄谈。气:指晋代清谈玄学的风气。  27 迍邅(zhūnzhān谆沾):困难。  28 夷泰:平淡空洞。  29 柱下:指老子,春秋时期的思想家,被奉为道家的创始人,曾经担任周的柱下史。旨:意旨。  30 漆园:指庄子,战国时期的思想家,道家学说的代表人物。庄子曾任漆园吏。疏:阐述。以上几句是对晋代玄言诗的批判。  31 情:情况。  32 序:秩序。  33 原:追溯。要(yāo腰):约会,这里有联系的意思。  34 百世:极言其长久。世:三十年。
     
     
    (七)
      自宋武爱文1,文帝彬雅2;秉文之德3,孝武多才4,英采云构5。自明帝以下6,文理替矣7。尔其缙绅之林8,霞蔚而飙起9:王、袁联宗以龙章10,颜、谢重叶以凤采11;何、范、张、沈之徒12,亦不可胜也13。盖闻之于世,故略举大较14。

      暨皇齐驭宝15,运集休明16。太祖以圣武膺箓17,高祖以睿文纂业18,文帝以贰离含章19,中宗以上哲兴运20:并文明自天,缉遐景祚21。今圣历方兴22,文思光被23;海岳降神24,才英秀发25;驭飞龙于天衢26,驾骐骥于万里27。经典礼章28,跨周轹汉29;唐虞之文,其鼎盛乎30!鸿风懿采31,短笔敢陈32?飏言赞时33,请寄明哲34。

    〔译文〕
      南朝宋武帝喜爱文学,文帝也颇好文雅;孝武帝很有才华,文采丰富。明帝以后,文坛渐衰。当时士大夫之中,人材风起云涌:王、袁二姓出现了不少飞龙般的文采,颜、谢两家更是几代都有凤凰般的辞藻;还有何承天、范晔、张敷、沈怀文诸人,是数也数不完的。这些作家都闻名于当世,所以只简略地举其大概。

      到齐代开创,进入天下太平时期。齐高帝英明创业,齐武帝善于继承,文惠太子富有文采,齐明帝加以发展:他们都有天才,前途光明远大。当今皇帝刚刚继位,文化学术普遍开展;山川钟灵毓秀,产生了大量卓越的作家;像乘着神龙飞跃天上,像驾着良马驰骋万里。著作和制度都超过了周汉两代,简直和唐虞时期的文章一样,正当兴盛之际!对于这些既有巨大教育意义,又有美好文采的作品,我哪敢妄加论述?分析评论的工作,请交给高明的评论家吧。
     
       〔注释〕
      1 宋武:指宋武帝刘裕。爱文:《南史·王昙首(附俭)传》:“宋孝武好文章,天下悉以文采相尚。”  2 文帝:指宋文帝刘义隆,武帝之子。彬(bīn宾):文质兼顾。彬雅:即文雅。《南史·宋文帝纪》:“上(宋文帝)好儒雅,又命丹阳尹何尚之立玄学,著作佐郎何承天立史学,司徒参军谢元立文学,各聚门徒,多就业者。江左风俗,于斯为美。”  3 文:指宋文帝。  4 孝武:指宋孝武帝刘骏,文帝之子。多才:《南史·宋孝武帝纪》说刘骏“少机颖,神明爽发。读书七行俱下,才藻甚美”。  5 云构:形容众多。  6 明帝:指刘彧(yǜ玉),也是文帝之子。  7 文理:为文之理,这里指创作风气。替:衰。  8 缙(jìn进)绅:指士大夫。《后汉书·朱祐(等)传论》:“缙绅道塞,贤能蔽壅。”李贤注:“缙,赤色也;绅,带也。或作搢。搢,插也,谓插笏于带也。”  9 蔚:盛。飙(bāo标):暴风。此句形容文才兴盛。  10 王、袁:宋代王家有王韶之、王淮之等人,袁家有袁淑、袁粲等人在文学创作上有一定成就。龙章:颂美文采之盛,下句“凤采”同。《原道》:“龙凤以藻绘呈瑞。”  11 颜:颜家有颜延之及其子颜竣、颜测等。谢:谢家有谢灵运及其族弟谢惠连、谢庄等人。上举诸姓,都是当时世家大族,他们垄断文坛,世代相传,能文者极多。叶:世代。  12 何:宋代何家有何承天、何长瑜、何尚之等。范:有范泰、范晔(yè夜)父子。张:张敷。沈:沈怀文等。  13 胜:下当有“数”字。《程器》篇有类似说法:“不可胜数。”  14 大较:大概。  15 皇齐:《文心雕龙》成书于齐末,故称“皇齐”。皇:美。驭宝:登帝位。宝:宝座、宝位。  16 运:气数,国运。休:美。  17 太祖:指齐高帝萧道成。膺箓(yīnglù英路):受天命统治天下。膺:受。箓箓:符命。  18 高:当作“世”。世祖:指齐武帝萧赜(zé则),高帝之子。睿:聪慧。  19 文帝:指文惠太子萧长懋(mào帽),武帝之子。贰离:继明,指太子。离:明。  20 中:应为“高”。高宗,指齐明帝萧鸾(luán栾)。哲:贤智的人。  21 缉遐:王利器校作“缉熙”。缉熙:光明。景:大。  22 圣历:指当时正在位的皇帝,可能是东昏侯萧宝卷;也有人认为指和帝萧宝融。  23 光被:广及。  24 海岳降神:指山川显灵。  25 秀:超出众人之上。  26 衢:大路。  27 骐骥(qíjì其记):良马。  28 礼章:礼乐制度。  29 轹(lì力):践踏,这里指超过。  30 鼎:方,正当。  31 风:风化,也就是作品的教育意义。  32 短笔:刘勰自谦之辞。  33 飏(yánq羊)言:发表言论,即对作品进行评论。飏:飞扬。时:指齐代。  34 明哲:指高明的评论家。《尚书·说命上》:“知之曰明哲,明哲实作则。”
     
     
    (八)
      赞曰:蔚映十代1,辞采九变。枢中所动2,环流无倦3。质文沿时,崇替在选4。终古虽远5,旷焉如面6。

    〔译文〕
      总之,在这十个朝代中,文学经历了许多的变化。时代是中心,文学围绕着它不断演进。文风的朴质与华丽随时而变,文坛的繁荣与衰落也与世相关。历史虽然很长久,只要掌握文学和时代的关系,就清楚得如在眼前了。
       〔注释〕
      1 十代:十个朝代,指唐、虞、夏、商、周、汉、魏、晋、宋、齐。  2 枢中:中心,关键,指时代。枢:户枢。  3 环:围绕,指文学围绕着时代而发展变化。无倦:不止。  4 选(xuàn渲):《诗经·齐风·猗嗟》:“舞则选兮,射则贯兮。”毛传:“选,齐;贯,中也。”孔疏:“选之为齐,……当谓其善舞齐于乐节也。”这里喻指文风的盛衰齐于时序。  5 终古:自古以来。  6 旷:久,远。
     

    作者:刘勰 译注:陆侃如 牟世金  录校制作:恶人谷珠楼 转贴请注明

  • 文心雕龙译注·卷四四总术

    2008-06-25 20:33:37

      《总术》是《文心雕龙》的第四十四篇,综合论证写作方法的重要性。刘勰的创作理论是很广泛的,从根本原则到具体技巧问题,都分别作了专篇论述。本篇是总的论述掌握创作方法的重要。

      全篇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论“文”、“笔”之分。自晋、宋以后,“文”、“笔”之分逐步明确起来。刘勰对这种区分,基本上是赞同的,所以,上卷是“论文叙笔”,按“文”、“笔”两大类分别列论。但对颜延之的“文”、“笔”、“言”之分,则取反对态度。

      第二部分在对论创作技巧的《文赋》进行批评之后,提出“研术”的重要意义。刘勰认为文学创作和音乐一样,乐师虽不一定能掌握一切乐器和曲调,但必须懂得音乐的基本方法。所以说:“才之能通,必资晓术。”只有全面研究各种文学体裁,明确写作的基本法则,才能在文学创作上取得胜利。

      第三部分以下棋和掷采为喻,来进一步说明掌握写作方法的必要。下棋是要讲究方法的,掌握了写作方法的作家,就同会下棋的人一样,可以获得成功。掷采则是碰机会,不懂得写作方法的人就和掷采一样,即使偶有所得,却不能取得完全成功。因此,刘勰要求作家必须“执术驭篇”,而不要在写作上去碰运气。

      “文”、“笔”之辨,是晋、宋以来文学发展的一个重要标志。正所谓“文场笔苑,有术有门”。多种多样的“文”和“笔”的出现,表现方法问题也随之复杂和重要起来。因此,有必要“务大体”,穷根求源,探索“乘一总万”的写作方法。本篇把“文”、“笔”之辨和“执术驭篇”两个问题,“列在一篇”来讨论,其原因就在这里。本篇虽未提出什么新的创作理论,但对文学创作提出一个总的要求,却是很值得重视的。刘勰要求文学作品应写得:“义味腾跃而生,辞气丛杂而至。视之则锦绘,听之则丝簧,味之则甘腴,佩之则芬芳。”除了内容充沛,辞采丰富外,这里还突出强调了文学作品的艺术性及其感人力量。刘勰在他的创作论的总结中提出这种要求或理想,这很有助于我们对其整个创作论的理解。《神思》以下各篇,正是为如何创造出这样理想的作品所做的分论。

    (一)
      今之常言1,有“文”有“笔”2;以为无韵者“笔”也3,有韵者“文”也。夫文以足言,理兼《诗》、《书》4,别目两名5,自近代耳6。颜延年以为7:“笔”之为体,“言”之文也8;经典则“言”而非“笔”9,传记则“笔”而非“言”10。请夺彼予11,还攻其楯矣12。何者?《易》之《文言》13,岂非“言”文14?若“笔”不“言”文15,不得云经典非“笔”矣。将以立论,未见其论立也。予以为16:发口为言,属笔曰翰17,常道曰经,述经曰传18。经传之体,出“言”入“笔”19;笔为言使20,可强可弱21。分经以典奥为不刊22,非以“言”、“笔”为优劣也。

    〔译文〕
      近来人们常常说,文章有“文”和“笔”两种;他们认为不讲究音节的是“笔”,讲究音节的是“文”。文本来是补充和修饰语言的,按理说可以包含《诗经》、《尚书》两方面的作品;至于分成两种,那是晋代以后的事。颜延之以为:“笔”这种体裁,是有文采的“言”;儒家经书是“言”而不是“笔”,而传注乃是“笔”不是“言”。我现在就借颜延之的矛,来反攻他的盾。为什么这样说呢?《周易》中的《文言》,岂不是有文采的“言”吗?假如“笔”是有文采的“言”,那么就不能说经书不是“笔”了。颜延之想建立新的论点,可是我看他的论点还不能建立起来。我认为:口头说的叫做“言”,书面写的叫做“笔”;说明永久性道理的叫做“经”,解释经书的叫做“传”。经和传的体裁,就显然不应属于“言”而应属于“笔”了;用笔写来代替口说,文采可多可少。儒家经典以其内容深刻而不可磨灭,并不是以颜延之所谓无文采的“言”和有文采的“笔”来定其高下的。
       〔注释〕
      1 今:指晋、宋以来。  2 “文”、“笔”:“文”和“笔”的区别,说法不一。大体上讲,“文”是比较讲究文采的作品,如诗歌辞赋之类;“笔”是偏重于应用方面的作品,如政治、历史、学术论著之类。  3 韵:指节奏,这里泛指文章的音节,不限于句末的押韵。  4 《诗》:指《诗经》,代表讲究音节的作品。《书》:指《尚书》,代表不讲音节的作品。  5 目:称。  6 近代:指晋、宋期间。“文笔”连用成词,早在汉代已经出现,晋代用的更多,但以“文笔”对举而明确其区别,则始于南朝宋代:“宋文帝间(颜)延之诸子才能。延之曰:‘竣得臣笔,测得臣文。’”(《南史·颜延之传》)  7 颜延年:名延之,晋宋之间的作家。他主张把作品分成“文”、“笔”、“言”三种。  8 “言”之文:颜延之认为“文”的文采比“笔”多,而“笔”的文采又比“言”多,所以说“笔”是有文采的“言”。  9 “经典”句:颜延之认为经书(如《尚书》)文采很少,所以属于“言”。  10 “传记”句:颜延之认为传注(如《左传》)的文采稍多,所以属于“笔”。颜延之上述意见的原文今不存。  11 矛:长柄有刃的兵器。  12 楯(dùn盾):即盾,打仗时防御用的盾牌。  13 《文言》:《周易》中的一部分,相传为孔子阐述《易经》所作。  14 岂非“言”文:颜延之认为经书都属无文采的“言”,但刘勰认为《文言》却有文采,所以用来反驳他。  15 不:黄侃认为是“为”字之误。王利器校作“果”。此句是复述颜延之所论“笔”是“‘言’之文”的意思。  16 予:刘勰自称。他反对颜延之以文采多少来做“经”、“传”、“言”、“笔”的区别。  17 属笔曰翰:杨明照校注:“按《论衡·书解》篇:‘出口为言,集札为文。’又:‘出口为言,著文为篇。’又按以下‘出言入笔,笔为言使,及‘非以言笔为优劣也’验之,属笔曰翰,疑当乙作属翰曰笔。”翰:笔。属翰:就是用笔来写。  18 “常道”二句:张华《博物志·文籍考》:“圣人制作曰经,贤者著述曰传。”  19 出“言”入“笔”:因为经传都是书面作品,所以不应属于“言”(指不属“发口为言”的“言”),而应属于“笔”(指“属翰曰笔”的“笔”。这是刘勰所理解的“言”和“笔”,不是颜延之的所谓“言”和“笔”)。  20 使:用。  21 强、弱:指文采的多、少。  22 分经:应为“六经”。典:常。奥:深。不刊:不可磨灭。刊:削去。
     
     
    (二)
      昔陆氏《文赋》1,号为曲尽2;然泛论纤悉3,而实体未该4。故知九变之贯匪穷5,知言之选难备矣6。凡精虑造文,各竞新丽;多欲练辞7,莫肯研术8。落落之玉9,或乱乎石;碌碌之石10,时似乎玉。精者要约11,匮者亦鲜12。博者该赡13,芜者亦繁14。辩者昭晰15,浅者亦露。奥者复隐16,诡者亦典17。或义华而声悴18,或理拙而文泽。知夫调钟未易19,张琴实难20。伶人告和21,不必尽窕槬桍之中22;动用挥扇23,何必穷初终之韵24?魏文比篇章于音乐25,盖有征矣26。夫不截盘根27,无以验利器;不剖文奥28,无以辨通才29。才之能通,必资晓术30。自非圆鉴区域31,大判条例32,岂能控引情源33,制胜文苑哉?

    〔译文〕
      从前陆机的《文赋》,据说谈得很详细;但是里边多讲琐碎的问题,却没有抓住要点。可见事物的变化是无穷的,而真正懂得写作的人却较少。一般作家精心撰文,都努力争取新奇华丽,常常只注意文辞的选择,而不去钻研写作的方法。譬如在成堆的玉中,不免有些和石块相类;在稀有的石头中,偶然也有好像玉的。同样,用心写作的人,文章比较简洁;可是文思贫乏的人,篇幅也多短小。才华丰富的人,常常下笔千言;但是文风杂乱的人,也写得非常冗长。善于雄辩的人,条理十分清楚;不过学识浅薄的人,辞句也极显露。思想深刻的人,写出来有时难懂;可是故作怪僻的人,也有晦涩的毛病。有的文章意义丰富,而声调音节显得较差;有的文章讲道理比较拙劣,而文句却很润泽。正如音乐一样,敲钟弹琴都不容易。一个乐师要演奏得音调和谐,不必大小乐器都会掌握;要能运用乐器,发挥作用,何须兼通一切曲调?曹丕把写作比作音乐,是有根据的,因为都要求掌握法则。如果不能截断弯曲的树根,那就无法考验刀锯是否锋利;同样,如果不能分析深刻的写作道理,也就不能看出作者是否有妙才。要使文才妙用无碍,就必须依靠通晓写作方法。若非全面考察各种体裁,普遍明确各种法则,怎能掌握思想情感的来龙去脉,在文坛上获得成功呢?
     
       〔注释〕
      1 陆氏:指陆机,字士衡,西晋著名文学家。《文赋》:以艺术构思为中心的一篇创作论(见《文选》卷十七)。  2 号:称,说。曲尽:详尽。《文赋》中曾说:“他日殆可谓曲尽其妙。”  3 纤(xiān先):细小,悉:详尽。  4 体:主体。该:兼备。  5 九:虚数,泛指众多。贯:事。  6 知言:善于分析言辞,这里指善于讨论创作。汉武帝在元朔元年的《赦诏》中引诗云:“九变复贯,知言之选。”颜师古注:“贯,事也;选,择也。”(见《汉书·武帝纪》)刘勰这两句即用其意。  7 练:选择。  8 术:方法。刘勰称艺术构思为“驭文之首术”(《神思》),称继承与革新为“通变之术”(《通变》),甚至论“风骨”也说“兹术或违,无务繁采”(《风骨》)。所以,这里的“术”,概括了刘勰所论各种创作原理、方法和技巧。  9 落落:多。河上公本《老子·法本》:“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注:“琭琭,喻少;落落,喻多。玉少故见贵,石多故见贱;言不欲如玉为人所贵,如石为人所贱,当处其中也。”  10 碌碌(lù路):同“琭琭”。  11 约:简洁。  12 匮(kuì溃):缺乏。鲜:少。  13 赡(shàn扇):富足。  14 芜:杂乱。  15 昭晰(xī西):明白。  16 复:复杂。隐:深奥。  17 诡(guǐ轨):不正常。典:应为“曲”,是曲折难懂的意思。  18 悴:弱。  19 调:调整。钟:泛指乐器。  20 张:指张弦。  21 伶(líng灵)人告和:《国语·周语下》:“钟成,伶人告和。”韦昭注:“伶人,乐人也。”和:调和。  22 尽:完全,这里是说完全掌握。窕(tiǎo挑上):小。槬(huà化):大。这里指大大小小的各种乐器。《左传·昭公二十一年》:“小者不窕,大者不槬。”杜预注:“窕,细不满;槬,横大不入。”桍(kū枯):这个字是衍文。中:恰当,这里指音节的恰到好处。  23 动用:指乐器的运用。挥扇:指发挥音乐的作用。  24 穷:探索到底。初终:从头到尾。韵:指曲调。  25 魏文:指魏文帝曹丕,他在《典论·论文》中用音乐比喻文学说:“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法度),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26 征:证,验。  27 盘:弯曲。这两句是化用东汉虞诩(xǔ许)的话:“不遇盘根错节,何以别利器乎?”(《后汉书·虞诩传》)  28 剖:分析。  29 通:妙用无碍。  30 资:凭借。  31 圆:全面。鉴:察看。区域:指各种体裁。  32 判:裁决。条例:规则,这里指写作规则。  33 控引:控制、拉开,即驾驭。相传司马相如写《上林赋》时,曾进行“控引天地,错综古今”的构思活动。(《西京杂记》卷二)
     
     
    (三)
      是以执术驭篇1,似善弈之穷数2;弃术任心,如博塞之邀遇3。故博塞之文,借巧傥来4;虽前驱有功5,而后援难继6。少既无以相接,多亦不知所删;乃多少之并惑。何妍蚩之能制乎7?若夫善弈之文,则术有恒数8,按部整伍9,以待情会10;因时顺机11,动不失正12。数逢其极13,机入其巧,则义味腾跃而生14,辞气丛杂而至15。视之则锦绘16,听之则丝簧17,味之则甘腴18,佩之则芬芳19:断章之功20,于斯盛矣。夫骥足虽骏21,纆牵忌长22;以万分一累23,且废千里24。况文体多术,共相弥纶25,一物携贰26,莫不解体。所以列在一篇,备总情变27;譬三十之辐28,共成一毂29,虽未足观,亦鄙夫之见也30。

    〔译文〕
      因此,如果能掌握方法来进行写作,就像会下围棋的人那样讲究技巧;如果抛弃方法而任意写作,就像掷采的人那样碰机会。所以,像掷采那样写作的文章,只依靠偶然得来,即使开始能写成几句,后边也难于继续。这样,在内容少的时候,固然无法写下去;在内容多的时候,也不知如何剪裁。既然不管内容多少都会感到困惑,那怎能掌握写作的好坏呢?至于像会下棋那样写作的文章,则是在方法上按照一定的技巧,按部就班地和思想情感相配合;利用恰当的时机,一般是不会出错的。技巧运用得很好,时机非常适合,就可在内容上做到意味浓郁动人,在文辞上也使得气势蓬勃起来。这种佳作,看在眼里像五彩的锦绣,听在耳里像琴笙演奏的音乐,尝在嘴里像肥美的肴馔,戴在身上像芬芳的香草:写作的效用,这算达到极点了。千里马虽然快,但缰绳不能太长;如有万分之一的差错,那就会影响到千里之行。何况文章各种体裁的写作方法是多种多样的,各方面都要密切配合;如果其中有一点不协调,全文都要受影响。所以集中在本篇,全面考虑文学创作的种种不同情况,要像三十条车辐一样,必须配合在一个车毂里。这里谈得虽很肤浅,也算我的一得之愚吧。
     
       〔注释〕
      1 驭(yù玉)篇:指写作。驭:驾驭。  2 弈(yì意):围棋。数:技巧。  3 博塞(sài赛):古代掷采的局戏。  4 傥(tǎng躺)来:意外得来。《庄子·缮性》:“物之傥来,寄者也。”成玄英疏:“傥者,意外忽来者耳。”  5 前驱:在前边走的人。这里比喻文章的开端。  6 后援:比喻文章的后继部分。  7 妍:美。蚩(chī吃):丑。  8 恒:指经常的,有定的。  9 部、伍:这里指门类、次序。  10 情会:思想感情的会合。  11 因:沿袭、依照。  12 动:辄、每。  13 极:指中正。  14 义:作品中所表达的意义,与下句“辞”对举,所以属于内容方面。腾跃:跳动,指作品内容能感动人。  15 气:指作者的气质体现在作品中而形成文章的气势。丛:聚。  16 锦绘:指作品的形象鲜明。锦:杂色的丝织品。  17 丝簧:指作品的音韵和谐。丝:琴瑟一类的弦乐器。簧(huáng黄):乐器中的薄铜片,这里指笙一类的管乐器。  18 味:品味。甘腴:指作品的内容丰富。腴(yú于):肥美。  19 佩:戴在身上。芬芳:范文澜注:“佩之则芬芳,情志也。”  20 断章:指写作。断:裁决。  21 骥(jì计):良马。骏:迅速。  22 纆(mò末):绳索。这是用《战国策·韩策三》中的故事:王良的弟子驾千里马,“造父之弟子曰:‘马不千里。’王良弟子曰:‘马,千里之马也;服(车衣),千里之服也。而不能取千里,何也?’曰:‘子纆牵长。’故纆牵于事,万分之一也,而难千里之行”。  23 累:妨碍。  24 且废千里:指上引《战国策》中所说“而难千里之行”。  25 弥纶:综合组织的意思。《章句》篇说:“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积句而成章,积章而成篇。篇之彪炳,章无疵也;章之明靡,句无玷也;句之清英,字不妄也。”这就是全篇共相弥纶的情形之一。  26 携贰:《左传·襄公四年》:“诸侯新服,陈新来和,将观于我,我德则睦,否则携贰。”指有离心。刘勰用以喻作品中某一部分不协调。如《练字》篇所说:“今一字诡异,则群句震惊。”  27 情:这里指情况。  28 辐(fú扶):车轮中直木,即辐条。  29 毂(gǔ古):车轮中心圆木。《老子》:“三十辐,共一毂。”(第十一章)  30 鄙夫:刘勰自谦之词。
     
     
    (四)
      赞曰:文场笔苑,有术有门1。务先大体,鉴必穷源2;乘一总万3,举要治繁。思无定契4,理有恒存5。

    〔译文〕
      总之,在创作领域里,方法是多种多样的。必须首先注意总体,彻底认清基本写作原理;这样就能根据基本原理来掌握各种技巧,抓住要点来驾驭一切。文思虽没有一定的规则,写作的基本原理却是有定的。
       〔注释〕
      1 门:类。  2 源:根源,指文学创作的基本原理。  3 乘:因。一:指上文说的“源”。万:指上文说的“有术有门”。  4 契:约券,引申指规则。  5 理:指基本写作原理。
     

    作者:刘勰 译注:陆侃如 牟世金  录校制作:恶人谷珠楼 转贴请注明

  • 文心雕龙译注·卷四三附会

    2008-06-25 20:32:28

      《附会》是《文心雕龙》的第四十三篇,主要是论述整个作品的统筹兼顾问题。所谓“附会”,分而言之,“附”是对表现形式方面的处理,“会”是对内容方面的处理。但这两个方面是不能截然分开的;本篇强调的是“统文理”,所以,虽有“附辞会义”之说,并未提出分别的要求或论述。

      本篇有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论“附会”在写作中的必要性及其基本原则。刘勰强调,“附会”的工作,就像“筑室之须基构,裁衣之待缝缉”一样重要。他认为构成作品的情志、事义、辞采和宫商四个部分,情志是最主要的,其次是表达情志所用的素材(事义),辞采和音节虽是更次要的组成部分,但和人必有肌肤、声色一样,也是不可缺少的。必须首先明确这个原则,才能轻重适宜地处理好全篇作品。

      第二部分论“附会”的方法以及应注意的复杂情况。刘勰要求作者从大处着眼,有全局观点。在处理创作的具体问题时,应根据不同情况而分别对待;但在考虑全篇时,就不能只注意到枝节问题而顾此失彼。在写作过程中,作者既不应轻率,也不必迟疑,只要掌握了写作的基本道理,就如弹琴驾车,“并驾齐驱”,而又运用自如。

      第三部分论“附会”的作用。刘勰举汉代倪宽和三国钟会的故事,生动地论证了“附会”的重要性,也说明了是否善于“附会”的巨大区别。最后提出,必须写好一篇作品的结尾,使之“首尾相援”,才能达到“附会”的理想地步。

      本篇所提出的“必以情志为神明,事义为骨髓,辞采为肌肤,宫商为声气”,是刘勰的重要文学观点之一;不仅是进行“附会”的原则,也是整个文学创作的原则。这种以人体所作比喻,既明确了作品各个部分的主次地位,也说明了各个部分在作品中的不同作用和相互关系。

    (一)
      何谓“附会”1?谓总文理2,统首尾,定与夺3,合涯际4,弥纶一篇5,使杂而不越者也6。若筑室之须基构7,裁衣之待缝缉矣8。夫才量学文9,宜正体制。必以情志为神明10,事义为骨髓11,辞采为肌肤,宫商为声气12;然后品藻玄黄13,摛振金玉14,献可替否15,以裁厥中16:斯缀思之恒数也17。凡大体文章18,类多枝派19;整派者依源20,理枝者循干。是以附辞会义21,务总纲领;驱万涂于同归22,贞百虑于一致23。使众理虽繁,而无倒置之乖24;群言虽多,而无棼丝之乱25。扶阳而出条26,顺阴而藏迹27;首尾周密,表里一体28:此附会之术也。夫画者谨发而易貌29,射者仪毫而失墙30;锐精细巧31,必疏体统32。故宜诎寸以信尺33,枉尺以直寻34,弃偏善之巧35,学具美之绩36:此命篇之经略也37。

    〔译文〕
      什么叫做“附会?”就是指综合全篇的条理,使文章首尾联贯,决定写进什么和不写什么,把各部分都融合起来,组织成一个整体,做到内容虽复杂,但层次还是很清楚。这就好比建筑房屋必须注意基础和结构,做衣服也少不了缝纫的工作一样。有才华的青年学习写作,应该端正文章的体制。必须以作者的思想感情为主体,好比人的神经中枢;其次是体现其思想感情的素材,好比人体的骨骼;再次是辞藻和文采,好比人的肌肉皮肤;最后是文章的声调音节,好比人的声音。明确了这几点,然后像画家调配色彩,乐师安排音节一样,适合的就选用,不适合的就删去,以求做到正好得当:这就是构思写作的普遍法则了。一般说来,文章像树木有许多枝叶,江河有许多支流似的;整理支流的必须依照江河的主流,整理枝叶的必须遵循树木的主干。所以,在写作上整理作品的文辞和内容,也应该提纲挚领,把许多不同的途径都会合成一条道路,把各种不同的思绪都统一起来;使内容虽丰富而不至次序颠倒,文辞虽繁多而不至纷如乱丝。文章中有些应该突出,像树木在阳光下枝条招展;有些应该略去,像树木在阴暗处枝叶收敛。总之,要使全篇自首至尾都完整周密,内容和形式紧紧结合成一个整体:这就是所谓“附会”的方法了。但是假如画师画像只注意毫发,便反会使容貌失真;假如射手只看准一小点,便会注意不到大片的墙壁。所以,应该舍去一寸来注重一尺,放弃一尺来舒展八尺;也就是说,应该牺牲文章中枝节性的小巧,而争取全面美好的功绩:这才是创作的主要方法。
     
       〔注释〕
      1 附:指文辞方面的安排。会:指内容方面的处理。  2 文理:这二字在本书中一般指写文章的道理,此处据上下文意,应指文章的条理。  3 与夺:即取舍。  4 涯际:指文章的各个部分。  5 弥纶:综合组织的意思。弥:弥缝。纶:经纶。  6 越:逾越,这里指文章层次的互相侵越。  7 基:建筑的基础。构:结构。  8 缉:缝得细密。  9 才量:王利器校作“才童”。才童指有才华的青年。译文据“才童”。  10 神明:指人身最主要的部分,如神经中枢。  11 事义:文章中讲到的事情及其意义,也就是写作时所用的素材。骨髓:《太平御览》卷五八五引作“骨鲠”。《辨骚》篇所说“骨鲠所树,肌肤所附”,和此处“骨鲠”、“肌肤”并用正同。  12 宫商:五音中的两种,常用以代表五音,这里指文章的音节。  13 品藻:品味评量。玄:黑赤色。  14 摛(chī痴)振:发动。金玉:指钟磐一类的乐器。《原道》:“必金声而玉振。”  15 献可:选用合适的东西。献:进。替否:丢掉不合适的东西。替:弃去。  16 裁:判断。厥:其。中:恰当。  17 缀思:即构思。数:方法。  18 大体:这里有大概的意思。  19 派:水道的支流。  20 整:和下句“理”字意同,都是整理的意思。  21 附辞会义:刘逵《三都赋序》:“傅辞会义,抑多精致。”(《晋书·左思传》)傅同附。  22 涂:同途,途径。《周易·系辞下》:“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  23 贞:正,使之正。  24 乖:不合。  25 棼(fén焚):纷乱。  26 扶:沿着。阳:日光。条:小枝。  27 阴:暗处。崔骃《达旨》:“故能扶阳而出,顺阴而入,春发其华,秋收其实。”(《后汉书·崔骃传》)  28 表里:指事物的两个方面,这里指作品的内容(“里”)和形式(“表”)。  29 易:改变。  30 仪:审视。毫:毛发。《淮南子·说林训》:“画者谨毛而失貌,射者仪小而遗大。”高诱注:“谨悉微毛,留意于小,则失其大貌;仪望小处而射之,故耐(能)中。事各有宜。”刘勰的用意与此解略异。  31 锐精:集中精力,注意推敲。  32 疏:忽视。体统:主体,总体。  33 诎(qū驱)寸以信(shēn申)尺:《太平御览》卷八三○录《尸子》:“孔子曰:诎寸而信尺,小枉而大直,吾为之者也。”诎:屈,缩短。信:通伸,舒张。  34 枉尺以直寻:《孟子·滕文公下》:“《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朱注:“枉,屈也;直,伸也;八尺曰寻。在尺宜寻,犹屈己一见诸侯,而可以致王霸,所屈者小,所伸者大也。”  35 偏善:指片面的、无关全局的小巧。  36 具:即俱,有完备的意思,和上句“偏”字相对。绩:功绩。  37 命篇:写作成篇。经略:计谋,这里指写作的巧妙。
     
     
    (二)
      夫文变多方1,意见浮杂;约则义孤2,博则辞叛3;率故多尤4,需为事贼5。且才分不同6,思绪各异7;或制首以通尾8,或尺接以寸附9;然通制者盖寡10,接附者甚众11。若统绪失宗12,辞味必乱;义脉不流13,则偏枯文体14。夫能悬识腠理15,然后节文自会16,如胶之粘木,豆之合黄矣17。是以驷牡异力18,而六辔如琴19;并驾齐驱,而一毂统辐20:驭文之法21,有似于此。去留随心,修短在手22;齐其步骤,总辔而已。

    〔译文〕
      作品的变化没有一定,作家的心意和见解也比较复杂;如果说的太简单,内容就容易单薄;如果讲的太繁多,文辞便没有条理;写得潦草,毛病便多;但过分迟疑,也反而有害。且各人的才华不同,思路也不一样;有的能从起头连贯到尾,有的则是枝枝节节地拼凑;可惜能够首尾贯通的作者很少,而逐句拼凑的作者却较多。如果文章没有重心,辞句的意味必将杂乱;如果内容的脉络不通畅,整篇作品就板滞而不灵活。必须洞悉写作的道理,才能做到音节和文采自然会合,就像胶可粘合木材,豆可配合脾脏一样。所以,四匹马用力不同,但在一个会驾车的人手里,六条缰绳可以像琴弦的谐和;不同的车轮向前进行,而车辐都统属于车毂。驾驭写作的方法,也与此相似。或取或舍,决定于作者的内心;或多或少,都掌握在作者的手里。只要控制住总的缰绳,步调便可一致了。
     
       〔注释〕
      1 多方:《太平御览》卷五八五作“无方”,与《通变》篇“变文之数无方”用法相同,译文据“无方”。方:常。  2 约:简单。  3 叛:乱。  4 率:草率。尤:过失。  5 需:迟疑。贼:害。《左传·哀公十四年》:“子行抽剑曰:‘需,事之贼也。’”杜预注:“言需疑则害事。”  6 分(fèn愤):本分。才分:指各人写作才能的特点。  7 绪:端绪。  8 首、尾:指一篇作品的始末。  9 尺、寸:指一篇作品的一段、一句。  10 通制:即上句“制首以通尾”的意思。  11 接附:即上句“尺接以寸附”的意思。  12 失宗:指文章缺乏重心,主次不分。  13 义脉:以人体的气脉喻文章内容的脉络。流:流通,流畅。  14 偏枯:病名,即半身不遂。《黄帝内经素问·风论》:“风之伤人也,或为寒热,……或为偏枯。”这里用以喻作品的脉络阻塞。  15 悬:高远。腠(còu凑)理:肌肉的纹理,这里借以指写作的道理。《黄帝内经素问·风论》:“腠理开则洒然寒,闭则热而闷。”  16 节文:指音节和文采,即第一段所说“品藻玄黄,摛振金玉”两个方面。  17 豆之合黄:《太平御览》卷五八五录作“石之合玉”,按本篇多以人体为喻,这一段中所用“偏枯”、“腠理”等,都是古代医学用语(已详见上注),“豆之合黄”亦同。《黄帝内经素问·藏气法时论》:“脾色黄,宜食咸:大豆、豕肉、栗、藿,皆咸。”指脾病宜食大豆等,也就是说,大豆等适合于色黄的脾。  18 驷(sì四):一车四马。牡(mǔ母):指雄性的马。  19 辔(pèi配):马缰绳。如琴:和谐如奏琴。琴声由若干弦组成,但能弹奏得很和谐。  20 毂(gǔ古):车轮的中心圆木。辐(fú扶):车轮上车轴和车轮相连接的辐条。  21 驭文:指写作。驭:驾御。《诗经·小雅·车舝(xiá辖)》:“四牡騑騑(fēi非),六辔如琴。”郑笺:“其御群臣,使之有礼,如御四马騑騑然;持其教令,使之调均,亦如六辔,缓急有和也。”  22 修短:指多写或少写。修:长。
     
     
    (三)
      故善附者异旨如肝胆1,拙会者同音如胡越2。改章难于造篇,易字艰于代句,此已然之验也3。昔张汤拟奏而再却4,虞松草表而屡谴5,并理事之不明,而词旨之失调也。及倪宽更草6,钟会易字7,而汉武叹奇8,晋景称善者9,乃理得而事明,心敏而辞当也。以此而观,则知附会巧拙,相去远哉!若夫绝笔断章10,譬乘舟之振楫11;会词切理12,如引辔以挥鞭。克终底绩13,寄深写远14。若首唱荣华15,而媵句憔悴16,则遗势郁湮17,余风不畅18,此《周易》所谓“臀无肤19,其行次且”也20。惟首尾相援21,则附会之体,固亦无以加于此矣。

    〔译文〕
      所以一个善于安排文辞的人,就能把不相干的事物联系得像肝和胆一般密切;但是一个不善于安排内容的人,却会把本来相联系的事物写得像胡和越那么互不相干。有时修改一段文章比写全篇还艰难,换一个字比改写一句还麻烦,这是已有经验证明的了。如西汉时张汤写了奏章,却一再被退回;三国时虞松写了章表,却几次受到斥责:那是因为讲的道理和事情都不够明确,文辞和意旨也不协调。后来倪宽替张汤作了改写,钟会代虞松改了几个字,于是汉武帝刘彻对张汤所改的特别赞叹,晋景王司马师对钟会的改动也很满意:那是因为道理说得恰当,事情写得清楚,文思敏锐而文句妥善。由此看来,就知道是否善于“附会”,在写作上相差那么遥远!至于推敲文句,好比乘船时划桨;用文辞配合内容,就像拉着缰绳来挥动鞭子。必须通篇都安排得成功,才能表达得深而且远。如果开端写得很好,而后面却差得太远,那么作品收尾的文势便将窒塞,作品的感染力也得不到充分的发挥。这就如《周易·夬卦》中说的:“臀部没有皮肉,走路就不快。”只有全篇首尾呼应,关于文辞和内容的安排,才可说是达到了最高的境界。
     
       〔注释〕
      1 善附:善于附辞。这句虽然讲文辞方面,下句虽然讲内容(“拙会”)方面,但“附”与“会”是互文足义,其“善”的是“附会”,其“拙”的也是“附会”。旨:意旨,指作品中所包含的内容。  2 同音:和谐的音节,这里比喻关系密切的事物。胡:指北方。越:指南方。《比兴》篇曾说:“物虽胡越,合则肝胆。”  3 已然:过去已是如此。下文即举具体例证说明。  4 张汤:汉武帝时的廷尉(最高司法官)。拟:起草。却:退。《汉书·倪宽传》:“时张汤为廷尉,……会廷尉时有疑奏,已再见却矣,掾史莫知所为。宽为言其意,掾史因使宽为奏。奏成,读之皆服。以白廷尉汤,汤大惊,召宽与语,乃奇其材,以为掾。上宽所作奏,即时得可。异日汤见上,问曰:‘前奏非俗吏所及,谁为之者?’汤言倪宽。上曰:‘吾固闻之久矣。’”  5 虞松:三国魏的中书令(掌管机密文书的长官)。谴:谴责,批评。《三国志·魏书·钟会传》注引《世语》:“司马景王命中书令虞松作表。再呈辄不可意,命松更定。以经时,松思竭不能改,心苦之,形于颜色。会(钟会)察其有忧,问松。松以实答。会取视,为定五字。松悦服,以呈景王。王曰:‘不当尔邪,谁所定也?’”  6 倪宽:张汤的僚属。更:改。  7 钟会:三国时魏的司徒(最高行政首长之一)。易字:换了几个字。  8 汉武:汉武帝刘彻。  9 晋景:晋景王司马师。  10 绝笔断章:指在字句上决定取舍。绝、断:都是裁决的意思。  11 楫(jí吉):划船的桨。  12 切:切合。理:作品中讲的道理,这里泛指内容。  13 克:能。底:及。  14 寄:寄托。写:抒写。  15 首唱:指一篇的开端。荣华:草木的花,这里指文章的开头写得较好。  16 媵(yìng映):陪嫁的人或物。这里指作品的结尾部分。憔悴:和上句“荣华”相反,指枯萎。《淮南子·说林训》:“有荣华者,必有憔悴。”  17 遗:和下句的“余”略同,都指作品的结尾。郁湮(yān烟):阻塞。  18 风:指作品对读者的教育和感染的力量。  19 臀(tún囤):人或动物身体后部两股上端与腰相连的部分。  20 次且(zījū资居):同“趑趄”,行走困难。这里所引两句,是《周易·夬(guài怪)卦》中的原话。  21 首尾相援:前后互相照应。
     
     
    (四)
      赞曰:篇统间关1,情数稠叠2。原始要终3,疏条布叶4;道味相附5,悬绪自接。如乐之和6,心声克协7。

    〔译文〕
      总之,篇章的全面安排是不容易的,内容的种类也十分繁杂。作者必须从头到尾,把一枝一叶都布置得很恰当;只要内容能布置妥帖,思绪自然可连贯起来。就像乐曲必须和谐一样,作者内心的话也都要配合得协调。
       〔注释〕
      1 篇统:指文章层次的安排。统:统绪。间关:《汉书·王莽传下》:“王邑昼夜战,罢(疲)极,士死伤略尽。驰入宫,间关至渐台。”颜师古注:“间关,犹言崎岖展转也。”刘勰用以指艰难。  2 情数:指内容多种多样。《神思》:“若情数诡杂,体变迁贸。”稠(chóu绸)叠:繁多,复杂。稠:多而密。  3 原:追溯。要(yāo邀):约会,这里有联系的意思。《周易·系辞下》:“原始要终,以为质也。”  4 疏:疏通。  5 道味:指作品中体现的道理、意味。  6 如乐之和:《左传·襄公十一年》:“如乐之和,无所不谐。”  7 心声:表达思想的语言,扬雄《法言·问神》:“故言,心声也。”
     

    作者:刘勰 译注:陆侃如 牟世金  录校制作:恶人谷珠楼 转贴请注明

  • 文心雕龙译注·卷四二养气

    2008-06-25 20:31:14

      《养气》是《文心雕龙》的第四十二篇,论述保持旺盛的创作精神问题。所谓“神疲而气衰”。本篇所讲的“气”,是和人的精神密不可分的,所以常常“神”、“气”并称。其主要区别在于:“气”是人体所具有的内在因素,精神则是“气”的外在表现。因此,在本篇具体论述中,或称“气”,或称“神”,或称“精气”等,大都是措辞上的变化,并无实质区别。黄侃《文心雕龙札记》说:“养气谓爱精自保,与《风骨》篇所云诸‘气’不同。此篇之作,所以补《神思》篇之未备,而求文思常利之术也。”文思的通塞,的确和作者精神的盛衰有关,但《神思》和《养气》两篇所论,也有其各不相同的旨意。

      本篇有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从两个方面说明养气的必要:首先就一般规律来说,人的性情不允许“钻砺过分”;其次以实际创作来印证,古今作者劳逸不同,因而作品的优劣大异。第二部分论神伤气衰的危害。人的智慧和精力是有一定限度的,操之过急,煎熬过度,就势将“成疾”,以致“伤命”。第三部分根据文学创作的特点讲“卫气之方”。刘勰认为,在掌握学识上,勤学苦练是应该的,但文学创作的特点是抒发情志,它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活动,如果不遵循志之所至、情之所生的特点,而强逼它,损伤它,搅得头昏脑胀,就难以“理融而情畅”,写出好的作品来。

      至于“卫气之方”,本篇提到的“清和其气”、“烦而即舍”、“逍遥以针劳,谈笑以药倦”等,只是些一般的、消极的方法。对人的生理性能来说,适度的劳逸结合是完全必要的,但要使作者精神饱满,思绪畅通,有充沛的创作活力,就显然是仅靠保养精神,或“逍遥”、“谈笑”之类所不可能的。本篇是只就“养气”这个侧面而论,孤立起来,不仅意义不大,如果过分看重“伤神”、“伤命”之类,甚至是有害的。积极地养气,不应只是保养,而要培养加强;不仅要从生理上考虑,还要从精神上考虑。这就要结合《神思》、《体性》、《情采》、《事类》、《物色》等篇的有关论述,才能得到全面的认识。

    (一)
      昔王充著述1,制《养气》之篇2,验己而作3,岂虚造哉!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4;心虑言辞,神之用也5。率志委和6,则理融而情畅;钻砺过分7,则神疲而气衰8:此性情之数也9。夫三皇辞质10,心绝于道华11;帝世始文12,言贵于敷奏13;三代春秋14,虽沿世弥缛15,并适分胸臆16,非牵课才外也17。战代枝诈18,攻奇饰说;汉世迄今,辞务日新,争光鬻采19,虑亦竭矣20。故淳言以比浇辞21,文质悬乎千载22;率志以方竭情23,劳逸差于万里24:古人所以余裕25,后进所以莫遑也26。

    〔译文〕
      从前王充进行著作,曾写《养性》十六篇,是经过自己的验证而写的,怎能是凭空编造的呢!人的耳、目、口、鼻,是为生命服务的;心思、言辞,则是精神的运用。顺着情感的发展而自然谐和,就能思理融和而情绪顺畅;如果钻研过度,就精神疲乏而元气衰损:这就是性情的一般原理。上古三皇时期,言辞朴质,还没有丝毫追求华丽的思想。唐虞之世的言辞,开始有了文采,仍以敷陈上奏为贵。从夏、商、周三代到春秋时期,虽然一代比一代文采增多,都是随作者个人的心意表达出来,而不是于作者才性之外去强求。战国时期的著述,繁杂而不真实,作者大都追求奇特以文饰自己的学说。从汉代到现在,文辞写作一天比一天新奇,争妍斗丽,炫耀文采,已是绞尽脑汁的了。所以,淳厚的作品和浇薄的文辞相较,其华丽和质朴的不同相差千年;随顺情志的创作和绞尽脑汁的创作相比,其劳神苦思和轻松愉快的不同,更是相去万里:古代作者其所以从容不迫,后代作家之所以忙个不停,就是这个原因。
     
       〔注释〕
      1 王充:字仲任,东汉学者,思想家。  2 《养气》:王充曾著《养性》十六篇,其书不传。  3 验己之作:经自己检验过的著作。王充在《论衡·自纪》中说:“庚辛域际(刘盼遂按:“庚辛者,和帝永元十二年庚子,十三年辛丑,时王君年七十四五”),虽惧终徂,愚犹沛沛,乃作《养性》之书,凡十六篇。养气自守,适食则酒(刘按:则当作节),闭明塞聪,爱精自保,适辅服药引导,庶冀性命可延,斯须不老。”  4 生:生命。役:仆役。“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二句,是借用《吕氏春秋·贵生》中的原话。  5 神:精神。  6 率:循。委和:听任其谐和。  7 钻砺:钻研磨砺。  8 气:元气,人体维持其生命的功能。《论衡·无形》:“人以气为寿,形随气而动,气性不均,则于体不同。”又《言毒》:“万物之生,皆禀元气。”  9 数:自然之数。《明诗》篇的“情变之数”、《情采》篇的“神理之数”,和这里“性情之数”的“数”字义同。  10 三皇:三皇的传说不一,有的认为是伏羲、神农、黄帝(《世本》、孔安国《尚书序》等):有的认为是燧人、伏羲、神农(《风俗通义·皇霸》)等。  11 绝:断绝,隔绝。道华:《老子》三十八章:“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这里指“道”的虚华。  12 帝世:指尧舜时期。《檄移》篇所说“帝世戎兵,三王誓师”,和这里的“帝世”所指略同。其中的“三王”即本篇下句所说的“三代”之王,始文:《原道》篇曾说:“唐虞文章,则焕乎始盛。”与“帝世始文”完全一致。  13 敷奏:臣下对君主提出建议。《奏启》篇曾说:“昔唐虞之臣,敷奏以言。”敷:敷陈。  14 三代:夏、商、周三代。  15 弥:更加。缛(rù入):指文采繁多。  16 适分:适合于作者的本分、个性,即《明诗》篇“随性适分”之意,胸臆:心胸。陆机《文赋》:“恩风发于胸臆。”  17 牵课:牵连,课求。  18 战代:战国时期。枝诈:繁杂而不真实。枝:分枝,本书多用以喻繁杂。如《议对》“属辞枝繁”,《体性》“繁缛者,博喻酿采,炜烨枝派者也”,《诔碑》“辞多枝杂”等。  19 鬻(yù遇)采:显耀文采。鬻:出售。  20 竭:尽,用完。  21 淳、浇:《淮南子·齐俗训》:“浇天下之淳。”高诱注:“浇,薄也;淳,厚也。”  22 文质:华丽和朴质。悬:远,指悬殊。  23 方:比。  24 劳逸:劳苦和闲逸,指创作的费神与不费神之别。  25 余裕:从容不迫。余:饶。裕:宽。  26 莫遑:无暇。
     
     
    (二)
      凡童少鉴浅而志盛1,长艾识坚而气衰2;志盛者思锐以胜劳3,气衰者虑密以伤神:斯实中人之常资4,岁时之大较也5。若夫器分有限6,智用无涯7,或惭凫企鹤8,沥辞镌思9:于是精气内销10,有似尾闾之波11;神志外伤,同乎牛山之木12。但惕之盛疾13,亦可推矣。至如仲任置砚以综述14,叔通怀笔以专业15,既暄之以岁序16,又煎之以日时17:是以曹公惧为文之伤命18,陆云叹用思之困神19,非虚谈也。

    〔译文〕
      大凡青少年认识不深而志气旺盛,老年人则认识力强而气血衰弱;志气旺盛的人,思考敏锐而经得起劳累,气血衰弱的人,思考周密却损伤精神:这是一般人的资质,不同年龄的人的大概情况。至于人的才分,都有一定的限度,而智力的运用却是无边无际的;有的就像不满于鸭腿之短,而羡慕鹤腿之长,在写作中一字一字地挖空心思:于是精气消损于内,有如海水永不停止地外泄;神思损伤于外,像牛山上的草木被砍得精光。过分的惊惧紧张必将造成疾病,也就可想而知了。至于王充在门窗墙柱上放满笔墨以进行著作,曹褒在走路睡觉时都抱着纸笔而专心于礼仪,既累月不断地苦思,又整天不停地煎熬:所以曹操曾担心过分操劳会伤害性命,陆云曾感叹过分用心使精神困乏,都不是没有根据的空话。
       〔注释〕
      1 鉴浅:认识能力不深。  2 长艾:年老。艾:《礼记·曲礼上》:“五十曰艾。”孔颖达疏:“发苍白色如艾也。”识坚:认识能力很强。  3 胜劳:胜任疲劳。  4 中人:平常的人。《荀子·非相》:“中人羞以为友。”常资:一般的、共同的资质。  5 岁时:指年龄。大较:大概情况。  6 器分:才分。  7 智用无涯(yá牙):《庄子·养生主》:“吾生也有涯(边际),而知(智)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困倦)已。”  8 惭凫(fú扶):因凫腿之短而惭愧。凫:水鸟,俗称野鸭子。企鹤:羡慕鹤的腿长。《庄子·骈拇》:“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脚)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刘勰借此以喻作者违背自然之理,而抱不切实际的要求。  9 沥(lì利)辞:精选文辞。沥:过滤以除去杂质。镌(juān捐):雕凿。  10 销:消耗,损毁。  11 尾闾:《庄子·秋水》:“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释文》:“尾闾,崔云:海东川名。司马云:泄海水出外者也。”  12 牛山之木:《孟子·告子上》:“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赵岐注:“牛山,齐之东南山也。……濯濯,无草木之貌。”  13 怛惕(dátì达替):惊恐忧惧,指害怕得不到佳作而烦恼紧张的心理状态。  14 置砚以综述:《初学记》卷二十一引谢承《后汉书》:“王充于室内门户墙柱,各置笔砚,著《论衡》八十五篇。”  15 叔通:曹褒,字叔通,东汉章帝、和帝时为侍中。怀笔以专业:《后汉书·曹褒传》载:“褒少笃志有大度,结发传充(褒父曹充)业,博雅疏通,尤好礼士。常憾朝廷制度未备,慕叔孙通汉礼仪,昼夜研精,沈吟专思,寝则怀抱笔札,行则诵习文书,当其念至,忘所之适。”  16 暄(xuān宣)之以岁序:王僧达《答颜延年》:“聿来岁序暄,轻云出东岑。”暄:温,常以指春天的温暖。刘勰这里用以和下句“煎”字对举,都有煎熬之意。又《汉书·叙传》载班固《答宾戏》:“独摅意乎宇宙之外,锐思于豪芒之内,潜神默记,恒(如淳曰:“恒”音亘竟之“亘”)以年岁。”这正是讲终年读书用思,疑刘勰或用其说,“暄”为“恒”字之误,录以备考。  17 煎:熬,喻苦思的折磨。《抱朴子·内篇·道意》:“若乃精灵困于烦扰,荣卫消于役用,煎熬形气,刻削天和。”  18 曹公:指曹操。为文之伤命:此话的原文已佚。  19 陆云:字士龙,西晋文学家,陆机之弟。用思困神:陆云《与兄平原书》:“兄文章已自行天下,多少无所在,且用思困人,亦不事复及,以此自劳役。”(《全晋文》卷一百零一)
     
     
    (三)
      夫学业在勤,功庸弗怠1,故有锥股自厉2,和熊以苦之人。志于文也3,则申写郁滞4,故宜从容率情,优柔适会5。若销铄精胆6,蹙迫和气7,秉牍以驱龄8,洒翰以伐性9,岂圣贤之素心10,会文之直理哉11!且夫思有利钝12,时有通塞13;沐则心覆14,且或反常,神之方昏15,再三愈黩16。是以吐纳文艺17,务在节宣18,清和其心19,调畅其气;烦而即舍20,勿使壅滞21。意得则舒怀以命笔22,理伏则投笔以卷怀23,逍遥以针劳24,谈笑以药倦25,常弄闲于才锋26,贾馀于文勇27。使刃发如新28,湊理无滞29,虽非胎息之迈术30,斯亦卫气之一方也31。

    〔译文〕
      在掌握学问上,是应该勤劳的,所以苏秦在读书困倦时,曾用锥子刺股以鞭策自己。至于文学创作,是要抒发作者郁闷的情怀,因此应该从容不迫地随顺着情感,舒缓沉着地适应时机。如果大量消耗精神,过分逼迫人的和气,拿着纸张驱赶自己的年龄,挥动笔杆砍伐自己的生命,这岂是圣贤的本意,写作的正理呢!何况作者的文思有敏锐和迟钝之别,写作的时机有畅通或阻塞之异;人在洗头的时候,心脏的位置有了变动,这时考虑问题还可能违反常理;当人的精神已经昏乱不清时,继续思考就必然更加糊涂。因此,从事文学创作务必适时休息,保持心情清静和谐,神气调和通畅;运思过烦就停止,不要使思路受到阻塞。意有所得便心情舒畅地写下去,想写的事理隐伏不明,就放下笔墨停止写作。在自由自在中解除劳累,用说说笑笑来医治疲倦,就能经常轻松愉快地显露其才华,有使用不完的创作力量。经常保持像新磨出来的锐利刀锋,使全身的气脉畅行无阻,这虽不是保养身心的万全之术,也是养气的一种方法。
       〔注释〕
      1 功庸弗怠:这四字和下面的“和熊以苦之人”(用熊胆和丸,以其极苦来激励勤学,是唐代柳仲郢的故事,见《新唐书·柳仲郢传》),是后人增补,不是刘勰原文。这两句未译。  2 锥股自厉:《战国策·秦策一》:“(苏秦)乃夜发书,陈箧(箱)数十,得大公《阴符》(传为姜尚兵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反复研究)。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厉:鞭策。  3 志:纪昀说:“志当作至。”译文据“至”字。  4 申:伸张,舒展。郁滞:郁闷,忧郁。  5 优柔:宽容,和上句的“从容”意近。适会:适应机会。《征圣》篇的“抑引随时,变通适会”,《章句》篇的“随变适会,莫见定准”,与此“适会”意同。  6 销铄(shuò朔)精胆:即上文所说“精气内销”。销铄:熔化。枚乘《七发》:“虽有金石之坚,犹将销铄而挺解(散开)也,况其在筋骨之间乎哉?”精胆:犹精气。古人认为人的刚强之气出自胆,称胆气。  7 蹙(cù醋)迫:逼迫。  8 秉:持,拿着。牍(dú独):木简,纸。  9 洒翰:挥笔。伐性:残害生命。《吕氏春秋·本生》:“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  10 素心:本意。  11 会文:指写作。直理:正理。  12 利钝:以兵器的锐利或不锐利,比喻文思的敏锐或迟钝。  13 通塞:思路的通畅或阻塞。陆机《文赋》:“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  14 沐则心覆:《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晋侯之竖(小吏)头须,守藏者也……求见。公辞焉以沐。(头须)谓仆人曰:‘沐则心覆,心覆则图反(意图相反),宜吾不得见也。’”沐:洗头。  15 方:正当。昏:迷糊不清。  16 黩(dú独):《说文》:“黩,握持垢也,从黑,卖声。《易》曰:‘再三黩。’”段注:“黩训握垢,故从黑。《吴都赋》:‘林木为之润默。’刘注曰:‘黩,黑茂貌。’其引申之义也。”刘勰用指神“昏”的发展,是取其引申之义,指头脑更加昏黑不清。  17 吐纳:指写作。文艺:作文的技艺。  18 节宣:节制作息之意。《左传·昭公元年》:“君子有四时:朝以听政,昼以访问,夕以修令,夜以安身。于是乎节宣其气,勿使有所壅闭湫底(阻塞集滞),以露(羸)其体。”杜预注:“宣,散也。”  19 清和:《汉书·贾谊传》:“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这是讲社会的清平和谐,刘勰用以指作者心境的清静和谐。  20 烦而即舍:用心过度便停止。《左传·昭公元年》:“公曰:‘女不可近乎?’对曰:‘节之。先王之乐,所以节百事也……物亦如之。至于烦,乃舍也已。’”  21 壅(yōng庸)滞:阻塞不通畅,即上引《左传》中的“壅闭湫底”之意。孔颖达疏:“壅谓障而不使行,若土壅水也;闭谓塞而不得出,若闭门户也;湫谓气聚;底谓气止:四者皆是不散之意也。”  22 命笔:提笔写作。  23 伏:隐藏,不显露。卷怀:收藏。《论语·卫灵公》:“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刘宝楠《正义》:“卷,收也。怀与裹同,藏也。”  24 逍遥:优游自得。《庄子·让王》:“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针劳:消除疲劳。针:针刺治病,这里指医治。  25 药倦:和上句“针劳”意近。  26 弄闲于才锋:指轻松愉快地显露其才锋。弄:戏。闲:暇。  27 贾(gǔ古)馀于文勇:出售多余的写作才力。《左传·成公二年):“齐高固入晋师,桀(通“揭”,举起)石以投人。禽之,而乘其车,系桑本焉,以徇齐垒(巡行于齐军的营垒),曰:‘欲勇者,贾余馀勇。’”杜注:“贾,卖也,言已勇有馀,欲卖之。”  28 刃发如新:《庄子·养生主》:庖丁向梁惠王说,“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磨刀石)”。  29 湊理:同腠(còu)理,肌肤的纹理。《黄帝内经素问·举痛论》:“寒则腠理闭,气不行,故气收矣。”王冰注:“腠谓津液渗泄之所,理谓文理逢会之中,闭谓密闭,气谓卫气,行谓流行,收谓收敛也。身寒则卫气沉,故皮肤文理及渗泄之处,皆闭密而气不流行,卫气收敛于中而不发散也。”  30 胎息:古代修养身心的一种方法。《抱朴子·内篇·释滞》:“故行气或可以治百病,……其大要者,胎息而已。得胎息者,能不以鼻口嘘吸,如在胞胎之中,则道成矣。”迈术:王利器校:“迈”,“作万,较胜”。万术:万全之术。  31 卫气:即养气。
     
     
    (四)
      赞曰:纷哉万象,劳矣千想。玄神宜宝1,素气资养2。水停以鉴3,火静而朗4。无扰文虑,郁此精爽5。

    〔译文〕
      总之,天地间万事万物是纷纭复杂的,千百度思考这些现象十分劳神。人的精神应该珍惜,恒常的精气有待保养。停止奔流的水才更为清明,静止不动的火就显得明亮。要不扰乱创作的思虑,就应保持精神爽朗。
       〔注释〕
      1 玄神:即精神。扬雄《太玄·中》:“神战于玄,其陈阴阳。”晋范望注:“在中为心,心藏神为玄,阴阳争为战,两敌称陈,……阴阳相克,故言战也。”又《玄告》:“玄者,神之魁也。”范注:“魁,藏也,言神藏于玄之中也。”  2 素气:经常的精气。素:平素。  3 鉴:镜,引申为明。  4 朗:明亮。  5 郁:结,积。精爽:指清朗的精神。《左传·昭公七年》:“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杜注:“爽,明也。”
     

    作者:刘勰 译注:陆侃如 牟世金  录校制作:恶人谷珠楼 转贴请注明

  • 文心雕龙译注·卷四一指瑕

    2008-06-25 20:29:40

      《指瑕》是《文心雕龙》的第四十一篇,论述写作上应注意避免的种种毛病。

      本篇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首先论避免瑕病的必要,认为文学作品极易广为流传并深入人心。古今作者在写作中很难考虑得全面周到,而文章稍有污点,就千年万载也洗刷不掉,所以说避免瑕病“可不慎欤”。其次用实例说明内容上的四种重要毛病:一是用词不当,二是违反孝道,三是尊卑不分,四是比拟不伦。

      第二部分从用字用义方面提出当时创作中存在的三个问题:第一是用字“依希其旨”,含意模糊不清。其中举到的“赏际奇至”、“抚叩酬即”二例,由于其原文今不可考,它本身又是含意不明的典型,所以,有关这几句的论述,现在也难得确解。但用意含糊确是当时的弊病之一,刘勰对这种倾向的批评,总的精神是对的。第二是在字音上的猜忌而出现的问题,这和当时文人多习字音反切有关,没有什么普遍意义。第三是剽窃他人文辞,刘勰用小偷大盗来嘲讽这种行为,指出偷来的文辞“终非其有”;但古今有别,不可一概而论。

      第三部分论注解方面存在的问题,主要以薛综注《西京赋》和应劭解释“匹”字二例为鉴戒。刘勰对“匹”字的解释颇有道理,多为后世论者所取。(刘世儒在《魏晋南北朝量词研究》中比较诸说,认为“恐怕还是刘氏和段氏的说法可靠些”)

      在本篇所讲的种种瑕病中,有的是从封建道德观念出发的,特别是左思一例,因“说孝不从”而否定其整个作品,不仅说明刘勰儒道观念之重,也反映他在批评方法上的重要错误。但本篇所提出的一些弊病,如用词不当、比拟不伦、“依希其旨”、“掠人美辞”等,在文学创作中具有一定普遍性,论者“举以为戒”,希望作者引起重视而力求避免,还是很有必要的。

    (一)
      管仲有言1:“无翼而飞者声也,无根而固者情也。”2然则声不假翼3,其飞甚易;情不待根,其固匪难4;以之垂文5,可不慎欤!古来文才6,异世争驱,或逸才以爽迅7,或精思以纤密,而虑动难圆8,鲜无瑕病。陈思之文9,群才之俊也,而《武帝诔》云10:“尊灵永蛰11。”《明帝颂》云12:“圣体浮轻13。”“浮轻”有似于胡蝶,“永蛰”颇疑于昆虫;施之尊极14,岂其当乎!左思《七讽》15,说孝而不从16,反道若斯,余不足观矣。潘岳为才17,善于哀文18,然悲内兄19,则云“感口泽”20,伤弱子21,则云心“如疑”22。《礼》文在尊极23,而施之下流24,辞虽足哀,义斯替矣25。若夫君子拟人必于其伦26,而崔瑗之诔李公27,比行于黄虞28;向秀之赋嵇生29,方罪于李斯30;与其失也31,虽宁僭无滥32,然高厚之诗33,不类甚矣34。凡巧言易标35,拙辞难隐36,斯言之玷37,实深白圭38。繁例难载,故略举四条39。

    〔译文〕
      管仲曾说:“没有翅翼而能四处飞扬的是声音,没有根柢而能深入牢固的是情感。”但声音不需要翅翼就很容易飞扬,情感不依靠根抵也不难牢固,根据这个道理来从事写作,能不十分慎重么!自古以来的作者,在不同时代竞相驰骋:有的才华卓越而豪放迅疾,有的思考精致而细密,但思虑所及往往难于全面,很少做到毫无瑕病。曹植在写作上,是众多文人中较为英俊的了,他在《武帝诔》中却说:“尊贵的英灵永远蛰伏。”在《冬至献袜颂》中又说:“圣王的身体轻浮地飞翔。”说“轻浮”就好像是胡蝶,说“永蛰”则容易怀疑为昆虫;把这种描写用于最尊贵的帝王,怎能恰当呢!又如左思的《七讽》,有说之以孝而不从的话,既然如此违反大道,其他内容就不值得一看了。潘岳的文才,是善于写哀伤之作,但写对内兄的伤痛,就说有其留下的“口泽”;写对幼子的哀悼,就说他思念之心“如疑”。“口泽”和“如疑”,都是《礼记》中对尊敬的父母用的,潘岳却用之于晚辈,文辞虽然写得很悲哀,但有失于尊卑有别的大义。至于对人物的比拟,必须合于伦类。可是崔瑗对李公的诔文,把他的行为比之黄帝和虞舜;向秀在《思旧赋》中怀念嵇康,竟把李斯的罪过和嵇康相比。如果不得已而用不当的比拟,那就宁可好的方面比得过头一些,而不要对坏的方面比得太重;但像高厚那样的诗句,比拟得过分不伦不类仍是不对的。大凡精妙的言辞容易显露,拙劣的毛病也难以掩盖,只要有了缺点,就比洁白的玉器上有了缺点更难磨掉。文章的瑕病是很多的,不可能全部列举出来,所以只大致提出以上四点。
     
       〔注释〕
      1 管仲:字夷吾,春秋时齐国政治家。  2 “无翼而飞”二句:是《管子·戒》中的原话,尹知章注:“出言门庭,千里必应,故曰无翼而飞;同舟而济,胡越不患异心,知其情也,故曰无根而固。”  3 假:借助。  4 匪:不。  5 之:指上述不待翼可飞,没有根可固的道理。垂文:留下文章,指写作传世。《程器》篇说:“穷则独善以垂文。”  6 文才:有文学才能的作者。  7 爽:高迈,豪爽。  8 动:每,常。圆:周全。  9 陈思:曹植,他封陈王,谥思。  10 《武帝诔》:见《艺文类聚》卷三十。此文为悼念魏武帝曹操的功德。  11 蛰(zhé哲):动物冬眠期间,不吃不动地潜伏着。曹植用以喻死者(曹操)如蛰伏。原话是:“幽闼(墓门)一扃(关闭),尊灵永蛰。”  12 《明帝颂》:指向魏明帝曹叡所献的《冬至献袜颂》,见《艺文类聚》卷七十。  13 浮轻:比拟轻如仙人。原文是:“翱翔万域,圣体浮轻。”  14 尊极:最尊贵的人,指帝王。  15 左思:字太冲,西晋文学家。《七讽》:今不存,按“七”体通例,当是说七事以讽。  16 说孝不从:“七”体所说七事,大都是前六事为被说者“不从”,“说孝”即六事之一。  17 潘岳:字安仁,西晋文学家。  18 善于哀文:《晋书·潘岳传》说潘岳“尤善为哀诔之文”。《哀吊》篇说潘岳的哀辞:“义直而文婉,体旧而趣新,《金鹿》、《泽兰》,莫之或继也。”哀文:哀悼死者之作。  19 悲内兄:潘岳悲内兄之文今不存。  20 口泽:口所润泽。《礼记·玉藻》:“母没而杯圈不能饮焉,口泽之气存焉尔。”孔颖达疏:“谓母平生口饮润泽之气存在焉,故不忍用之。”  21 伤弱子:指潘岳的《金鹿哀辞》(其幼子名金鹿),见《全晋文》卷九十三。  22 如疑:《礼记·问伤》:“故其往送也如慕,其反也如疑。”郑玄注:“慕者,以其亲之在前;疑者,不知神之来否。”《金鹿哀辞》中曾说:“将反如疑,回首长顾。”  23 《礼》:指《礼记》。尊极:这里指父母。《诏策》篇曾说:“君父至尊,在三罔极。”本篇所用两个“尊极”,都和“至尊”义同,可用以指君,也可用以指父母。  24 下流:魏晋人称子孙晚辈为下流。《三国志·魏书·乐陵王茂传》:“今封茂为聊城王,以慰太皇太后下流之念。”“悲内兄”对作者来说是同辈,但从应该用于“尊极”的角度看,仍是“下流”。  25 替:灭,废弃。  26 拟:比拟。伦:同类,同辈。《礼记·曲礼下》,“拟人必于其伦。”郑玄注:“拟,犹比也。伦,犹类也。”  27 崔瑗(yuàn院):字子玉,东汉作家。诔李公:诔文今不存,“李公”指谁尚难定。与崔瑗(公元78—143年)同时的“李公”(姓李而为三公者)有三:李修、李郃、李固。李固卒于公元147年;李修为太尉在公元111至114年,略早;李郃在公元117至126年两度为司空、司徒,所以指李郃的可能性较大。  28 黄虞:黄帝、虞舜。  29 向秀:字子期,魏晋之交的作家,嵇康的好友。嵇生:即嵇康。向秀有怀念嵇康的《思旧赋》,载《文选》卷十六。  30 方:比。李斯:秦始皇时的政治家。《思旧赋》中说:“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李斯被杀之前对他的儿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其可得乎!”(《史记·李斯列传》)嵇康临刑前曾“顾视日影,索琴弹之”(《晋书·嵇康传》)。刘勰认为前例比好人失之太高,后例比坏人失之过重。不过《思旧赋》用意,还不是用李斯之罪的大小比嵇康。  31 失:指失于“拟人必于其伦”。  32 宁僭无滥:宁可比得略高,而不应比得太低。《左传·襄公二十六年》:“善为国者,赏不僭而刑不滥。赏僭则惧及淫人(坏人),刑滥则惧及善人。若不幸而过,宁僭无滥。与其失善(善人),宁其利淫。无善人,则国从之。”僭(jiàn荐):过分。  33 高厚:春秋时齐国大夫。  34 不类:《左传·襄公十六年》:“晋侯与诸侯宴于温,使诸大夫舞,曰:‘歌诗必类。’齐高厚之诗不类。”杜注:“齐有二心故。”孔疏:“歌古诗各从其恩好之义类,高厚所歌之诗,独不取恩好之义类,故云齐有二心。”这里是借用高厚故事,用“不类甚矣”表示虽不得已时可以“宁僭无滥”,但所比不能过分不伦不类。  35 标:木末,树梢,引申为显露、表现。  36 拙(zhuō捉):劣,指有瑕病的文辞。  37 玷(diàn店):玉的斑点。  38 白珪(guī归):白色玉器。以上两句,取《诗经·大雅·抑》中的意思:“白珪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借指文学作品一经写定,其毛病就无法更改。  39 四条:范文澜注:“陈思比尊于微,一也;左思反道,二也;潘岳称卑如尊,三也;崔、向僭滥,四也。”
     
     
    (二)
      若夫立文之道1,惟字与义:字以训正2,义以理宣3。而晋末篇章,依希其旨4,始有“赏际奇至”之言5,终无“抚叩酬即”之语6;每单举一字,指以为情。夫“赏”训锡赉7,岂关心解8;“抚”训执握9,何预情理10;《雅》、《颂》未闻11,汉魏莫用;悬领似如可辩12,课文了不成义13。斯实情讹之所变14,文浇之致弊15。而宋来才英16,未之或改17,旧染成俗,非一朝也。近代辞人,率多猜忌,至乃比语求蚩18,反音取瑕19:虽不屑于古20,而有择于今焉21。又制同他文,理宜删革22;若排人美辞23,以为己力,宝玉大弓24,终非其有25。全写则揭箧26,傍采则探囊27;然世远者太轻28,时同者为尤矣29。

    〔译文〕
      文章写作的基本途径,不外用字和立义两个方面:用字要根据正确的解释来确定含义,立义要通过正确的道理来阐明。晋末以来的作品,有的意旨模糊不清,开始有“赏际奇致”的奇言,后来有“抚叩酬酢”的怪语;且常常是单独标出一字,用以表达情感。“赏”字的意思是赏赐,和内心是否领会毫不相关;“抚”字的意思是执持,也牵涉不到什么情理:这都是《诗经》中未曾见到,汉魏时期也无人用过的。笼统含混地领会似乎还可辨识,核实文字就完全不成其为意义。这都是情感不正常所产生的变化,文风衰落造成的弊病。到刘宋以后的作者,仍然没有改变,老毛病已习染成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近代的作家,大都爱好猜忌,以至从语音相同的字上寻找缺点,从反切出的字音去挑取毛病:这在古代虽不重要,在今天就要受到指责了。此外,所写和他人的文章雷同,按理应当加以删改。如果掠取人家的美辞,当做自己的创作,就像古代阳虎窃取了鲁国的宝玉大弓,终于不是自己应有之物而退还。全部抄袭别人的作品,就如巨盗窃取整箱的财物;部分采取他人的文辞,则如小偷摸人家的口袋;但袭用前人论述的很浅薄,窃取当代著作就是过错了。
       〔注释〕
      1 道:道路,途径。  2 正:定,指通过正确的解释来确定字义。 宣:表明,显示。  4 依希:一作“依稀”,模糊不清。  5 赏际奇至:这四字和下句的“抚扣酬即”,都未知所出,其义难详。按下文:“‘赏’训锡赉,岂关心解?”则“赏”字是用作“心解”之意。至:通改。“赏际奇至”约为领会奇特的情致。  6 终无:黄侃说:“无当作有。”下文说:“‘抚’训执握,何预情理?”可见“抚”字是用以形容“情理”的。抚叩:拍击,表示高兴。酬即:一作“酬酢”,应酬的意思。酬:向客人敬酒。酢(zuò做):客人以酒回敬主人。《明诗》篇曾说:“酬酢以为宾荣。”  7 锡:赐予。赉(lài赖):赠送。  8 心解:内心领会。郑玄注《礼记·学记》中的“虽终其业,其去之必速”说:“学不心解,则亡之易。”  9 执握:执持。  10 何预:何干,也是无关的意思。刘永济《文心雕龙校释》:“然以锡赉作心解之意,用执握指情理为言,乃文家引申本义而用之之法,初不必为瑕累。”刘勰这里是针对“单举一字,指以为情”而言,单是“赏”字、“抚”字,固难说有关情理。但本篇是论作品中的瑕病,在作品中,用字之义,通常不是孤立的。所以要视具体情况如何,不能一概而论。  11 《雅》、《颂》:泛指《诗经》。  12 悬领:抽象地、不具体地领悟。悬:远。辩:辨识。  13 课:考核。了不:完全不。  14 讹(é鹅):错误。  15 文浇(jiāo交):文风衰落。浇:薄。  16 才英:才华英俊的作者。  17 未之或改:没有改。《左传·昭公十三年》:“自古以来,未之或失也。”或:有的。  18 比语:和字音相同或相近的字并列。蚩(chī痴):缺点。范文澜注:“比语求蚩,如‘是耶非’、‘云母舟’之类是。”《颜氏家训·文章》中讲到:“梁世费旭(王利器校,当作费昶)诗云:‘不知是耶非。’殷沄诗云:‘摇飏云母舟。’简文(萧纲)曰:‘旭既不识其父,沄又摇飏其母。’此虽悉古事,不可用也。”南北朝时俗称父为“耶”,故有此父母之讥。费昶、萧纲、颜之推(《颜氏家训》的作者)等,都是刘勰以后的人,以上例子,只是借以说明当时“比语求蚩”的情况。  19 反音:范文澜注:“反音取瑕,如‘高厚’、‘伐鼓’之类是。”《金楼子·杂记上》:“鲍照之‘伐鼓’……何倍智者,尝于任昉坐赋诗,而言其诗不类。任云:‘卿诗可谓高厚。’何大怒曰:‘遂以我为狗号!’”(“高厚”切“狗”,“厚高”切“号”)高厚,参看本篇第一段注33、34。伐鼓,《文镜秘府论》西卷论二十八种病的第十八种讲到此例:“翻语病者,正言是佳词,反语则深累是也。如鲍明远诗云:‘鸡鸣关吏起,伐鼓早通晨。’‘伐鼓’,正言是佳词,反语则不祥,是其病也。崔氏云:‘伐鼓反语“腐骨”,是其病。’”(“伐鼓”切“腐”,“鼓伐”切“骨”。)  20 不屑:轻视,不重要。上举诸忌,古代是没有的,如汉武帝《李夫人歌》中曾说“是耶非耶”,《诗经·小雅·采芑》中的“伐鼓渊渊”等。  21 择:挑剔。有择于今,因当时文人习用反切,所以重视反音取瑕。刘勰对这点只是作为当时存在的一个问题提出来,从他所说“近代辞人,率好猜忌”看,这种“猜忌”之病,刘勰并不是很赞同的。  22 革:删除。  23 排:一作“掠”。译文据“掠”字。掠(lüè略):夺取。  24 宝玉大弓:鲁国的国宝。《春秋·定公八年》:“盗窃宝玉大弓。”杜注:“盗,谓阳虎也。……宝玉,夏后氏之璜(半璧形的玉);大弓,封父之繁弱(弓名)。”  25 终非其有:《左传·定公九年》:“阳虎归宝玉大弓。”杜注:“无益近用,而只为名,故归之。”  26 全写:全部抄袭前人文章。揭箧(qiè怯):扛走箱子,把整个箱子偷走。  27 傍采:即旁采,部分、不正面采取。探囊:盗取口袋中的东西。揭箧、探囊,是借用《庄子·胠箧》之说为喻:“将为胠(开)箧、探囊、发匮(开柜)之盗,而为守备,……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  28 太轻:很浅薄。  29 尤:过失。
     
     
    (三)
      若夫注解为书1,所以明正事理,然谬于研求,或率意而断2。《西京赋》称3,“中黄、育、获之畴”4,而薛综谬注5,谓之“阉尹”6,是不闻执雕虎之人也7。又《周礼》井赋8,旧有“匹马”9;而应劭释“匹”10,或量首数蹄11,斯岂辩物之要哉12!原夫古之正名13,车“两”而马“匹”14,“匹”、“两”称目15,以并耦为用16。盖车贰佐乘17,马俪骖服18;服乘不只,故名号必双,名号一正,则虽单为匹矣19。匹夫匹妇,亦配义矣20。夫车马小义,而历代莫悟;辞赋近事21,而千里致差22;况钻灼经典23,能不谬哉!夫辩言而数筌蹄24,选勇而驱阉尹25,失理太甚,故举以为戒。丹青初炳而后渝26,文章岁久而弥光27,若能檃括于一朝28,可以无惭于千载也。

    〔译文〕
      至于注释之成为书籍,是用以辨明事理的,但由于研究得不正确,有的便轻率地做了判断。张衡在《西京赋》中讲到“中黄伯,以及夏育、乌获之类勇士”,薛综把中黄伯误注为宦官的头目,这是他不知道中黄伯是能执雕虎的勇士。又如《周礼》中讲按井田征收赋税,过去有三十户出“匹马”之说,而应劭在《风俗通义》中解释“匹”字,有按马头数马蹄的说法,这岂是辨别事物的要义呢?考查古代正定名称的原意,车用“两”而马用“匹”,“匹”和“两”的称呼,都是取并偶的意思。随帝王朝会和祭祀的贰车、军事和打猎的佐车,驾车在中的两服、在外的两骖,都是双马。既然这些都不是单的,所以它们的名称必须成双;名称一经正定之后,就虽是单数也通称为“匹”了。所谓“匹夫匹妇”,也就是取配偶的意思。车马名称的含义是比较简单的,历代还有不少人不明白;辞赋是文人的家常便饭,还有人注得差之千里,何况研讨宏深的儒家经典,怎能不发生错误呢?为辨别“匹”字而计算马头马蹄,挑选勇士却推出了宦官头子,都是错得过分突出的例子,所以举为鉴戒。绘画是开始鲜明而后来变色,文章却可年代越久而更为光彩;如能在写作时改正了作品中的缺点,就可传之千载而永无愧色了。
       〔注释〕
      1 注解为书:《论说》篇说:“若夫注释为词,解散论体,杂文虽异,总会是同。”说明刘勰认为注解也是一种论著的书。  2 率:轻遽,不慎重。  3 《西京赋》:东汉张衡所著《二京赋》之一,载《文选》卷二。  4 中黄、育、获之畴:《西京赋》的原文是:“乃使中黄之士,育、获之畴。”李善注引《尸子》:“中黄伯曰:余左执泰行之猱(猴的一种)而右搏雕虎。”又引《战国策·秦策三》:“乌获之力焉而死,夏育之勇焉而死。”中黄:古国名,多勇士。夏育、乌获:均传为古代勇力之士。畴(chóu仇):类。  5 薛综:字敬文,三国吴人。张衡《二京赋》最初是他注的。  6 谓之“阉(yān淹)尹”:今存《文选》中薛综的注无此语。《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九五评黄叔琳《文心雕龙辑注》说:“而《指瑕》篇中,‘《西京赋》称中黄贲(育)获之畴,薛综谬注,谓之阉尹’句,今《文选》薛综注中,实无此语,乃独不纠弹。”按,这并非刘勰之误,是不应纠弹的。李善补注此赋,已于赋前说明:“善曰,旧注是者,因而留之。”既然“阉尹”之说是谬注,李善便已删去。阉尹:宦官之首。  7 执雕虎之人:即中黄伯。雕虎:《文选·思玄赋》:“执雕虎而试象兮。”注:“雕虎、象,兽名也。”  8 井赋:按井田征收赋税。《周礼·地官·小司徒》:“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四甸为县,四县为都,以任地事而令贡赋;凡税敛之事。”郑注引《司马法》曰:“六尺为步,步百为亩,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井十为通,通为匹马。”贾公彦疏:“三十家使出马一匹,故云通为匹马。”  9 旧有匹马:指上引《司马法》(战国时兵书)中论井赋所说“匹马”。  10 应劭:字仲远,东汉文人。  11 量首数蹄:应劭有《风俗通义》,其佚文中有对马匹的解释:“马一匹,俗说相马及君子,与人相匹。或曰:马夜行,目明照前四丈,故曰一匹。或曰度马纵横,适得一匹。或说马死卖得一匹帛。或云:《春秋》左氏说,诸侯相赠乘马束帛,帛为匹,与马之相匹耳。”(《艺文类聚》卷九十三)可能“量首数蹄”的解释为其中一说,其文已佚。  12 辩:这里和“辨”通,指辨明。  13 正名:辨正名称、名分。  14 车“两”马“匹”:车称“两”,马称“匹”,都见于《尚书》。如《牧誓》“武王戎车三百两”,《文侯之命》“马四匹”等。  15 目:也是称。  16 耦:双数,配偶。《风俗通义》:“车一两,谓两两相与体也。原其所以言‘两’者,箱装及轮,两两而耦,故称‘两’耳。”(《艺文类聚》卷七十一)  17 车贰佐乘:《礼记·少仪》:“乘贰车则式(主敬),佐车则否。”郑注:“贰车佐车,皆副车也。朝祀之副曰贰,戎猎之副曰佐。”  18 俪:成双,对偶。骖(cān餐)服:《诗经·郑风·大叔于田》:“两服上襄,两骖雁行。”郑笺:“两服,中央夹辕者,襄驾也。上驾者,言为众马之最良也。雁行者,言与中服相次序。”《荀子·哀公》:“两骖列,两服入厩。”杨倞注:“两服马在中;两骖,两服之外马。”  19 虽单为匹:如《论语·子罕》中的“匹夫不可夺志也”。刘宝楠《正义》:“匹夫者,《尔雅·释诂》:‘匹,合也。’《书·尧典》疏:‘士大夫已上,则有妾媵,庶人无妾媵,惟夫妻相匹,其名既定,虽单亦通谓之匹夫匹妇。’”《尧典》孔疏,即取刘勰的解释。  20 配:合,配偶。《通俗编》卷三十二释“一匹”:“刘勰《文心雕龙》曰:古名车以两,马以匹;盖车有佐乘,马有骖服,皆以对并称。双名既定,则虽单亦称匹,如匹夫匹妇之比。其说为长。”  21 近事:平常之事。  22 千里致差:指薛综注《西京赋》。  23 钻灼:古代用龟甲钻孔烧灼以卜凶吉,这里借指探讨经典的深意而为之作注。  24 辩言:一作“辩匹”。筌蹄:一作“首蹄”。译文据“辩匹而数首蹄”。  25 勇:勇士,指中黄伯,推选勇士推出了太监头子,这是对薛综误注的嘲讽说法。  26 丹青:绘画。炳:鲜明。渝:变。这句是化用《法言·君子》中的话:“或问圣人之言炳若丹青,有诸?曰:吁!是何言与。丹青初则炳,久则渝,渝乎哉?”  27 弥光:更加光彩鲜明。晋李轨注上引《法言》:“圣人之书,久而益明。”  28 檃(yǐn引)括:矫正曲木的工具,这里指改正作品中的瑕病。
     
     
    (四)
      赞曰:界氏舛射1,东野败驾2。虽有俊才,谬则多谢3。斯言一玷,千载弗化。令章靡疚4,亦善之亚5。

    〔译文〕
      总之,善于射箭的后羿曾出过差错,善于御马的东野稷也有过失误。虽然有杰出的才能,出了错误就很惭愧。作品中一个小小的污点,一千年也改变不了。能写出没有毛病的好作品,也就和写作的高手相去不远了。
       〔注释〕
      1 羿(yì艺):传说中古代善射的人,常称“后羿”。舛(chuǎn喘):错误。《帝王世纪》:“羿有穷氏,未闻其姓,其先帝喾以世掌射,……(羿)与吴贺北游,(贺)使羿射雀左目,羿引弓射之,误中左(右)目,羿俯首而愧,终身不忘。”(《太平御览》卷八十二)  2 东野:传为古代善驾车的人,姓东野,名稷。《庄子·达生》中讲到他的故事:“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庄公以为文弗过也。(成玄英疏:“庄公以为组绣织文不能过此之妙也”)使之鉤百而反。(成疏:“任马旋回如鉤之曲,百度反之,皆复其迹”)颜阖(鲁国贤人)遇之,入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而不应。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故曰败。’”  3 谬:指作品有了瑕病、错误。谢:惭愧。《文选》颜延年《赠王太常》:“属美谢繁翰。”李善注:“谢,犹惭也。”上文说没有瑕病的文章,“可以无惭于千载”;这里反过来说,有了谬误,就是“千载弗化”的惭愧。  4 令章:美好的作品。靡疚:没有毛病。  5 善:指善于写作的人,即《练字》篇说的“善为文者”。亚:稍次。
     

    作者:刘勰 译注:陆侃如 牟世金  录校制作:恶人谷珠楼 转贴请注明

  • 文心雕龙译注·卷四十隐秀

    2008-06-25 20:28:14

      《隐秀》是《文心雕龙》的第四十篇,论述“隐秀”在文学创作中的意义和如何创造“隐秀”问题。

      所谓“隐”,和后来讲的“含蓄”义近,但不完全等同。刘勰所说的“隐”,要有“文外之重旨”、“义生文外”,这和“意在言外”相似。但“隐”不是仅仅要求有言外之意,更重要的还在“隐以复意为工”,就是要求所写事物具有丰富的含意,这和古代“辞约旨丰”、“言近意远”之类要求有密切联系。因此,“隐”就不是含蓄不露所能概括的了。此外,刘勰主张的“隐”,不只是对作品内容的要求,也包括对形式方面的要求:“伏采潜发”、“深文隐蔚”。必须“深文”和“隐蔚”密切结合起来,才能产生“余味曲包”以至光照文苑的艺术效果。所谓“秀”,就是“篇中之独拔”的文句,基本上承陆机“一篇之警策”的说法而来,和后世的“警句”相近。无论“隐”和“秀”,刘勰都主张“自然会妙”,而反对“晦塞为深”、“雕削取巧”。这和他在全书的一贯主张是一致的。

      本篇所论,接触到文学艺术的一些重要特征,也对后世文学创作和文学理论有着重要影响。可惜其中部分缺文为明人所补,补文的真伪尚有问题,因此,要全面研究刘勰的“隐秀”论,还有待对补文的真伪做进一步的考证。

      从“始正而末奇”到“朔风动秋草”句的“朔”字共四百余字,都是补文。此外,还有几处或缺或补的句子,可疑的还不少。所缺四百多字的一整段,从现存《文心雕龙》最早的刻本——元至正十五年(公元1355年)本,到明万历三十七年(公元1609年)以前的各种刊本,都没有。到明末(公元1614年)钱功甫得阮华山宋本,才抄补了这四百字。现存补有这四百字的最早刻本,是明末天启二年(公元1622年)梅庆生第六次校定本。后因流传较广的黄叔琳注本(刻于公元1833年)也补入这四百字,补文便得以广泛流传。首先提出补文为明人伪作的是纪昀。其后,黄侃、范文澜、杨明照诸家,都断定其为伪托。詹锳于1979年发表《(文心雕龙·隐秀》篇补文的真伪问题》(见《文学评论丛刊》第二辑》)提出异议,认为所补为真。这是个有待进一步调查研究的问题。现在仍把原文和补文一并译注出来,一是因黄叔琳本流行较广,对一般读者来说,或有必要;同时也为广大读者研究这问题提供方便。(一)
      夫心术之动远矣1,文情之变深矣2,源奥而派生3,根盛而颖峻4,是以文之英蕤5,有秀有隐。隐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6;秀也者,篇中之独拔者也7。隐以复意为工8,秀以卓绝为巧9:斯乃旧章之懿绩10,才情之嘉会也11。夫隐之为体12,义主文外13,秘响傍通14,伏采潜发15,譬爻象之变互体16,川渎之韫珠玉也17。故互体变爻,而化成四象18;珠玉潜水,而澜表方圆19。始正而末奇20,内明而外润,使玩之者无穷,味之者不厌矣21。彼波起辞间,是谓之秀。纤手丽音22,宛乎逸态23,若远山之浮烟霭24,娈女之靓容华25。然烟霭天成,不劳于妆点;容华格定26,无待于裁熔27。深浅而各奇28,女农 纤而俱妙29。若挥之则有余30,而揽之则不足矣31。

    〔译文〕
      文学创作的运思活动无边无际,作品的内容也就变化无穷。源远就流长,根深就叶茂,所以优秀的作品,有“隐”、“秀”两种特点。所谓“隐”,就是含有字面意义以外的内容;所谓“秀”,就是作品中特别突出的句子。“隐”以内容丰富为工巧,“秀”以卓越独到为精妙:这是古代作品创造的美绩,作者才华的集中反映。“隐”的特点,是意义产生在文辞之外,含蓄的内容可以使人触类旁通,潜藏的文采在无影无形中生发,这就如同《周易》卦爻的“互体”变化,也好似江河之中有珠玉蕴藏,“互体”和爻位的变化,就形成《周易》中的四种卦象;珠玉潜藏在水中,就引起方圆不同的波澜。这种作品初读起来感到正常,最后才发现它的奇妙;其含意明确,表现形式却很圆润:这就使人玩味无穷,百读不厌了。“秀”的特点,就如文辞中涌出的波峰。它像纤丽的手奏出佳音,表达了宛然在目的超逸情态;又若远山漂浮的云烟,像美女妆饰的容貌。但云烟乃自然形成,不须人工妆点;人的容颜形貌有定,也无须强加修饰。天然的云烟,或深或浅都各有奇态;天生的容颜,浓妆淡抹都各得其妙。如能发扬其天然,就奇妙有余;要是加以雕饰,就反而奇妙不足了。
       〔注释〕
      1 心术:运用心思的方法,这里指文思。《情采》篇曾说:“心术既形,英华乃赡。”  2 文情:指作品的内容。  3 奥:深。派:支流。  4 颖(yǐng影):禾苗的末端,这里泛指苗。峻:高。  5 蕤(ruì锐阳):花草下垂貌。这里和“英”字连用,都指花,以喻文章的华美。陆机《文赋》:“播芳蕤之馥馥。”  6 文外:文字直接表明的意思以外。重旨:丰富的含意。范文澜注:“辞约而义富,含味无穷,陆士衡云‘文外曲致’,此隐之谓也。”  7 独拔:突出挺拔的文句。《文赋》:“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李善注:“以文喻马也。言马因警策而弥骏,以喻文资片言而益明也。”“篇中之独拔”,和“一篇之警策”意近。  8 复意:双重、多种意义。“复”是衣有表里,以喻文有内外之意。  9 卓绝:超越突出。  10 懿(yì意):美,善。  11 才情:即才华。《世说新语·赏誉》:“许玄度送母始出都,人问刘尹:‘玄度定称所闻不?’刘曰:‘才情过于所闻。’”嘉会:美好的会集,喻指文才的集中表现。  12 体:规格体制,指“隐”的特点。  13 主:一作“生”。译文据“生”字。  14 秘响:暗响,指不显露的意义。傍通:即旁通,四面通达。“秘响旁通”指以含蓄不露的描写,表达深广丰富的内容。清代谭献在《复堂词录叙》中对这种艺术方法有进一步发挥:“又其为体,固不必与庄语(正论)也,而后侧出其言,旁通其情,触类以发,充类以尽;甚且作者之心未必然,而读者之用心何必不然。”  15 伏采:不显露的文采。潜发:暗中生发。  16 爻(yáo摇):《易经》中构成六十四卦的基本符号,每卦六爻。如乾卦是“”,坤卦是“”等。“爻”表示变动。《周易·系辞上》:“爻者,言乎变者也。”互体:卦爻的变化形式。《左传·庄公二十二年》:“陈侯使筮(shì试)之,遇《观》之《否》。”孔颖达疏:“《易》之为书,揲蓍求爻,重爻为卦。爻有七、八、九、六,其七、八者,六爻并皆不变。……其九、六者,当爻有变,……是六爻皆有变象。二至四,三至五,两体交互各成一卦,先儒谓之互体。圣人随其义而论之,或取互体,言其取义为(无)常也。”卦爻辞本是一种随心所欲的主观解释,“互体”更是一种灵活的变通办法;原卦爻辞对所占卜之事难以说通,便取“互体”。刘勰即以其“取义无常”,来比喻“文外之重旨”可以“秘响旁通”。  17 渎(dú独):江,河。韫(yùn酝):蕴藏。  18 四象:《周易·系辞上》:“《易》有四象,所以示也。”孔疏引庄氏云:“四象,谓六十四卦之中,有实象、有假象、有义象、有用象,为四象也。”《征圣》篇说“四象精义以曲隐”,这里即用其意。  19 澜表方圆:《淮南子·地形训》:“水圆折者有珠,方折者有玉。”  20 始正末奇:对“隐”的特点而言。始读之觉其正常,最后才感到奇特。  21 “使玩之者”二句:钟嵘《诗品序》:“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不厌:《论语·雍也》:“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22 纤(xiān先)手:妇女细柔的手。  23 宛乎:指状貌可见。逸态:高超的姿态。  24 霭(ǎi矮):云气。  25 娈(luán峦):美好。靓(jìng净):饰以脂粉。容华:容颜。曹植《杂诗》:“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26 格:这里指样式。  27 裁熔:裁剪加工,比喻对容貌的修饰。  28 “深浅”句:此句承“烟霭天成”之意,以烟云的深浅,喻合于自然的秀句能深浅各得其妙。  29“女农 纤”句:此句承“容华格定”之意,以妇女的盛妆和淡妆,喻秀句的浓淡俱宜。女农 :这个字可能是“穠”字之误。穠(nóng农):花木繁盛的样子。  30 挥之:发挥其天然。有余:指上述“奇”、“妙”有余。  31 揽之:收束自然,即雕琢繁饰。不足,不够,指不够奇、妙。
     
     
    (二)
      夫立意之士,务欲造奇,每驰心于玄默之表1;工辞之人2,必欲臻美3,恒溺思于佳丽之乡4。呕心吐胆5,不足语穷6;煅岁炼年7,奚能喻苦8。故能藏颖词间9,昏迷于庸目10;露锋文外11,惊绝乎妙心12。使醖藉者蓄隐而意愉13,英锐者抱秀而心悦14。譬诸裁云制霞15,不让乎天工16;研卉刻葩17,有同乎神匠矣。若篇中乏隐,等宿儒之无学18,或一叩而语穷19;句间鲜秀,如巨室之少珍20,若百诘而色沮21:斯并不足于才思,而亦有愧于文辞矣22。将欲征隐23,聊可指篇24:《古诗》之《离别》25,乐府之《长城》26,词怨旨深,而复兼乎比兴。陈思之《黄雀》27,公幹之《青松》28,格刚才劲29,而并长于讽谕30。叔夜之《□□》31,嗣宗之《□□》32,境玄思淡33,而独得乎优闲34。士衡之《□□》35,彭泽之《□□》36,心密语澄37,而俱适乎□□38。如欲辨秀,亦惟摘句39:“常恐秋节至40,凉飙夺炎热41”,意凄而词婉42,此匹妇之无聊也43。“临河濯长缨44,念子怅悠悠45”,志高而言壮46,此丈夫之不遂也47。“东西安所之48,徘徊以旁皇”,心孤而情惧,此闺房之悲极也。“朔风动秋草49,边马有归心”,气寒而事伤,此羁旅之怨曲也50。

    〔译文〕
      作者在立意上,力求创造奇特,常常在沉静中进行极度地深思;在创造工巧的文辞上,一定要达于尽善尽美,经常沉迷在美好的辞藻中思索。作者苦思呕出了心胆,还不足说明其用心的艰难;说成年累月地熬炼,又怎能形容其写作的困苦?这样写来,就可把独特的意义潜藏在文辞之中,而使平庸的读者迷惑不解;显露于文辞之外的锋芒,使高明的读者惊叹叫绝。性格醖藉的人,读到含蓄之处十分满意;性格明锐的人,读到独特的句子非常喜悦。如果描写云霞,并不逊色于自然之美;刻绘花草,也无异于神力的巧匠了。要是作品缺乏含蓄,就像老书生没有学识,有的读之一目了然;如果没有突出挺拔的句子,就像富贵之家缺少珍宝,有的细加推敲便黯然失色:这都由于作者才力不足,也有愧于从事文学创作。要想证验含蓄,可以举出几篇例证:如《古诗十九首》中的《行行重行行》,乐府古辞的《饮马长城窟行》,都写得文词哀怨,意旨深厚,并且兼用比兴方法。又如曹植的《野田黄雀行》,刘桢的《赠从弟》,都写得格调刚健,才力雄劲,并长于婉转曲折地进行讽谏。嵇康的《□□》,阮籍的《咏怀》,境界深远,思想淡泊,独具清闲高逸的情趣。陆机的《□□》,陶渊明的《□□》,心思细密,语言明净,都创造了富丽的文采。要想辨别秀句,也只有选取一些例句:如“常常害怕秋天到来,凉风驱散了炎热的天气”,情意悲伤而文词婉转,这是写一个普通妇女的哀愁心情。“在河边洗着长长的帽带,想到你的远离而忧思无尽”,情意高远而言辞有力,这是抒发大丈夫不顺意的心情。“深夜不眠,或东或西,何处可去?只得在原地徘徊,游移不定”,心情孤寂而畏惧,这是写闺中妇女极度悲伤的感情。“寒冷的北风翻卷着秋草,边塞的战马怀念着家乡”,气氛凄凉而其事感伤,这是写戍卒久留他乡的哀怨之作。
     
       〔注释〕
      1 玄默:深沉静默,指沉静地深思。表:末端,形容思考深入。  2 工:巧,善于其事。这里用作使之工巧的意思。  3 臻(zhēn真):到,达。  4 恒:经常。溺(nì腻):沉迷。佳丽:美好。谢脁《入朝曲》:“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这里指美好的辞藻。乡:处所。  5 呕心吐胆:吐出心、胆,喻劳心苦思。  6 穷:穷困,指运思用心之苦。  7 煅(duàn断):同锻,指对文章的锤炼。  8 奚:何。  9 藏颖词间:此句写“隐”。颖:即“篇中之独拔”。  10 庸目:平常人的眼力。  11 露锋文外:此句论“秀”。锋:锋芒,指“文外之重旨”。  12 妙心:善于理解的读者。  13 醖藉:含蓄,指性格含蓄的人。蓄:积聚,引申为得到、读到之意。  14 抱:怀,持,和上句“蓄”字的用意近似。以上两句和《知音》篇的“慷慨者逆声而击节,醖藉者见密而高蹈”意近。  15 裁、制:指写作,描绘。下句的“斫”、“刻”意同。  16 天工:大自然的工巧。  17 斫(zhuó浊):用刀斧砍。卉(huì汇):草的总称。葩(pā趴):花。  18 宿儒:老练博学的书生。宿:久经其事,这里只取“老”的意思。  19 叩:问,指阅读。  20 巨室:指富豪之家。《孟子·离娄上》:“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赵歧注:“巨室,大家也。”  21 百诘(jié结):多次询问,这里指反复推敲。色沮(jǔ举):气色败坏。  22 有愧于文辞:在运用文辞上感到惭愧。  23 征:证验。  24 聊:姑且。  25 《古诗》:指《古诗十九首》。《离别》:指《古诗十九首》中的《行行重行行》一首,其第二句是“与君生别离”。  26 《长城》:指《饮马长城窟行》。《乐府诗集》卷三十八共收《饮马长城窟行》十七首。其中刘勰以前的有古辞、曹丕、陈琳、傅玄、陆机、沈约各一首。据下举例句次第,可能指古辞《青青河边草》(见《文选》卷二十七)。  27 陈思:陈思王曹植。《黄雀》:曹植的《野田黄雀行》(见《曹子建集》)。  28 公幹:刘桢的字。他是“建安七子”之一。《青松》:指刘桢的《赠从弟》(见《文选》卷二十三),其第二首的第一句是“亭亭山上松”。  29 格:格式,这里有风格、格调的意思。  30 讽谕:婉转曲折地表达讽谏之意。讽:不正面说。谕:告晓。  31 叔夜:嵇康的字。□□:此二字缺。下同。  32 嗣宗:阮籍的字。嵇康、阮籍都是三国魏末文学家。□□:此二字王利器校补为《咏怀》。按阮籍的诗,只有八十二首《咏怀诗》,译文据王补。  33 境玄:境界深远。淡:淡泊寡欲。  34 优闲:清闲自得。  35 士衡:陆机的字。  36 彭泽:指陶渊明,他曾做彭泽(今江西彭泽县)令。鲍照有《学陶彭泽体》诗。  37 心密:用心精细。澄(chéng成):水静而清,这里指语言的清楚明白。  38 适:往,到。□□:黄叔琳注:“一本有‘壮采’二字。”译文据“壮采”二字。  39 摘句:选取例句。  40 “常恐”二句:传为汉成帝时班婕妤所作《怨歌行》中的诗句。诗载《文选》卷二十七。此诗为后人伪托,刘勰在《明诗》篇曾讲到:“至成帝品录,三百余篇,朝章国采,亦云周备。而辞人遗翰,莫见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见疑于后代也。”  41 飙(biāo标):暴风。这首诗是以扇喻人,所以说恐凉风夺走炎热。  42 凄、婉:二字常连用,指悲伤而婉转。  43 匹妇:普通妇女。钟嵘《诗品》评班婕妤诗曾说过:“词旨清捷,怨深文绮,得匹妇之致。”无聊:不乐,即哀伤。王逸《九思·逢尤》:“心烦惯兮意无聊。”  44 “临河”二句:传为西汉李陵《与苏武诗》中的两句。此诗亦为后人伪托,载《文选》卷二十九。濯(zhuó浊):洗。缨(yīng英):衣帽上用为装饰的穗带。这里指冠缨。  45 子:你,指苏武。怅(chàng唱):失意,恼恨。悠悠:久远的忧思。  46 志高而言壮:《书记》篇曾说“志高而文伟”。  47 不遂:不顺利,不如意。  48 “东西”二句:这是乐府古辞《伤歌行》中的两句,载《文选》卷二十七。这两句写思妇夜不能寐,起而徘徊的情形。旁皇:即彷徨,游移不定。  49 “朔风”二句:是西晋诗人王讚《杂诗》的头两句。诗载《文选》卷二十九。朔风:北风,寒风。  50 羁(jī基)旅:长期旅居外乡。羁:停留。
     
     
    (三)
      凡文集胜篇1,不盈十一2;篇章秀句,裁可百二3:并思合而自逢4,非研虑之所求也5。或有晦塞为深6,虽奥非隐;雕削取巧7,虽美非秀矣。故自然会妙8,譬卉木之耀英华9;润色取美10,譬缯帛之染朱绿11。朱绿染缯,深而繁鲜12;英华曜树13,浅而炜烨14:秀句所以照文苑15,盖以此也16。

    〔译文〕
      大凡一个集子最优秀的作品,还不到十分之一;一篇文章中最突出的句子,也只有百分之二:这种极少的篇章和秀句,都是思考得当而自然形成,并不是苦心推究得来的。有的以隐晦不顺畅为深奥,虽然深奥但不是含蓄;有的以刻意雕琢求得工巧,虽然工巧但不是秀句。由此可见,自然形成的巧妙,就如草木闪耀着光华;由修饰文辞而造成的美好,就像丝绸染上了红绿彩色。大红大绿染成的丝绸,颜色很浓而过分鲜艳;光华闪耀于草木,颜色浅淡而光彩明丽:含蓄的篇章之所以能照亮文坛,独特的秀句之所以能光大艺苑,就是这个原因。
       〔注释〕
      1 胜篇:优异的篇章。  2 盈:满。十一:十分之一。  3 裁:仅。百二:百分之二。《汉书·功臣表》:“裁什二三。”颜师古注:“裁与才通,十分之内,才有二三也。”  4 合:符合,适合。逢:遇合。  5 研虑:《神思》篇曾说:“覃思之人,情饶歧路,鉴在疑后,研虑方定。”这里指进行长时地细致思考。求:《四部丛刊》本作“果”。范文澜注:“案‘果’疑‘课’字坏文,……‘课’亦有责求义。”  6 晦塞为深,虽奥非隐:王利器《文心雕龙校证》:“冯本、汪本、佘本、张之象本、《两京》本、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梅本、王惟俭本、凌本、梅六次本、钟本……无‘晦塞为深,虽奥非隐’二句八字。”自明人补入后,现行黄叔琳本、范文澜本、杨明照本和王校本,均补有这两句(日本目加田诚教授译本同)。证以下接“雕削取巧,虽美非秀”二句,此补合理。晦塞:隐晦不畅达。  7 雕削:即雕琢。《物色》篇曾说:“不加雕削,而曲写毫芥。”  8 会:合。  9 耀:显,明。英华:扬雄《长杨赋》:“英华沈浮,洋溢八区。”李善注:“英华,草木之美者。”(《文选》卷九)  10 润色:《论语·宪问》:“东里子产润色之。”刘宝楠《正义》:“《广雅·释诂》:‘润,饰也。’谓增美其辞,使有文采可观也。”这里和上句“自然会妙”相对,是承“雕削取巧”之意而来。  11 缯(zēng增):丝织品的总称。  12 繁鲜:鲜丽过分,仍是和“自然会妙”相对而言。繁:多,侈。全书用“繁采”、“繁华”、“繁缛”、“繁诡”等,多是贬抑之词。《物色》:“若青黄屡出,则繁而不珍。”  13 曜(yào耀):照耀。  14 炜烨(wěiyè伟夜):光采鲜明。  15 “秀句”句:此处意不完。秀句:纪昀评:“此‘秀句’乃泛称佳篇,非本题之‘秀’字。”只就这一句七字来看,应按纪评理解才能构成完整意思;但篇题《隐秀》的“秀”正指“秀句”,用“秀句”来“泛称佳篇”,就造成命意上的混乱。詹锳据曹学佺批梅庆生天启二年第六次校本,此句作:“隐篇所以照文苑,秀句所以侈翰林。”(见《〈文心雕龙·隐秀〉篇补文的真伪问题》)译文据此。文苑、翰林:都是文坛的意思。侈:宽,广。  16 此:指合于自然的“隐”与“秀”。
     
     
    (四)
      赞曰:深文隐蔚1,余味曲包2。辞生互体3,有似变爻。言之秀矣。万虑一交4。动心惊耳,逸响笙匏5。

    〔译文〕
      总之,深厚的作品富有不显露的文采,包含着婉转曲折的无穷余味。这种文辞也像《周易》中卦爻的变化,可以产生其义无常的“互体”。独特挺拔的秀句,要千思万虑中才有一句。这种惊心动魄的句子,如奏匏笙,高超无比。
       〔注释〕
      1 深文:深厚之文,指“隐”;“隐以复意为工”,故称“深文”。隐蔚:即前面所说的“伏采”。蔚:草木繁盛,引申指文采之盛。  2 余味:《物色》篇说:“物色尽而情有余。”曲:曲折,指含意婉转。  3 “辞生互体”二句:指意义深富而含蓄的文辞,也像《周易》卦爻的变化一样,可以产生“取义无常”的作用。  4 万虑一次:犹言万虑一得。《晏子春秋·杂下》:“圣人千虑,必有一失;愚人千虑,必有一得。”交:会,合。这句是“篇章秀句,裁可百二”之意的夸张说法。  5 逸响:高超之音。笙匏(shēngpáo生袍):乐器名。应劭《风俗通义·声音》:“音者,土曰埙(xūn勋),匏曰笙。”
     

     

    作者:刘勰 译注:陆侃如 牟世金  录校制作:恶人谷珠楼 转贴请注明

  • 文心雕龙译注·卷三九练字

    2008-06-25 20:26:48

      《练字》是《文心雕龙》的第三十九篇,探讨写作中如何用字的问题。刘勰正确地认识到,文字是语言的符号,是构成文章的基础;所以,如何用字,是文学创作的一个重要问题。本篇所论,正以诗赋等文学作品为主,而不是泛论一般的用字问题。但本篇只论用字,不是全面论述文学语言问题,还须结合《章句》、《丽辞》、《比兴》、《夸饰》、《物色》等有关篇章的论述,才能了解到刘勰对文学语言的全面意见。

      本篇有四个部分。第一部分讲文字的起源、变化,以及汉魏以来的运用情形,最后总结出一点可贵的认识:“后世所同晓者,虽难斯易;时所共废,虽易斯难。”这种对“难”和“易”的观点,反对用古字怪字的态度,显然是辩证的、可取的。第二部分强调要善于用字,必须兼通古今兴废之变;提出了“心既托声于言,言亦寄形于字”的著名论点,扼要说明了语言文字和思想感情的关系。第三部分讲用字要注意的四点:一是不用怪字,二是不堆砌偏旁相同的字,三是衡量同字重复有无必要,四是笔画繁简的字要调配使用。这四点是针对当时创作中存在的问题而发的,有的现在看来已毫无意义。第四部分讲用字要“依义弃奇”,对古书传抄之误应慎重对待。

      本篇所论,多属形式技巧问题,虽也论及语言文字是表达思想的符号或工具,却未由此出发来论述如何用字以表达思想。但本篇反对用古字怪字,强调“依义弃奇”等,在当时是颇有必要的;特别是主张用字以“世所同晓”为准,说明刘勰并非在一切问题上是古非今,而无论崇古与尚今,都主要是从文学创作的实际效果出发的。

    (一)
      夫文象列而结绳移1,鸟迹明而书契作2,斯乃言语之体貌3,而文章之宅宇也4。苍颉造之5,鬼哭粟飞6;黄帝用之,官治民察7。先王声教8,书必同文9;輶轩之使10,纪言殊俗,所以一字体,总异音。《周礼》保氏11,掌教六书12。秦灭旧章,以吏为师13;乃李斯删籀而秦篆兴14,程邈造隶而古文废15。汉初草律16,明著厥法17:太史学童18,教试六体19;又吏民上书,字谬辄劾20。是以“马”字缺画21,而石建惧死22,虽云性慎,亦时重文也。至孝武之世23,则相如譔《篇》24。及宣、成二帝25,征集小学26,张敞以正读传业27,扬雄以奇字纂训28:并贯练《雅》、《颂》29,总阅音义;鸿笔之徒,莫不洞晓30。且多赋京苑,假借形声。是以前汉小学31,率多玮字32,非独制异33,乃共晓难也34。暨乎后汉35,小学转疏,复文隐训36,臧否大半37。及魏代缀藻38,则字有常检39,追观汉作,翻成阻奥40。故陈思称41:“扬、马之作42,趣幽旨深43,读者非师传不能析其辞44,非博学不能综其理45。”岂直才悬46,抑亦字隐。自晋来用字,率从简易,时并习易,人谁取难?今一字诡异47,则群句震惊48;三人弗识,则将成字妖矣。后世所同晓者,虽难斯易;时所共废,虽易斯难:趣舍之间49,不可不察。

    〔译文〕
      文字的形成,改变了上古结绳记事的办法,鸟兽足迹的辨明,启发了文字的创造。文字是表现语言的符号,构成文章的基础。相传仓颉创造了文字,使得鬼惊夜哭,谷飞如雨;黄帝使用了文字,百官得以治理、万民得以明察。前代帝王为了传布声威教化,所用文字必须统一;帝王派出使者,到各地搜集习俗不同的语言,就是为了统一字形和字音。《周礼·地官》中讲到,周代有保氏掌管教授文字。秦始皇烧毁古代典籍之后,便以官吏为老师;于是经李斯整理籀书而产生了秦代的小篆,程邈创造出隶书又废弃了篆书。到汉初创建各种法律时,明明写上有关文字的法令:太史官对幼年学生,要考试六种字体;官吏和百姓向皇帝上书,写错了字要弹劾检举。所以,西汉石建的上书中,“马”字写漏一笔,便害怕将获得死罪;虽说石建的性情比较谨慎,也和当时对文字的重视有关。在汉武帝时期,司马相如编写了《凡将篇》。到宣帝和平帝时期,曾征召精通文字的人材:张敞因能正定古字而传授文字学,扬雄编辑了解释奇字的《训纂篇》。他们都精通《尔雅》、《仓颉》,全面掌握了文字的音义。当时的辞赋大家,无不通晓文字学。加之他们的作品大都是描写京都苑囿,常用假借字来状貌形声,因此,西汉时期擅长文字学的作家,大都好用奇文异字。这并非他们特意要标新立异,而是当时的作家都通晓难字。到了东汉,人们对文字学的研究较差,因而复杂深奥的字义,大都无人理解。及至曹魏时期的创作,用字有了一定的法度,回头再看汉人作品,反而有了障碍,难以读懂。所以,陈思王曹植说:“扬雄、司马相如的作品,意义幽深,读者未经老师传授就不能解释其辞句,没有广博的学识就难以理解它的内容。”这岂止是读者的才力不足,也由于它的文字实在深奥。自从晋代以后,用字大都讲求简明易懂,当时都习惯于简易,谁还采用难字?现在的作品,有一个怪异的字,很多句子都要受到影响;如果有三个人都不认识,那就将会成为字妖了。后代读者大部认识的字,虽是难字也不难了;大家已共同废弃不用的字,虽然不难也成为难字了。创作中或取或舍,这是不可不注意的。
       〔注释〕
      1 文象:文字的形象,即文字。列:布,陈。结绳移:改变了上古结绳记事的方式。《尚书序》:“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  2 鸟迹:鸟(兽)的足迹。相传“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许慎《说文解字叙》)。书契:指文字。契:刻。  3 言语之体貌:范文澜注:“犹曰言语之符号。”  4 文章之宅宇:范文澜注:“谓文章寄托于字体。”宅宇:住所。  5 苍颉(jié杰):也作“仓颉”。传为黄帝时的史官,文字的创造者(参注2)。  6 鬼哭粟飞:《淮南子·本经训》:“昔者苍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高诱注:“苍颉始视鸟迹之文造书契,则诈伪萌生。诈伪萌生,则去本趋末,弃耕作之业,而务锥刀之利。天知其将饿,故为雨粟,鬼恐为书文所劾,故夜哭也。”  7 官治民察:《周易·系辞下》:“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  8 声教:声威与教化。  9 书必同文:指用统一的文字。《礼记·中庸》:“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  10 輶(yóu犹)轩之使:应劭《风俗通义序》:“周秦常以岁八月,遣輶轩之使,采(一作“求”)异代方言。”(《全后汉文》卷三十三)輶轩:轻车,古代帝王的使臣多乘輶车,故以“輶轩之使”指帝王的使者。  11 《周礼》:也称《周官》,儒家经典之一。保氏:官名。  12 六书:构造文字的六种方式。《周礼·地官》:“保氏掌谏王恶,而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五曰六书。”郑众注:“六书,象形、会意、转注、处事(即“指事”)、假借、谐声(即“形声”)也。”  13 以吏为师:向官吏学习。李斯在给秦始皇的奏议中说:“臣请史官非《秦纪》,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史记·秦始皇本纪》)  14 李斯:秦始皇的丞相。籀(zhòu宙):古代字体,也叫籀书或大篆。秦篆:即小篆,在大篆的基础上简化而成。这种字体因为是秦始皇统一中国后,根据李斯的意见而通行于秦代的文字,故称秦篆。  15 程邈(miǎo秒):字元岑,秦始皇时的御史。他原为狱吏,因事下狱,在狱中将民间习用较小篆易于书写的字体整理成隶书。后多以程邈为隶书的创始人。隶(lì利):汉魏流行的一种字体。古文:指篆书。  16 草律:草拟法律。  17 厥(jué决):其。  18 太史学童:指太史考试学童。太史:官名,汉代太史掌管天文、历法、编修史书等。  19 六体:六种字体。详下注。  20 辄:即,就。劾(hé河),弹劾,揭发罪状。以上几句,据《汉书·艺文志》的如下记载:“汉兴,萧何草律,亦著其法曰:‘太史试学童,能讽书九千字以上,乃得为史。又以六体试之,课最者,以为尚书御史史,书令史。吏民上书,字或不正,辄举劾。’六体者,古文、奇字、篆书、隶书、缪篆、虫书。”  21 缺画:漏写一笔画。  22 石建:石奋之子,汉武帝时为郎中令。惧死:害怕将获死罪。《汉书·石奋传》:“建为郎中令,奏事下,建读之,惊恐曰:‘书马者,与尾而五,今乃四,不足一,获谴死矣。’其为谨慎,虽他皆如是。”  23 孝武:汉武帝。  24 相如:指司马相如。譔(zhuàn篆):同“撰”,写作。《篇》:指《凡将篇》,古代识字课本。  25 宣、成二帝:范文澜注:“据《艺文志》及《说文序》,张敞正读在孝宣时,扬雄纂训在孝平时,此云宣成二帝,疑成是平之误。”译文据“宣平”。  26 小学:指精通小学的人。汉以后称文字训诂学为小学。  27 张敞:字子商,西汉宣帝时为京兆尹。正读:指正定《苍颉篇》文字的音、义。传业:指传授小学之业。《汉书·艺文志》:“《苍颉》多古字,俗师失其读。宣帝时,征齐人能正读者。张敞从受之,传至外孙之子杜林,为作《训》、《故》,并列焉。”(《汉书·艺文志》有杜林的《苍颉训纂》、《苍颉故》各一篇)  28 扬雄:字子云,西汉著名文学家、小学家。纂训:编纂训诂,指扬雄的《训纂篇》。《汉书·艺文志》说,西汉平帝“元始中,征天下通小学者以百数,各令记字于庭中。扬雄取其有用者,以作《训纂篇》”。  29 贯练:贯通熟练。《雅》:指《尔雅》,我国最早的字书,约成书于汉初。《颂》:据下面所说“《雅》以渊源诂训,《颉》以苑囿奇文”,这里应为《颉》,即《仓颉》(详第二段注3)。  30 洞晓:精通。  31 小学:这里指精通小学的作家。以扬雄、司马相如为代表的西汉辞赋家,也是小学家。  32 玮(wěi伟)字:奇异的字。  33 制异:制造奇异。  34 共晓难:指扬雄、司马相如等都通晓难字。  35 暨(jì记):及,到。  36 复文隐训:复杂的文字,深刻的意义。“复”、“隐”连用,二字义近,本书多用以表示丰富深刻的意思。如《原道》:“符采复隐,精义坚深。”《总术》:“奥者复隐,诡者亦典。”  37 臧否(pǐ痞):好坏,善恶。这里用作偏义复词,指否,即错误的理解。  38 缀(zhuì坠):组合字句。藻:文辞。  39 常检:一定的法度。  40 翻:反。阻奥:疑难。  41 陈思:陈思王曹植。下引曹植语,原文今不存。  42 扬、马:扬雄、司马相如。  43 趣:意旨。幽:深。  44 析:分析,解释。  45 综(zèng赠):织机上持经施纬的装置,这里引申为掌握、控制的意思。  46 直:仅。悬:远,指差得远。  47 诡(guī鬼)异:奇异。  48 群句震惊:很多句子都受其影响。《易经·震卦》:“震惊百里。”震:震动。惊:惊动。都是影响的意思。  49 趣舍:趣向或舍弃,与“取舍”意近。
     
     
    (二)
      夫《尔雅》者,孔徒之所纂1,而《诗》、《书》之襟带也2;《仓颉》者3,李斯之所辑,而《鸟籀》之遗体也4;《雅》以渊源诂训5,《颉》以苑囿奇文6:异体相资7,如左右肩股。该旧而知新8,亦可以属文。若夫义训古今,兴废殊用9,字形单复10,妍媸异体11。心既托声于言,言亦寄形于字;讽诵则绩在宫商12,临文则能归字形矣13。

    〔译文〕
      《尔雅》这部书,是孔子的门徒所编纂的,它和《诗经》、《尚书》有着密切的联系;《仓颉》这部书,是李斯编辑的,由《史籀篇》脱胎而成。《尔雅》用以解释古字古义,《仓颉》用以汇集奇文异字:两种书的作用相辅相成,就如人体左右肩或左右腿的相互配合。一个作者兼通古字而又知新义,也就可以进行写作了。至于字义的古今有别,后世普遍运用或废弃不用,以及字形繁简的配合等,都会形成优劣不同的作品。作者的思想既然寄托于有声的语言,语言又借助于有形的文字来表达,则诵其声,就看音节是否协调,观其文,就看文字是否运用得当了。
     
       〔注释〕
      1 孔徒之所纂:《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案《大戴礼·孔子三朝记》称孔子教鲁哀公学《尔雅》,则《尔雅》之来远矣,然不云《尔雅》为谁作。据张揖《进广雅表》,称周公著《尔雅》一篇。今俗所传三篇,或言仲尼所增,或云子夏所益,或言叔孙通所补,或云沛郡梁文所考,皆解家所说,疑莫能明也。……其书在毛亨(汉初人)以后,大抵小学家缀缉旧文,递相增益,周公、孔子皆依托之词。”(《小学类·尔雅注疏》)  2 《诗》、《书》:指《诗经》、《尚书》。襟带:衣领和衣带,喻指关系密切。  3 《仓颉》:指《仓颉篇》,古代字书。《说文解字叙》:“秦始皇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罢其不与秦文合者。斯作《仓颉篇》。”  4 《鸟籀》:当作《史籀》,指《史籀篇》。《汉书·艺文志》:“《苍颉》七章者,秦丞相李斯所作也,……文字多取《史籀篇》。”又说:“《史籀篇》者,周时史官教学童书也。”遗体:《礼记·祭义》:“身也者,父母之遗体也。”喻指《仓颉篇》是在《史籀篇》的基础上发展而成的。  5 《雅》:指《尔雅》。渊源:根源,这里意为探讨、解释字的本义。诂训:指古义。  6 《颉》:指《仓颉》。苑囿(yòu右):聚养禽兽林木的园地。这里指汇集。  7 资:凭借。  8 该:兼,备。  9 兴:指上文所说“后世所同晓”的文字。废,指上文所说“时所共废”的文字。  10 字形单复:即下面所说的“字形肥瘠”。  11 妍媸(chī痴):美丑。  12 宫商:指音韵。  13 字形:这个“字形”继“言亦寄形于字”而来,所以泛指刘勰对练字的一般要求,和“字形单复”的“字形”二字有别。
     
     
    (三)
      是以缀字属篇,必须练择1:一避诡异,二省联边2,三权重出3,四调单复4。诡异者,字体瑰怪者也5。曹摅诗称6:“岂不愿斯游,褊心恶訩呶7。”两字诡异,大疵美篇8,况乃过此,其可观乎!联边者,半字同文者也9。状貌山川,古今咸用,施于常文10,则龃龉为瑕11;如不获免,可至三接12,三接之外,其字林乎13!重出者,同字相犯者也。《诗》、《骚》适会14,而近世忌同;若两字俱要,则宁在相犯。故善为文者,富于万篇,贫于一字,一字非少,相避为难也。单复者,字形肥瘠者也15。瘠字累句,则纤疏而行劣16;肥字积文,则黯黕而篇暗17。善酌字者18,参伍单复19,磊落如珠矣20。凡此四条,虽文不必有,而体例不无;若值而莫悟21,则非精解。

    〔译文〕
      因此,进行写作,必须对文字加以选择组合:第一要避免诡异,第二要减少联边,第三要权衡重出,第四要调节单复。所谓“诡异”,就是奇形怪状的字。如曹摅的诗中说:“岂是不愿意这次行游,只是我狭小的心胸憎恶那吵吵嚷嚷的訩呶。”“訩呶”两个怪字,就使美好的诗篇大受污损,何况超过二字,还能成为可观的作品吗?所谓“联边”,就是偏旁相同的字。描绘山川的形貌,自然古今作品都用联边字,但用于其他文章,就很不相称而成了瑕病;如果无法避免,可以连用三字,但三字以上,那就像编字典了。所谓“重出”,就是相同的字重复出现。《诗经》和《楚辞》都能恰当地重复一些字句,近代创作却忌讳同字的重复;但如果两个字都很必要,就宁可犯忌也要运用。所以,善于写文章的人,虽可写到万篇之多,有时却感到一字之缺;并不是没有这个字,而是避免重复有困难。所谓“单复”,就是字形的繁简。字形简略的字积累成句,就显得稀稀拉拉,行列单薄;笔画繁多的字积聚成文,就显得一片漆黑,篇体无光。善于用字的作者,繁简字体交错配合,就能圆转如珠了。以上四条,虽然不一定每篇文章都有,但总的体例是不能没有的;如果遇到这些情形而不明白,就算不得精通练字了。
     
       〔注释〕
      1 练择:用字的加工选择。练:治丝使白。  2 省:约,减少。  3 权:权衡,考虑。  4 调:调节。  5 瑰(guī规):奇异。  6 曹摅(shū书):字颜远,西晋文学家。下面所引两句诗的原文已佚。  7 褊(biǎn贬):窄小。訩(xiōng凶):喧扰声。呶(náo挠):喧哗。  8 疵(cī词阴):毛病,缺点。  9 半字同文:指偏旁相同的字。  10 常文:一般的,不是描绘山水的文字。  11 龃龉(jǔyǔ举羽):上下齿不配合,喻不协调。瑕(xiá霞):玉的斑点,喻意同“疵”。  12 三接:偏旁相同的字三个连用。  13 字林:字书。晋代吕忱有《字林》,共收一万二千多字,按部首分类排列。黄叔琳注:“按三接者,如张景阳《杂诗》‘洪潦浩方割’、沈休文《和谢宣城》诗‘别羽泛清源’之类。三接之外,则曹子建《杂诗》‘绮缟何缤纷’、陆士衡《日出东南隅行》‘璚珮结瑶璠’。五字而联边者四,宜有‘字林’之讥也。若赋则更有十接二十接不止者矣。”  14 《诗》、《骚》:《诗经》和《离骚》(概括《楚辞》)。适会:指《诗经》、《楚辞》是根据情况而适当运用重复的字。如《诗经》往往在一首诗的各章中,只换用一两字,其余都是反复重用。“适会”二字,《文心雕龙》全书用过四次(其他三处是:《征圣》篇的“抑引随时,变通适会”;《章句》篇的“随变适会,莫见定准”,《养气》篇的“从容率情,优柔适会”等),用意基本相同。  15 肥瘠(jí及):肥瘦,指文字笔画的繁简。  16 纤疏:稀疏。行(hánq杭)劣:行列单薄。劣:弱。  17 黯黕(àndǎn暗胆):深黑。  18 酌:择善而取。  19 参(sān三)伍:即三五,相互交错的意思。《周易·系辞上》:“参伍以变,错综其数。”  20 磊落:同“磊磊”,圆转的样子。本书《杂文》篇说:“磊磊自转,可称珠耳。”  21 值:遇。
     
    (四)
      至于经典隐暧1,方册纷纶2,简蠹帛裂3,三写易字4,或以音讹5,或以文变。子思弟子6,“於穆不祀”者7,音讹之异也;晋之史记8,“三豕渡河”9,文变之谬也。《尚书大传》有“别风淮雨”10,《帝王世纪》云“列风淫雨”11。“别列”、“淮淫”,字似潜移12。“淫列”义当而不奇13,“淮别”理乖而新异14。傅毅制《诔》15,已用“淮雨”16;元长作《序》17,亦用“别风”18:固知爱奇之心,古今一也。史之阙文19,圣人所慎20,若依义弃奇,则可与正文字矣。

    〔译文〕
      至于儒家经典的内容深刻隐晦,各种著述浩瀚繁富,加以简帛的被蛀或破裂,经多次抄写而改变原字,有的因字音相近而误,有的因字形相似而错。如子思的弟子孟仲子,把《诗经》中的“於穆不已”说成“於穆不似”,这就是字音相近造成的错误;晋国历史所记载的“己亥渡河”,被卫人读为“三豕渡河”,这就是字形相似造成的错误。《尚书大传》中有“别风淮雨”的说法,《帝王世纪》则说“列风淫雨”。“别”与“列”、“淮”与“淫”,就是文字相似而于不知不觉中改变的。“淫”和“列”的字义妥当但不奇特,“淮”、“别”二字于理不合却很新奇。东汉傅毅在《北海王诔》中已用过“淮雨”二字,南齐王融在《三月三日曲水诗序》中,又用到“别风”二字。由此可见,爱好奇特的心情,古今都是一样的。但对待历史上缺疑的字,圣人是很慎重的;若能本于正确意义而抛弃好奇的念头,就可以定正文字了。
       〔注释〕
      1 隐暧(ài爱):隐蔽,不明显。  2 方册:典籍。《抱朴子·外篇自叙》:“方册所载,罔不穷览。”方:写字的简板。纷纶:繁多。《后汉书·井丹传》:“井丹,字大春,……通五经,善说论,故京师为之语曰:‘五经纷纶井大春。’”李贤注:“纷纶,犹浩博也。”  3 蠹(dù杜):蛀蚀。帛:用以书写的丝织品。这里的简、帛,均指书籍。  4 三写易字:《抱朴子·遐览》:“书三写,鱼成鲁,帝成虎。”指经反复传写而字误。  5 讹(é鹅):错误。  6 子思:孔子孙,名伋(jí吉),子思是他的字。弟子:孔伋的弟子孟仲子。  7 於(wū污)穆不祀:孙诒让《札迻》卷十二:“祀”当作“似”。《诗经·周颂·维天之命》:“维天之命,於穆不巳(sì四)。”孔颖达疏引郑玄《诗谱》:“子思论《诗》,於穆不已;仲子曰:於穆不似。”於:叹辞。穆:美。  8 晋:指春秋时的晋国。史记:历史记载。  9 三豕渡河:《吕氏春秋·察传》:“子夏之晋,过卫。有读史记者曰:‘晋师三豕涉河(《意林》作“渡河”)。’子夏曰:‘非也,是己亥也!’夫‘己’与‘三’相近,‘豕’与‘亥’相似。至于晋而问之,则曰‘晋师己亥涉河’也。”  10 《尚书大传》:西汉伏胜的弟子辑录伏胜解说《尚书》的书。别风淮雨:范注转卢文弨引《尚书大传》:“久矣,天之无别风淮雨,意者中国有圣人乎!”按四部丛刊本《尚书大传》卷四作“烈风澍雨”。  11 《帝王世纪》:西晋皇甫谧(mì密)著,载上古以来帝王事迹。此书不全,辑本有《指海》本、《丛书集成》本。列风淫雨:《帝王世纪》的原话与《尚书大传》相同,只改“别”为“列”,改“淮”为“淫”。  12 潜移:暗暗改变。《颜氏家训·慕贤》:“潜移暗化,自然似之。”  13 淫:过分。列:通“烈”。说“过多的雨”、“猛烈的风”,所以“义当”。  14 乖:违,不合。  15 傅毅:字仲武,东汉文学家。《诔》:指傅毅的《北海王诔》。见《古文苑》卷二十,文不全。  16 已用淮雨:范文澜注引清人卢文弨说,《北海王诔》中有“白日幽光,淮雨杳冥”二句(见《钟山札记》卷一“别风淮雨”条)。但现存《北海王诔》残文无此二句。  17 元长:王融,字元长,南齐文学家。《序》:指王融的《三月三日曲水诗序》,载《文选》卷四十六。  18 亦用别风:查《文选》、《王甯朔集》(《汉魏六朝百三家集》)和《全齐文》卷十三所载王融的《曲水诗序》,均无“别风”二字。“元长作《序》,亦用别风”八字,《文心雕龙》明清诸本均无。范文澜注,刘永济、王利器校,均以卢文弨说为主(卢以为宋本《文心雕龙》有此二句),或注或补。按此处文意似应有此二句始全,但可疑有三:一、卢文弨所见是何宋本?二、今存王融的《序》文,并无“别风”二字;三、刘勰所论作家,止于晋末宋初,宋以后作者,他认为“世近易明,无劳甄序”(《才略》),王融(公元468—494年)是比刘勰生年略晚的同时人,恐难论及。  19 阙(quē缺)文:缺疑之文。《论语·卫灵公》:“吾犹及史之阙文也。”  20 圣人所慎:《论语·为政》:“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
     
     
    (五)
      赞曰:篆隶相熔1,《苍》、《雅》品训2。古今殊迹3,妍媸异分。字靡异流4,文阻难运5。声画昭精6,墨采腾奋7。

    〔译文〕
      总之,篆书和隶书依次熔炼,《仓颉》和《尔雅》对文字做了全面的解释。从古到今的作者,由于运用文字的不同,其效果就美丑各异。用字为世所同晓便容易流传,为时所共废便难以运行。文字把思想表达得明白而精确,就能文采飞扬而突出。
       〔注释〕
      1 熔:熔炼,指小篆由大篆提炼而成,隶书由小篆熔炼而来。  2 品训:多种解释。品:众多。  3 古今殊迹:指古来作者用字的不同,因而造成下句所说的“妍媸”之异。  4 靡:顺,指顺时。《荀子·儒效》:“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积靡使然也。”王先谦注:“靡,顺也,顺其积习,故能然。”异:黄侃《文心雕龙札记》:“异当作易。”就本篇“同字相犯”的论点来看,若为“异流”,正与上句“异分”相犯。译文从“易”字。  5 阻:指违时。这两句是对前面所论“世所共晓”和“时所共废”等意的总结。运:运行,和上句“流”字意近。  6 声画:指表达思想感情的文字。扬雄《法言·问神》:“故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见矣。”昭:明,显。  7 墨:文字,这里泛指作品。
     

    作者:刘勰 译注:陆侃如 牟世金  录校制作:恶人谷珠楼 转贴请注明

  • 文心雕龙译注·卷三八事类

    2008-06-25 20:25:29

      《事类》是《文心雕龙》的第三十八篇,论述诗文中引用有关事类的问题。所谓“事类”,包括故实或典故在内,但刘勰在本篇所讲“事类”,有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是文学作品中引用前人有关事例或史实,一是引证前人或古书中的言辞。这比通常所说“典故”的范围要大得多。

      本篇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讲“事类”的含义、作用以及古来运用事类的概貌。刘勰认为运用事类的主要意义,在于“援古证今”、“明理”、“征义”。

      第二部分由才与学的关系进而论述广博学识的必要。对才与学两个方面,刘勰除强调二者必须“表里相资”、“主佐合德”外,更提出“将赡才力,务在博见”,这是很值得注意的观点。他认为文学创作是“才为盟主,学为辅佐”,这种说法似近于天才论,特别是“文章由学,能在天资”之论,更是如此。但刘勰并非天才决定论者,而强调才与学必须“表里相资”才能发挥作用;更不认为作者的才力是天生不变的,只要坚持学习,广闻博见,就可丰富其才力。所以,这部分正以论述必须有广博的学识为主。最后提出运用事类的基本要求是:学识要博,取用应约,选择必精,道理须核:事类要用在文章的关键地方,而不要用于无关紧要的闲散之处。

      第三部分主要是举前人用事之误,以说明用典引文必须准确得当而如自出其口。

      从古到今,善于运用事类的作者,曾为作品增色不少。刘勰对这问题的论述,如要求精约准确,“用人若己”等,基本观点是对的。但刘勰所处的,正是作者大量堆砌典故而使“文章殆同书钞”(《诗品》)的时期,略晚于刘勰的钟嵘尚对此进行猛烈地批评,本篇却是继续强调事类的好处,提倡运用事类的技巧,而对刘勰之前已用得过甚过滥的倾向不置一辞,这就是刘勰不及钟嵘的地方了。

    (一)
      事类者,盖文章之外,据事以类义1,援古以证今者也2。昔文王繇《易》3,剖判爻位4,《既济》九三5,远引高宗之伐6;《明夷》六五7,近书箕子之贞8:斯略举人事,以征义者也9。至若《胤征》羲和10,陈《政典》之训11;《盘庚》诰民12,叙迟任之言13:此全引成辞,以明理者也。然则明理引乎成辞,征义举乎人事,乃圣贤之鸿谟14,经籍之通矩也15。《大畜》之《象》16,“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17,亦有包于文矣18。观夫屈、宋属篇19,号依《诗》人20,虽引古事而莫取旧辞。唯贾谊《鵩赋》21,始用《鹖冠》之说22;相如《上林》23,撮引李斯之《书》24:此万分之一会也25。及扬雄《百官箴》26,颇酌于《诗》、《书》27;刘歆《遂初赋》28,历叙于纪传29:渐渐综采矣。至于崔、班、张、蔡30,遂捃摭经史31,华实布濩32;因书立功,皆后人之范式也。

    〔译文〕
      所谓“事类”,就是在文章本身的写作之外,利用有关故实来表明意义,引用古事以证明今事。从前周文王作解释《易经》的卦爻辞,辨析卦爻的位置,在《既济》卦阳爻的第三位,远的引到殷高宗讨伐鬼方的事;在《明夷》卦阴爻的第五位,近的写到殷末箕子的贞操:这只是简要地举出古人的事迹,用以证明意义的例子。至如《尚书·胤征》所载胤君征讨羲和时,举出夏代《政典》中的教训;《尚书·盘庚》所载殷王盘庚告诫国人之辞,讲到上古贤人迟任的话:这就是完整地引用前人的成辞,用以说明道理的例子。由此可见,引用前人现成的话来说明道理,列举古人有关事迹来证明意义,这是圣贤对重大问题的议论,更是经典中运用的通则。《易经·大畜》的《象辞》中说,“君子应多多记住前人的言论和行事”,这也有助于文章的丰富。考查屈原、宋玉的作品,据说是依照《诗经》的作者而写的,其中虽讲到不少古代的事,却不采用原来的辞句。到汉初贾谊的《鵩鸟赋》,才开始引用《鹖冠子》中的话;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引用了李斯的《谏逐客书》:这也只是偶然引用罢了。到扬雄写《百官箴》,就采取《诗经》、《尚书》中的话颇多了;刘歆写《遂初赋》,更历述了不少周晋史实:这就逐渐错综引用各种古书了。及至东汉的崔骃、班固、张衡、蔡邕等,便搜集种种经书史书,把文章写得华实满布;凭借古书以获得成就,这方面他们都是后人的典范。
       〔注释〕
      1 据事以类义:即据事类以明义。事类:指类似的、有关的故实或言辞。  2 援:引用。  3 文王:周文王。繇(zhòu宙)《易》:制作《易经》中的《繇辞》(即《卦辞》和《爻辞》)。《原道》篇曾说:“文王患忧,《繇辞》炳曜。”繇:抽,指抽出吉凶。  4 剖判:分析,辨别。爻(yáo摇):《易经》有六十四卦,每卦六爻。说明每卦的文字叫《卦辞》,说明每爻的文字叫《爻辞》。相传“《卦辞》、《爻辞》并是文王所作”(孔颖达《周易正义·论卦辞爻辞谁作》)。  5 《既济》:卦名,六十四卦之一,象征“初吉终乱”。九三:爻位的标志。六十四卦共三百八十四爻,分阳爻、阴爻两种,以“九”表示阳爻,“六”表示阴爻。阳爻有初九、九二、九三、九四、九五、上九;阴爻有初六、六二、六三、六四、六五、上六。“九三”表示阳爻第三位。  6 高宗之伐:“九三”的爻辞是:“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孔颖达疏:“高宗者,殷王武丁之号也。九三处‘既济’之时,居文明之终,履得其位,是居衰未而能济者也。高宗伐鬼方以中兴殷道,事同此爻,故取譬焉。”鬼方:古族名,殷周时活动于今陕西西北地区。  7 《明夷》:卦名。六五:见注5。  8 箕子之贞:“六五”的《象辞》是:“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孔疏:“息,灭也。《象》称明不可灭者,明箕子能保其贞,卒以全身为武王师也。”箕子:殷纣王诸父。纣无道,箕子谏不听,便佯狂为奴,以保全其贞。  9 征:证验。  10 《胤(yìn印)征》:《尚书》中的篇名(是后人伪造的)。羲和:羲氏、和氏,古代的历法官。伪《胤征》中说:“羲和湎淫,废时乱日。胤往征之,作《胤征》。”胤:古国名。因羲和沈湎于酒,荒误农时,胤君奉命征讨羲和。  11 《政典》之训:伪《胤征》:“《政典》曰:‘先时者杀无赦,不及时者杀无赦。’”伪孔传:“《政典》:‘夏后为政之典籍,若《周官》六卿之治典。’”  12 《盘庚》:《尚书》中的篇名,有上、中、下三篇,是殷王盘庚告谕国人的文诰。诰:告,告诫。  13 迟任之言:《盘庚上》:“迟任有言曰:‘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迟任:传为上古贤人。  14 鸿谟:大的议谋。  15 矩:法度。  16 《大畜》:《易经》中的卦名。《象》:指解释此卦的《象辞》。  17 识(zhì志):记住。  18 包:通“苞”,丰富的意思。《尚书·禹贡》:“草木渐包。”孔传:“包,丛生。”  19 屈、宋:屈原、宋玉。属:缀辑,指写作。  20 《诗》人:《诗经》的作者,王逸《楚辞章句序》:“屈原履忠被谮,忧悲愁思,独依《诗》人之义而作《离骚》。”是为刘勰所本。  21 贾谊:汉初文学家。《鵩(fǔ扶)鸟》:贾谊的《鵩鸟赋》,载《文选》卷十三。  22 《鹖(hé曷)冠》:传为战国时期楚人鹖冠子的《鹖冠子》。今存《鹖冠子》十九篇多疑为后人伪托,据李善《文选·鵩鸟赋》注,《鵩鸟赋》中用《鹖冠子》的话甚多。如“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越栖会稽兮,句践霸世”等,均为《鹖冠子》中的原话。  23 相如:指司马相如。《上林》:《上林赋》,载《文选》卷八。  24 撮(cuō搓):取。李斯:秦代政治家,秦始皇的丞相。《书》:指李斯的《谏逐客书》,《文选》卷三十九题作《上书秦始皇》。《上林赋》中的“建翠华之旗,树灵鼍(tuó陀)之鼓”,即取《谏逐客书》中的“建翠凤之旗,树灵鱓之鼓”。  25 万分之一会:偶然的会合。  26 扬雄:字子云,西汉末年文学家。《百官箴》:指扬雄为多种官吏所写箴文。范文澜注:“扬雄作《十二州》、《二十五官箴》,不得云‘扬雄《百官箴》’。(《百官箴》之名,起自胡广)百疑是州之误。”按:刘勰在《铭箴》篇曾说:“至扬雄稽古,始范《虞箴》,作卿尹、州牧二十五篇。及崔(崔骃父子)、胡(广)补缀,总称《百官》。”可见刘勰认为《百官箴》是崔、胡等人补充扬雄之作而成。这个说法也与史实相符。《后汉书·胡广传》说:“初,扬雄依《虞箴》作《十二州》、《二十五官箴》,其九箴亡阙,后涿郡崔骃及子瑗,又临邑侯刘騊駼增补十六篇,广复继作四篇,文甚典美,乃悉撰次首目,为之解释,名曰《百官箴》,凡四十八篇。”据此,所谓“百官”并非实数,总数四十八篇又以扬雄的最多。所以,《古文苑》卷十五,就以扬雄的《光禄勋箴》等,总名为《百官箴》。可见此处未必有误。  27 酌:择善而取。《诗》、《书》:《诗经》、《尚书》。  28 刘歆:字子骏,西汉文人。《遂初赋》:载《古文苑》卷五。  29 历叙于纪传:《遂初赋序》中说,刘歆“徙五原太守,……经历故晋之域,感今思古,遂作斯赋以叹往事而寄己意”。纪传:泛指史书。本书《谐隐》篇说的“隐语之用,被于纪传”,与此同意。《遂初赋》中讲到周晋史事甚多。  30 崔、班、张、蔡:崔骃(yīn因)、班固、张衡、蔡邕,均东汉文学家。  31 捃摭(jùnzhí郡直):摘取,搜集。  32 布濩(hù户):散布。《文选·东京赋》:“声教布濩,盈溢天区。”薛综注:“布濩,犹散被也。”
     
     
    (二)
      夫姜桂同地1,辛在本性;文章由学,能在天资。才自内发,学以外成;有学饱而才馁2,有才富而学贫。学贫者,迍邅于事义3;才馁者,劬劳于辞情4:此内外之殊分也。是以属意立文,心与笔谋,才为盟主5,学为辅佐6。主佐合德,文采必霸7;才学褊狭8,虽美少功。夫以子云之才,而自奏不学9,及观书石室10,乃成鸿采:表里相资11,古今一也。故魏武称12:“张子之文为拙13,然学问肤浅,所见不博,专拾掇崔、杜小文14;所作不可悉难15,难便不知所出16。”斯则寡闻之病也。夫经典沈深,载籍浩瀚17,实群言之奥区18,而才思之神皋也19。扬、班以下20,莫不取资21:任力耕耨22,纵意渔猎,操刀能割23,必列膏腴24。是以将赡才力25,务在博见。狐腋非一皮能温26,鸡蹠必数千而饱矣27。是以综学在博,取事贵约,校练务精28,捃理须核:众美辐辏29,表里发挥。刘劭《赵都赋》云30:“公子之客31,叱劲楚令歃盟32;管库隶臣33,呵强秦使鼓缶34。”用事如斯,可称理得而义要矣。故事得其要,虽小成绩,譬寸辖制轮35,尺枢运关也36。或微言美事37,置于闲散38,是缀金翠于足胫39,靓粉黛于胸臆也40。

    〔译文〕
      姜和桂都从地上生长,它们的辛辣却是其本性决定的;写好文章要通过学识,创作的才能在于作者的天资。才能由作家内部产生,学识则是从外部积累而成;有的人学识丰富但才力不足,有的人才力较强但学识贫乏。学识贫乏的作者,在引事明义方面比较困难;才力不足的作者,在遣辞达情方面相当吃力:这就是内才外学的区分。所以,命意为文,在心和笔共同谋划之中,作者的才力起着主要作用,学识则起着辅助作用。如果才力和学识兼善并美,就必然在创作上取得突出成就;如果才力和学识都欠缺,虽有小巧也很难有大的成效。像扬雄那样有才华的作者,还上奏书说自己学识不足,到他在石渠阁阅读大量图书之后,便写成了优美的文学作品。内才外学相辅而成,古往今来的作者无不如此。所以魏武帝曹操说:“张子的文章其所以拙劣,就由于他学问肤浅,见闻不博,只知拾取崔骃、杜笃的小文章;因此,他的作品不能完全追究,追究起来便不知源头何在。”这就是孤陋寡闻的毛病了。儒家经典内容既深厚,书籍也十分丰富,的确是各种言辞的渊薮,启迪才思的宝库。从汉代扬雄、班固以后的作者,无不从中各取所需:凭自己的努力去学习,任自己的心意去采取;只要善于吸取儒家经典,就必能从中获得丰富的营养。所以,要充实作者的才力,必须首先博见广闻。一张狐皮不能制成皮袄,少量的鸡掌也不能吃饱。因此,综聚学识须要广博,采用事例则应简约,考校选择必须精确,吸取的道理应该核实:这些优点集中起来,就使才力和学识相互发挥。三国时刘劭在《赵都赋》中说:“平原君的门客毛遂,呵叱强劲的楚王,迫使他同意订盟;赵国的小臣蔺相如,斥责强盛的秦王,迫使他击缶为乐。”能够像这样运用故实,就可算是抓住道理而又意义重要了。所以,用事如能抓住要害,虽然事小也能有所成就,这就如像小小的铜键能够控制车轮,门户的转轴可以承运开关。如果把精微的言辞、美妙的故实,用在无关宏旨的地方,就如像把金玉珠宝挂在脚上,把脂粉黛墨抹在胸前了。
     
       〔注释〕
      1 桂:木桂,也叫牡桂,味辛。同地:《太平御览》卷五八作“因地”。《韩诗外传》卷七:“宋玉因其友见楚襄王,襄王待之无以异,乃让其友。其友曰:‘夫姜桂因地而生,不因地而辛。’”因:由,从。  2 馁(něi内上):饥饿,这里指才弱。  3 迍邅(zhūnzhān谆毡):困难。  4 劬(qú渠):劳累。  5 盟主:诸侯盟会之主,这里指作者的才性在创作中的主要作用。  6 辅佐:辅助,指作者的学识在创作中的辅助作用。  7 霸:诸侯之长,喻创作上的成就较高。  8 褊(biǎn贬)狭:狭小。  9 自奏不学:扬雄《答刘歆书》中说:“雄为郎之岁,自奏少不得学,而心好沈博绝丽之文,愿不受三岁之奉(俸),且休脱直事之繇(yáo摇),得肆心广意以自克就。有诏可,不夺奉,令尚书赐笔墨钱六万,得观书于石渠。如是后一岁,作《绣补》、《灵节》、《龙骨之铭》诗三章。成帝好之,遂得尽意。”(《古文苑》卷十)  10 石室:即石渠阁,汉代宫中藏书之所。在今西安市西北长安故城内。  11 表里:即上文所说内才外学。资:凭借。  12 魏武:魏武帝曹操。下引曹操的话,原文今不存。  13 张子:姓张的作者,所指不详。  14 拾掇(duō多》:拾取。崔、杜:所指不详。曹操之前崔、杜二姓同时文人有东汉崔骃、杜笃。  15 悉:全,尽。难:问难,这里指追究。  16 不知所出:指不知本源所出。  17 载籍:书籍。浩瀚(hàn汗):广大,繁多。  18 奥区:深奥丰富的地方,和《宗经》篇说儒家经典是“文章奥府”意同。  19 神皋(gāo高):与“奥区”意近。《文选·西京赋》:“实为地之奥区神皋。”李善注:“《广雅》曰:‘皋,局也。’谓神明之界局也。”  20 扬、班:扬雄、班固。  21 取资:犹“取给”,取以供其需用。  22 耕耨(nōu檽):耕种,指从中学习。耨:锄草。  23 操刀能割:贾谊《陈政事疏》引黄帝曰:“操刀必割。”《汉书·贾谊传》注引太公曰:“操刀不割,失利之期,言当及时也。”这里有强调应充分利用儒家著作之意。  24 列:分割。一作“裂”。膏腴:土地肥沃,指儒家经典中具有丰富的营养。  25 赡(shān善):丰富,充足。  26 “狐腋(yè夜)”句:《慎子·知忠》:“粹白之裘,盖非一狐之皮(《意林》作“腋”)也。”指一张狐皮不能成裘。腋:胳肢窝。这里指狐的腋下皮毛。狐腋纯白而特暖。  27 “鸡蹠(zhí执)”句:《吕氏春秋·用众》:“善学者,若齐王之食鸡也,必食其跖(同蹠)数千而后足。”蹠:足掌。以上二句都是比喻学习必须掌握广博的知识。  28 校练:考校选择。练:同拣。  29 辐辏(fúcòu扶凑):车轮的辐条聚集在车的轴心。  30 刘劭(shào绍):字孔才,三国时魏国文人。《赵都赋》:今不全,佚文见《全三国文》卷三十二。  31 公子:战国时赵国平原君赵胜。他是赵惠文王之弟,故称公子。客:门客,指毛遂。  32 叱(chì翅):呵斥。劲楚:强有力的楚国。歃(shà霎)盟:订立盟约。歃:歃血,订盟者饮鸡狗之类的血以表示诚意。《史记·平原君列传》载,平原君赵胜带毛遂等人至楚订盟,久而未决,毛遂按剑上前叱责楚王说:“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县(悬)于遂手!”迫使楚王同意订立盟约。  33 管库隶臣:指低微小臣。管库:《礼记·檀弓下》:“赵文子……所举于晋国管库之士七十有余家。”郑注:“管库之士,府史以下,官长所置也。”  34 鼓:击。缶(fǒu否):古代瓦制的一种乐器。《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载,蔺相如随赵王与秦王会于渑池(今河南渑池县),秦王酒酣,令赵王鼓瑟。蔺相如认为这有辱于赵国,也要求秦王击缻(即缶),秦王不许。蔺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秦王不得不“为一击缻”。  35 寸辖制轮:《淮南子·缪称训》:“终年为车,无三寸之辖,不可以驱驰;匠人斫户,无一尺之楗(jiàn件),不可以闭藏。”辖:车轴头上的小铜键,用以防止车轮脱出。楗:门闩。制轮:控制车轮。  36 枢:门的转轴。户枢不会长达一尺,这是借上引《淮南子》中“尺楗”之说的活用。  37 微言:深刻精微的话。刘歆《移书让太常博士》:“及夫子没而微言绝,七十子卒而大义乖。”  38 闲散:无关紧要的叙述。  39 缀(zhuì坠):装饰。翠:即翡翠,绿色硬玉。胫(jìng竟):小腿。  40 靓(jìng竟):妆饰。黛(dài代):古代妇女画眉的青黑色颜料。臆:胸。
     
     
    (三)
      凡用旧合机1,不啻自其口出2;引事乖谬3,虽千载而为瑕4。陈思5,群才之英也,《报孔璋书》云6:“葛天氏之乐7,千人唱,万人和,听者因以蔑《韶》、《夏》矣8。”此引事之实谬也。按葛天之歌,唱和三人而已9。相如《上林》云:“奏陶唐之舞10,听葛天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唱和千万人,乃相如接人11。然而滥侈《葛天》12,推“三”成“万”者,信赋妄书,致斯谬也13。陆机《园葵》诗云14:“庇足同一智,生理合异端。”15夫“葵能卫足”,事讥鲍庄16;“葛藟庇根”17,辞自乐豫18。若譬“葛”为“葵”,则引事为谬19;若谓“庇”胜“卫”,则改事失真:斯又不精之患。夫以子建明练20,士衡沈密21,而不免于谬;曹仁之谬高唐22,又曷足以嘲哉23!夫山木为良匠所度24,经书为文士所择,木美而定于斧斤25,事美而制于刀笔26;研思之士,无惭匠石矣27。

    〔译文〕
      大凡引用故实得当,就像自己说的话一样;如果所引之事和自己讲的内容不吻合,就成了千年抹不掉的污点。陈思王曹植,可算是群才中的英俊了,但他在《报孔璋书》中说:“葛天氏时的音乐,千人合唱,万人相和,听了这种音乐的人,对古代的《韶乐》和《大夏》都有所轻视了。”这就是引用古事的谬误。查葛天氏时所唱的歌,唱与和的一共只有三人而已。司马相如《上林赋》中说:“演奏陶唐氏的乐舞,听葛天氏的音乐,千人齐唱,万人齐和。”所谓唱和千万人,不过是司马相如的主观推测。其所以不真实地夸大《葛天氏之乐》,把“三”扩大为“万”,是由于作者根据《上林赋》乱写,以致造成这种荒谬的。又如陆机的《园葵》诗中说:“葵能荫庇其足,只不过一点小小的智慧,但生存的道理却有千千万万。”关于“葵能保卫其足”,原是孔子讥讽齐国鲍牵的说法;“葛藤庇护其根”,原是宋国乐豫对宋昭公说的话:这本是两码事。如果把“葛”比作“葵”,就是张冠李戴的错误;如果认为“庇”字比“卫”字好,则又改变事实而有失其真,这是不精确的毛病。以曹植的精明熟练、陆机的深沉细致,还难免有误;曹洪在《与魏文帝书》中,把“河西”误作“高唐”,又有什么可嘲笑的呢?山中树木为良好的工匠所度量,儒家经书被后世文人所选取;木材美好的,便用斧子加工;事义美好的,就用笔墨写下。能如此,从事文学创作的人,也就无愧于古代善于准确斫削的匠石了。
     
       〔注释〕
      1 合机:适合,得当。  2 不啻(chì翅):无异于。《尚书·秦誓》:“不啻若自其口出。”  3 乖谬:错误。乖:违背。  4 瑕:玉的斑痕,这里指缺点。  5 陈思:陈思王曹植。  6 《报孔璋书》:此书今不存。孔璋:陈琳的字。他是“建安七子”之一。  7 葛天氏:传说中的古代帝王。  8 蔑:轻视。《韶》:传为舜时的《韶乐》。《夏》:传为夏禹时的《大夏》。  9 唱和三人:此说据《吕氏春秋·古乐》:“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  10 陶唐:即帝尧,史称陶唐氏。《上林赋》的原文是:“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  11 接人:一作“推之”。译文据“推之”。  12 滥:不实。侈:夸大。  13 致斯谬也:指曹植《报孔璋书》的错误论点。这里,刘勰不论《上林赋》之误,而评曹植之论,当与文学描写与论述文不同有关。曹植的“信赋妄书”,正是忽略了这种区别。  14 陆机:字士衡,西晋文学家。  15 “庇足”二句:丁福保辑《全晋诗》卷三作:“庇足周一智,生理各万端。”周:终。谓能庇护其足,只是“一智”而已,但生存的道理是很多的。所以原诗下两句说:“不若闻道易,但伤知命难。”  16 事讥鲍庄:《左传·成公十七年》:“秋七月,壬寅,刖(yuè越)鲍牵而逐高无咎。……仲尼曰:‘鲍庄子之知,不如葵,葵犹能卫其足。’”杜预注:“葵倾叶向日,以蔽其根,言鲍牵居乱,不能危行言孙(逊)。”鲍庄:名牵,谥庄子,春秋时齐国大夫。  17 葛藟(lěi垒):葛藤。葛:藤类植物。  18 辞自乐豫:《左传·文公七年》:“(宋)昭公将去群公子。乐豫曰:‘不可。公族,公室之枝叶也,若去之,则本根无所庇阴矣。葛藟犹能庇其本根,故君子以为比(指《诗经·王风·葛藟》),况国君乎!’”杜注:“葛之能藟蔓繁滋者,以本枝荫庥(xiū休)之多。”乐豫:春秋时宋国司马。  19 引事为谬:指《园葵》诗是咏葵,不应误用葛的典故。  20 子建:曹植的字。明练:精明纯熟于故实。  21 沈密:深沈细密。  22 曹仁:字子考,曹操从弟,魏文帝时官至大司马。这里应为曹洪,字子廉,也是曹操从弟,官至骠骑将军。谬高唐:《文选》卷四十一有陈琳《为曹洪与魏文帝书》,中云:“盖闻过高唐者,效王豹之讴。”此典出《孟子·告子下》:“昔者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绵驹处于高唐,而齐右善歌。”据此,“高唐”应为“河西”。  23 曷:何。这里意为,曹洪非文人,比之“明练”的曹植、“沈密”的陆机,就不足嘲笑了。  24 度(duó夺):度量。《左传·隐公十一年》:“山有木,工则度之。”  25 定于斧斤:取定于斧子,意即进行加工。斤:斧。  26 制:指写作。刀笔:古代记事用刀刻于龟甲或竹木;后以笔写,用刀削误。这里泛指书写工具。  27 匠石:古工匠名石。《庄子·徐无鬼》:“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垩(è饿)慢:用白土涂抹。
     
     
    (四)
      赞曰:经籍深富,辞理遐亘1。皓如江海2,郁若昆邓3。文梓共采4,琼珠交赠5。用人若己6,古来无懵7。

    〔译文〕
      总之,儒家经籍精深宏富,文辞和义理都具有永恒的意义。它像江海那样广大,像昆仑山的珠玉和邓林那样繁盛。优质的梓木都可采伐,美好的珠宝全可赠送。只要引用前人的故事如自出其口,古往今来的读者都是欢迎的。
       〔注释〕
      1 遐:远。亘(gèn根去):延续不断。此句指儒家经书的文辞和内容都具有永恒意义。  2 皓:广大貌。  3 郁:草木繁茂。昆:神话中的昆仑山,相传昆山产玉。邓:神话中的邓林。《山海经·大荒北经·海外北经》中说夸父追日,后来“弃其杖,化为邓林”。  4 文梓(zǐ子):有斑文的梓木。  5 琼:玉之美者。交:俱,都,和上句“共”字意近。这两句的“文梓”承上句的“邓”,“琼珠”承上句的“昆”。  6 用人:采用前人的言行故事。  7 无懵(mèng梦):不愁闷,这里指高兴、欢迎。
     

    作者:刘勰 译注:陆侃如 牟世金  录校制作:恶人谷珠楼 转贴请注明

  • 文心雕龙译注·卷三七夸饰

    2008-06-25 20:24:21

      《夸饰》是《文心雕龙》的第三十七篇,专论夸张手法的运用。

      全篇分三部分。第一部分论夸张描写在文学创作中的必要。刘勰从《诗经》等儒家经书中举一些运用夸张手法的例子,指出这种描写虽然不免过分,但不仅无损于作品的教育作用,反而能“追其极”、“喻其真”,起到更为有力的教育作用。其实,不仅某些难以表达的事理,甚至普遍的形器,也正是借助于夸张的方法,才能突出其实质,发挥积极的艺术效果。因此,刘勰断定“文辞所被,夸饰恒存”,凡是文辞描写,就永远存在着夸张的表现方法。

      第二部分讲夸张手法在两汉的运用、发展情况及其艺术力量。刘勰举汉赋中的一些例子,说明汉代辞赋家在夸张的运用上,虽有从盛行到过分的倾向,但都能在辞赋创作中“因夸以成状,沿饰而得奇”,充分发挥了夸张描写的艺术效果,甚至能使盲人睁开眼睛,聋子也受到惊骇。

      第三部分论夸张手法的基本原则。刘勰认为,一方面要继承《诗经》等儒家经书的优良传统,一方面要纠正汉代辞赋家夸张过分的偏向,做到“夸而有节,饰而不诬”;关键在于抓住要点,能有力地表达思想感情,而不要用不恰当的夸张,使“名实两乖”。

      刘勰不仅认为从开天辟地以来,有文辞就必有夸饰,甚至还鼓励作家打破常规,以“倒海”、“倾昆”的精神,去努力探取夸饰的珠宝。这说明他并未死守儒家的一切教条,而对文学艺术的表现特点,有着较为正确的认识。

    (一)
      夫形而上者谓之“道”1,形而下者谓之“器”2。神道难摹3,精言不能追其极4;形器易写,壮辞可得喻其真5。才非短长,理自难易耳。故自天地以降6,豫入声貌7,文辞所被8,夸饰恒存。虽《诗》、《书》雅言9,风格训世10,事必宜广,文亦过焉11。是以言峻则嵩高极天12,论狭则河不容舠13;说多则“子孙千亿”14,称少则“民靡孑遗15;襄陵举滔天之目16,倒戈立漂杵之论17:辞虽已甚,其义无害也。且夫鴞音之丑18,岂有泮林而变好19?荼味之苦20,宁以周原而成饴21?并意深褒赞,故义成矫饰22。大圣所录23,以垂宪章24。孟轲所云25,“说《诗》者不以文害辞26,不以辞害意”也27。

    〔译文〕
      未成形的抽象的叫做“道”,已成形的具体的叫做“器”。微妙的道理不易说明,即使用精确的语言也不能完全表达出来;具体事物虽容易描写,用有力的文辞更能体现出它的真象。这并不是由于作者的才能有大有小,而是事理本身在描述上有难有易。所以从开天辟地以来,凡是涉及声音状貌的,只要通过文辞表达出来,就有夸张和修饰的方法存在;即使是《诗经》、《尚书》中那种雅正的语言,为了教育读者,所谈的事例一定要广博,因而在文辞上也就必然有超过实际的地方。所以《诗经》里面谈到高就说山高到天上,谈到狭就说河里容不下小船;谈到多就说子孙无数,谈到少就说周朝的百姓死得不剩一个。《尚书》里面讲到洪水包围丘陵,就有淹没天空的说法;讲到殷王的士兵叛归周人,就有杀得流血可以浮起舂米槌的记载。这些虽不免过甚其辞,但对于所要表达的基本意义却并无妨害。再如猫头鹰的叫声本来是难听的,怎能真像《诗经·鲁颂·泮水》中说的,因为它栖在泮水边的树上而变得好听起来了呢?苦菜的味道本来是苦的,怎能真像《诗经·大雅·绵》里面说的,因为生长在周国的平原上而变得糖浆似的甜呢?实在因为作者有着深刻的赞扬的意图,所以在文义上有所夸饰。伟大的圣人将它采录下来,作为后世的典范。因此孟轲曾说过:“解说《诗经》的人,不要因为拘泥于辞藻而妨害了对诗句的理解,也不要因为拘泥于诗句本身而误解了作者的原意。”
       〔注释〕
      1 形而上:成形以前,也就是抽象的东西。形:形体。  2 形而下:成形以后,也就是具体的东西。以上两句是借用《周易·系辞上》中的话:“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孔疏:“道是无体之名,形是有质之称。凡有从无而生,形由道而立,是先道而后形,是道在形之上,形在道之下。故自形外已上者,谓之道也;自形内而下者,谓之器也。”  3 神道:神妙的道理。摹:模写。  4 追其极:彻底表达出来。极:终极。  5 喻:说明。  6 以降:以后。  7 豫:干预,参预。  8 被:及,到达。  9 《诗》:指《诗经》。《书》:指《书经》,即《尚书》。  10 风:教化。格:法则。这里的“风格”二字,和我们今天所说的艺术风格不同。  11 过:超过,这里有夸大的意思。  12 峻:高。嵩(sōng松):也是高。《诗经·大雅·崧高》:“崧(同嵩)高维岳,骏极于天。”  13 舠(dāo刀):小船。《诗经·卫风·河广》:“谁谓河广,曾不容刀。”刀:即舠。  14 子孙千亿:《诗经·大雅·假乐》:“干禄百福,子孙千亿。”《论衡·艺增》:“言‘子孙众多’,可也;言‘千亿’,增之也。夫子孙虽多,不能千亿,诗人颂美,增益其实。”   15 靡:没有。孑(jié节):单独。《诗经·大雅·云汉》:“周余黎民,靡有孑遗。”《论衡·艺增》:“而言‘靡有孑遗’,增益其文,欲言旱甚也。”  16 襄(xiāng香):上。陵:大的土山。滔:水漫。目:称说。《尚书·尧典》:“汤汤洪水方割(害),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  17 倒戈:倒转武器进攻原来自己所属的一方。戈:兵器。杵(chǔ楚):舂米的槌。《尚书·武成》:“罔(无)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败),血流漂杵。”《论衡·艺增》:“《武成》言‘血流浮杵’,亦太过焉。死者血流,安能浮杵?……言血流杵,欲言诛纣,惟兵顿士伤,故至浮杵。”  18 鴞(xiāo消):猫头鹰。  19 泮(pàn判):指春秋时鲁国的泮宫(学校)。《诗经·鲁颂·泮水》:“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黮(shèn甚),怀我好音。”黮:同葚,桑树的果穗。  20 荼(tú徒):苦菜。  21 周:周国,在今陕西中部。原:平原。饴(yí宜):糖浆。《诗经·大雅·绵》:“周原膴膴,堇荼如饴。”膴(wǔ武):肥美的样子,堇(jǐn仅):野菜。  22 矫饰:即夸饰。《荀子·性恶》中说:“古者圣王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bèi被)乱而不治,是以为之起礼义,制法度,以矫饰人之情性而正之。”矫:矫正,这里引申为改变的意思。  23 大圣:指孔子。  24 垂:留传下来。宪章:法度。  25 孟轲(kē科):孔子学说的主要继承者,他的弟子记载其言论为《孟子》七篇。这里所引的话见《孟子·万章上》。  26 说:解说。文:文采。辞:指诗句本身。  27 意:《孟子》作“志”。原文是:“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
     
     
    (二)
      自宋玉、景差1,夸饰始盛。相如凭风2,诡滥愈甚3。故上林之馆4,奔星与宛虹入轩5;从禽之盛,飞廉与鹪鹩俱获6。及扬雄《甘泉》7,酌其余波8;语瑰奇则假珍于玉树9,言峻极则颠坠于鬼神10。至《东都》之比目11,《西京》之海若12;验理则理无不验13,穷饰则饰犹未穷矣14。又子云《羽猎》15,鞭宓妃以饷屈原16;张衡《羽猎》17,困玄冥于朔野18。娈彼洛神19,既非罔两20;惟此水师21,亦非魑魅22:而虚用滥形,不其疏乎?此欲夸其威而饰其事,义暌剌也23。至如气貌山海24,体势宫殿25;嵯峨揭业26,熠耀焜煌之状27,光采炜炜而欲然28,声貌岌岌其将动矣29:莫不因夸以成状,沿饰而得奇也。于是后进之才,奖气挟声30;轩翥而欲奋飞31,腾掷而羞跼步32。辞入炜烨33,春藻不能程其艳34;言在萎绝35,寒谷未足成其凋36;谈欢则字与笑并,论戚则声共泣偕37。信可以发蕴而飞滞38,披瞽而骇聋矣39。

    〔译文〕
      从宋玉、景差以后,作品中运用夸张手法开始盛行起来。司马相如继承这种风尚,又变本加厉,怪异失实的描写越来越严重。他写到上林苑中的高楼,便说流星与曲虹好像进入了它的窗户;写到追逐飞禽的众多,竟说龙雀、焦明等奇鸟样样都能捕到。后来扬雄作《甘泉赋》,继承了司马相如的流风余韵;他为了描写的奇特,就借重玉树这一珍宝;为了形容楼阁的高耸,就说鬼神也要跌下来。还有班固在《西都赋》里谈到了比目鱼,张衡在《西京赋》中谈到了海若神等等。这些说法在事理上既难于查考,在夸张上又不算竭尽能事。此外如扬雄的《羽猎赋》,里面说要鞭挞洛水的宓妃,要她送酒菜给屈原等人;张衡的《羽猎赋》又曾说,要把水神玄冥囚禁在北方的荒野。可是,那姣好的洛神,既不是什么鬼怪;而这水神玄冥,也不是什么妖魔;他们这样不切实际地任意描写,不是过于粗疏了吗?这样写不过要想增加声势,便把事情写得夸张一些,却显然违背了义理。但这些作品在描绘山海的状貌和宫殿的形势上,都能充分表现出那种宏伟高大、光辉灿烂的壮观;色彩的鲜艳有如融融的火光,楼台的高耸富有飞动的气势:所有这些,都是依仗夸张手法来表现出事物的形状,借助修饰文采来显示事物的奇特。因此,后来许多才人发扬了这种风气,凭借着这种声势。他们振翼高举,势将奋飞;踊跃奔腾,耻于缓步。他们如果写繁盛,即使是春日丽景也不如这般鲜艳;如果写衰萎,即使是荒凉的寒谷也没有这样萧条。写到愉快,文字好像带着欢笑一齐来到;写到悲伤,音调好像和哭泣同时并至。这的确可以把深藏内心而不明显的东西表达得十分鲜明而生动,简直能使盲人睁开眼睛,聋子受到震惊。
     
       〔注释〕
      1 宋玉、景差:都是战国时期楚国的著名作家。宋玉的作品今存《九辩》等篇,景差的作品大都亡佚。  2 相如:司马相如,字长卿,西汉文学家,下文讲到的《上林赋》是他的代表作品之一。风:指夸饰之风。  3 诡(gǔi轨):反常。  4 上林:汉天子的园林,为他们游猎之所。  5 奔星:流星。宛虹:弯曲的虹。轩:窗。《上林赋》中说:“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拖于楯轩。”李善注:“奔,流星也,行疾,故曰奔。”  6 飞廉:龙雀,传为鸟身鹿头。鹪鹩(jiāoliáo交辽):一作“焦明”,形似凤凰的鸟。《上林赋》中曾写到“椎蜚廉”、“揜焦明”。蜚廉即飞廉。椎:用椎击。揜(yǎn掩):取。  7 扬雄:西汉末年辞赋家。《甘泉》:《甘泉赋》,载《文选》卷六。甘泉是秦汉时帝王的离宫。  8 酌:斟酌、挹取,这里有学习、继承的意思。  9 瑰奇:珍贵奇异的事物。玉树:相传是以珊瑚为枝,碧玉为叶的树。  10 颠坠:下落。扬雄《甘泉赋》:“翠玉树之青葱兮。”“鬼魅不能自逮兮,半长途而下颠。”  11 《东都》:应作《西都》。班固的《两都赋》有《东都》、《西都》两个部分。比目:比目鱼,又叫偏口鱼,两眼都在头部的一侧,故名。《西都赋》中曾写到:“揄文竿,出比目。”揄:引。  12 《西京》:张衡《二京赋》的一部分。《西京赋》载《文选》卷二。海若:海神名。《西京赋》中曾写到“海若游于玄渚”。  13 不验:当作“可验”。  14 未穷:指尚未穷尽夸张之能事。  15 子云:扬雄的字。《羽猎》:《羽猎赋》,是扬雄的代表作之一,载《汉书·扬雄传》。  16 宓(fú扶)妃:相传是伏牺的女儿,溺死洛水为神。饷:进酒食。扬雄在《羽猎赋》中曾说:“鞭洛水之宓妃,饷屈原与彭胥。”彭胥:师古注:“彭,彭咸;胥,伍子胥。皆水死者。”  17 张衡:东汉著名科学家、文学家。《羽猎》:张衡的《羽猎赋》,今不全,《全后汉文》卷五十四辑得部分残文。  18 困:拘留。玄冥:水神名。朔:北方。现存《羽猎赋》残文没有“困玄冥”的内容。  19 娈(luán栾):柔顺,美好。  20 罔(wǎng网)两:水怪。  21 水师:指水神玄冥。  22 魑魅(chīmèi吃妹):鬼怪。  23 暌(kuí奎)、剌(là腊):都是违背。  24 气:气概。貌:形状。  25 体势:与“气貌”意义相近。  26 嵯峨(cuóé搓阳俄):山高的样子。揭业:即揭孽,也是高的意思,张衡《西京赋》、司马相如《上林赋》、王延寿《鲁灵光殿赋》等,都曾用到类似的描写。如《鲁灵光殿赋》:“嵯峨嶵嵬,……飞陛揭孽。”嶵嵬(zuìwéi罪维):山势险峻的样子。  27 熠(yì意)耀:光明的样子。何晏《景福殿赋》:“光明熠爚。”爚:同耀。焜煌(kūnhuáng昆皇):也是光明的样子。傅玄《舞赋》:“铺首炳以焜煌。”  28 炜炜(wěi委):光辉。然:即燃。  29 岌岌(jí吉):高耸危险的样子。  30 奖:鼓励。气:风气。挟:依以自重。声:声势。  31 轩翥(zhù注):高飞的样子。  32 腾掷:跳跃。跼(jú局)步:小步。跼:拘束。  33 炜烨(yè夜):光辉盛明的样子。  34 春藻:指春天的美丽景色。程:计量考核。  35 萎绝:枯死。  36 寒谷:刘向《别录》中说:“燕有谷,地美而寒,不生五谷。”(《全汉文》卷三十八)凋:零落。  37 戚:优伤。偕:共同。陆机《文赋》:“思涉乐其必笑,言方哀而已叹。”  38 蕴(yùn运):积聚含蓄的意思。滞:不通畅。  39 披:打开。瞽(gǔ古):盲人。枚乘《七发》:“发瞽披聋而观望之也。”
     
     
    (三)
      然饰穷其要,则心声锋起1;夸过其理,则名实两乖2。若能酌《诗》、《书》之旷旨3,翦扬、马之甚泰4,使夸而有节5,饰而不诬6,亦可谓之懿也7。

    〔译文〕
      如果夸饰能够抓住事物的要点,就可把作者的思想感情有力地表达出来;要是夸张过分而违背常理,那就会使文辞与实际脱节。假如在内容上能够学习《诗经》、《尚书》中深广的涵义,在形式上避免扬雄和司马相如辞赋中过度的夸饰,做到夸张而有节制,增饰而不违反事实,这就可以算是美好的作品了。
       〔注释〕
      1 心声:和下句“名实”相对应,指表达作者心意的语言。扬雄《法言·问神》:“言,心声也;书,心画也。”这里即取其意。锋:锋锐。  2 乖:不合。  3 旷:广大。  4 扬:扬雄。马:司马相如。泰:过多,指不恰当的夸张。  5 节:节制。  6 诬:歪曲。  7 懿(yì意):美好。
     
    (四)
      赞曰:夸饰在用,文岂循检1?言必鹏运2,气靡鸿渐3。倒海探珠,倾昆取琰4。旷而不溢5,奢而无玷6。

    〔译文〕
      总之,夸张手法的运用,难道必须遵循一定的规则吗?夸张的语言应该像大鹏矫健地高飞,而不要像鸿鸟着陆那样气势缓慢。作家选择这种语言时应该像翻倒大海去寻宝珠,推垮昆仑山去求美玉。标准在于夸张得不过分,增饰得不出毛病。
       〔注释〕
      1 检:法式。  2 鹏:大鸟。运:运行,相传大鹏鸟一飞就是几千里。  3 鸿:水鸟。渐:缓进。  4 昆:昆仑山,相传昆山产玉。琰(yǎn演):一种美玉。  5 溢:过多。  6 玷(diàn电):美玉的缺点。
     

    作者:刘勰 译注:陆侃如 牟世金  录校制作:恶人谷珠楼 转贴请注明

  • 文心雕龙译注·卷三六比兴

    2008-06-25 20:22:51

      《比兴》是《文心雕龙》的第三十六篇,专论比、兴两种表现方法。赋、比、兴是我国古代诗歌创作的重要传统。对于赋,刘勰在《诠赋》篇已结合对辞赋的论述讲到一些。本篇只讲比、兴,除二者关系较为密切外,也说明刘勰认为在艺术方法上,比、兴两法更值得探讨和总结。对比、兴的理解,历来分歧甚大。刘勰在总结前人的基础上提出了自己的一些看法,这些意见对比、兴传统方法的发展,有着一定的影响。

      全篇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提出刘勰自己对比、兴的理解:比是比附,是按照事物的相似处来说明事理;兴即兴起,是根据事物的隐微处来寄托感情。这基本上是对汉人解说的总结。刘勰又说:“比则畜愤以斥言,兴则环譬以记(托)讽。”把比、兴方法和思想内容的表达密切联系起来,这是刘勰论比、兴的重要发展。第二部分从《诗经》、《楚辞》中举出一些实例,进一步说明比、兴在具体创作中的运用,以及汉魏以来多用比而少用兴的变化情况。因为汉晋期间用比的方法更为频繁,所以,第三部分专论比的运用。刘勰用大量例证说明,比可以用来比声、比貌、比心、比事等;总的要求是“以切至为贵”。汉魏以来“日用乎比,月忘乎兴”,在文学创作中也取得了“惊听回视”等艺术效果,但刘勰对忽视兴的倾向是不满的,所以说这是“习小而弃大”。

      刘勰对比、兴两法的运用,提出一个重要的要求,是在全面观察了事物的基础上“拟容取心”。比拟的是事物的形貌,但不应停留在形貌的外部描写上,而必须提取其精神实质;也就是说,要通过能表达实质意义的形貌,来抒写作者的思想感情。只有这样,才能“斥言”、“托讽”,以小喻大。

    (一)
      《诗》文弘奥1,包韫六义2;毛公述《传》3,独标“兴”体4。岂不以“风”通而“赋”同5,“比”显而“兴”隐哉6?故“比”者,附也7;“兴”者,起也8。附理者,切类以指事9;起情者,依微以拟议10。起情,故“兴”体以立;附理,故“比”例以生11。“比”则畜愤以斥言12,“兴”则环譬以记讽13。盖随时之义不一,故诗人之志有二也14。

    〔译文〕
      《诗经》里边的作品,体大思精;其中包含着风、赋、比、兴、雅、颂六项。在毛亨作《诗训诂传》时,特别提出“兴”来;岂不是因为《诗经》兼用赋、比、兴三种方法,“赋”乃直陈,“比”为明喻,而“兴”却隐约难懂吗?所以,“比”是比附事理的,而“兴”是引起情感的。比附事理的,要按照双方相同处来说明事物;引起情感的,要依据事物微妙处来寄托意义。由于引起情感,所以“兴”才能成立;由于比附事理,所以“比”才能产生。用比的方法,是作者因内心的积愤而有所指斥;用“兴”的方法,是作者以委婉譬喻来寄托讽刺。为了适应不同场合的不同意义,所以《诗经》作者的情志就有两种表现方法。
       〔注释〕
      1 《诗》:指《诗经》。弘:大。奥:深。  2 韫(yùn运):藏在里边。六义:指风、雅、颂三种诗体和赋、比、兴三种作诗方法。《毛诗序》:“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孔颖达疏:“风、雅、颂者,诗篇之异体;赋、比、兴者,诗文之异辞耳。大小不同,而得并为六义者,赋、比、兴是诗之所用,风、雅、颂是诗之成形,用彼三事,成此三事。是故同称为义,非别有篇卷也。”  3 毛公:即毛亨(hēng哼),西汉学者。《传》:指《诗训诂传》。  4 标:标明。兴体:这里意为“兴”这一项。《诗经》毛传,只标明他认为属于“兴”的诗句,而“赋”、“比”则不注。如《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二句下标以“兴也”。  5 风通:指“风”诗通用赋、比、兴三种方法,但“风”也概括了“雅、颂”在内。《毛诗序》所列“六义”的次序,是根据《周礼·春官·大师》中讲的:“教六诗: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六诗”、“六义”,其实为一。这种固定的排列次序,孔颖达在《毛诗序正义》中有如下解释:“六义次第如此者,以诗之四始以风为先,故曰风。风之所用,以赋、比、兴为之辞,故于风之下即次赋、比、兴,然后次以雅、颂。雅、颂亦以赋、比、兴为之,既见赋、比、兴于风之下,明雅、颂亦同之。……赋、比、兴如此次者,言事之道,直陈为正,故《诗经》多赋在比、兴之先。比之与兴,虽同是附托外物,比显而兴隐,当先显后隐,故比居兴先也。”刘勰所论,正是按照这个次序。赋同,指“赋”的表现方法是直陈事物。“赋同”和下句“比显”、“兴隐”是并列的。  6 显:指比喻明显。隐:深奥,这里指用意不明显。  7 附:接近,指托附于物以为比喻。  8 起:引起。  9 切:切合。类:相似。  10 拟:比拟,这里有寄托的意思。  11 例:体例。  12 畜:积畜。《经传释文》解释《周易·小畜》的“畜”字说“本又作蓄,同,……积也,聚也。”斥:指斥。  13 环譬:委婉曲折的比喻。记:一作“托”。  14 诗人:指《诗经》的作者,二:指比和兴两种方法。
     
     
    (二)
      观夫“兴”之托谕1,婉而成章2;称名也小,取类也大3。《关雎》有别4,故后妃方德5;尸鸠贞一6,故夫人象义7。义取其贞,无从于夷禽8;德贵其别,不嫌于鸷鸟9:明而未融10,故发注而后见也11。且何谓为“比”?盖写物以附意,飏言以切事者也12。故金锡以喻明德13,珪璋以譬秀民14,螟蛉以类教诲15,蜩螗以写号呼16,澣衣以拟心忧17,席卷以方志固18:凡斯切象19,皆“比”义也。至如“麻衣如雪”20,“两骖如舞”21:若斯之类,皆“比”类者也。楚襄信谗22,而三闾忠烈23,依《诗》制《骚》,讽兼“比”、“兴”24。炎汉虽盛25,而辞人夸毗26;《诗》刺道丧27,故“兴”义销亡。于是赋颂先鸣,故“比”体云构28;纷纪杂遝29,信旧章矣30。

    〔译文〕
      试看用“兴”来寄托讽喻,常常是婉转而善于表达;表面上说的是小事,但譬喻的意义却很广泛。例如《诗经》中的《周南·关雎》所说的雎鸠是雌雄有别的鸟,所以用作引起周王后妃的“兴”;《召南·鹊巢》所说的鸤鸠有贞静专一的品德,所以用作引起诸侯的夫人的“兴”。既然有取于贞静,那就不在乎是否平凡的飞禽;同样,既然取其雌雄有别,自然不管是否健猛的鸟。这些诗句虽然明确,但表达得不够明显,所以还有待于注解来发挥。至于“比”是什么呢?那是描写事物来比附某种意义,用鲜明的形貌来说明事理。例如《诗经》中的《卫风·淇奥》以金和锡来比喻美德,《大雅·卷阿》以名贵的玉器来比喻贤人,《小雅·小宛》以蜂育螟蛉来比喻教养后辈,《大雅·荡》以蝉叫比喻酒后喧哗,《邶风·柏舟》以衣服未洗来比喻心情忧郁,又以心非床席可卷来比喻立志不变:这些相切合的形象,就是“比”的方法。还有《曹风·蜉蝣》说,“麻衣洁白如雪”;《郑风·大叔于田》说,“驾在车两旁的马,走起来像舞蹈一般”:这些也都是“比”一类的。后来楚顷襄王听信坏人的挑拨,屈原却忠君爱国,他继承《诗经》的优良传统而写作《离骚》,其中讽刺是兼用“比”、“兴”两种方法的。汉代文风虽盛,但作家们却卑躬屈节,所以《诗经》讽刺的传统中断,而“兴”的表现方法也就不存在了。这时赋和颂很兴盛,“比”的运用风起云涌,越来越多,和过去的法则不一样了。
     
       〔注释〕
      1 谕:晓告,引申有讽刺的意思。  2 成章:指写得好。章:篇章。  3 取类:指所譬喻者。《周易·系辞下》:“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  4 《关雎(jū居)》:《诗经·周南》中的一篇,第一句是“关关雎鸠”。关关:鸟鸣声。雎鸠:鹫(jiù旧)、鹗(è饿)一类的猛禽。有别:雌雄有别。郑玄笺:“谓王雎之鸟,雌雄情意至然而有别。”  5 方:比方。旧解认为《关雎》是歌颂周文王的后妃的。《关雎》的序说:“《关雎》,后妃之德也。”  6 尸鸠:即鸤鸠,也就是布谷鸟。贞:定,指妇女坚守妇德。  7 夫人象义:旧解以为《鹊巢》是歌颂诸侯夫人的。《鹊巢》的序说:“《鹊巢》,夫人之德也。”  8 从:黄侃《札记》:“从当为‘疑’字之误。”夷:平常,一般。  9 鸷(zhì志)鸟:凶猛的鸟。  10 明而未融:《左传·昭公五年》:“明而未融,其当旦乎。”疏:“明而未融,则融是大明,故为朗也。”  11 发:发挥。  12 飏(yáng羊):显扬,指鲜明突出的描写。  13 金锡:精炼的。《诗经·卫风·淇奥》用“如金如锡”来称赞卫武公。  14 珪璋(guīzhāng规张):古人到各国聘问时所用的名贵玉器。《诗经·大雅·卷阿》用“如珪如璋”来称赞贤人。秀:超出众人之上。  15 螟蛉(mínglíng明灵):螟蛉蛾的幼虫。《诗经·小雅·小宛》用“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来比喻教养后辈。蜾蠃(guǒluǒ果裸):蜂的一种。这种蜂原是捕捉螟蛉以喂养其幼蜂,古人误以为蜾蠃是养螟蛉为子,所以,后称义子为螟蛉。  16 蜩螗(tiáotáng条唐):蝉。《诗经·大雅·荡》中用“如蜩如螗”来比喻饮酒呼号的声音。  17 澣(huàn换):即浣,洗。《诗经·邶(bèi被)风·柏舟》中说:“心之忧矣,如匪(非)澣衣。”  18 席卷:《邶风·柏舟》中说:“我心匪(非)席,不可卷也。”  19 切:近,合。  20 麻衣如雪:这是《诗经·曹风·蜉蝣(fúyóu扶游)》中的一句。雪和麻衣同样洁白,所以用为比喻。  21 两骖(cān参)如舞:这是《诗经·郑风·大叔于田》中的一句。骖:三匹或四匹马共驾一车时在两旁的马。  22 楚襄(xiāng香):战国时楚顷襄王。谗:毁坏好人的话。  23 三闾(lǘ驴):即屈原,他曾任三闾大夫。  24 讽兼比兴:《辨骚》篇说:“虬龙以喻君子,云蜺以譬谗邪,比兴之义也。”  25 炎汉:即汉代。旧说汉代属五行中的火,所以有这个称呼。  26 夸毗(pí皮):卑躬屈节。  27 刺:讽刺。  28 云:形容众多如云。  29 杂遝(tà踏):众多,杂乱。  30 信:范文澜注:“信,当作倍,倍即背也。”按《文心雕龙》全书无“背”字,《正纬》篇说“经正纬奇,倍擿千里”,“倍”即用背意。章:条理,法则。
     
     
    (三)
      夫“比”之为义,取类不常:或喻于声,或方于貌,或拟于心,或譬于事。宋玉《高唐》云1:“纤条悲鸣2,声似竽籁3。”此比声之类也。枚乘《菟园》云4:“焱焱纷纷5,若尘埃之间白云6。”此则比貌之类也。贾生《鵩赋》云7:“祸之与福,何异糺纆8?”此以物比理者也。王褒《洞箫》云9:“优柔温润,如慈父之畜子也10。”此以声比心者也。马融《长笛》云11:“繁缛络绎12,范、蔡之说也13。”此以响比辩者也。张衡《南都》云14;“起郑舞,茧曳绪15。”此以容比物者也16。若斯之类,辞赋所先;日用乎“比”,月忘乎“兴”;习小而弃大17,所以文谢于周人也18。至于扬、班之伦19,曹、刘以下20,图状山川,影写云物21;莫不纤综“比”义22,以敷其华23,惊听回视24,资此效绩25。又安仁《萤赋》云26:“流金在沙27。”季鹰《杂诗》云28:“青条若总翠29。”皆其义者也。故“比”类虽繁,以切至为贵;若刻鹄类鹜30,则无所取焉。

    〔译文〕
      “比”的方法,在譬喻上没有一定:或者比声音,或者比形貌,或者比心情,或者比事物。宋玉《高唐赋》说:“风吹细枝,发出悲声,好像吹竽似的。”这是比声音的例子。枚乘《菟园赋》说:“众鸟飞得极快,好像白云中几点尘埃。”这是比形貌的例子。贾谊《鵩鸟赋》说:“灾祸和幸福的互相联系,同绳索绞在一起有什么区别?”这是以事物比道理的例子。王褒《洞箫赋》说:“箫声柔婉润泽,好像慈父抚育儿子似的。”这是以声音比心情的例子。马融《长笛赋》说:“音节繁多而连续,好像范雎、蔡泽的游说。”这是以声音比辩论的例子。张衡《南都赋》说:“开始了郑国的舞蹈,好像剥茧抽丝似的。”这是以事物比舞姿的例子。诸如此类,辞赋里很多。作者天天用“比”的方法,久而久之就忘记了“兴”;他们习惯于次要的,而抛弃了主要的,所以作品便不及周代。至于扬雄、班固诸人,以及曹植、刘桢以后的作家们,描写山水云霞,无不运用“比”的方法来施展文采;其所以能写得动人,主要依靠这种方法取得成功。又如潘岳《萤火赋》说:“萤光好像沙中金粒似地闪烁。”张翰《杂诗》说:“青枝好像聚集着翠鸟的羽毛。”这也是“比”的方法。这类例子虽多,总以十分切合为佳。如果把天鹅刻划成家鸭,那就没有什么可取的了。
     
       〔注释〕
      1 宋玉:战国时著名作家。《高唐》:《高唐赋》,载《文选》卷十九。  2 纤(xiān先):细小。条:小枝。  3 竽(yú于):笙一类的乐器,有三十六簧。籁(lài赖):孔窍所发的声音。  4 枚乘:字叔,西汉初年作家。《菟(tú徒)园》:《梁王菟园赋》,载《古文苑》卷三。  5 焱焱(yàn厌):光彩。现存《菟园赋》的原文是“疾疾”,快。  6 间:杂。  7 贾生:贾谊,西汉初年作家。《鵩(fú扶)赋》:《鵩鸟赋》,载《文选》卷十三。  8 糺(jiū纠):即纠,绞合的意思。纆(mò末):绳索。这两句原文是:“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纆。”  9 王褒:字子渊,西汉作家。《洞箫》:《洞箫赋》,载《文选》卷十七。  10 畜:抚养。这里所引二句,本不在一起,原文是:“故听其巨音,则周流泛滥,并包吐含,若慈父之畜子也。……科条譬类,诚应义理,澎濞慷慨,一何壮士;优柔温润,又似君子。”  11 马融:字季长,东汉学者、作家,《长笛》:《长笛赋》,载《文选》卷十八。  12 缛(rù入):繁盛。络绎:连续不断。原文作“骆驿”,意同。  13 范:范雎;蔡:蔡泽。都是战国时辩士。说(shuì税):游说。  14 张衡:字平子,东汉著名科学家、文学家。《南都》:《南都赋》,载《文选》卷四。  15 茧(jiǎn俭):蚕茧。曳(yè夜):牵引。绪:端绪,这里指蚕丝的端绪。《南都赋》中这两句的原文是:“坐南歌兮起郑舞,白鹤飞兮茧曳绪。”  16 容:仪态,范文澜注,此句当作“以物比容”。  17 小:指比。大:指兴。此句说明刘勰对“兴”更为重视,这种观点对后世影响很大。  18 谢:辞逊,这里是说比不上。  19 扬:指扬雄,西汉末年作家。班:指班固,东汉初年历史学家、文学家。伦:类。  20 曹:曹植,建安时期著名作家。刘:刘桢(zhēn真),“建安七子”之一。  21 影写:模写。  22 纤综:王利器校作“织综”,组织、运用的意思。  23 敷:铺陈。华:藻饰。  24 回:眩惑。扬雄《甘泉赋》:“事变物化,目骇耳回。”李善注:“回,谓回皇也。”回皇,即疑惑。  25 资:凭借。绩:功绩,这里指艺术效果。  26 安仁:西晋作家潘岳的字。《萤赋》:《萤火赋》,载《初学记》卷三十。  27 流金在沙:《萤火赋》形容萤飞的样子。原文是:“若流金之在沙,载飞载止。”流:流动,这里指金光闪动。  28 季鹰:西晋作家张翰的字。《杂诗》:载《文选》卷二十九。  29 总:聚合。翠:翠鸟,这里指翠鸟的羽毛。原诗是:“青条若总翠,黄华如散金。”李白《金陵送张十一再游东吴》有“张翰黄花句,风流五百年”之誉,即指此。  30 鹄(hú胡):天鹅。鹜(wù物):家鸭。马援《诫兄子严敦书》:“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全后汉文》卷十七)
     
     
    (四)
      赞曰:诗人比兴,触物圆览1;物虽胡越2,合则肝胆3;拟容取心4,断辞必敢5。攒杂咏歌6,如川之涣7。

    〔译文〕
      总之,《诗经》的作者运用“比”、“兴”方法,是对事物进行了全面观察。作者的思想和比拟的事物,虽像胡越两地相距极远,但应使它们像肝胆一样紧密结合。比拟事物的外貌,要摄取其精神实质,这是写作中必须努力争取的。把形形色色的事物写进诗篇,就汇合成滔滔奔流的春水。
       〔注释〕
      1 圆:周全。  2 胡越:喻相距很远。胡:指北方。越:指南方。《附会》:“善附者异旨如肝胆,拙会者同音如胡越。”  3 肝胆:肝胆位置相近,这里喻指比兴的运用很切合。《淮南子·俶真训》:“自其异者视之,肝胆胡越。”高诱注:“肝胆喻近,胡越喻远。”  4 心:指精神实质。  5 断辞:是选定文辞,引申为进行写作。断:裁决。敢:《说文》:“进取也。”  6 攒(zǎn昝):积聚。杂:指各种事物。  7 涣:水盛貌。《诗经·郑风·溱洧(zhēnwěi真委)》:“溱与洧,方涣涣兮。”毛传:“春水盛也。”
     

    作者:刘勰 译注:陆侃如 牟世金  录校制作:恶人谷珠楼 转贴请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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