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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诗说卷一·国风

    2012-01-13 23:33:59

    *国 风*

      *周南·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
    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
    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雎鸠之为物,其丰镐间之羽属乎,岂必天下之所通有哉?鸲鹆之来巢于鲁,圣人盖
    以为异矣,姑以羽属言之。乃曰“在河之洲”,犹黄鸟之止于邱隅也。邱之与洲,皆
    非羽虫所止所在之地也。《大学》乃谓“于止,知其所止”,则知雎鸠为得其所在矣。
    玩其为在之辞,不但知所止也。河之洲左右皆河,雎鸠不出于两河之间,而有逑匹
    鸣声上下之乐,是兴大姒之德,几同于文王天作之合,盛德之粹如此。其偶也,诗
    人极于形容如此。其徽美,是以为《三百篇》之首。文王之至德,又先于四始者也。
    河洲,指文王也。圣人于《关雎》之旨,屡为之嘉叹而不能已。自汉以来,诸儒皆莫
    之知。夫以一文王之圣,生民所未有,而大姒之圣又同之焉。不但父子也,而处此
    圣人,所以深嘉叹者也。《鹊巢》为《召南》之首,维鹊维鸠,亦并言之,谓文王、大
    姒同其圣。以此推之,则此辞之为并美可知也。得淑女以配君子,如琴瑟之友,钟
    鼓之乐。始求之如此之勤,终得之如此其乐,是其次也。盛德之至,不可加者,惟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一语而已。若妃嫔之贞洁柔顺,如荇菜之流之芼,是又其次
    也。嗟夫!十人在朝,大姒在宫,大任在上,此文王之所以圣欤?此文王之所以为
    至德欤?

      *葛覃*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葛之覃兮,施
    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是濩,为絺为绤,服之无斁。言告师氏,言告言归。薄污
    我私,薄浣我衣。害浣害否,归宁父母。

    经传之取义于葛多矣,大抵取其蔓延,芘其根本,无他义也。是诗虽言归宁父母,
    有本根之义,而诗辞不及也。毛氏以“覃”为“延”,覃既为延,则施为何哉?凡言
    “施”者皆延也。覃非可以“延”言,似若是覃被覃及之义。此盖名诗之旨,不可略而
    诿之也。诗辞亦以葛之所覃,施于中谷再言之,是覃自为覃,施自为施。后妃以柔
    顺为德,取义于葛,若女萝之施于松柏者也。若是,则何以能覃被于山谷哉?施于
    条、施于木者也。覃于山谷,则不可以蔓延为言,盖超出乎寻常之外者矣,故首
    章、二章皆同辞,诗人之旨固不苟也。所以继《关雎》者也,何以言之?后妃以柔顺
    之德,服习于宫壸之邃,其所覃及,乃至风化天下,贤才众多,王业以大,国家以
    兴,此岂常情所可测度?故当蔓延之盛,被于山谷,叶之茂盛,羽虫翔集,鸣声和
    畅者,若林木茂盛之所致,而葛乃致之,非所致而致焉,明后妃自宫室风化天下
    也。而后妃之所服行者,皆切近之实事。刈濩、絺绤、浣濯,节俭之烦辱尔,此与
    文王早服同德。卒章之言师氏,又明后妃至贵,而尊敬保姆不少间。于初年污浣,
    至末归宁常情,其可否不敢专,必禀命于傅姆而后行。后世以华侈自肆者,可少戒
    矣。异时成周之世,惟王及后不会,所以奉君上者如彼;而文王之世所以自处者,
    乃若是其严恭也。节俭盖其细耳,不可以发诗人之旨。

      *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
    罍,维以不永怀。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陟彼砠矣,
    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是诗何其难知也。说诗者姑以《诗序》求通于诗之辞,其所未畅,则强为之说,似非
    诗人之旨。去古既远,非有明证,亦不得臆为之说。但《二南》之诗,皆乐易和平。
    此诗乃不胜其忧,卒章乃有一吁不能尽者焉,何也?据《诗序》以“进贤”为说,乃曰
    “至于忧勤”,辞亦枝矣。详而思之,圣人列而次之于《关雎》、《葛覃》之下,必有大
    者焉。以其时求之,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耶?当文王与纣之事耶?殷周之际,
    其系于二代兴衰之判者,羑里一事。韩退之谓“臣罪万死兮,天王圣明”,最为有
    见。大姒居此之时,宜其忧之至此也,无一毫怨怼其上之辞。其所可证者,诗人以
    浅辞致微义,皆以“彼”、“我”二字见之,诗人之法类如此。此诗首所著见,其言彼
    之危崄者,皆以发意明崔嵬之势也。玄黄,即龙战之血也。兕觥,罚觞也。因彼而
    酌此酒,勿永以为怀,勿永以为伤,其旨著矣。砠者,藏至崄之势,于不可知之
    中,仆马皆病。“云何吁矣”,不可得而言,亦不胜其可叹也。此章非为羑里发何
    哉?当此之时,大姒惟忧伤叹息,而不敢言,不敢怨。其情如此,所以采采卷耳,
    而不盈顷筐者也。观诗人忧叹如此,则史谓闳夭之徒,求美女、奇物、善马献之纣
    者,庸或有之。宫壸之中,其忧也壹,此大姒之所以为圣欤。

      *樛木*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
    履将之。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樛木之义,他不见于传记,其岐雍之所产欤?毛氏之训,其以《诗序》而生此义耳,
    求之诗辞,亦无此旨。□□□□□□□□□□□□□□□□□□□□□□窃详诗辞,与《大》、《小雅》相近,
    歌咏其福禄尔。和平乐易,与前诗忧勤之旨远甚。诗人以木为兴,其辞曰“南”,
    《二南》之“南”也。于《周南》之诗,而以“南”为辞,谓非诗旨不可也。其文王受命作
    周之诗乎?木之曲直,其性也。文王之王而屈于商纣,有所服事而不得伸,此诗人
    所谓“南有樛木”也。木虽有所屈,而天下之所依系于周,与周人所以尊事而王之
    者,自固结而不可解。故首章曰“累之”,犹缠绵也。二章曰“荒之”,荒,大也,与
    “文王荒之”同辞。卒章曰“萦之”,不可得解也。首章“福履绥之”,绥,安也,福之
    所安受也。二章曰“将之”,将,大也。卒章曰“成之”,王业至此而成也。“履”训
    “禄”,其然乎?后世袭之,不以为疑,实与“禄”相远,且不类。盖“履”礼也。上天
    下泽履,文王虽受命作周,犹以三分天下之二,服事商纣,上下之分固存。克于
    《书说》辨其受命之后,商自为商,周自为周,若二国然,故商王、周王并称而不
    嫌。所以然者,周之友邦尊事之心,与庶商诸侯自不可得强同也。故当时诗人以
    “福履”言之,所以始安而中大终成之乎?

      *螽斯*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螽斯
    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

    《春秋》之书螽者,十有一其以为灾也。审矣,《周南》乃以兴后妃之义,何哉?《春
    秋》以其多而害稼,诗人以其多而为子孙之众,其义异也。诗辞以其羽之多,然以
    其义详之,非若百足之虫也。螽止四羽,所谓蝗者亦止四羽,非曰羽之多,盖类之
    多也。诗人取其蕃育之盛尔。周之以宗强,其本原在此。虽管、蔡之恶,几亡其宗
    国,周公之大封同姓,以蕃屏周。晋与吴讫周之世八百年,岂非螽斯之泽欤?以诗
    人之旨求之,大要是乐得淑女进御于君,大姒一以母道均一之,不见其为嫡庶之
    异。其为圣贤不才,不能比而同之,而大姒所以子爱之者本无间,故但见圣人之多
    男子,而周家本支之盛如此,此之所以螽斯为比也。斯,辞也,非义所起。其曰
    “宜尔子孙”者,人皆知其为后妃之子孙,莫别其为嫔御之子孙。故诗人以螽斯一之
    以宜尔归本大姒,如陈氏所谓“归其所自于后妃”者也。若不妒忌,虽为妇人之难,
    事任姒之圣,岂应以常人之情言之?此《诗序》之辞,不当以混诗人之旨也。

      *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
    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是诗如《孟子》“大王爱厥妃”之言。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与百姓同之者
    也。若是,则不必归于后妃之不妒忌可也。文王之时,自无穷民,诗人但见岐雍之
    民熙熙如此,夫妇各安其居室。其气象如春风和气中,因桃夭而发兴焉尔。

      *兔置*

    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肃肃兔罝,施于中逵。赳赳武夫,公
    侯好仇。肃肃兔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兔置,与武夫、干城皆不相类,借曰托兴,不应若是辽阔也。故朱氏谓“闻椓杙之
    声,视其人则甚武,可以扞城”,正以其事之不类,为此说以通之尔。诗人之旨,
    必有所在,儒者自不思尔。窃意诗之三章,自椓杙至中逵、中林,此诗旨之所寓
    也。兔,狡者也,其为三窟,岂当行道之中哉!捕之者,设置于其窟之近地,自中
    路至中林,如此其多也,喻狡焉。思启封疆者,狡捷倏忽,多为之所而不穷其窟穴
    以为利,此圣人固圉之至心也。此文王所以交邻之道,常扞蔽于平易近郊之地,初
    未尝搜荆棘、穷窟穴,求尽其类,□□□□□□□□□□□。故其武夫之赳赳,未尝恃此以信
    威,始之扞城,中之好仇,□□□虽仇敌,而未尝不以好接之,□□□□□□,至于威行境
    外,远人既服,乃以武夫为腹心,以保乂王家,共享太平之福,此《兔置》所以为
    《周南》之诗欤?

      *芣苢*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
    言捋之。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芣苢,莫详其的为何草也。陆玑所谓“难产者”,亦恐揣摩诗旨为之说耳。今方书治
    产,不用车前子也。然则诗人之旨,岂终不可解?抑岐雍所产,非他方所有乎?然
    则圣人取而列之《周南》,若未见其可美也,何以为正风之大乎?似若诸儒但述《诗
    序》之辞,不详求诗人之旨也。诗人之旨,不专在芣苢。何以明之?曰“采”曰
    “有”、曰“掇”曰“捋”、曰“袺”曰“襭”,一诗之辞如此而已。故“芣苢”之上,必加以
    “采采”二辞。以妇人比芣苢,则所以采之者非妇人也。诗人之旨,若谓妇人无全善
    也,色非所尚,而尚其德,苟有一毫之可取,后妃皆取而进之矣,此“寤寐求之”之
    遗意也。《关雎》之求淑女,至于寤寐不忘,辗转反侧,凡淑美之德有可取者取之,
    不容丝毫遗失矣。是以“采采”之辞不辍,而“薄言”之辞各异,诗旨之寓于芣苢者益
    寡。

      *汉广*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
    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
    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
    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诗》之难知,此诗是已。道见游女,将秣马以从之,此《郑》、《卫》之变风,何以为
    《二南》乎?说《诗》者递相祖述,而不知其非止由。序《诗》者不知诗人之旨,所能知
    者“汉有游女”一句,便执以起义。后世儒者尊信太过,不复致思,自“游女”一辞之
    外,他皆枝离其辞以从之矣。曾不知岐雍之去江汉几万里而遥,藉曰“道化流行”,
    何独逾越疆理,独取江汉为辞?周、召分陕,亦不至是。他诗未尝近似也,惟《江
    有汜》托江汜以言嫡媵尔,非若江汉之旨也。盖汉水与江小大相辽,当时依汉水以
    为国者,惟荆楚尔,《左传》所谓“汉水以为池”是也。汉之视江,未为甚广,诗以为
    名,盖言汉之广以明其不可泳尔。诗凡三章,章之末皆同辞,不少异。 一章以“乔
    木”发辞,二、三皆以“错薪”发辞,此其旨也。“游女”止是首章之一句,安可以尽
    一诗之义乎?首章者,诗人之本旨也。似若喻楚之强悍骄亢,不能芘民,故以乔木
    不可休息喻之。“薪”比当时诸侯,文王其杰出于诸侯之间者也,故言“错薪”。附近
    楚国者,皆阴邪游荡之人,不能应民之求,故以游女不可求比之。见文王之兴,思
    将去江汉而归周,而不可得也。言其不可,则知楚之暴虐域民,以封疆之界如此其
    严也。是以三章之末句,不少异见。归周之至切,汉水虽非大浸,诗人以为至广
    矣。一诗之句,凡二十有四,言“不可”者八焉。楚去岐雍之远犹若此,当时诸夏之
    愿归于周者,可以观矣。

      *汝坟*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遵彼汝坟,伐其条肄。既见君子,不
    我遐弃。鲂鱼赪尾,王室如毁。虽则如毁,父母孔迩。

    是诗自是商邑之民思归周室之诗。汝水,疑是周境。伐其枚肄,庶几想像文王而愿
    见之也。伐其木之枝,不障蔽于所见。故首章如饥馁,二章望文王不以商周为异而
    弃我也,三章以文王为民之父母矣。诗辞以彼我为别,故知其为商人之辞。

      *麟之趾*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麟之角,振振公
    族,于嗟麟兮。

    麟非实致之祥,非若鲁哀西狩之获也。有文王之公子、公族、公姓,虽不果致麟,
    不失为圣人在位之盛。鲁哀之际,虽真致麟,圣人盖以为不祥矣。当文王时,麟不
    实至,何以知其趾之为仁厚?圣人者必知麟,诗人以《麟趾》歌之,吾夫子列之《二
    南》,逾于麟之为祥也多矣。虽然,角之与定,岂不重于趾?诗人以趾名诗,趾岂
    贵于角乎?盖麟之至也,以足文王之世多贤公子,诗人取类,谓其贤之多也。诗人
    大旨以麟兴文王,李氏之说信也。何以证之?其下文曰“于嗟麟兮”,叹美文王之在
    上也。一圣人出而兴于上,而公子、公姓、公族皆为大贤。诗人归其本于文王、大
    姒,故以终《周南》之什,而为之重叹焉。

     

      *召南·鹊巢*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
    两将之。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诗人以鸤鸠比夫人,以鹊巢比国君。《诗序》则以《鹊巢》为夫人之德,后之说《诗》亦
    混鸠、鹊而言夫人,曾不思诗人以“维鹊”、“维鸠”并言,谓太姒与文王同德也。诗
    凡三章,“维鹊”之辞不异,“维鸠”之辞不同,自御而成,自居而盈,始末之序,其
    兴夫人必然也,不可以他辞乱之也。鸠之均壹,郑氏之说似非诗人之旨。诗人之
    旨,若谓鸠者呼妇,逐妇之鸟有妇道焉,后世诗人所谓鸠妇也。详观羽虫,未尝混
    处,鸠自能为巢,特拙甚尔。抑岐雍有居鹊巢者乎?惟杜宇寄巢生子尔。《鹊巢》比
    国君而居《召南》之首,亦犹《关雎》之首《国风》也,亦四始也。鹊既比国君,是不以
    鹊言夫人矣,何以名诗而首《召南》乎?颂夫人而首《召南》可也。文王自西伯兴周,
    而受王命,《鹊巢》之诗作于“文王初载,天作之合”之时,造舟为梁,故有“盈之”、
    “将之”之词。周之王业,自大任以圣德兴周,而大姒嗣徽音,以至于《关雎》之歌后
    妃者,其渊源有自来也。有文王之圣,而后大姒之德以成,所谓“刑寡妻”者,皆自
    文王出焉。此鹊巢之所以名诗,而不以鸤鸠者也。诗人之旨,终自精微,非常人所
    能及耳。太姒之圣,未尝有所作为,而以拙享有成业,致兴周之盛,是妇道之不贵
    于作为如此,此可以为万世法。文王有其国家,不以宫壸之事分其念虑,内教阴
    德,一出于大姒,以造其极至,此所以《鹊巢》名诗,而首《召南》者也。

      *采蘩*

    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于以采蘩?于涧之中。于以用之?公
    侯之宫。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还归。

    此诗似若周人歌咏大姒共祭祀之诗。先祭之时,具祀事如此,其蠲洁也。二章共祭
    祀如此,其专壹也。末章共祭之容如此,其雍肃也。迨其还归,其盛德之容犹有可
    尚如此。诗旨简直醇壹,而大姒之德如文王肃肃在庙之时,睟然之容,视《采苹》为
    有间矣。

      *草虫*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陟
    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陟彼
    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

    此诗似与《殷其雷》相近,此乃行役者无怨怼也。当文王与纣之时,文王为西伯,固
    以民为己忧矣,周公谓“日昃不食,且不敢盘游”,故《召南》之大夫亦以文王之忧民
    为心,不暇念其家室。其妻念其夫,以一见之为难;既见之,以一遇之为难。曰见
    曰觏,则大夫之勤劳,不遑宁处之情悉见矣。南山以“南”为义,蕨薇以“养”为义,
    不敢直言之者,见文王忧民之深而以民为己任,故《召南》之大夫,任君之责,隐然
    有至难者焉,非若《殷其雷》以违去之为辞也。

      *采蘋*

    于以采蘋?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于以盛之?维筐及筥。于以湘之?维
    锜及釜。于以奠之?宗室牖下。谁其尸之?有齐季女。

    《采蘩》之言简而事尊,《采蘋》之言详而事卑。详其义,玩其辞,序《诗》者谓此诗为
    大夫妻,其得之矣。大夫之家具,异于诸侯之庙制也。则是诗者得于《召南》之从政
    者,亦足以见文王时大夫之家事,亦雍雍济济,如王者之盛时。被之歌诗,《二南》
    之余风如此也。蘋藻非可食之菜,不可食则亦不可荐,诗人乃取以为言,何也?明
    其至洁也,托于至微也。微者犹若此,则牲牷俎豆如何,其蠲洁如何,其详谨也。
    此诗人之旨欤?积而上之,则视涤濯蚕丝祭服之事,皆不必言矣。

      *甘棠*

    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勿剪勿败,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勿
    剪勿拜,召伯所说。

    □□□□□当文王为西伯时,使召公果分陕,亦得称伯乎?若凡伯、荣伯者,天子之卿
    也。是诗盖后世追颂之辞,思召公尝听讼于甘棠之下,而爱其树,故以召伯言之,
    以其分掌诸侯也。后世采诗者崇异之,次于夫人之后,并以《行露》次之焉。《二南》
    二十有五,诗皆室家之德,惟《兔置》、《甘棠》、《行露》、《羔羊》歌其臣,参于风化
    之盛。比物而有取于甘棠,棠以甘言,当文王与纣之事,亦犹后来其苏之义。

      *行露*

    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
    我狱?虽速我狱,室家不足!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
    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鼠固有牙,而雀不可以为有角。谓雀有角,甚于童而角也,此所谓不以其类者也。
    窃详此诗凡三章,首章言听讼,后二章言狱讼之情,其旨甚明。露非可以行,言行
    露者,行而沾露者也。当文王之初,纣在上,虐被于民。商俗之弊,以荡陵德,实
    悖天道,怙侈灭义,骄淫矜夸。召公奉西伯之命,听讼于民,德泽所加,止于行者
    而已。其不行者,与行而不至者,不能及也。故其泽物如行人之沾露,不能如雨露
    之普泽也。“厌浥”,言露之沾濡;“岂不夙夜”,谓行者岂不早夜而行乎?所行之及
    者,润泽已多,其不得行者,势不及也。当是时,文王日昃不食,求以和民,犹勤
    劳若此。召公为之辅相,宜其夙夜而行也。二章,雀非可以角,言雀鼠以至微之
    物,其害于人尤切,为奸宄之兴,常横出于无端。如雀本无角,甚于有角。屋庐以
    庇风雨,而雀乃穿之,使人不能安其室家,犹奸宄妄起狱讼,使绁缧于狱,不使可
    安也。鼠有牙者也,鼠之有牙,虽墉墙之厚,亦必穿之,犹社鼠也。谓讼之横起,
    不可通者亦通之,出于意外者也,此形容奸宄之情也。所不易知者,后二章之末句
    耳,此亦不以其类者也。诗人之旨,谓狱讼之起,不过两端,威富而已。故《吕刑》
    曰;“典狱非讫于威,惟讫于富。”室家不足,言绝于富也;亦不女从,言绝于威
    也。经传之言“不足”者,皆不足用之意,犹百姓不足,君孰与足?非若世俗言人情
    之暌伤,谓之不足也。以此推之,诗人之辞,皆以其类,特难知耳。经传之言狱讼
    不少,惟此诗尽形容之妙乎?凡诗自浅入深者甚多,自深入浅者极寡,此诗讼浅于
    狱也。雀以角言,理之所无也;鼠以牙言,理之所有也。理之所无,而曰“穿屋”,
    事之常也;理之所有,而曰“穿墉”,势之非常者也,亦皆形容奸宄之情也。狱以究
    其隐情,讼以伸其可直者也。兴狱以徼利,兴讼以为逼,故有“不足”、“不从”之
    异。序《诗》者模仿二章之意,谓“兴狱以逼婚”,何其远哉!

      *羔羊*

    羔羊之皮,素丝五紽。退食自公,委蛇委蛇。羔羊之革,素丝五緎。委蛇委蛇,自
    公退食。羔羊之缝,素丝五总。委蛇委蛇,退食自公。

    诗辞兼取素丝,诗名专取羔羊,合而言之,实羔裘也。诗名不以裘言,独以羊者,
    非谓裘也。凡言羔裘者必有饰,《羔羊》之诗,不以其饰也,义止于羔羊也。裘所以
    为饰,如《羔裘》、《豹祛》、《缁衣》、《羔裘》是也,今无取其饰。《曲礼》云:“凡
    贽,卿羔,大夫雁,士雉。”郑氏谓“羔羊,群而不失其类”,此名诗之旨欤?名诗
    以羔羊,而辞则为裘。素丝,所以制羔羊之皮以为裘,五紽、五緎、五总,以素丝
    为之,纯于洁白者也。纯于洁白,而丝毫无所累焉。□□□□□□□□□□□□□所以进退之
    间,绰绰然有余裕雍容自得之意。退以就公可也,由公事以退食亦可也。表里无所
    累其心,众贤之和如唐虞之际,可谓盛矣。以节俭正直为言,夫乃少异乎?诗三章
    皆以“退食”为言,诗人之所主然也。羔羊素丝,皆言洁白之纯也。卿大夫之洁,饰
    于其外,犹或难信;惟于退而燕私,亦有雍容之意,则非强勉矫饰之为也,所以申
    言之。

      *殷其雷*

    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殷其雷,在南
    山之侧。何斯违斯,莫敢遑息?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殷其雷,在南山之下。何斯
    违斯,莫或遑处?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雷者惊远而惧迩,雷之出地,万物甲拆之始,《易》之卦为震,其象为龙。诗人乃以
    其声之殷名诗,何哉?得非当文王与纣之事乎?文王为天命所归,而纣居其上,犹
    阳春萌动于南山之下也。南者,君之南面向明而治者也。其取义之备,未有若此诗
    者也。文王有忧世之心,求以咸和万民,而纣居其上,文王不得大行其道。而大夫
    之赞化者,亦不得自止于行。室家之人,思欲其夫遗而去之,此妇人之仁也。若
    《召南》之大夫,与文王同心同德,则亦如雷声之动,不容自止于行役之勤也。

      *摽有梅*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
    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是诗美男女及时,其果足以为道化之盛乎?句践一令之颁,亦足以至是。文王之
    时,无鳏寡孤独之穷民,西土之民,皆不至于无告,岂以是为可美欤?诗人之旨,
    以文王盛时道化之纯,格于闺门之邃,虽女子之微,亦能安于闱闼。当婚姻失时之
    后,犹以礼节自守,不轻有所从。三章皆以梅之摽喻婚姻之失时,以求士喻女子之
    未有行。不言男之求者,道化以格于女子为难也。天下之治,虽妇人女子皆有风
    节;天下之乱,必淫风大播而后祸乱遂成。故《郑》、《卫》之风,与《西汉》备书诸王
    之淫乱,其垂训之旨一也。此诗首章于庶士之中,迨其吉审所择矣;二章迨其今
    者,为三章起义于急之中,必迨其言之合;讫不以从之为辞,是强委禽而不得者
    也。此诗人所以形容道化之格,出于女子之自定,非父母保传之所能及也。按《邶·
    柏舟》“寤辟有摽”,毛氏曰:“摽,拊心貌。”由是推之,摽非可以“落”为训,字亦
    从手,以《柏舟》推之,殆太息之意。太息梅之所存已不多矣,故曰“摽有”,其有者
    七、有者三而已,塈则尽矣!

      *小星*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实命不同!嘒彼小星,维参与昴。肃
    肃宵征,抱衾与裯。实命不犹!

    星本不可以小大言,均为二十八宿。而有小有大,有明有晦,有隐有见,未尝以此
    异其义。至小者为觜,亦三星也;至大者为参伐,星家谓之大辰,乃不言者,义不
    在此。诗人名诗,自有旨也,本不指言某星也。嘒,微貌。而曰“三五在东”,日初
    昏,星初见,三五数点见于东方,至夜而渐进而南,故曰“肃肃宵征”。参昴,当昏
    时亦甚微,比女御之进见,《易》所谓“贯鱼,以宫人宠”者。鱼贯而进,如星之宵
    征,雍雍肃肃,文王宫壸之邃如此。其严肃也,亦几于帝舜釐降之时。以命为贵贱
    之命者,后世之俚辞也,古者安得有此?尧以二女妻舜,舜不以姊妹之故使之敌
    也,犹为之分别,《书》谓之“釐降”。《离骚》曰《湘君》、《湘夫人》。春秋时诸侯嫁
    女,同姓媵之,媵与夫人贵贱定矣,岂以是为歉乎?知其命有贵贱,后出之末习
    也,安可以溷诗人之正风乎?此诗所谓命者,分位之命也。以其命为不同者,宫壸
    之常谊。诗人以明文王宫壸之粹,此所以能肃肃欤?

      *江有汜*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江有渚,之子归,不我与。不我
    与,其后也处。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啸也歌。

    以诗之章次言之,暌之浅者合亦浅,暌之深者合亦深乎?此又诗人微致意于暌间之
    始,不宜戚戚也。

      *野有死麕*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
    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说此诗者,似若以死麕况强暴,以白茅况贞女,无使尨吠为恶无礼,诸儒所以祖述
    而不能异也。以诗辞求之,大抵皆窒以死麕为强暴,曷为包以白茅乎?故王氏谓
    “白茅,为礼之薄”,岂理也哉!既以死物为可恶,曷使尨之吠乎?囿于序《诗》之
    辞,不求诗旨焉尔。古者不以死为恶也,帝舜以一死为贽见之礼者雉也,《礼》以狐
    死正邱首为仁,皆以死起义。据此诗,麕鹿亦干豆之物,上杀以祀上帝宗庙,鹿修
    以祀天,岂非白茅之所包乎?《大过》之“初六”曰:“藉用白茅。”孔子曰:“茅之为
    物薄,而用可重也。”又曰;“慎斯术也以往。”圣人之言,岂自相背戾乎?由是推
    之,此诗两章以女与死麕、死鹿并言,非以死物为可恶矣。夫是以包之束之,以白
    茅其为,况吉士其明。所以托辞于死麕者,谓女子贞节,处于林野之中,有死无
    二,虽士之吉者求之,所以自处者愈固,故曰“包”曰“束”也。巾悦,女子所服。舒
    之者,继包束而言,舒其所包也。帨不可感,尨不可惊,况于人乎?诗人形容贞女
    之自处者,殆有蚊虻之声不挫其精者焉,此所以为《二南》之化乎?“无感我帨”,犹
    举扇障尘也;“无使尨吠”,犹獬豸触邪也。林,犹大姓也;朴樕,犹贱家也。家无
    小大,而贞女之风,皆有不可干之节。

      *何彼秾矣*

    何彼秾矣,唐棣之华?曷不肃雍?王姬之车。何彼秾矣,华如桃李?平王之孙,齐
    侯之子。其钓维何?维丝伊缗。齐侯之子,平王之孙。

    名诗之旨,若与变小雅《何人斯》相近,皆以设问名诗也。设问者,有不尽言之意。
    是诗似若见王姬之车,倏然而起崇敬之心。西土之人,尊崇文、武,未施敬于民而
    民敬,故以名诗。又以“曷不肃雍”为辞,盖是王姬下嫁,国人视其车服,尊敬之心
    油然而生。见于歌诗,殆与文王已受命者无异。其列之《召南》之末者,见此时文王
    之功德,已为南国之所推尊,其视《周南》后妃之化若相似然也。

      *驺虞*

    彼茁者葭,壹发五豝,于嗟乎驺虞!彼茁者蓬,壹发五豵,于嗟乎驺虞!

    驺虞之为义兽,其可信乎?信诚有之,抑亦怪矣,圣人之所不语也,况编之于正风
    乎?然天下固有出于常情之外者。近世广中一郡,虎患甚炽。忽有所谓神禽者,飞
    而啄虎,群虎皆尽,守臣绘以为图,以为大祥。以此推之,庸或有焉,不敢辄以为
    无也。但以诗辞推之,则似不然。“于嗟乎驺虞”,是指一发五豝为驺虞之仁也。如
    以为义兽,岂有一发之理哉?□□□驺为徒御之驺,虞为山泽之虞明矣。当搜田时,
    庶类蕃多,一发而得五。为驺虞者,乃不以多取为利,诗人所以叹美之。驺虞以多
    得为利也,犹若此,见文王之化行于小夫贱隶,不要约而信也。宓子贱之化单父,
    犹能使夜渔之格,况文王之时乎?此理甚正而顺,亦圣经之正谊也。
  • 诗说卷三·国风

    2012-01-13 23:32:42

      *王·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
    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
    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
    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周至平王,王室微矣,王政不行而雅不作。以《春秋》之法言之,圣人删《诗》,宜以
    《王风》序诸国之上,否亦次于《二南》可也,安得列之《三卫》之下,俦于列国而无别
    焉?圣人必有旨也。按《王风》作于平王东迁之后,《春秋》作于平王之末年。《春秋》
    之法,王人虽微,亦序诸侯之上,何与删《诗》之旨相反?辽绝如此,乃知降《王风》
    于列国,尊王命于《春秋》,止是黜平王尔。平王本幽王之元子,既居正嫡,又长于
    伯服,宜有天下者也。平王申出也,止以申后见废而奔申。褒姒之嬖倾天下,申侯
    忿焉,召犬戎与之伐周,堕其宗庙宫室,杀幽王,虏褒姒,宜咎处此,使不与闻
    乎?故亦宜死之,可少塞其咎,何至并废携王服伯而夺之位,见宫室宗庙之芜没,
    曾不以动其心。及犬戎之伐申,遣国人戍之,以报前日亡周之德,平王殆无人性
    矣!《春秋》之作,接乎传闻之世者也,是以始于鲁隐公,其二年平王崩矣。自东迁
    而降于《王风》,平王初年也,是圣人首黜之于《诗》,而再黜之于《春秋》也。夫以犬
    戎之祸,自古所无□□□□□□□□□□□□□□□□□□□□□□哉?圣人作经,为万世准的,安得而恕
    之乎?成王虽营洛邑,止是作下都以迁殷民,实未尝都洛也,故凡诗皆言丰镐。丰
    镐者,兴王之本也。以《小雅》之《鱼藻》、《大雅》之《文王有声》推之,周家所重在丰
    镐,宗庙、宫室、典章、文物,国之重器皆在焉。万国职贡之所归,其富实生聚过
    于雒邑多矣,□□□□□□□□□□□□□□□□及于东都也。平王迁都,虽因旧之都邑,文物声名
    视丰镐远甚,一去丰镐,而文武之泽斩然,固宜人迹之所不及,诗人伤之深,痛之
    深,而此诗遂作。辞甚简直,意旨甚远,其见意于“彼”、“此”二辞,最为深恻。我
    之都邑而以彼目之,彼之而又彼,怨之甚也。王者以天下为家,而可以宗庙为彼
    乎?三章皆以二“彼”辞言之黍稷重穋,周家之兴,王业艰难之始也。今彼之矣,其
    离离其苗、其穗、其实,犹前日也。今若弃之,以为疆土之外矣。“行迈靡靡”者,
    皆非也,犹举□□□□□□也。若是,则所忧固不胜言。“何求”者,犹望望然如有求而弗
    得者也。“悠悠苍天”者,非谓天道之远也,盖言事势之去,不复可返,文武之旧,
    不复可见矣。致此谁哉?此指平王甚明□□□□□□□□□□□其余者也。哀怨之深,忠愤之
    切,未有甚于此诗者也。

      *君子于役*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
    何勿思!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鸡栖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
    于役,苟无饥渴?

    是诗继于《黍离》之后,疑平王迁洛之初也。镝京为犬戎残破,平王依晋文侯、郑武
    公,以托足于伊洛之间,岂有王室调度?此时戎狄方强,诸侯莫有朝事者,奔播之
    情,当于言外求之。鸡有可栖之所,牛羊有来归之地,皆言今无所戾止也。言其役
    之不已者,必有不容安处者焉,故曰“曷至哉”、“曷其有佸”,其事盖可想也。

      *君子阳阳*

    君子阳阳,左执簧,右招我由房,其乐只且!君子陶陶,左执翿,右招我由敖,其
    乐只且!

    以诗之辞求之,是岂君子之道!左手执乐舞之器,而以右手招其友,此伶人优者之
    度也。就使祢正平处之,亦不若此。若伶官者以可乐为业,虽当危难之时,亦不知
    其所忧也。周自幽王时,皇父卿士、楀氏棸子之徒,其余党宜有存者,幽王以此失
    之,平王又以□□继之,奔播之中,岂有贤者从卫于□□□□□之人哉,又其欢乐如此
    哉?阳阳、陶陶之乐,虽盛世犹非贤者之事,况危乱之际耶?上诗所谓“君子”者,
    当于役之时容或有之。欢乐自得,以是为君子,则其为君子亦可知也。

      *扬之水*

    扬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申。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扬之水,
    不流束楚。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甫。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扬之水,不流束
    蒲。彼其之子,不与我戍许。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国风》之同此名者三诗,《唐》、《郑》之风也,皆有微其义之意,是诗之为微可知
    也。平王东迁□□□□□□□□□□□□□□□□□□□□申之弱益甚。至勤东迁之周遣戍焉,申之弱又
    可知也。孔氏谓“实不戍甫许”,恐未必然。在宣王时,“维申及甫,四方于宣”。穆
    王训刑,甫侯实命之。申甫比而密于王室久矣,许又大岳之允,安知其不并戍,而
    谓借甫、许以言申哉?诗人谓扬其水,则水固无几矣,何以能流物?始曰薪,继曰
    楚,又继曰蒲,弱而益弱者也。似若平王德申侯之功,召犬戎以亡周者,宜咎实预
    闻乎?故所以贻申之患者宜咎之,以是不可以不往戍也。当是时,王室之祸如此,
    诸侯未尝有勤王之师;天子蒙尘于外,诸侯未尝奔问官守,诗人岂责其不能往戍于
    母家乎?盖国人怨之之辞。久戍而不得归,斥诸侯之不职,岂果罪其不戍哉!此诗
    殆是戍久不归之辞,故曰“曷月还归”。□□□未已,周之弱固未有兴起之望也。凡人
    心之所悦服者,惟孝爱义理有所感动焉尔。平王□□□□□□□□惓于申、甫同党之恶,虽
    事之善,不能不怨,况驱之戍役之劳哉?晋平公杞出也,而治杞,子大叔曰:“晋
    不恤宗周,而夏肄是屏,是弃诸姬也。”况平王申出而戍申,以□□□□之德哉!

      *中谷有蓷*

    中谷有蓷,暵其干矣。有女仳离,慨其嘆矣。慨其嘆矣,遇人之艰难矣。中谷有
    蓷,暵其修矣。有女仳离,条其歗矣。条其歗矣,遇人之不淑矣。中谷有蓷,暵其
    湿矣。有女仳离,啜其泣矣。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此诗殆不可知,莫详蓷之为何物。必物之性与女之仳离相近,而后可通。程氏谓
    “阴润而生,暵则干”,何物不然,岂必蓷哉?惟其然也,故毛、郑谓之羽属。果为
    羽属,与夫妇不相终亦不近似,是故可阙也。合诗之辞推之,若是谷中芟夷蕰崇之
    草,弃而去之之物,故首章言干,无生意矣;二章言修,谓积之久也;三章言湿,
    既暵岂有能湿之理,积之久而腐则湿矣!至其腐烂,亦不可复用,故曰“何嗟及
    矣”。此臆说尔,姑存之以待博物君子。

      *兔爰*

    有兔爰爰,雉离于罗。我生之初,尚无位;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尚寐无吪。有兔
    爰爰,雉离于罦。我生之初,尚无造;我生之后,逢此百忧。尚寐无觉。有兔爰
    爰,雉离于罿。我生之初,尚无庸;我生之后,逢此百凶。尚寐无聪。

    诗以兔雉为辞,三章皆同。而名诗止以兔,二物之得失又不相侔。诗以二物为比多
    矣,此其为比,似若相反,与他诗不同,何则?诗人托物以言所遭之祸,罹之者雉
    也,兔则否矣,故诗人以兔为名。凡诗之言兔者,多取其狡。兔性又躁急,今乃以
    爰爰言之。爰爰,虽莫详其果为缓,要亦缓之意也。兔非能缓者也,雉知时有文者
    也,不能知时而罹其害。每章必重叹其遭祸之殷,罗尚无机械也,罦、罿有机矣,
    我之所遭如此之酷,彼之狡而得脱者舒徐如此,故以诗名兔欤?

      *葛藟*

    绵绵葛藟,在河之浒。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绵绵葛藟,在
    河之涘。终远兄弟,谓他人母。谓他人母,亦莫我有!绵绵葛藟,在河之漘。终远
    兄弟,谓他人昆。谓他人昆,亦莫我闻!

    葛,山谷间物,非水物也。诗之三章,皆以在河为辞,岂其性哉!平王东迁而丰镐
    为墟,当时周之子孙在丰镐者,皆奔播于伊洛之间。前日之绵绵瓜瓞,今为“绵绵
    葛藟”矣;前日之施于中谷者,今不复蔓延矣。谓他人为父、为母、为昆,固无是
    理也。诗人殆借是以刺平王远戍母家之罪。若周之子孙日失其序,王又弃诸姬,一
    时离散之情如此。

      *采葛*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
    日不见,如三岁兮!

    以诗辞求之,无惧谗之意。葛、萧、艾,于谗何与乎?诗人以“彼”之一辞先之,意
    之所属也。周室既灭,平王大□□□□居文武之陪都。当时贤者固宜远遁,诗人欲一见
    之而不可得,谓彼之采葛者,去而不返,所采愈微,所不可见愈久,作是诗以寓思
    贤之意耳。

      *大车*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大车啍啍,毳衣如璊,岂不尔思?畏
    子不奔。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皎日。

    此诗虽易知,而辞多不类。卒章夫妇之情也,前二章是不为夫妇,安得而强为之
    说?前二章极言车服之盛,周大夫可知,余皆女子之辞。既有所畏矣,安得而有异
    室同穴之辞?详而思之,其周大夫盛饰以挑市井之子乎?女子以其势之不类而不敢
    从,亦不敢奔,卒章但示其心而已。计其时,平王岂能得世之吉士,处之王朝哉?
    从王于东,皆平王艰难时相倚仗者,一旦得志,市井之行固存,岂以车服而求其可
    称哉!诗人以《大车》名诗,负乘之意也。谷,食也。

      *邱中有麻*

    邱中有麻,彼留子嗟。彼留子嗟,将其来施施。邱中有麦,彼留子国。彼留子国,
    将其来食。邱中有李,彼留之子。彼留之子,贻我佩玖。

    周东迁之后,观《王风》则大略可见。是诗言麻、麦、李之生于邱中宜也,邱垤之
    中,非王朝之士所宜至也。首章施施其来,二章就而食之,三章且有重惠焉。三章
    之辞,于“留”字必再言之,言之似于厚矣,何以“彼”之乎?抑周大夫之从于邱垤之
    中,若是无间也。麻、麦、李我之所有,其来且食且赠,非尔所宜也。即是诗见东
    都之民,所以具瞻师尹者如此。欧阳氏以为淹留之留,亦有理。故三章同辞。

     

      *郑·缁衣*

    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缁衣之好兮,敝予又
    改造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缁衣之席兮,敝予又改作兮。适子之馆
    兮,还予授子之粲兮。

    诗辞最易知也。先儒之说多疑之者,由谓“缁衣为武公父子所服”,故其义遂窒。若
    谓武公所服,则改为者谁哉?然则好贤不在武公□□□□□矣,此固有不容强通者焉。
    按经之言,缁衣者不专为朝服也,如曰“羔裘豹褒,缁衣以裼之”,如曰“缁衣羔
    裘”。缁,黑色,朝燕皆所用,非专为卿士之服也,若是,则武公所馆之贤,皆可
    得而服也,馆服色偶相同耳。不以为朝服之色,非卿士不得而僭服也。服之制不同
    以服之色为限,若是,则武公所以待贤,自服食以上,武公未尝少置念虑焉。诗人
    歌之,见武公之好贤,久而不替,始求其宜称,又求其精好,又加之以博大,愈久
    而愈厚。又见一时贤者知武公之诚意,未尝过为尊奉,但敬爱之诚有加无已,自服
    食之外无他物焉,又非若权舆之日薄也。此虽微末,见古人相与之实,意常有余。
    又有易见者,人自不思耳。朝服,礼服也,以位为别,一定不可易,非可以屡改,
    其至于敝者鲜矣。三章皆言敝且改,几同亵服矣,岂得谓之朝服哉!

      *将仲子*

    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
    可畏也。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岂敢爱之?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
    兄之言亦可畏也。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
    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郑共叔段之克,未有不罪庄公者也,《诗序》为最明。诗人之旨,则似不然。请以其
    事证之,然后可以言诗。仲子者,祭仲也,谏庄公之弗制段者也。异日受宋之盟,
    逐郑昭公而立厉公者,非祭仲乎?专其国事,又杀雍纠以抗厉公者,非祭仲乎?祭
    仲之为人可知也已。及齐威公讨昭公之乱,杀子亹而轘高渠弥,祭仲知之,称疾不
    往,而以智免。其不能纯于为臣,而有贰心者,不待其末年也。其曰“欲与太叔,
    臣请事之,若弗与,则除之”,事之固不可,除之亦未可也。祭仲之言,其庸可据
    乎?善祭仲之言,则罪庄公矣;知庄公之为可罪,而未知祭仲之为衷恶也。诗人以
    仲子名诗,其旨以仲子为主。“无逾”、“无折”再言之,与《鸱鸮》“无毁我巢”,同是
    仲子有意于逾且折也。仲子之智,齐威不能讨。诗人察见至隐,谓其衷恶。其言似
    于忠,实欲毁我室也。庄公以内外之公言拒之,得之矣,岂有爱于邑乎?诗人察祭
    仲之始终,究叔段之怙恶,而恕庄公也。不足以知诗,则庄公宜受求全之毁,而祭
    仲衷恶之情,亦得以智免矣。“臣请事之”之言,正与羽父请杀鲁桓公同情。《春秋
    书》曰“郑伯克段于鄢”,《传》曰“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也”是也。称
    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则求之过矣。此其失自邱明始,邱明强欲窥之至隐,
    谓之知《春秋》,而实非也。春秋以爵书,似无贬也。盖段之恶则不可以不杀,齐威
    公定世子郑矣,太叔带之罪未至于杀也。其后太叔带攻王,晋文公定襄王,取太叔
    而杀之而后已。祭仲之免于罪,亦以智夫,不然,则亦一羽父也。必详知其事,而
    后见庄公之罪薄,而诗人之旨深。世人以庄公拒祭仲之言为有杀心,诗人明庄公所
    以拒祭仲之言者,盖迫于所甚畏,不得不然也。诗之辞曰“仲可怀也,父母之言,
    亦可畏也”,谓仲之言,独与父母、诸兄、人之多言,皆相反戾矣,有言而后畏,
    宜也。庄公知其势不我与已,畏之于未有言之先,故每章必申言所畏焉。且武姜之
    欲立段而不获,是庄公之立已殆矣。使庄公既立,即逞其私忿,抗其母而幽其弟,
    其反形未兆,罪庄公也宜如何?傥若请制而弗与,请京又弗与,段其帖然俯首乎?
    使段如太叔带,召外寇以来伐,庄公罪愈大矣。然则诗人所谓“父母之言”、“诸兄
    之言”、“人之多言”,若此类乎?武姜之于庄公,未立则为亟请,太叔之将叛,则
    为之内应,其势若此,是以庄公再拒蔡仲,一拒子封之言,甚不得已而后至此。
    “畏我父母”,心所畏也。父母之言已形于言,尤所畏也。说诗者以“将”为辞,义亦
    不通。将,岂《春秋》无将之将乎?其将然之将也。仲之无君久矣,诗以“将”加于仲
    子之上,原其心也。仲非果忠谋也,亦有将焉。在庄公势未行耳,姑狥其言可也。
    里、墙、园,以喻国也;杞、桑、檀,以喻障蔽也,将使人莫得而逾且折乎?诗人
    责仲子之意也。庄公知祭仲之言不可尽信,又以父母、诸昆、国人之言之不可以不
    从,诚未易处也。爱,谓土地尔,固所宜从也。迫于武姜之势,义不得而爱,乃畏
    而从其请也。诗人为庄公言其心耳,无刺之之辞也。若太叔之缮甲兵以至于逆,其
    恶性所形,岂若州吁以宠而肆乎?此诗之作,必在祭仲再谏之时,□□□□将著,诗人
    叹庄公之迫于其势,不容不然,如此而已。若夫京叛太叔段,取京足矣,又伐诸
    鄢,则有甚之之辞,如《书序》“遂伐三朡”同类。圣人所以书郑伯,其法自然如此,
    圣人之意则不尽于此。小人之恶,不至于死不止也。太叔带、王子朝必杀之而后乱
    始定,故《易》于《剥》之“上九象”曰:“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太叔带、王子朝、
    郑共叔之谓也。

      *叔于田*

    叔于田,巷无居人。岂无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叔于狩,巷无饮酒。岂无饮
    酒?不如叔也。洵美且好。叔适野,巷无服马。岂无服马?不如叔也。洵美且武。

      *大叔于田*

    大叔于田,乘乘马。执辔如组,两骖如舞。叔在薮,火烈具举。袒裼暴虎,献于公
    所。将叔勿狃,戒其伤女。叔于田,乘乘黄。两服上襄,两骖雁行。叔在薮,火烈
    具扬。叔善射忌,又良御忌。抑罄控忌,抑纵送忌。叔于田,乘乘鸨。两服齐首,
    两骖如手。叔在薮,火烈具阜。叔马慢忌,叔发罕忌。抑释掤忌,抑鬯弓忌。

    二诗之名曰《叔于田》者,似是初年武公犹在位,武姜亟请欲立之时也;《大叔于
    田》,则庄公即位之后,请京而居之,谓之“京城大叔”之时所作也,作于段之逆节
    未形之先,安得如《序》之所谓刺乎?凡言叔段之事,未有不罪庄公养成其恶也。曾
    不思大叔之材勇如此,内有母夫人为之主,岂庄公所得而制乎?若诗人之旨,深远
    特甚,非后世儒者之所知尔。二诗盛言其得众而不以其道,诗人述之以垂戒者也。
    前诗若父母之所甚爱,倾国之人皆附之者也。故其出而人皆从之,亦谓叔之美莫加
    焉。后诗加“大”字者,犹后世之大弟也。惟诗名与首章加一“大”字,未居京之先,
    此诗未作也。其射御之才如此,邦人瞻望咨嗟,似若可以倾庄公而夺之位矣。曾不
    几时,子封止用三百乘伐之,京人已叛大叔段,是前日人心之归向悦怿,无分毫可
    恃。诗人欲戒后之以材艺悦人,非心服也。□□□□□□□□□□矣。诗人之作诗,又将使庄
    公闻之而戒,不至于授甲,且恶小人之乌合,逆知他日之必不可保,所以诛大叔而
    讽庄公也。此其所谓诗人之旨乎?

      *清人*

    清人在彭,驷介旁旁。二矛重英,河上乎翱翔。清人在消,驷介麃麃。二矛重乔,
    河上乎逍遥。清人在轴,驷介陶陶。左旋右抽,中军作好。

    按左氏之书高克也曰:“郑人恶高克,使帅师次于河上,久而不召,众散而归,高
    克奔陈。”《春秋书》曰:“郑弃其师,圣人罪郑文公失命将之道。”其可据者如此。
    今序《诗》者演其辞曰“御狄”、曰“好利”、曰“危国亡师”,考其时事皆不尔。狄未尝
    伐郑也,其年秋灭卫矣,若曰固圉备狄则可。当是时,齐桓公始霸,高克奔陈之明
    年,郑始即齐僖元年。楚三岁来伐齐,遂服楚于召陵。是高克于郑,不足为重轻。
    圣人止罪其无御将之道,使至于溃尔。以诗求之,则又不然。郑笺谓“清者,高克
    所帅众之邑”。诗曰“清人在彭”、“在消”、“在轴”,此其地之名也。以地之名,而
    指之以名其人,亦无他例。诗人名诗曰《清人》者,其旨在“翱翔”、“逍遥”、“作
    好”,合此三辞,信其为清人也。介胄则有不可犯之色,圣人曰必也。临事而惧,
    安得有逍遥之态乎?高克无出师之律可见矣。诗人罪高克玩兵轻国,弃君命尔,非
    若《春秋》以君道责文公也。序《诗》者大抵演其文而不顾其非事实也。

      *羔裘*

    羔裘如濡,洵直且侯。彼其之子,舍命不渝。羔裘豹饰,孔武有力。彼其之子,邦
    之司直。羔裘晏兮,三英粲兮。彼其之子,邦之彦兮。

    《国风》之名《羔裘》者三诗,大抵皆刺在位之不称其服也。惟此诗多美辞,所美非美
    也。其同辞者,“彼其之子”,鄙其人也。诗之言彼己者,不皆从己,从其者亦不
    少,义不在此也。首章“舍命不渝”,若讥其固位怙宠,有鄙夫患失之心。二章武
    力,是其可以持国论欤?三章如以彦为贤,诚若可贵。以他辞推之,其犹乡原乎?
    抑果为一邦之彦乎?

      *遵大路*

    遵大路兮,掺执子之袪去。无我恶兮,不寁故也!遵大路兮,掺执子之手兮。无我
    魗兮,不寁好也!

    此诗似若君子去而之他国,人留而不可得者焉。以寁为速,他无援证。《尔雅》亦以
    为《序》者因诗以取义耳。按诗之例,前后之次,必以其序,不相逾越。《清人》,文
    公时之诗也;庄公者,文公之祖也。如刺庄公,则宜在《大叔于田》之次可也。且庄
    公又武公之子,虽不克肖似,亦无大失道之事。《诗序》以大叔段罪之,遂不少恕。
    桓王尝命为左卿士,宋公不王,公以王命讨之。及齐、鲁伐许,齐侯以许让郑公,
    使许大夫百里奉许叔以居许东偏,公孙获处许西偏,其辞皆可书。君子谓“庄公于
    是乎知礼”,特以诅射颖考叔为失政刑耳。既而王夺公政,公不朝。王来伐,御
    之,射王中肩。此为犯上,而非国之乱也。太子忽以北戎伐齐,大败戎师矣。然则
    庄公虽非贤侯,亦自强于立国矣,若国乱而贤者去之,不应在《清人》之后。自公子
    突再入,子仪在位至文公,比年为楚所伐,逃中国之盟,又乞盟朝楚,而秦、晋二
    大国围郑,则《羔裘》、《遵大路》若文公时也。抑岂公子互争之时乎?殆非刺庄公也。

      *女曰鸡鸣*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弋言加之,与
    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
    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以《诗序》言之,似若刺庄公之诗。其殆如祭仲之言君多内宠,而有此序乎?以诗辞
    推之,似非国君及在位者之事。此郑国淫乱之风所自始乎?其辞大约似《溱洧》,则
    淫风既荡者也。抑昭厉之间已有此渐,故其诗如此?以诗名为据,则女之要士者
    也,非夫妇之正必矣!盖鸡鸣之度必三,自初鸣而女已有辞,士犹以为早也。凡淫
    乱之事,未有不先于女子者也。贞女子不动强暴莫得加,焉将期之以毕弋之事乎?
    二章若将终身焉。三章则知其心之可恃,而屡致意于解佩者也。此岂有位有国者之
    事乎?视淫奔之风特未放尔,终篇未尝有陈古义之意。傥以鸡鸣为义,则是舜跖之
    分,非毕弋之事也。

      *有女同车*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
    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左传》与《诗序》辞旨皆同,而太子忽之美,不彰可恨也。忽有美质,观辞昏之辞,
    殆知道矣。使遭其时无微弱之祸,又使才有以称其德,郑武公之次欤?偶当庄公多
    内宠之后,权臣擅国之势已成,可以处常而不可以处变。再得国之后,复殒于高渠
    弥之手,岂皆辞昏之罪乎?识足以绝文姜,不足以制高渠弥。岂有二年在位,昵比
    小人,而有狡童之怨?狡童,岂所以指其君哉?祭仲之专,所谓狂也。不能去其所
    忌,而安之以召祸乎?昭公所辞之女,即鲁威公之文姜也。文姜以一妇人而为二国
    之患,□□□孔氏以为他女妻忽,亦无所据,但欲伸〈序〉之言尔,未□文姜变节之后
    也。《传》以“齐侯送姜氏,非礼也”书之,此鲁桓公成昏之初,文姜初年,父僖公在
    位,无失德而有德音焉。未及夫泺之会,彭生乘公之祸也。使太子忽不辞昏,不死
    于高渠弥,死于彭生必矣。死于高渠弥,犹可说也。以其事求之,文姜之恶,止于
    会泺之后。其心一放,不能自止。鲁庄之弱,诗人曰“鲁道有荡”,深疾庄公也。此
    诗之辞,殆是辞昏之初,未睹文姜变节之后。贤而不取,止观其初,亦未为失言
    也。按《左传》,威三年,公成昏于齐。若郑忽之有功于齐,鲁威之六年,《传》述前
    事也。威之十一年,祭仲立厉公,而昭公奔卫。其十五年,昭公入。其十七年,高
    渠弥弑之。其十八年,鲁威公薨于齐。此诗宜未及文姜之晚年也。文姜之归于鲁,
    在威三年。忽之有功于齐,在威六年。《传》:“齐侯又请妻之。”杜预曰:“欲以他
    女妻之,谓文姜已为鲁夫人矣。”忽之辞诸郑伯,是终未尝昏于齐也。其曰贤而不
    取,于文姜已为失言,既无大国之助矣,曷为诗名谓之《有女同车》乎?当以诗为
    正,则“彼美孟姜”,郑昭公之妃,而此诗盖为美也,非刺也。

      *山有扶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
    见狡童。

    此与《有女同车》同意,岂昭公之弱乎?□□□□□□□狡童殆指祭仲耳。祭仲专郑之久,
    计其年亦老矣,目以“狂”、“狡”,谓其智可也;目以“童”者,岂以其犹有童心乎?
    乔松、荷叶,皆草木之材者也;扶苏、游龙,草木之微者也,故互言之。且祭仲立
    昭公矣,乃与宋盟而立厉公,又杀雍纠,而厉公出奔。初,昭公恶高渠弥,及昭公
    之入,高渠弥惧其杀己,弑昭公而立公子亹,□昭公□□两年矣。

      *萚兮*

    萚兮萚兮,风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萚兮萚兮,风其漂女。叔兮伯兮,倡
    予要女。

      *狡童*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
    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二诗惟《萚兮》之辞最简而最难知。以其时推之,公子互争之时,忽与突皆无以固其
    位,权臣擅国,乱将作矣。国人皆危之,而君莫之悟也。以萚为兴危之甚者也。
    “叔兮伯兮”,不能以义为倡,以安静国家,皆有得位之心而玩其祸乱,国人欲有所
    助而莫为之倡,而有此诗。昭公始立而奔卫,再入甫,再岁而见弑。在位之日甚
    浅,而见刺者凡五诗。是二诗及《扬之水》,其昭公之在位乎?以《左传》考之,郑庄
    公当春秋之初,殊崛强于诸侯之中,伐卫侵陈,以王命讨宋,用太子忽之谋败戎
    师,与齐入许,齐以许让之,袭纪,忽救齐而有功,忽虽以齐大辞昏,郑之强几于
    并齐矣,使庄公之后,以忽之才智继之,未必不兴也。何为嗣位未几而见逐,复位
    未几而见弑?公子互争,独郑几于亡,是非昭公兆祸而谁欤?《春秋》以正名为大,
    分何为名?世子忽于在位三年之后而反君,郑伯突□□□之余,忽必有大恶如周平王
    可也。借曰不知,自《有女同车》之后五诗,昭公诗也,宜在《清人》文公诗之前,降
    而在文公诗后,亦犹降《黍离》于《国风》也。其黜削昭公明矣。详考昭公,非有大
    过,止以昵比狡童,诗人曰“狂童之狂”也。且若有不胜言者,此郑之所由以乱,圣
    人所深疾欤?《伊训》三风十愆,最重者比顽童为乱风。狡童,陈少南以为指祭仲,
    非以其齿与爵也。

      *褰裳*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子惠思我,褰裳涉
    洧。子不我思,岂无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诗以人之见思为主,而发语一辞为本旨,乃不以名诗。若是甚寡,是何也?郑之乱
    极矣,公子互争□□□□厉公之立以宋雍姞,故亦盟祭仲以篡焉,子亹、子仪皆以权臣
    立也。郑之乱,以权臣非以内宠也。逐昭公,立厉公,立子仪,皆一祭仲,其为专
    也。尝杀雍纠,逼厉公,其为狂狡极矣。当时齐之霸业将兴,而郑之乱本已兆。诗
    人知齐之必不后郑,谓其至易,若一褰裳而可济也。诗止二章,皆有甚其狂之辞。
    迨昭公见弑,明年为鲁威之十八年,齐威公师于首止,遂弑子亹而轘高渠弥。祭仲
    知之,称疾不往,而以智免。高渠弥,弑君者也。忽尝有功于齐,齐亦为忽报怨
    也。仲之专,过于高渠弥矣。

      *丰*

    子之丰兮,俟我乎巷兮,悔予不送兮。子之昌兮,俟我乎堂兮,悔予不将兮。衣锦
    褧衣,裳锦褧裳。叔兮伯兮,驾予与行。裳锦褧裳,衣锦褧衣。叔兮伯兮,驾予与
    归。

    诗虽四章,实二章也。郑之淫风,其始未放也,此诗见之矣。诗之称吾与我,未尝
    少差。我者,对物而言。若主于己者,皆曰吾。此诗四章,每章必曰予,予即吾
    也。俟己,则称我,虽俟我也,予实不敢从,而以为悔者也。巷在外,堂在内,巷
    言送,在外也;堂言将,将迎也。彼虽美,而予不得从也。褧以晦其美,美在己
    也,必待叔伯为之主,命驾而逆,而后可行可归也。此亦知礼之不可犯,而自制其
    欲,诗似为美也。如以亲迎为训,若后二章,犹通前二章,有俟有悔,其以正合
    者,如此否乎?有所悦而不得从者也。

      *东门有墠*

    东门之墠,茹藘在阪。其室则迩,其人甚远。东门之栗,有践家室。岂不尔思?子
    不我即!

    是诗之意,大抵与《丰》之诗相似,无淫奔之风,妇人女子犹知所守,而不轻从者
    也。《出其东门》亦同。此非难喻之物,特义不得往耳。茹藘,岂郑之地产乎?即地
    产以言者也,室既迩矣,人之远者,不容越礼而行,有礼以限之也。女贽榛栗,故
    以栗言可以宜家室,而“不我即”则不得往矣。是诗又逾于《丰》,大概皆与之同旨。
    见郑之淫声其流也,有渐上之人,无以使之向正,而礼节犹有存于人心者焉。

      *风雨*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
    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易》于《中孚》之“上九”曰:“翰音登于天。”《礼》曰:“鸡曰翰音。”物之至微,出于
    天性者,风雨晦冥不得而变也,何以人而不如鸟乎?君子所存,不以世之治忽而变
    其所守,必天性之自然,非勉强所能至也。此所以能系天下之望,而为天地之纪欤?

      *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
    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学校之兴,全在上之作成,使人心奋于儒学,不能自己者也。苟无以动化之,则将
    有作之而不应者焉。人才放失,世道日降,何以化民成俗乎?此《子衿》之诗所以作
    乎?首章、二章谓无往教之义,三章望之而已,若是,则学校之道废,士不向方,
    则其责在国君而不在下,此师道废而无以淑诸其人也。诗以《子衿》为名,士必自知
    向方,而后人才世出。诗人专以士之自放为辞,师道不可强而授也。此要自上之感
    化始,故曰“文武兴而民好善”。故诗人以为刺。

      *扬之水*

    扬之水,不流束楚。终鲜兄弟,维予与女。无信人之言,人实诳女。扬之水,不流
    束薪。终鲜兄弟,维予二人。无信人之言,人实不信。

    与《王风》同名又同辞,大抵谓出于天属者,非可以人力间之也。如人之扬其水,岂
    足以流楚与薪乎?兄弟终鲜,不可又间于人言也。郑太子忽既立,而逐于祭仲。又
    四年,厉公使雍纠杀祭仲而不获,厉公出奔蔡,而后昭公再入。其入也,强臣于君
    固有贰心矣,此诗所谓“无信人之言”,言奸臣之众也。昭公之兄弟四人,于时皆无
    恙。又二年,昭公杀于高渠弥,立子亹。明年,齐襄公弑子亹,祭仲立子仪。十四
    年,傅瑕杀子仪,而厉公入。十数年间,兄弟皆尽,惟厉公在。是郑之乱,则以权
    臣专废立。昭公虽托于卫,厉公托于蔡,子仪托于陈,虽藉外之力不足以固也,犹
    扬之水不足以流行也。齐襄虽以义动,亦以昭公尝有功于齐,而讨渠弥之逆。当时
    内外之情如此,此诗之作,亦见郑人贤昭公而欲戴之,恶狡童之不可制也。诗之二
    章“终鲜兄弟,维予二人”,似是厉公入之初而有此诗。其时,惟忽与突在尔。诗人
    以二人之不相容也,戒其信于不可信之人。

      *出其东门*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出其闉阇,有
    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与《东门之墠》似若相涉。辞虽不同,而旨则近。详味诗意,亦甚易明。郑之男女失
    时,出其东门,如云如荼,言其多尔。荼,草类也。虽则如云,非我之所存,非我
    之所宜同往也。且,与徂同。缟衣綦巾皆男子,自言其鳏居,亦足以自乐,旨意甚
    完,但“员”义不可知。其章之旨,不必徇《诗序》以牵合也。《丰》与《东门之墠》女之
    不轻从,是诗男不轻从,故有“虽则如云”、“如荼”之辞。其曰“匪我”,则知在我所
    守矣。聊以在我者,为乐则不徇于人也。郑虽乱,而桓公、武公之风化犹在。至于
    昭公以来,五子互争,乱离十余年间,厉公再入而后少定。于〈郑风〉之末,始有
    《野有蔓草》、《溱洧》二诗,而淫泆之风始放。《诗序》例以淫奔为释,谓前三诗与
    《野有蔓草》、《溱洧》同旨,可乎?

      *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
    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男女邂逅之遇,而诗以《野有蔓草》为名,不止于兴,亦以比焉。蔓,滋蔓不止也。
    野合之风,易于蔓延,零露其上,清婉之色也。遇于草野而见之,故以为比也。蔓
    者,惧其风之放而不止也。至是,其风荡而不能自制矣。

      溱洧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
    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
    殷其盈矣。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
    将谑,赠之以勺药。

    自古言淫风者,必以郑、卫为首,虽未必谓郑过于卫,然亦相亚矣。以诗言之,
    《卫》之风淫,上下相化,几不胜言。《郑》之淫风,惟《溱洧》为最,他诗未甚靡也。
    《溱洧》之辞,大抵始于女子,士强而从之者也。自相谑而至于将谑,则士为之首。
    女启其初,士荡其终也。诗以溱、洧并言,以比男女,是以溱比男,洧比女也。□
    其观于洧之外,以喻女之耽也。女之启有情者常有余,以芍药为别离,则士亦未靡
    也。“秉蕳”,言始意未尝不善,终则靡而不以事节矣,□□□□□□□□□□□□□□□□□□□□芍药
    春尽始开,所谓近侍花也。

  • 诗说·总说

    2012-01-13 23:30:39

    /  刘克(约1235年前后在世),信安(今浙江衢州》人。事迹未详。著有《诗说》
    等。刘克论《诗》,宗于吕祖谦,但与吕氏互有去取,亦不尽从祖谦之说。据其子坦
    跋称,原书每篇条列诸家之解,而系以己意于后。今传本非原本,仅存经文及刘克
    之论。原本缺第二、九、十卷。/

    /  哈哈儿据江苏古籍出版社1988年2月版《宛委别藏·诗说》录入点校制作。/

     

    *《四库未收书提要·诗说》*

      宋刘克撰。克,信安人。事迹未详。朱彝尊《经义考》云:“此书《宋·艺文志》、
    《焦氏经籍志》、《朱氏授经图》均未之载,昆山徐氏传是楼有藏本,乃宋时雕刻,前
    有总说,惜第二、第九、第十卷都阙。”此为影宋抄本,阙卷皆对,即从徐氏藏本
    录出者。前有克自序,作于绍定壬辰。壬辰,宋理宗绍定五年,克乃理宗时人也。
    宋儒说《诗》,有攻《小序》者,有守旧说者。废《小序》者,朱子也;尊古注者,吕祖
    谦也。克之学出于祖谦,其子坦跋称其书每篇条诸家之解,而系己意于后。其所纂
    集家数,视东莱《诗记》加详,克之学本之吕氏,从可知矣。体例虽与《诗记》相同,
    然互有去取,亦不尽从祖谦之说也。坦以纂集各家,卷帙繁富,未易锓梓,乃尽删
    旧解,独存克说,则是书非克之原本矣。《郑风·大叔于田》今本脱大字,此书与《唐
    石经注疏》本同,亦可证近世坊本之误。

     

    *诗说序*

      吾夫子发明至理,以垂训万世,未尝不援《诗》以为证。《中庸》、《大学》义理之
    精微,必以《诗》发之。岂圣人之道,皆有得于《诗》,所以垂之天下万世者,必待
    《诗》而后信耶?抑其作《诗》者,皆圣贤之盛耶?又况圣人因《诗》以推广,其义宏远
    精微,皆《诗》旨之所未及。洙泗之间,谆谆为学者言,未尝不以《诗》为先。彼春秋
    诸贤,执《诗》以助其说者,何啻千里之缪,然后知《诗》之果为难言也。似若六经出
    于圣人之暮年,前乎此,则《书》藏于史,《礼》、《乐》存于名数,《易》为卜筮,其公
    于上下之所通习者,《诗》而止尔。故不学《诗》,不为《周南》、《召南》者,皆不足以
    为士。诵《诗》三百,固以为多而有余用。所谓“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者,特学《诗》
    之细事。三千之徒,可与言而终不与之言者,赐与商而
    止尔。圣人盖予人以共学,而不予人以共知,乃如此。然则诗人之托物致意,情旨
    幽远,不解其辞而求之于《序》。《序》之与《诗》,文体升降,辽不相侔,托《诗》之名
    演而为义者多矣,揣《诗》之义臆而为说者亦不少。且以汉、魏文章之盛,辞旨淹
    洽,未尝有援《诗序》之辞者。惟束皙《补亡》模效《序》义,晋唐四言皆循其法。近世
    场屋命题,乃以《诗序》同于正诗。儒先有欲去《诗序》者,至其训释,又多依仿《序》
    意,竟亦不能去也。克之学《诗》,似若于《序》无预,固未暇论其合与否也。然《序》
    之出于诗人,或卜商,或大小毛公,皆莫得而准。《序》之名氏犹不可知,况于《诗》
    乎?《诗》之言辞犹不可
    知,况其旨乎?然则言《诗》之难其人,圣人岂欺我哉!其间又有甚可疑者焉。按
    《左氏传》,季孙行父以襄公五年卒,不以寿闻者也。姑以七十岁为准,在僖公薨年
    才十有一岁,安有八、九岁之儿,顾乃请命于周,用前代未有之典出于诸卿之右
    哉?《籥诗》、《豳诗》、《豳雅》、《豳颂》,见于《籥章》所掌,说者乃谓尽该于《七月》
    之诗,其然乎?周宣《石鼓之歌》,审如退之所谓“孔子西行不到秦”,则祁昭之诗,
    圣人尝为之折衷矣,何所戾而不编耶?季札观于周乐时,则孔子之生二十有六年
    矣。其先后次第,与今毛氏所传无丝忽少异,是吾夫子终未尝置绳尺于其间也。彼
    所谓逸《诗》者,其逸于未删之前耶?抑逸于既删之后耶?圣人于《诗》,纤悉必尽,
    义有未的,则裁而正之;辞有牴牾,则删而去之。“四始”主于文王,《黍离》降于
    《国风》,皆训典之大法,礼义之大权,非“《雅》、《颂》各得其所”之谓乎?嗟夫!后
    世者之于斯文,欲如身亲见之盛,抑亦不知量也已!如以援证之诗言之,则是经岂
    非圣门之全书乎?绍定壬辰十月,信安刘克自序。

     

      家君所著《诗说》,每篇条列诸家解,而系己意于后。其所纂集家数,视东莱
    《诗记》加详,亦互有去取。又以《诗记》所编朱解乃文公初笔,其晚年《诗解》成时,
    吕成公已下世,更别为目,系于“朱曰”之次。若全以锓梓,未易遽集。坦浸迫终
    更,日力有限,兹且以家君己说与书说对刊,仍录全本之副于学宫,或补为完书以
    淑后学,则有望于将来之师儒。淳祐六年人日,迪功郎郴州州学教授刘坦百拜书于
    直舍。

     

    *总 说*

      自专门表章以后,儒者之于六经,尽心焉耳矣。为之训诂,为之正义,为之集
    解,使后之学者识所指归,此其所以配享先圣庙廷者也。若《鲁论》之何晏,《左氏》
    之杜预,《谷梁》之范宁,皆目之曰集解。惟何晏并著姓氏,固优于杜、范矣。近世
    之解经者盛于前古,一经之说多至数百家。要其发明之功能,增益于先儒者盖寡。
    且圣人谆谆诲人以学《诗》,良以其未易学也。吕成公尽取诸家之说,系以名氏,而
    谓之《诗记》。其所特见,则疏其后,纂辑去取,遂成其书。参以前例,皆得谓之
    撰,如萧德施之于《文选》者也。良由识见之得失,学问之高下,皆于是发焉。故纂
    辑之工,得以居撰制之名。然则《诗记》,其吕成公所撰欤?

      《小雅》之诗,凡七十有四。世传毛氏之诗,而六亡诗不与于什,附见于《鹿
    鸣》、《南有嘉鱼》之中。吕成公依苏氏更之,六亡诗得与于什,遂有《彤弓》、《祈
    父》、《小旻》、《北山》、《桑扈》、《都人士》之什,而其次序则依《六月》诗序之文,
    谓与《乡饮酒》、《燕礼》奏乐之次皆合,其果孔子之旧乎?苏氏之《由庚》、《崇邱》,
    仍毛氏之次第者,吕成公皆釐正之矣。《六月》之序,又果当时诗人之辞乎?是未可
    知也。

      汉之专门在《诗》,虽有齐、鲁、韩之异,班固谓鲁最近之,恨未获见尔。以诸
    家杂引验之,四家之《诗》,不过音字与说之异耳,其删次之本于古先者不得而异也。

      自古圣王以《诗》立教,其形于声歌,播于音乐,相告语于学,士大夫与天下之
    所传诵讲习者,唯《诗》而已。其必出于圣贤,尽于情性,关于天下国家,而后其诗
    传焉。自圣贤不作,吾夫子将使后来者得与于斯文,列之于经而加删定焉。一辞一
    义,少有未合,则从而折衷之。如“素以为绚”,止以先后之非次而删之矣。如“岂
    不尔思,室是远而”,又以义理之舛而删之矣。如“不忮不求,何用不臧”,虽诗之
    所存已微其义,不但以此进子路也。如“白圭之玷,尚可磨也”,其能三复之者,则
    任其兄子终身之托,此又群弟子学《诗》之实事也。若子贡问答贫富之说,以迎解于
    “切磋琢磨”之语,虽一时许以言《诗》,而子贡实未之达,乃于《大学》自发之。由是
    以推,岂非圣人终未尝与子贡言《诗》乎?

      春秋之际,诸大夫之歌诗,皆今之所学也。于时未折衷于圣人,而诸国固已通
    习之矣。似若出于诗人之所咏叹,传之其国,传之天下,已若今之所谓经乎?今之
    所谓经者,未必通习之也。《诗》之在当时,皆已传诵习熟,若后世之以诏立是学者
    焉。是公天下之所共学者,皆《诗》也。《书》藏于故府,《易》寓诸卜筮,惟《诗》者学
    士大夫之所通习,至吾夫子而后有所折衷。春秋所歌,皆不类者。道散学失,才质
    不足以有知,虽圣门犹难于言,而况夫人乎?此圣人所以谆谆诲人以学《诗》者也。

      《国风》皆以国系,未有以义与人系之者。《七月》则以《豳》系之,如《邶》、《鄘》
    者也。然则以地系之,则犹以国也。惟《二南》不然,以“南”言,则以义系也;以
    “周”、“召”言,则以人系也。说《诗》者大抵以分陕为言。分陕之说,实不可尽据。
    《周官》以三公为乡老,则以乡分也,非若《公羊》所谓“陕之东西也”。设若果为分
    陕,必在武王、成王之后,若文王安得有之?如谓《二南》之诗各出于周、召所分之
    地,《召南》有召伯之诗,《周南》未尝及周公何哉?《二南》皆文王之诗,而有后妃、
    夫人之异,又何哉?王化有浅深,有终始,系之二公,必有大旨。要之《周南》、
    《召南》,则自有此诗,已有此义矣。义在“南”者,南言王化也。武王未胜殷之前,
    不敢以王化自居,托“南”以言化,故《鼓钟》之诗曰“以雅以南,以籥不僭”。南可以
    并于雅矣,籥者,《周礼》之豳籥也。二诗皆王业之基也,皆籥师之所掌。籥以豳为
    主,兴王之本故也。子夏所谓“王者之风,诸侯之风”,抑以后妃夫人为诗序,故演
    为此说耶?然所谓先王之所以教,若指大王、王季尔。于斯时也,召伯安在哉?不
    然,以先王为文王,则《关雎》、《麟趾》非先王矣,此粗迹也,犹不免于舛。

      二南之均为大姒,不可指为他人决矣。《二南》之首,皆以鸠为比,若丰镐自有
    王雎,其曰雎鸠,亦鸠类也。皆指太姒之同于文王也。《周南》诗辞,自是天子之
    事;《召南》诗辞,自是诸侯之事。或者文王之为西伯也,风化之所形如此,国人歌
    之矣。迨其虞芮质成,受命作周,王者之制既备,应门、皋门、灵台、灵沼追王之
    礼,上及后稷,国人歌之,文王之始终如此,不可得而一也,亦不可得而没其实
    也。以前日之诗别异于受命之后,是以不容于不分。盖周之至德,十臣之力也,故
    以周公为王者之风。召康公相文武,“日辟国百里”,是以不容不以召公为诸侯之
    风。周公为首,召公次之,欲系之周公,系之召公,理亦宜尔。文王之诗,王者之
    事,不可以为诸侯;诸侯之事,不可以为王者,遂以《二南》别之。后世以私说为
    胜,谓文王决不受命。以小儒之见,揣摩数千载之上事之窒碍,皆以强辞胜之。至
    于《二南》,其说不通,岂复顾诗哉!往往专以《泰誓》无文王之辞,而武成有之。以
    此为证,曾不思武成曰“先王建邦,大王王迹,纵以为出师,告名山大川”之辞,岂
    有师未及商,胜负未决,仓猝军旅中,已备追王之礼如此!但后世习见秦汉以后玉
    玺之说,乃谓自尧舜以来皆若是,虽不以此立论,而大意似矣。岂
    知三代之前,以诸侯之归,为受命之实,尧舜之朝觐亦然。克于《书说》论证甚多,
    非若儒者偶见《泰誓》无文王之辞,遂藉以言圣人之大典也。

      《诗序》曰“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之心”者,大抵
    模仿孔子“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之一语耳。以孔子之意,而观子夏之言,子夏失圣
    人之旨多矣,其累《关雎》也不亦深乎?今观《二南》之《序》,大抵皆类子夏之文,他
    诗皆然。夫子既亡,子夏老于西河,西河之人疑于夫子。当时之所尊事者,视吾夫
    子不及焉。是以果于自信,渎乱圣人删诗之旨,后学因袭而不能自悟耳。

      《二南》立名之旨,是有大焉者,非深得文、武、周、召一时王道之本原,未易
    可知也。文、武、周公父子也,□□□□大圣人会聚于一家之内,其所形见必有大过人
    者,自生民以来未之有矣。吾夫子发明取商一事,旨趣甚深,克于《书说》备言之
    矣。当时所谓至德者,不独文王一人,有周公,有武王,是以其事如此醇懿。《鲁
    论》曰:“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有妇人焉,九人
    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何尝专归之于文
    王?是文、武、周公之外,又有十人共成此至德。盖一代之盛节,唐虞之所不及,
    此吾夫子之所重叹也。后世不足以知此,强以
    此事归之文王,而后吾夫子之旨大缪矣。知此,而后可以言文王之诗系之周召者,
    为可推矣。

      “南”之为言,无他义也。《易》曰“圣人南面而听天下,乡明而治”,义止于此。
    文王之化,自闺门以达于天下,道化之行格于人心,及于动植,圣人之盛德也。
    □□□□□□□□□□□□□□□□□□□□□不以王化言而托之于“南”者,臣事之节未改也;不系之文
    王而系之周、召者,盖所以共成周家之至德者,二公之力,故以是明文王之心焉。
    若其诗,则当时诗人之所歌咏而不可掩没者也。然《周南》之化,深于《召南》;《周
    南》之旨,大于《召南》。其诗及于召公而不及于周公者,道本文王,不以周、召为
    断。所以,成周家之至德者,周、召为之冠,固宜居之而不辞也。

      吾夫子谓伯鱼为《周南》、《召南》者,何也?三百篇之多,独有取于是,盖当时
    之可学者,唯有《诗》而已尔。《二南》者,犹今世小学之《蒙求》尔。人而不学,是宜
    其无知也,犹“小子何莫学夫《诗》”之意。人而不为《二南》,则犹未之学也,故曰
    “犹正墙面而立”,非谓《二南》能尽天下之理备,为学之能事也。

      介甫之辨《二南》,似专以《诗序》为断,而以《诗》辞证之,此却止为见理未明,
    徇《诗序》而不知《诗》意耳。若详味诗意得明,则《诗序》可略矣。《诗》意本也,《诗
    序》末也,徇末而弃本可乎?但观《召南》《诗序》,便似与诗意相远。若《周南》之
    《序》,与诗意背缪特甚。但作为文辞以夸之,且害于《诗》之大者也。

      言《易》者类以象数极其推演,而出于《易》书之外;言《诗》者类以名物极其推
    广,又出于《诗》辞之外,皆儒者之深累也。《易》之理义,《诗》之旨趣,终若销蚀,
    其有存焉者寡矣。

      详观《诗序》,其间似若采诗中一辞以为据,而后之儒者,遂依《序》之辞演而归
    之于诗,此固差舛之大者也。今世类以《序》与《诗》为一人之言,浑而同之,愈远愈
    差。但见《诗序》之义之易通,而诗人之旨不暇问也。《诗序》显而易见,诗意隐而难
    知。能通其《序》,遂以自多,又将以教人也。惜哉,惜哉!

      《邶》、《鄘》、《卫》之诗,似以地为别。均之为卫也,其事则相参错焉。若《二
    南》则不然,《周南》之风,虽异于《召南》,皆文王之时也。系之周公、召公者,托
    之以为别耳。

      《诗序》演文,固后来讲师之辞。其支离者,吕成公言之矣;若美若箴,若刺若
    疾,亦恐非常时所书。如“世族在位,相窃妻妾”,何等语哉!使果有之,岂耻言人
    过之义?又有以谥书而述其生平行事,皆若后人追述之辞。然《诗》之为追刺者亦
    鲜,大抵臆而为之说尔。文之卑陋,止似唐世文章,未可望晋宋也。

      春秋诸大夫之歌《诗》,若不与事类甚矣,其不足以知《诗》也。《诗》之不易知,
    于是以《诗序》之易晓而求其旨,而《诗》意遂大远矣。不足以知《诗》犹可略,缪认
    《诗》意,浸以讹舛,流而不可返,其害于《诗》深矣,又不止如春秋诸大夫之失也。

      吾夫子之言《诗》,大抵推广《诗》之旨趣,极于精微,类出于诗人本旨之外,岂
    害于言《诗》哉?如许商、赐以言《诗》,皆为其能引而信之,触类而长之,以“切磋
    琢磨”为告往知来,以“素以为绚兮”之为礼,后皆为充类至义者也。后之学《诗》,
    固不可望,遂以子夏能发《诗》旨之所未及,至于理义皆驰,则莫之敢议,其何取乎
    学?

      诗人之作诗也,固有不能言者,不但托物喻意,又加深且婉焉已。若是矣,犹
    有言外之旨存焉。岂容自揭其不可形言者,而为之序乎?其为序者,大抵子夏、毛
    公于数百年之后,名谥已彰,事效已应,然后有此《序》。欲其闻听不失,意趣相
    契,如之何而可哉!若听闻差矣,意见异矣,乃专以是言《诗》,其大相背缪,不足
    多怪。如鲁文姜,既谓“庄公不能防闲,为二国患”,又谓“齐女贤而不取,卒以无
    大国之助”,事之至粗者差舛如此,况其精微者乎?

      诗人之旨,类不易知。其物异也,其言异也。物有出于其地,而非他方之所均
    有;言有出于方言,而非异时之所通识,又况古今相去之远哉!今之训诂,有杂得
    于他经者,有他经之所绝无者,虽以诂训为准,而诗人之旨意殆未必然。说《诗》者
    乃若亲见而耳传之,何也?

      子夏之在圣门学问甚浅,所谓文学者非学也。以《诗序》言之,其为文固已降于
    《鲁论》。他诗之序,文体大较相似,果使皆子夏之笔,然其论交而见诋于子张,其
    丧明而见攻于曾子,□□□□□□□□□□□□□□,终身未尝少进于道,晚年遇魏文侯始尊而大
    之。西河之人疑于夫子,而子夏亦亢然以言《诗》自命。后世宗之,莫之敢异,岂吾
    夫子之所折衷者哉!况杂出于毛公诸儒之手乎?

      诗有自然之旨,人不能精求之尔。傥精求之,则得之矣。且如人君之诗,而诗
    辞乃以臣为重,便是所重在臣;诗意在福,其间之辞乃以德为重,便是所重在德,
    若是者甚多。人皆忽之,此诗旨之所以愈晦也。

      诗以性情为主,□□□□□□□□□□□□□□□□□□□□□□□□□□□□□□□□□情非所可强也。出于一
    性之真者不能不发,故于理义也常切近焉,圣王取之,以观盛衰治忽之政。故情之
    至者,莫之可易,治乱之兆,常先见焉。如《大雅》多言喜乐,《国风》多言忧思,而
    上之贤否,下之好恶,皆不可掩,率出于自然而然,此其为义理之真实者乎?三代
    之时,自尧、舜以来,教化其民道德一,风俗醇,下多贤才,必以至言确论而后传
    焉,天下皆通习之矣。孟子所谓“诗亡”者,无复前日诗人之旨,虽有存焉者寡矣,
    夫是之谓诗亡。

      六经之教,肇于《易》,信于《书》,严于《礼》,法于《春秋》,凛乎不少恕。所以
    从乎人情者,《诗》而已尔。人情者非所可强,亦非可假,最可以久长而共安之者
    也。故凡经之所甚严者,皆少宽焉。讽刺箴规,显议隐讪,闱闼之私昵,家室之欢
    爱,酒食燕乐之事,忧勤劳苦之思,皆于是发焉,不少遏也。然后以此观政,以此
    察民,以此判治忽之几,明得失之理。是以吾夫子之论道,专以《诗》为主,而非学
    《诗》者所可预也。

      吾夫子之言自有微旨,儒者多以其小者而弃其大者,且如“《诗》可以兴,可以
    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其道富矣”,夫兴与观可以尽己,群
    舆怨可以尽人,君父五伦之大纲也,若是备矣,此《诗》之道。所谓“虽多者也,况
    又能识鸟兽草木之名”,是识鸟兽草木之名特其微者耳,故末乃及之。今儒者往往
    专以识鸟兽草木之名,然后为得《诗》之道,其失圣人之旨多矣。

      近世之说《诗》者,大抵以《诗序》为宗。凡《诗》之辞,尽牵合与《序》同,然后曲
    为之辞。使皆尽出于子夏之手,则亦未折衷于吾夫子者也,况其失浸远乎?

      世之学《诗》,先以《诗序》存于腹中,安得不自障蔽?虽欲不夺于《序》,亦不自
    觉矣。惟先去《诗序》,深求《诗》旨,得其醇一无碍,皆已融畅,然后看《序》,始知
    《序》之所失为多。

      文、武、周公,肇造王业,纲维道化,类皆纯懿精密,要于极至。夏商圣贤,
    殆有未至者焉。故夫子论十臣之才,上与唐虞之尤盛者并称,若又过之矣。故其时
    达之邦国臣民,流行于事物政化,皆不能不形见。诗人作诗,岂徇于言辞之末哉?
    三百篇之旨可谓博矣,其根原于立国之意者,不过十数大节,学《诗》者安得不推本
    而参求之?克于诸诗,有合原其所本者,皆不容以辞之重复为嫌,以诗之本原皆同
    故也。览者不详其故而厌弃之,其于诗人之旨,安能敷畅无遗?

  • 叶大庆诗话辑录

    2012-01-13 23:29:23

    /  叶大庆(约1180-1230年前后在世),南宋考古学家。字荣甫,龙泉人氏。开禧
    元年(1205)中进士。大庆少时入县学,弱冠升京师国子学。授建州州学教授。上自
    六经诸史,下逮当朝名家著述,无所不谙,并以词赋知名于时。对诸生授业解惑,
    辨伪纠谬,议论精确,说理透辟,深得学子爱戴。晚年,身患痼疾,杜门辞教,将
    数十年之教学笔记,整理成《考古质疑》一书,内容涉及历朝史实、曲章制度、文字
    训诂、诗词文章,而以考证史实为多。如考司马迁《史记》记事前后矛盾处,辨析中
    者,结论令人信服。大庆死后,好友建州郡丞叶武子慷慨解囊,将《考古质疑》付
    梓,于宝庆二年(1226)问世,后收入《永乐大典》。/

    /  哈哈儿据文渊阁本《四库全书·考古质疑》摘录点校制作。/

     

      《匡衡传》诸儒语曰:“无说《诗》,匡鼎来,匡说《诗》,解人颐。”愚谓“来”字
    《汉书》虽无,音义当以“厘”音读之,盖经已有明证。《左传》宣二年,城者讴华元
    曰:“于思于思,弃甲复来。”《音义》曰:“来,力知切,以协上韵。”是以“来”为
    “厘”音也。又《诗·终风》曰:“莫往莫来,悠悠我思。”《音义》云:“古协思韵,多音
    梨,他皆放此。”谓放此者,如《诗》云:“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
    来。”又:“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又:“青青
    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此并是协“思”韵者,所谓“他皆放此”,
    则皆梨音也。是以《刘向传》引《周颂》“来牟”直作“厘麰”,盖可见矣。《史记·货殖
    传》:“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又《文选·屈平·九歌》云:“乘
    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蘅,折芳馨兮遗所思。余处幽篁兮
    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汉《柏梁诗》:“平理请谳决嫌疑,原注:廷尉。修饰
    舆马待驾来,原注:太仆。郡国吏功差次之。原注:鸿胪。”韩文《平淮西碑》云:
    “既定淮蔡,四夷毕来,遂开明堂,坐以治之。”所谓来字,皆当依《左传》、《毛诗
    音义》读之无疑。(卷一)

      《汉书》“霍去病为票姚校尉”,服虔:“音飘揺”,师古曰:“票,频妙切;姚,
    羊召切;劲疾之貌。荀悦《汉纪》作票鹞字。去病后为票骑将军,尚取票姚之字耳,
    今读者音飘揺,则不当其义也。”此师古之说云尔。然古今诗人多作平声用,如高
    适《送将军出塞》诗:“银鞍玉勒绣鍪弧,毎逐票姚破骨都。”李白诗:“汉家战士三
    十万,将军谁者霍票姚。”杜子美《后出塞》诗:“借问大将谁,恐是霍票姚。”又
    云:“汉朝频选将,应拜霍票姚。”又曰:“居然双捕虏,自是一票姚。”又曰:“功
    成画麟阁,独有霍票姚。”杜牧诗:“守道还如周伏柱,鏖兵不愧霍票姚。”本朝王
    荆公亦云:“莫教空说霍票姚。”刘贡甫诗:“票姚不复顾家为,谁为东山久不归。”
    历观作者,皆从服虔音,不取师古说,何耶?大庆盖尝考之,服虔之与郑玄,皆汉
    儒宗也,后生晩学,至于宁道孔圣误,讳言服郑非,盖可见矣。服虔既音飘揺,所
    以后人皆从之。至唐颜师古始引荀悦《汉纪》以改其音义,然自唐以前皆从服虔音,
    如梁萧子显诗《日出东南隅行》曰:“汉马三万匹,夫聓仕票姚。十五张内侍,十八
    贾登朝周。”庾信《夜听捣衣》诗“捣衣明月下,夜静秋风飘”云云,“寒衣须及早,将
    寄霍票姚”,皆作平声押,故后人承而用之,如唐李杜及我本朝诸公亦皆作平声。
    然则二字皆从服音,不取颜说。非不取颜说也,以颜氏未正音义之,前人皆从服
    音,故后人亦相沿袭而用之欤?(卷二,下同)

      大庆尝论《新序》之误,盖非一端,聊记于此。孟子对好色、好勇之事,与齐宣
    王问答也,而《新序》乃以为梁惠王,岂非误乎!又《节士篇》所言《黍离》诗乃周诗
    也,《诗序》非不明白,《新序》乃云“卫宣公之子寿,闵其兄且见害,而作是诗”,亦
    误也。

      《吴氏漫录》云:“豫章《渔父诗》:‘范蠡归来思狡兔,吕翁何意兆非熊。’又:
    ‘岩居大士是龙象,草堂丈人非熊罴。’按《六韬》、《史记》:‘非龙非彲,非虎非
    罴。’无熊字,恐豫章别有所本。”大庆观李翰《蒙求》云:“吕望非熊。”徐状元补注
    且引《后汉·崔骃传》注云:“西伯出猎,卜之曰:‘所获非龙非彲,非熊非罴。’”所
    谓“非熊”,盖本于此。然《六韬》及《史记》本是“虎”字,唐人多作“非熊”。杜诗:
    “田猎旧非熊。”又《夔府秋日书怀》云:“熊罴载吕望,鸿雁美周宣。”《白氏六帖》于
    熊部、猎部、卜部皆作“非熊非罴”,盖“虎”字乃唐高祖讳,所以章怀注《东汉书》,
    虽引《史记》之文,特改“非熊”之字。杜甫、李翰、白居易皆唐人也,故相传皆作
    “非熊”,而豫章亦本诸此而已,何必更别求所本哉?或谓汉桓宽《盐铁论》云:“起
    磻溪熊罴之士。”则汉人固尝以熊罴为言,岂必因国讳而改?盖熊罴乃世之常言,
    如《诗》云“维熊维罴”,《书》云“如熊如罴”,又云“则亦有熊罴之士”,故人皆以“熊
    罴”为言。至于特改“非虎”为“非熊”,实起于唐也。若夫李善注《文选》,其于《宾
    戏》则引《史记》曰“所获非龙非虎,非熊非罴”,于《非有先生论》则引《六韬》曰“非熊
    非罴,非虎非狼”,其实非《史记》、《六韬》之文,特仿佛记忆而为之注尔,不足为
    据也。(卷三)

      前辈称李绹《和杜祁公诗》:“收得桑榆归物外,种成桃李满人间。”按,日西垂
    景在树端,谓之桑榆,事见《淮南子》。至若“种成桃李”,本狄仁杰与裴耀卿事尔。
    按《仁杰家传》:“仁杰荐张柬之、袁恕己、桓彦范、崔元暐、敬晖五公,咸出门
    下,皆州县官,拔置显位,以为五公一代之盛桃李也。”又《谈薮》王泠然上裴耀卿
    书曰:“拾遗补阙,宁有种乎?仆不佞,亦相公一株桃李也。”大庆观《通鉴》载仁杰
    事:“或曰:‘天下桃李,悉在公门矣!’仁杰曰:‘荐贤为国,非为私也。’”又唐人
    诗讥李德裕曰:“闲园不解栽桃李,满地惟闻种蒺藜。”杨汝士诗曰:“文章旧价留
    鸾掖,桃李新阴在鲤庭。”《本事诗》载,贾岛下第,怨愤题诗曰:“破郄千家作一
    池,不栽桃李种蔷薇。蔷薇花落秋风后,荆棘满庭君始知。”用桃李事者多矣,大
    概指荐贤种德而言。大庆窃谓事之所本,其来自古,非起于唐。按《韩诗外传》云:
    “子质事魏文侯,获罪而北游,谓简主曰:原注:赵简子也。‘从今已后,不复树德
    于人矣。’简主曰:‘夫春树桃李,夏得荫其下,秋得食其实;春树蒺藜,夏不可采
    其叶,秋得其刺焉。由此观之,在所树也。今子所树,非其人也。故君子择而后
    种。’”原注:见第七卷。又《说苑》云:“阳货得罪,见简子曰:‘自今以来不复树
    矣!’简子曰:‘何哉?’曰:‘堂上之人,吾所树者过半;朝廷之吏、边境之士,吾
    所树者亦过半。今堂上之人亲劫臣于君,朝廷之吏亲危臣于法,边境之士亲劫臣于
    外。’简子曰:‘惟贤者为能报恩,不肖者不能。夫树桃李者,夏得休息,秋得食
    焉;树蒺藜者,夏不得休息,秋得刺焉。今子所树者蒺藜也,非桃李也。自今以来
    择人而树之,无已树而择之。’”原注:见《复恩篇》。二书所载,皆以为赵简子之
    言,虽或大同小异,要之桃李事当本于此,后人皆用此事尔。(卷四,下同)

    《抱朴子》云:“班输不能削瓦石为芒针,欧冶不能铸铅锡为干将。故不可为者,虽
    鬼神不能为也。不可成者,虽天地不能成也。”尝观《传灯录·嵩岳元圭禅师》:“一
    日,有异人峩冠袴褶而至,从者极多。师观其形貌奇伟非常,曰:‘仁者胡为而
    至?’彼曰:‘师宁识我耶?’师曰:‘我观佛与众生等,吾一目之岂分别耶?’彼
    曰:‘我岳神也,能生死于人,师安得一目我哉?’师曰:‘吾本不生,汝焉能死”云
    云。神曰:‘我神通亚佛。’师曰:‘汝神通十句,五能五不能。’神悚然曰:‘可得
    闻乎?’师曰:‘汝能戾上帝东天行,而西七曜乎?’曰:‘不能。’师曰:‘汝能夺地
    祇融五岳。而结四海乎?’曰:‘不能。’师曰:‘是谓五不能。’”原注:详见《传灯
    录》四卷。盖至是,然后知《抱朴子》所谓不可为者,虽鬼神不能为信哉。斯言虽
    然,东天行而西七曜,融五岳而结四海,特四事尔,何以谓之五不能?始尝求其说
    而不得及,观欧阳、东坡之言,方触类而通之。东坡云:“余家有歙砚,底有欵识
    云:‘吴顺义元年,处士汪少微铭之,曰松操凝烟,楮英铺雪,毫颖如飞,人间五
    絶。’”所颂者三物,而谓之五絶者,岂砚与少微为五耶?欧阳公自号六一居士,
    曰:“吾《集古录》一千卷,藏书一万卷,琴一张,碁一局,而尝置酒一壶,吾老于
    其间,是为六一。”然则神固有四不能矣,加以不能生死元圭,是为五也。愿与识
    者共参之。

      《王归叟诗话》:“山谷书会稽公徐浩《宝林寺》诗云:‘兹山昔飞来,远自琅邪
    台。孤岫龟形在,深泉鳗井开。’按《尔雅》,山有穴为岫,今季海诗云‘孤岫龟形
    在’,乃不成语。盖谢玄晖云‘窗中列远岫’,已误用字,季海又承误尔。”大庆尝因
    是而观诸古,如渊明“云无心而出岫”,嵇中散《幽愤诗》“采薇山阿,散发岩岫”,亦
    谓散发于岩穴之间尔。晋张协诗“荒林寂以闲,山岫峭且深”,魏徐干《七喻》云“栖
    迟乎穹谷之岫”,陆士衡诗“王鲔怀河岫”,《抱朴子》“藏夜光于嵩岫”,又云“攻美玉
    不于荆山之岫,不得连城之尺璧也”。既曰山,又曰岫,是其意皆如《尔雅》之言,
    所谓山之穴也,归叟之言当矣。然梁朱超诗“高岫郁相连”,杜诗“晨光映远岫”,原
    注:《甘林诗》。又“远岫争辅佐”,原注:《木皮岭诗》。又“巫岫郁嵯峨”,案:此句
    《江梅诗》,原本脱注。韩诗“横云时平凝,点点露数岫”,欧阳诗“依依带幽涧,隠
    隠见孤岫”,直以岫为山,其相承误用之欤?玄晖诗又云:“云端楚山见,林表吴岫
    微。”及观汉张平子《南都赋》“岫绕缭而满庭”,是亦以岫为山,又在玄晖之先矣。
    归叟岂不见此耶?不然,何以谓季海承玄晖之误也?

      对床听雨,二苏兄弟酬答多用之。坡有《东府雨中别子由》诗曰:“对床定悠
    悠,夜雨空萧瑟。”《初秋寄子由》云:“雪堂风雨夜,已作对床声。”《在郑别子由》
    云:“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在御史狱》云:“他年夜雨独伤神。”,
    《李公择故居诗》:“对床老兄弟,夜雨听竹屋。”又《初秋子由与坡相从彭城赋诗》
    云:“逍遥堂后千章木,长送中宵风雨声。误喜对床寻旧约,不知飘泊在彭城。”又
    子由《使辽在神水馆》云:“夜雨从来对榻眠,兹行万里隔冰天。”子由《舟次磁湖》
    云:“夜深魂梦先飞去,风雨对床闻晓钟。”此其兄弟所赋也,故后人多以为兄弟
    事。坡诗注:“子由与坡在怀远驿,读韦苏州诗,至‘宁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
    恻然感之,乃相约早退,为闲居之乐。”大庆观苏州此诗,乃《赠元常全真二甥》。
    又《赠令狐士曹》云:“秋霖滴滴对床寝,山路迢迢联骑行。”至白乐天亦有《招张司
    业》诗:“能来同宿否,听雨对床眠。”故坡《送刘寺丞》云:“中和堂后石楠树,与君
    对床听夜雨。”以是观之,非独兄弟可用也。

      《东皋杂录》:“《诗》:‘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又曰: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郑笺云:‘嘤嘤,两鸟声’。正文与注皆未尝及黄鸟。自白
    乐天作《六帖》,始类入莺门,又作诗毎用之,如‘谷幽莺暂迁”、“不失迁莺侣’、
    ‘莺迁各异年’、‘树集莺朋友’之类,后人多祖述用之。”《缃素杂记》载刘梦得《嘉
    话》云:“今谓进士登第为迁莺者久矣,盖自《诗》云:‘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
    谷,迁于乔木。’又曰:‘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并无莺字。顷岁省试《早莺求友》
    诗,又《莺出谷》诗,别书固无证据,斯大误也。余谓今人吟咏,多用迁莺出谷事,
    又曲名《喜迁莺》,皆循袭唐人之误。故宋景文云‘晓报谷莺朋友动’,又‘杏园初日
    待莺迁’。舒王云‘莺犹寻旧友’。惟汉梁鸿《思友人》诗曰:‘鸟嘤嘤兮友之期,念高
    子兮仆怀思。’《南史》刘孝标《广绝交论》云:‘嘤鸣相召,星流电激。’是真得《诗》
    意。”《苕溪渔隠》曰:“涪翁诗‘千林风月莺求友’,亦承唐人之误。然自唐至今误用
    者众,为时硕儒,尚犹如此,余何足怪。”洪驹父云:“古今诗人误用出谷迁乔为黄
    莺,按《诗》注,‘嘤嘤,两鸟声’,非莺也。《禽经》称莺嘤嘤然,要是后人傅会,非
    《诗》本意。”已上诸公议论如此。大庆按,《诗》“嘤嘤”虽非指莺,然汉张衡《归田
    赋》“王睢鼓翼,仓庚哀鸣,交颈颉颃,关关嘤嘤”,又《东都赋》“雎鸠鹂黄,关关嘤
    嘤”,盖仓庚、鹂黄即所谓莺也。张衡皆以嘤嘤言之,则唐人以嘤嘤为莺,又未必
    不本于此。若以为乐天始误,窃谓不然。盖李峤《莺》诗“乍离幽谷日,先啭上林
    风”,李白《荆门望蜀江》诗“花飞出谷莺”,二李盖先于乐天矣。况梁元帝《言志赋》
    “闻莺鸣而怀友”,陈杨谨《从驾祀麓山庙》诗:“窗幽细网合,阶静落花明。檐巢始
    入燕,轩树已迁莺。”自梁、陈已用迁莺事,而曰承袭唐人之误,非也。

      《容斋随笔》云:“作议论文字,须考引事实无差,乃可传信后世。东坡作《二疏
    图赞》云:‘孝宣中兴,以法驭人,杀盖、杨、韩,盖三良臣。先生怜之,振袂脱
    屣,使知区区,不足骄士。’其立意超卓如此。然以其时考之,元康三年,二疏去
    位后二年,宽饶诛。原注:神爵二年。又三年,延寿诛。原注:五凤元年。又一
    年,杨恽诛。方二人去时,三人皆无恙,盖先生文如倾河,不复效常人寻阅质究
    也。”大庆因而观坡诗,错误尤多,前辈尝论之矣,今总序于此。《和徐绩诗》:“杀
    鸡未肯邀季路,裹饭须知问子来。”按《庄子》云,子祀、子舆、子来、子黎四人相
    与友,无裹饭事。又子舆子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则裹饭非子来事也。
    《次韵景文听琵琶》诗:“尤胜江左狂灵运,共斗东昏百草须。”按《刘公嘉话》,谢灵
    运须美,临刑,因施为维摩诘象须。唐安乐公主斗百草,欲广其物色,令驰驿取
    之,又恐为他人所得,因翦弃其余。坡以为东昏,误矣。《和子由使契丹至涿见寄》
    诗:“始忆庚寅降屈原,旋看蜡凤戏僧虔。”按《齐书》,王弘与兄弟会集,任子孙
    戏,僧绰独正坐,采蜡烛珠为凤凰。坡误以为僧虔欤?案,采蜡烛珠为凤凰,《齐
    书》属僧虔,《南史》属僧绰,又曰或云僧虔,此以东坡为误,殆未考史文。又《游圣
    女山》诗:“纵令司马能镵石,奈有中郎解摸全。”按陈琳为袁绍檄曹公之罪云:“特
    置发丘中郎,摸金校尉,所过堕突,无骸不露。”则又误以校尉为中郎矣。《立春日
    与李端叔》诗:“丞掾颇哀亮。”按马援为陇西太守,但总大体,诸曹时白外事,援
    辄曰:“此丞掾之任,何足相烦!颇哀老子,使得遨游。”是“亮”字当作“援”。今有
    碑本,坡自大字书作“亮”,真误也。又《赠陈季常》诗:“不见卢怀慎,蒸瓠似蒸
    鸭。”按《卢氏杂说》,郑余庆召亲朋,呼左右处分厨家,烂蒸去毛,莫拗折项,诸
    人以为蒸鸭。良久,毎人粟米饭一盂,烂蒸葫芦一枚。坡其误以余庆为怀慎耶?
    《和人会猎》诗:“不向如皋间射雉,归来何以得卿卿。”盖以“如皋”为地名也。按昭
    公二十八年,贾大夫娶妻,御以如皋射雉,获之。杜氏注:“为妻御之皋泽,如训
    之,谓往也。”则如皋非地名,审矣。又《次韵滕元发等》诗:“坐看青丘吞泽芥,自
    惭黄潦荐溪苹。”又《西湖》诗:“青丘已吞云梦芥。”按相如《子虚赋》:“秋田乎青
    丘,彷徨乎海外,吞云梦者八九于其胸中,曾不芥蒂。”芥蒂,刺鲠也,非草木之
    芥。坡诗云尔,岂非误欤?又云:“市区收罢鱼豚税,来与弥陀共一龛。”按褚遂良
    云:“一食清斋,弥勒同龛。”非弥陀也。又《次韵钱舍人病起》诗曰:“何妨一笑千
    痾散,全胜仓公饮上池。”按《史记》,饮上池之水乃扁鹊,非仓公也。又《谷庵铭》
    云:“孔公之堂名虚白,苏子堂后作员屋。堂虽白矣庵自黑,知白守黑名曰谷。”按
    《老子》:“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今曰“知白
    守黑名曰谷”,亦误也。又《戏作贾梁道诗并引》云:“王凌谓贾充曰:‘汝非贾梁道
    耶?乃欲以国与人!’由是观之,梁道之忠于魏久矣。司马景王既执凌,归过梁道
    庙,凌大呼曰:‘我大魏之忠臣。’司马病,见凌与梁道,守而杀之。然梁道之灵,
    独不能已其子充之恶,至使首发成济之事,此又理之不可晓者,故戏作小诗云:
    ‘嵇绍似康为有子,郗超叛鉴是无孙。如今更恨贾梁道,不杀公闾杀子元。’”原
    注:公闾乃充也。大庆按《晋纪》,执王凌及梦为祟,乃宣帝,名懿,字仲达,非景
    帝子元也。然则序所谓景王,诗所谓子元,皆误也。又《徐州戏马台》诗:“路失玉
    钩芳草合,林亡白鹤野泉清。”按《桂府丛谈》,李蔚咸通中移镇淮海,见郡寡胜游
    之地,命于戏马台西连玉钩斜道葺亭,名之曰“赏心”。今此乃误用广陵戏马台事。
    至于下句亦误。《后山诗话》云,广陵亦有戏马台,唐高宗东封,有鹤下焉,乃诏诸
    州为老氏筑宫,名以白鹤。公盖二句皆误矣。又按《龚遂传》,令民种一百本薤,五
    十本葱,坡诗云:“细思种薤五十本,大胜取禾三百廛。”则误以葱为薤矣。又云:
    “他年一舸鸱夷去,应记侬家旧姓西。”按《寰宇记》,越州诸暨县有西施家、东施
    家,谓施氏所居分为东西,今谓旧姓西,则误矣。坡之误,此类甚多。又云“忆昔
    舜耕历山鸟耘田”,赵次公注云:“《史记·舜纪》注引传,以为下有群鸟耘田,故《文
    选》注左思赋云:‘舜葬苍梧,象为之耕;禹耕会稽,鸟为之耘。’如此,则鸟耘非
    舜事,象耕亦非历山时。而先生云尔,撼树之徒遂轻议先生为错,殊不知先生胸次
    多书,下笔痛快,不复检本订之,岂比世间切切若獭祭鱼者哉!”大庆谓杜征南、
    颜秘书为丘明、孟坚忠臣,次公之言,正此类尔。后生晩学,影响见闻,乃欲以是
    借口,岂知以东坡则可,他人则不可,当如鲁男子之学柳下惠可也。(卷五,下同)

      近世有《萤雪丛说》,俞成元德所作也:“王勃《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
    水共长天一色’,世率以为警联。然落霞者,飞蛾也,却非云霞之霞,土人呼为霞
    蛾。至若鹜者,野鸭也,野鸭飞逐蛾虫而欲食之故也,所以齐飞。若云霞则不能飞
    也。”盖勃之言,所以摹写远景,以言远天之低,故鹜之飞,几若与落霞齐尔。如
    诗人所谓“新月已生飞鸟外”,“鸟飞不尽暮天碧”,曰“乾坤万里根”,曰“一目略千
    里”之类,以见兴致高远如此。大率如诗如画,皆以形容远景为工。故杜老《题山水
    图》诗云“尤工远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皆以是也。勃下句云“秋水共长天一
    色”,亦以远水连天,上下一色,皆言滕王阁眺望,远景在缥渺中如此奇也,故当
    时以其形容之妙,叹服二句,以为天才。纵使方言以蛾为霞,而野鸭逐飞蛾食之,
    形于赋咏,何足为奇?俞氏又谓若云霞则不能飞,殊不知前辈以飞霞入咏者甚多,
    宋谢瞻诗“高台眺飞霞”,鲍照云“绣甍结飞霞”,梁江淹《赤虹赋》“霞晃朗而下飞”。

      自昔歌词,或谓之曲,未见其始。《琴书》:“蔡邕嘉平初入青溪,访鬼谷先生
    所居,山有五曲,一曲制一弄。山之东曲常有仙游,故作《游仙》;南曲有涧,冬夏
    常绿,故作《渌水》;中曲即先生旧所居也,深邃岑寂,故作《幽居》;北曲高岩猿鸟
    所集,感物愁生,故作《坐愁》;西曲灌木吟秋,故作《秋思曲》。三年曲成,出示马
    融,甚异之。”然苏武诗云“幸有弦歌曲,可以喻中怀”,则音韵称曲,其来久矣。
    又按《韩诗》曰:“有章曲曰歌,无章曲曰谣。”原注:以上见《能改斋漫录》。愚观
    《淮南子》云“乐作而喜,曲终而悲”,则在前汉时已有曲矣。又《诗》之《园有桃》曰
    “我歌且谣”,《毛诗注》亦云“曲合乐曰歌,徒歌曰谣”,然则歌既自古有之,则所谓
    曲者其来也远。按《文选》宋玉《对问》有云:“其曲弥高,其和弥寡。”是战国时已有
    曲矣。又观诸《列子·汤问篇》云:“伯牙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志在高山,子期
    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曲奏,
    子期辄穷其趣。”按列子在庄子之前,乃春秋末人也。又宋玉《笛赋》:“师旷将为
    《阳春》、《白雪》之曲。”又《庄子·渔父篇》:“孔子坐乎杏坛,弦歌鼓琴,奏曲未
    半,有渔父下船而来,左手据膝,右手持颐,以听曲终。”《家语·困誓》:“孔子厄
    于陈蔡,绝粮,孔子弦歌。子路入见曰:‘夫子之歌,礼乎?’孔子弗应。曲终,
    曰:‘由来,吾语汝。’”又云:“子围于匡。子路弹琴而歌,孔子和之,曲三终,匡
    人解甲而罢。”又《史记》:“孔子学琴于师襄,子曰:‘丘已习其曲矣。’”由是观
    之,师旷与孔子同在春秋时,亦已谓之曲矣。《乐府解题》云:“武王伐纣,作歌使
    工习之,号曰《巴渝之曲》,因其地以巴渝取名。”据此,则曲之名又先见于武王之
    时,未知《解题》何据而云尔。要之吴氏谓歌词未见其始,而谓起于蔡邕、苏武,殆
    不然也。(卷六,下同)

      《吴氏漫录》云:“《离骚》曰:‘壒飔风兮上征’,《吴都赋》曰:‘翼飔风之飀
    飀’,班固曰:‘飔,疾也。’然则‘飔风’者,疾风也。谢玄晖诗:‘珍簟清夏室,轻
    扇动凉飔。’谢灵运诗:‘幽宿薄京畿,晨装抟曾飔。’注:‘曾飔,高风也。’二谢
    以飔为风,何耶?”大庆观马融《广成颂》:“靡飔风,陵迅流。”注:“飔,疾风
    也。”张协诗:“燮燮凉叶夺,戾戾飔风举。”注:“戾,急也。”江逌《风赋》:“若飔
    厉狂震,触物怒号。”皆以为风之急疾者。至陶渊明诗“蕤宾五月中,清朝起南
    飔”,又柳诗“树竹邀凉飔”、原注:《茅檐下栽竹诗》。“孤旐凝寒飔”,原注:《哭凌
    员外》。罗隐《赋蟋蟀》云“顽飔毙芳”,及《篇韵》注皆直以为风尔,岂特二谢为然
    哉!东坡诗“沙泉半涌草堂在,破窗无纸风飔飔”,是与《离骚》、《吴赋》同矣。又云
    “长春如稚女,飘摇倚轻飔”,是又以飔为风,不知何为自异耶?盖尝思之《家语》
    曰:“舜歌《南风》之诗曰:‘南风之薫兮。’”故后人遂以薫风为夏风。如曰“熏风自
    南来”,又曰“熏风行应律”,皆谓之“熏风”者,言其风之熏然也。至权德舆《感寓
    诗》云‘朱弦秘南熏’,是直以熏为风也。然则“飔风”犹所谓“薫风”,“凉飔”犹言“南
    熏”也。诗人欲其语新,故更易用之尔,深于诗必能辨之。原注:张说《扈从温泉
    宫》诗:‘骑仗联联环北极,鸣笳步步引南薫。”

      “唐张谓诗‘家无阿堵物,门有宁馨儿’,以‘宁’为去声。刘梦得《赠日本僧知
    藏》诗云‘为问中华学道者,几人雄猛得宁馨’,以‘宁’为平声。盖《王衍传》云‘何物
    老妪,生宁馨儿’,山涛叱王衍语也。又《南史》,宋王太后疾笃,使呼废帝。帝
    曰:‘病人间多鬼,那可往?’太后怒谓侍者:‘取刀来,割我腹,那得生宁馨儿。’
    按二说,知晋、宋间以宁馨儿为不佳也,故山涛、王太后皆以此为诋叱,岂非以儿
    为非馨香者耶?虽平、去二声皆可通用,然张、刘二诗,义则乖矣。东坡亦作仄
    声,《平山堂》诗云:‘六朝文物余丘陇,空使奸雄笑宁馨。’”已上皆吴虎臣《漫录》
    所载也。大庆按,《通鉴》注云:“宁”字《晋书》无音,世以“宁”音之。宁馨犹言阿
    堵,指物之称,意谓斯言是也。“阿堵物”犹言这个物也,“宁馨儿”犹言如此儿也。
    平声去声皆通,而美恶亦皆可用。原注:盖“宁”字平声去声古多通用,如《左传》僖
    七年:“盟于寗母”,《公羊》则以为“寧母”。宣十一年“楚纳公孙寧”,《公羊》则以为
    “公孙寗”。《史记·酷吏传》“寧成”,《前汉书》作“寗成”。《王莽传》“群下劝职,永以
    康寗”,康寗即康寧也,盖通用尔。《晋书》云:“王衍神情明秀,风姿详雅,总角尝
    造山涛,涛嗟叹良久。既去,目而送之曰:‘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
    生,未必非此人也。’”此乃先褒后贬之辞。先褒之,谓何人生得如此儿;后贬之,
    故以然字为间隔。《论语》:“子游曰:‘堂堂乎张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与此
    文理一同。《漫录》乃谓山涛诋叱王衍之语,非也。至王太后怒废帝之不来,“我何
    为生得如此儿”,此乃怒骂之辞尔。然则张、刘诗自可如是用,若专谓为诋叱,以
    儿为非馨香者,恐未然也。大庆近见马侍读大年《懒真子录》云:“古今之语,大都
    相同,但其字各别尔。古所谓阿堵者,今所谓兀底也。王衍口不言钱,家人欲试
    之,以钱绕床,不能行,因曰‘去阿堵物’。谓口不言去却钱,但云去却兀底尔。如
    顾长康画人,或数年不点目睛,人问其故,曰:‘四体妍媸,无关妙处,传神写
    照,正在阿堵中。’盖当时以手指眼,谓在兀底中尔。后人遂以钱为阿堵物,眼为
    阿堵中,皆非是。盖此两阿堵同一意也。”又云:“宁馨儿,宁去声,馨音亨,今南
    人尚言之,犹言恁地也。”窃谓马侍读之说,在大庆则为暗合,但其字别耳。因具
    录之,以见《漫录》之言为未尽。大庆又按《世说》,殷浩见佛经云,“理亦应阿堵
    上”。原注:《文学》第四。又刘孝标引宋明帝《文章志》,桓温大陈兵卫,谢安曰:
    “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须壁间着阿堵辈?”原注:《雅量》第六注。此所谓阿
    堵,与上意义一同也。又殷浩尝至刘惔所清言,殷去后,乃云:“田舍儿强学人作
    尔馨语。”原注:《文学》第四。王丞相云:“见谢仁祖,常令人得止。”与何次道
    语,惟举手指地曰:“正自尔馨。”案,见《品藻》第九,原注脱。桓温诣刘真长,卧
    不起,桓弯弹弹刘枕,刘作色曰:“使君如馨地,宁可斗战求胜?”原注:《方正》第
    五。刘孝标注《世说》,引《书林》曰:“王仲祖好仪形,每览镜自照,曰:‘王文开那
    生如馨儿。’”原注:《容止》第十四。此所谓“如馨”、“尔馨”,亦与上“宁馨”义一同
    也。江西诗派李商老诗:“短李门前无宁馨,书淫诗癖类天成。”诗意盖本于张谓。
    如山谷诗:“语言少味无阿堵,冰雪相看有此君。”陈简斋《目疾》诗:“天公嗔我眼
    常白,故着云花阿堵中。”若如此用事,深于诗者必知之。原注:近见梁元帝为湘
    东王所纂《金楼子》,亦举宋王太后事云:“引刀破我腹,那得生如此儿。”直改作
    “如此”字,则与大庆之说不约而同矣。
  • 徐鹿卿诗话辑录

    2012-01-13 23:28:02

    /  徐鹿卿(1170-1249),字德夫,号泉谷,隆兴丰城(今属江西)人。博通经史,
    以文学著名乡里。嘉定十六年(1223)廷试进士,调安南军学教授,复申理义之学。
    入为枢密院编修官。时方大琮、刘克庄、王迈皆因事被黜,他作诗赠之,并为弹
    劾。太学诸生作《四贤诗》美之。累官吏部侍郎,提举鸿禧观致仕。及卒,谥清正。
    鹿卿著有《泉谷文集》及奏议、讲议等,《宋史本传》传于世。今存《宋宗伯徐清正公
    存稿》六卷,《四库总目》传于世。/

      /哈哈儿据文渊阁本《四库全书·清正存稿》摘录点校制作。/

     

      臣观遣劳使臣之诗二篇,相为首尾。臣于前篇言当遣而后劳,盖以遣重于劳
    也。夫使臣之职,惟以询访为先务。人主以求贤自辅为心,则可以自广其聪明;人
    臣以访善报君为心,则可以辅成人主之德。意将命而行,靡不周遍,四方万里,皆
    如在畿甸之间,斯谓为不辱君命矣。然尝观《春秋传》穆叔之言曰:“访问于善为
    咨,咨亲为询,咨礼为度,咨事为诹,咨难为谋。”虽各有意,然皆欲其访求善
    道,同归于正而已。夫苟正直恭俭不以言,则非咨善矣;人伦天伦不以明,则非咨
    亲矣;孝弟忠信不以白,则非咨礼矣;田里愁叹不以闻,则非咨事矣;水旱盗贼不
    以达,则非咨难矣。志不在于善道,而以摘发隐伏为能,以浮言单辞为信,以欺诳
    生事为心,则臣恐壅上德,贼生民,将自遣使始,岂周人询谋之本旨哉!惟明主重
    之。(《清正存稿》卷四《讲章·癸巳进讲》)

      卷子讲《常棣》至“烝也无戎”云:臣观此诗八章,说者皆知其欲笃于兄弟固也,
    然不察诗人起兴之本旨,则犹未足以言诗也。夫一篇之中,所兴者二。以常棣兴,
    则见其众多相辅,一气同枝,自相亲倚,非有假于外者,天性也;以脊令兴,则见
    其飞鸣动摇,出于至情,不能自舍,非有所待于人者,亦天性也。知二章之所以
    兴,则其余六章之义可识矣。盖兄弟天伦也,天理不可泯,则兄弟不可离,是皆自
    然而然,动于中而不容己者。周公闵二叔而诲之,使非本诸固然之天,以感发其至
    性,则虽欲强为纠合,庸可得乎?若余章,不过反覆铺陈,使知是理之不可不深
    体,而有以见凡今之人,皆莫有过于兄弟者也。何以明其然哉?死亡之可哀,恻然
    怀思而致其情者,兄弟也;急难之不料,乐于叶力而尽其助者,兄弟也;外侮之侵
    凌,相与捍御而不敢避者,亦兄弟也,皆所以深言兄弟之不可及也。至于他人,则
    虽有矜悯之情,逮势力稍不及,则有相视长叹息而已矣;利害稍相涉,则有远避不
    敢近而无复致其力者矣。天真所存,其可诬哉?臣故首及之,以发诗人之本旨云。
      ○口奏云: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牛有兄弟而言亡,慨然形于
    伤叹如此,必其心大有所感动者。然则天理人心之际,凡有似此者,岂得不恻然兴
    怀哉!(同上《丁卯进讲》)

      卷子论《常棣》至末章云:臣观上五章,皆反观展转以致其情,言兄弟至亲,不
    可暂离,而终可托可恃者,以其为天属故也,所谓出于天之本然者也。至此,则又
    反其言辞。世俗既降,方丧乱则思兄弟,及安宁则怀友生,是谓于所厚者薄,而失
    其本心矣。因是心而纠合之,谁能不自反乎?既又为之旁证曲喻,以尽其情。饮燕
    乐矣,然非兄弟皆至,则其乐不足慕;妻子好合,如鼓瑟琴乐矣,然非兄弟翕合,
    则其乐不能深久。乐至于可慕可久,皆由兄弟而后致,则知兄弟信非他人之可及
    也。然自二叔之变,虽以至亲,且日以衰薄,推而至于九族,则薄益甚矣。其曰
    “谓他人父”、“谓他人母”、“谓他人昆”,是乃失其本心纠合之道。若止以言辞谕
    之,未必信其然也。又谓宜室家,乐妻孥,而后兄弟之情可久。试究竟而深图之,
    其道岂不信然哉!周公亲亲之心,于此可谓至矣。然有不幸而遇天理人伦之变者,
    宜何如哉?象之于舜,是自绝于天者也,孟轲乃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
    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臣以为亲爱之迹,或有所不能及;而亲爱之理,则不可
    一日忘。此念一存,则一家仁,一国兴仁矣。此舜之所以与天合也,惟圣明念之!
    (同上《冬十一月己卯进讲》)

      卷子讲《伐木》一篇云:臣窃观周之盛时,所以治安千百岁而不可拔者,正以大
    纲小纪,详法略则,足以为后世凭藉扶持之计故也。其后《小雅》尽废,至于荡荡无
    纲纪文章,卒至于徒拥虚名,而国非其国矣。今圣祖神宗,精神心术之所建置,栉
    风沐雨之所经营者,至于近年百度浸已,废坠不举,所恃以为安者,仅有累世仁厚
    一脉。而《四牡》之君臣,《常棣》之兄弟,《伐木》之朋友故旧,所谓建三纲以为纲,
    立五常以为常,犹幸无恙尔。若《鹿鸣》、《皇华》、《天保》、《采薇》、《出车》、《杕
    杜》、《鱼丽》、《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嘉鱼》、《崇丘》、《南山有
    台》、《由仪》、《蓼萧》、《湛露》、《彤弓》、《菁莪》之类,或荒茀而不修,或废坏而
    不复,而上安下恬,视为不切,虑不动于耳目,几何而不至于《小雅》尽废哉!扶持
    修饬,要当汲汲而图之。臣以为当自君臣、朋友、兄弟,凡有关于纲常之大者,先
    致意以明其本,而以忠信孝弟、廉耻礼义诸诗,相与修辅而维持之,则《小雅》庶几
    可以渐复矣。此乃缓而实急者,惟圣明深念之!(同上《己亥进讲》)

      卷子讲《天保》一篇云:臣观此诗,自三章以前,皆以“天保定尔”为首,盖言天
    之所以保安于君者,无一不至,且进进而未已。山川之高深,冈陵之广大,日月之
    光明,松柏之茂密,皆未足以形容其福之盛。至若四时丰洁,酒醴以事其先王先公
    者,神亦降之福而神之来格者,皆诒尔以福。斯民质实无为,但日用饮食而已。言
    群黎百姓皆助尔,而为福也至此,则天地两间、山川鬼神,莫不锡之福,此固天之
    所保定于我君之本旨也。虽然,天之锡福于君者如此,则君之所以受福于天者固无
    穷矣。然臣窃谓君之所以自求多福者,犹有在焉。仰体列圣仁厚之意,则生不伤、
    厚不困者,一念不可忘也;深察内外是非之分,则进忠厚、退浮薄者,一事不可忽
    也。天下之事固众矣,是二者尤为集福之本!臣请得终言之。(同上《戊辰进讲》)

      卷子讲《采薇》一篇云:臣窃谓兴兵动众,人情之所甚难也。苟无其道,尚安能
    强之,必我从哉!《易之兑》曰:“说以使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
    之大民劝矣哉。”然后知古人使民轻于犯难者,以明夫说之道也。故遣使之诗,必
    先使天下晓然,知用兵非我之本意,又为备述其劳勤困苦之状,如亲履其地而亲见
    其事,虽曰托诸戎役之自言,而实则以明我之深察其情也。其有不说以犯难而忘其
    死者哉!此可以观诗人体物之心矣。(同上《十二月乙未进讲》)

      已卯之春,其月建寅,其日已亥,青云课会,十有七人,集于里之崇元观,以
    文会也。酒才数行,肴核具而已,卒饮,相顾言曰:朋友之会尚矣,兰亭之集以修
    禊会,别墅之游以围棋会,竹林七贤以放达会,酒中八仙以沉醉会。朋友之会尚
    矣,而以文会者寡也。惟吾乡里之士,平时过从,聚合言论,鲠鲠如药石,矧当天
    子诏兴贤能,郡诸侯劝驾之秋,蓄锐待敌,正其时矣,可不益图切磋之功乎?此课
    会之举,吾徒所以相长而求益也。凡与此会者,不以技过者必知所裁,而未及者必
    知所勉也;不以齿长者毋至于亢,而少者毋至于惮也;不以分师生得以相正,亲戚
    得以相规,而兄弟子侄得以相指摘也。言而失则约之中,行而失则返之善,其所以
    辅仁者,又有在于会文之外也。岂直曰缀缉之工,而絺绘之巧邪?噫嘻,尚敬之
    哉!尚勉之哉!于是同辞而歌曰:“彼泽相滋兮流长,彼兰相袭兮幽香,维朋友之
    好兮,亦泽丽而兰芳。”乃赓载歌曰:“讳过兮不药之膏肓,专固兮自伐之斧斨,维
    朋友之益兮,尚愈疾而起伤。”又歌曰:“青云坦其路平,桂窟蔼其风清。维朋友之
    庆兮,当携手而同升。”歌毕,乃命徐某次而叙之以为识,且条列事目而附诸其后
    云。(卷五《文·青云课社序》)

      昔余读六一先生《送东阳徐先生序》,其词典以正,其意闳以深,未尝不叹君子
    之爱人以德也。及来横浦,司戎赵君时举,一见如旧交,间诵其为文,沛然如决川
    东下,虽龙门砥柱横扼其冲而不为避。噫,亦锐矣!于后交益深,情益洽,每寮友
    会辑,则论人物短长,赋诗歌,谈江浙岭海间奇胜事,可骇可愕,无能发一矢以当
    其锋者。虽却縠之明经书,祭遵之雅歌投壶,羊叔子之轻裘缓带,时举盖不多逊
    也。久乃出诗词四帙示余,余熟之复之,于是尽得时举之为人。今将御秋风东行,
    过六一之乡,试持杯酒酬先生,味其言而想见其风,其必有得矣。他日一笑相逢,
    幸为余道之。嘉定甲申夏季。(同上《赵司戎诗集序》)

      言天下之美,至于同而止。五谷,天下之正味,其美不待赞也。至于水草之
    葅,陆海之产,亦得以擅美焉,何也?以夫人所同嗜也。十年前,闻子野有能诗
    声,今于梅花岭下得其稿,亟挥俗吏去,披卷读之,虽未暇餍观,而佳句已领略
    矣。及观诸老题跋,则凡所当识处,往往与愚意合,信知口之于味有同嗜焉。苟同
    矣,其为美无疑也。短长肥瘦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要当作如是观。若夫五谷
    以主之,多品以佐之,则又在吾心自为持衡。少陵五谷也,晚唐多品也,学诗调味
    者也,评诗知味者也。孟子有言:“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试与子野商之。嘉定
    甲申闰八月。(同上《跋杜子野小山诗》)

      余幼读少陵诗,知其辞而未知其义;少长,知其义而未知其味;迨今则略知其
    味矣。大抵义到则辞到,辞义俱到,味到而体制实矣。故有豪放焉,有奇崛焉,有
    平易焉,有藻丽焉,而四体之中,平易尤难工。就唐人论之,则太白得其豪,牧之
    得其奇,乐天得其易,晚唐得其丽,兼之者少陵,所谓集大成者也。余固乐于易,
    而瀛父实以易得之,是与余同味者,故书。(同上《跋黄瀛父适意集》)
  • 刘宰诗话辑录

    2012-01-13 23:27:14

    /  刘宰(1167-1240),字平国,号漫塘病叟,镇江金坛(今属江苏)人。绍熙元年
    (1190)举进士。历任州县,有能声。寻告归。理宗立,以为籍田令。迁太常丞,知
    宁国府,皆辞不就。端平间,时相收召誉望略尽,不能举的仅宰与崔与之二人。隐
    居三十年,于书无所不读。既卒,朝廷嘉其节,谥文清。宰为文淳古质直,著有
    《漫塘文集》三十六卷,《四库总目》又作有语录,并传于世。/

    /  哈哈儿据文渊阁本《四库全书·漫塘集》摘录点校制作。/

     

      《选》诗惟谢兄弟唱酬独多,“春草”、“池塘”之句,至相感发于梦寐间,则其相
    与之情可知。然夷考其实,则宣远灵运,惠连但群从耳。杜子美笃爱其弟,别则
    忆,见则喜,得其消息则喜,闻其将至则又喜,具见于诗。而其弟曾不能出一语,
    与严武、岑参等作并编集中。晋二陆,本朝苏长公、少公,同气之间,更唱迭和,
    金玉锵鸣,真可陵轹谢氏,而使子美之弟愧死。然两公之家,自伯仲外,他无兄
    弟,故古今兄弟唱酬之盛,未有若曲周李氏者。忠愍公大节与日月并明,其兄大参
    与诸弟,立朝则主国论,在外则著民庸,或位非通显,亦足以表见。凡我有宋纲常
    所以复立,天地所以重开,宗社所以再安,繄李氏兄弟是赖。则发之声诗,盖余事
    尔。今特以侍郎公之孙朝奉郎分差镇江府诸军司粮料院,权裒其先世唱酬集,俾为
    之序,故云。嘉定甲申小至后十日漫塘叟刘某序。(卷十九《李氏棣华酬唱集序》)

      了翁名节,隘宇宙,贯日月,其泽被后人,犹长江大河,滚滚不穷。为其子
    孙,虽穷达不齐,大率如王谢家子弟,自有一种风气,见者咸知爱重。况少不苟
    随,老而弥壮,如古愚甫者哉。初,余为举子,客杨氏宝经堂,与前淮东使者可久
    甫游,古愚甫于使者为舅甥,因得相从樽俎间。去三十年,古愚甫忽过余漫塘上,
    道故旧若隔世。余家贫,无延客具。时方凝寒,相与烧软火,烹豆腐,荐茅柴酒,
    连日欢甚。古愚甫以舅氏有约,亟辞去,不能留,则直述鄙意,为诗数韵。送之未
    几,舅甥皆以书来。不但拙诗辱和,又辱录以寄吾友仲思,陈兄亦相与赓酬,成大
    轴矣。余剥封快读,若明珠大贝,错陈几案,光焰夺目。欲强属和,而篇长韵险,
    非拙者所能为之。序而归其轴于古愚甫,俾为谢使者,且持此东归,为别后相思之
    资云。岁乙酉改元序。(同上《京口唱酬诗卷序》)

      故枢密邱忠定公,以盛年亚伦魁,以直道结人主,以台省第一流人物,持节近
    甸。其风采如太阿出匣,宜其眼高四海,气盖一世,睨视同列,无足当其意。而其
    宾主之间,更唱迭和,意味乃尔,足以占邱公之所存,且知郑君之得此非苟然者。
    (卷二十四《跋丘忠定崇与郑检法唱酬集》)

      半山《谢公墩诗》云:“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晦庵先生匾故郑君
    之室曰“陶窗”。二公魂交,千载如见,故先生有云:“倘九原可作某人,必不作半
    山语,邂逅神游山间一笑,第未知谁为宾主耳。”(同上《跋晦庵书陶窗二大字》)

      岁辛未八月四日,孟二卿守婺,赋前诗有“豆笾学舍又秋丁”之句。丁丑仲秋,
    其从弟能父袖此诗过余于漫塘,时丁祭甫再宿,计其日,实贰卿赋诗之日也。相距
    整七年,而贰卿既葬矣。古诗云:“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览之浩叹。孟侯贵
    戚之卿方和此诗时,盖年逾耳顺矣,犹拳拳师友之诲,则少且贱者宜如何?能父知
    宝此诗,必知佩此意,孟侯不亡矣!(同上《跋孟侍郎猷诗》)

      文公书李义山诗数十篇,盖当时习尚如此,与坡、谷诸贤喜书杜少陵诗不异。
    韩退之曰:“《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杜元凯好《左氏》,夫岂浮夸者!览此当得
    之。(同上《跋杨文公书李义山诗刻后》)

      唐诗人如戴叔伦、权德舆、张祜、许浑辈,多居吾乡。本朝南郭先生陈公、后
    湖先生苏公,近世紫薇舍人蔡公、棘寺亚卿谭公,皆以诗显。紫薇与南郭同受知于
    王文公,后湖则受知于苏文忠公。后湖辞聘家居,从其游者甚众,如洮湖之陈,烟
    霏之丁,父子伯仲,皆相与游,策杖花朝,扣舷月夕,盖不知几来往。公讳序,字
    彦育,于洮湖为最知名。初以诗受知于向芗林,芗林以寇莱公家孙女归之。会芗林
    入觐,高庙问中原故家,怅莱公之无后,芗林以“一女漂流,为士人陈某之妻”对。
    高庙恻然,即命官之。命既下,芗林为制冠裳,遣介并敇命,致之其家,公始知而
    拜赐,当时以为盛事。后立朝为敕令所删定官,改秩签书保宁军节度判官听公事而
    卒。年来诗社久废,山川寂寞,后生束于科举,不复为诗。间有切切从事其间者,
    父兄师友争尤之,以为用意不专,前辈风流尽矣。夫诗,本于志而发于情。有人
    焉,志有所之而不得伸,情有所感而不得发,凡胸中之是非好恶,皆不得暴白,则
    聋聩人耳,喑哑人耳。勉而为文,必龌龊腐烂,尚何望其发天地之藏,斡神明之
    蕴,尽万物之情也哉!余尝以是隘今之为士者,会公之孙俾书集后,因并道余所欲
    言者。公家有庵在茅山之麓,名碧嵓,故号《碧嵓居士集》。(同上《书碧嵓诗集后》)

      余与蜀李季允同为绍熙庚戌进士。庆元间,季允由校书郎还蜀,舟未具,小留
    仪真。余时为郡掾,无日不会,因问近时南士帅蜀谁贤,季允以范石湖对。余疑
    焉,细问之。季允言蜀之俗,大抵好文,其后生往往知敬先达,先达之所是亦是
    之。范公以文鸣其毫端之珠玉,纸上之云烟,蜀士大夫争宝之。又其为政,平易近
    民,民有隐必伸,有谒必获,故其教易成,其政不严而治。余闻而私识之。今观江
    君遂良所藏《春日田园杂兴》诗卷,其句律清新,字画遒劲,又熟习田家景物,益信
    季允之言不妄。(同上《书石湖诗卷后》)

      诗贵乎工,然非身更此境,不能为此语。杜子美久于羁旅,故语多凄切;韩退
    之洊游宾幕,故语多严整;陶元亮志在田园,故语多闲旷。必熟此三者,乃知黄川
    沈夫子诗律之工。(同上《书沈少白诗稿后》)

      闽人李君寄示《梅花衲》,余读之如读《桃源记》。遐想武陵渔人误入桃源,但见
    深红浅红后先相映,虽有奇花异卉间厕其间,莫能辨其孰彼孰此也。绍熙间,余尉
    江宁。李鲂伯鲤者,实余乡人,年七十余,客授方山观。示余《梅花集句》百首,其
    所取,上及晋宋,下及苏门。诸君子虽句篇可考,而意或牵强,如两服两骖用生马
    驹,费尽御者力,终难妥贴。今李君所取,下及于近时诸作,犹牺象尊间,杂以一
    二瓶罂,虽雅俗不同,然适用可喜也。况后视今,未必如今视昔耶。余故喜为之
    书。(同上《书李君梅花衲后》)

      尤季端风度闲雅,被服褒博,法古进贤冠制巾,从一二羽衣,蹑游山屐,上下
    岩谷,出入烟云间,仅八九日,尽得三茅之胜。哦而为诗,笔而为志,诗清而腴,
    志微而显,当与是山俱传,甚盛甚盛!昔韩昌黎赋《南山诗》,极其形容,笔力殆过
    《子虚》、《上林》,而论者谓曾不若杜少陵《北征诗》为有补于世。今观是编,首载刘
    混康之谥诰墓志,以见迹涉诞谩,则词翰虽工,不足以垂世;中详天圣观池中小虫
    之形状,以见物非灵异,则宠光虽被,不足以惑人;末言虞、刘、张三人之进,以
    见此曹之遇否特幸不幸,非真有闻于斯道者,其有功于世教宏矣,欲不传得乎?
    (同上《书尤季端游山志后》)

      文章所以发天地鬼神之秘,写风雷电雹、雨露雪霜、寒暑晦明之变,使人物、
    虫鱼、鸟兽无所遁其情,山川、泉石、草木不得私其英华伟丽。必其气之清也,故
    物不得而汨之;必其气之直也,故物不得而挠之;必其气之和且平也,故物不得而
    激之;必其气之果毅奋发也,故物不得而沮之。汨之则昏,挠之则屈,激之则偏,
    沮之则止,犹之牛山之木,虽日夜之所息,萌蘖生焉,终濯濯耳。故论者谓文章以
    气为主,盖杜子美非能儿视严武,则杜曲一田舍翁;李太白非能奴视高力士,则长
    安市上一狂人耳,那能光焰万丈,与日月相为常久哉!虽然,此可与老成长者道,
    难与后生轻薄子说。恐说梦痴人前,更使得狂易病。柳塘恽敬仲,其老成长者欤。
    余于其侄文得其诗文一编,细读之,未识其人,而其清明刚大之气,已勃勃然见于
    文字间。惜其屈于时而有未伸,故犹时欠自在。予更欲其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
    流,使世之争能角胜于翰墨场中者见之,若纪渻子之木鸡,异鸡那能与斗反走耳。
    敬仲以为何如?(同上《书恽敬仲诗卷后》)

      《大序》曰:“诗者,志之所之也。”由是而言,诗以述志,志外无诗。而近世作
    者,求工于锻炼,用力于模仿,往往句愈工而志愈失,句愈似而志愈非。如曹西士
    所奖修江刘君之诗,若淡然无味,而思之未尝不悠悠有得其庶乎!(同上《书修江刘
    君诗后》)

      李太白游蕲之黄梅,留诗乌牙山曰:“夜宿乌牙寺,举手扪星辰。不敢高声
    语,恐惊天上人。”句律峥嵘,超越千古,寺僧不异,委之梁间。元丰中,曾阜子
    山宰是邑,得之惊喜,顾不能寿之石,使太白书迹与此山俱传,而私以遗当路,过
    者憾之。赵似之得米元晖明秀轩诗,来尉金坛,即斥俸余刊置轩下,亦异于曾子山
    矣。似之名俙夫,其刊是诗也,当某年某月日。(同上《书明秀轩米元晖诗后》)

      乡人范寥信中初自蜀来,即丐贷为资,往从山谷道人于宜州。时防禁尚严,山
    谷所与来者皆归,独信中久留不去。山谷所与唱酬,具见《豫章集》中,若范君可谓
    勇于为义矣。又窦君从周,字文卿,生长田里,衣食自给,以是深居简出,足不及
    城市。年过知命,客有为言建上朱文公讲席之盛者,即裹粮从之。其所与文公讲
    学,具见池阳所刊《文公语录》中,若窦君可谓切于求道矣。吴门叶元老,忘其年之
    长,不惮地之远且险,往从鹤山魏侍郎于渠阳。其为义之勇,不减范信中;求道之
    切,不减窦文卿,宜鹤山所以相与者如此。绍定辛卯小至前十日,谨书于渠阳送行
    诗卷后。(同上《书叶元老渠阳送行诗卷后》)

      阳以二五为得,中以阴居二、阳居五为得。正居得其中,则大本立矣。而正以
    出之,其君子之时中乎?秦隐君以中名孙,首以正字之,盖深于《易》者。其孙子正
    虽非所识,乡评如前,不忝厥祖矣。口占二十八字,书于后卷:“旧闻吕氏一千
    中,十五名孙见此翁。说与云仍须会取,是中分付略相同。”(同上《书秦氏名孙诗
    轴后》)
  • 程珌诗话辑录

    2012-01-13 23:26:01

    /  程珌(1164-1242),字怀古,号洺水遗民,休宁(今属安徽)人。光宗绍熙四年
    (1193)进士。授昌化主簿。宁宗嘉泰元年(1201)除建康府教授。嘉定二年(1209)改
    知富阳县。七年除主管官诰院,历宗正寺主簿,枢密院编修官,兼权右司郎官,秘
    书丞。十二年除浙西提举常平。次年复除秘书丞,累迁守礼部侍郎兼直学士院、同
    修国史。理宗宝庆元年(1225)除试礼部尚书。二年,除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修玉牒
    官。绍定元年(1228),出知建宁府,寻除福建路招捕使节制军马。三年,提举隆兴
    府玉隆万寿宫。淳祐二年以端明殿学士致仕,寻卒,年七十九。有《洺水集》六十
    卷,已佚,明嘉靖三十五年程元昞搜刻为二十六卷。事见《新安文献志》卷九四宋吕
    午《程公行状》,《宋史》卷四二二有传。/

    /  哈哈儿据文渊阁本《四库全书·洺水集》摘录点校制作。/

     

      十五《国风》之《叙》,由来远矣。季札观乐之时,孔子尚幼。然则《叙》果谁定
    乎?即其国风之善否,本其国亡之先后,其说孰是?《序》于《诗》大矣。如《江有
    汜》、《殷武》,以为非卫宏之所能;及至于言《风》、《雅》之有变正,与夫以《关
    雎》、《鹊巢》而系之《二南》,则又以为非卜商之见。然则《序》果谁作乎?(卷五《策
    问·六经疑难》)

      问:人文之盛,宣贲国章,譬诸五色祥云,与天为瑞,故考世历,论治体,每
    于一代之文得之。若昔封禅之君,厥有文字,褒表盛观。崆峒诵尧,衡山纪禹,皇
    乎唐乎,莫可载已。六籍遗文,不登圣人之笔者,珉雕雕,玉章章,间出于史传
    间,令人动目。独恨遗逸三事,悉出天汉,而闲编脱简,浸离其真。于时诸儒固已
    闵惜,今之所传,顾皆旧书邪?有如《石鼓》之歌,千代杰作,夫子西行,果不到
    秦?彼岐阳之搜,乃成王尔,今所传七篇,自“御车既攻”,讫于“天求又是”,固张
    生所持者耶?汉初最为近古,李陵一书,气干颇高,类非近体。而或者以为齐梁之
    士所拟,果何见而云然耶?当是时,歌与乐章已有七言,至五言特未也,而苏武之
    作,人以为伪。今所传,李诗自“有鸟西南飞”而下凡七篇,苏诗自“童童孤生竹”而
    下凡二篇,与萧统所编绝不相似,然则以何为是耶?世有《梁父吟》一篇,五言也,
    为三士而作。彼诸葛孔明抱膝而吟者是邪?人言柏梁体者,七言也,有似乎联句。
    彼汉武皇与一时廷臣登台而更倡者是邪?宋玉《讽》、《钓》二赋,靡而能谏;贾谊之
    赋早云,董仲舒之对郊祀、对雨雹,帅有深致,乃不见于二史,何邪?班固载扬雄
    之作备矣,至雄自叙,以为平生为文,不解五经之训,惟得于輶轩之使,奏籍之
    书,于君平翁孺尔。如《成都四堣铭》、《龙骨诗》三章,乃雄少年立声名者,而皆不
    录,何邪?至于《州箴》,如所谓“世虽安平,无敢逸豫”,与其《官箴》所谓“内不可
    以不省,外不可以不清”,其词藻典丽,意存规正,真足以警一时而诏万世者,方
    之古作,孰可比肩乎?唐韩文公古之人也,其文古之文也,而或者犹病李汉,不知
    其不当录者为何篇邪?柳子厚欲兴西汉文章,因吴武陵来为出书数十篇,不知所出
    者为何书邪?李卫公谋议援古,文章尔雅,而卒不大明于世;陶渊明平生洒落,自
    出天机,《闲情》一赋,人以比《国风》,而萧统复律以扬雄讽一之义,何所取据耶?
    夫文以气为主,以意为辅,以词为卫,彼所谓“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特
    其凡尔。近时文弊,具见廷申之奏,则科举之习,殆将一洗。诸君汪洋学海,搴翔
    翰林,暇日评古,借箸于前数子,必有取焉,毋薄有司,以为不足语古。(同上《历
    代文章》)

      昔之善守边者,周之南仲,汉之周亚夫,晋之羊祜,至唐则称李绩,本朝则称
    李汉超辈。然考其所以为善者,不过安百姓,恤士卒,与夫忘己用人而已矣。夫所
    谓安百姓者,均其徭役,而无幸优偏困之人;宽其赋敛,而无苛取叠征之害;量其
    军事所须,而无旁缘诛求之苦。夫如是,则百姓安矣。百姓安,则何守不固邪?所
    谓恤士卒者,察其艰乏,矜其疾病,明其赏罚,惩朘削之蔽,戒喜怒之私,则士卒
    感矣。士卒感,则何战不胜邪?人之有技,若已有之,目眎茫茫,心纬八荒,合谋
    并智,无敌四方,此百万人之将也。古之所谓守边之善者,不越是三者而已矣。予
    从弟日章为尉宿松,犹子若畴为理群舒,各以书致巨编,曰“此安庆史君德政诗
    也”。且合其乡之大夫赵君路分、陈君通守而下凡十六人之词,来言曰:“愿有以序
    之。”予适困多事,未遑也。阅半岁,又请焉。予嘉史君之有善政,又嘉其乡之大
    夫之有公言也,夜半秉烛,取其编阅之,霭然烟云,锵然宫商,其声洋洋,充满淮
    壖,大抵皆前之三说,信乎其可诗也。其余增浚城池,创造楼橹,招勇士,利器
    械,严教阅,修学校,靡一不举。且龙舒之人,不特歌之颂之而已。士象于学而祝
    之,民庙于逵而祠之。夫古之人植大勋于天下者,无他焉,惟曰得人心而已矣。果
    若是,则讵止保一城,守四境而已哉!虽以之长驱中原,克复神京可也。既以为邦
    人贺,复为史君勉。(卷八《序·柴史君德政诗集序》)

      诗与乐,皆所以宣天地之和者也。是故以美颂为贵,次则风刺焉,次则讥切
    焉,又次则怨怒焉,降是则风云显晦,草木英瘁而已耳。亡补也,与为亡补也,宁
    怨怒焉,宁讥切焉。然方之风刺则劣矣。若夫治世之音,既安且乐,使天下之口,
    皆鸣天地之和,则非诗人所能也,必有任其事者焉。余与董仲光声容未接,乃不远
    数百里,而以序引为属,夫岂徒然哉!吾观仲光之诗,皆有感也。仲光之感,其比
    兴于州县之间者乎?然春雉未驯,秋螟未散,未易责之菟符墨绶者。方圣主临御,
    辅以贤臣,使纪纲清明,百度惟正,量入用财,以天讨罪,然后妙简守令,奉宣宽
    大,将见仲光之含霜嚼铁,幽忧恳切之词,悉化为咸韶矣。惜乎无以仲光言之朝
    者,吾是以悲仲光之心也!虽然,宁与仲光事哉!“陶镕水石闲勋业,铨择风光静
    事权”,“醉乡天广大,风光三千篇”,仲光胡自苦于彼而不乐此耶?殆必有为也。
    仲光,鄱阳人,名炥,仲光字也。(同上《鄱阳董仲光诗集序》)

      洙泗论学文之序,在于入孝出悌,爱众亲仁之后。然则非本不立,非文则无以
    行之耳,文非所先也。《诗》自既删之余,世之鸣其和,写其怨,陶冶一性而藻绘万
    象,森然于丹漆铅黄间者,胡可胜计!卒如春哢秋蜩,时过则歇,无复遗响于人间
    者,非诗不工也,其大者不立也。新安吴君垕,字基仲,笃学嗜文辞,然天资孝
    友,诚确温恭,乐天知命,恬于势利,退然中古。人一日以诗一编示某君,于某有
    连为丈人行也。某诵之过,作而曰:君之栖幽寂而誉雷霆,生今代而名后世,不在
    乎区区章句间也,而君固有大于诗者。世之作诗如君者多矣,往往无以传其诗焉,
    诗能独行乎哉!君其益务充达,使之宏广,如山之高,如水之深,如日月之升,君
    之进于行未已也。然君之诗,平淡质实,亦皆践履体察之所形见者,读者可以想见
    其人焉。绍兴间有声大学,号“江左二吴”者,君之先大夫讳俯,与其季父讳偁者
    也。其先大夫文行冠冕士林,源渐流衍。君复大之古之,所谓世家者远矣哉。(同
    上《吴基仲诗集序》)

      诗难言也。自洙泗圣人既删之后,惟唐杜工部实擅其全,垂今千年,炳炳一
    日,凡当时号为隽逸清新,奇古平澹,专美一家者,至是皆声销芳歇矣!盖少陵少
    年献赋,固自不凡,加以往来梓潼山谷,凡十余年,涉患深行道熟,则其所养可知
    矣。人谓诗人穷而后工,工何足言哉?人而至于穷,则于道益深耳。如少监高卧一
    生,孰量浅深?故发而为诗,非徒章句之谓也。学诗者当于斯观焉!然由汉、魏而
    来,先王之泽熄,而诗亦亡,于是六义之名始归诗人矣。人自名家,家自世业,故
    公之后侄孙某,今之曾孙某,皆能接公之绪,有诗声士林者,其渐源远矣。(同上
    《曹少监诗序》)

      某一日坐直庐,偶思曝背谭金銮之句,因念禁林多胜事,与其异时对客谈于茅
    檐负日之时,曷若披遗访佚而纪之于编帙之详邪?适院吏有录至比年名公数诗者,
    曶有感焉,是非玉堂缺典乎?乃益加采汇,骎骎盈轴,遂第岁月,书而石之,以永
    其传,且留余石以俟后之作者。如同僚陈正父,则又父作于前,子和于后,尤为比
    年衣冠盛事也。(同上《新集玉堂诗序》)

      孟郊,字东野,其父廷玢,选为昆山尉。郊生于昆山。郊有诗咏终南,言家家
    梯空碧;咏烂柯,言丹虹之胜。年五十,始应举,则平生履迹,盖遍西北东南矣,
    仅一尉溧阳。而郑余庆再辟从事,兴元行次阌乡而卒,才六十四。张籍请谥贞曜先
    生,韩愈为墓铭。无子,二季酆郢又在江南,其穷独固若是邪!苍颉制字,鬼夜
    哭,龙潜藏,岂非东野平生穿天心,出月胁,固宰物者之所不恕邪?士之徼幸逢
    辰,取数已盈,而犹叹于不遇者,亦可以自警矣!少陵之材,有怒霓抉石,复有鸾
    辂纾,徐有廊庙雍容,复有佩剑磊磈。郊有是乎?一于寒且迫而已。孟子谓居移
    气,养移体,发为词章,见之气儿;曾子谓出辞气斯远鄙倍。士其可不知所养哉!
    (卷九《题跋·跋孟东野集》)

      诗非徒作也,有上下风刺之义焉!亦非徒采也,闻之者必戒焉!夫苟如词人之
    靡作之而无补,熄先王之泽,采之而不用,则何取于作?抑何取于采哉?后唐明宗
    一日问宰相冯道曰:“今岁丰登,百姓赡足否?”道以为丰凶皆病者唯农家为然,且
    举当时进士诗“五月粜谷,二月卖丝”之句。明宗悦其诗,命左右录而讽咏之,然不
    闻其有所赈恤也。其眎今日因谏以述公之诗,亟宽一邑之民力,可同日论哉!大抵
    东南一隅,地未加辟,而州县污吏征取日繁,有能因公之诗,量入制出,去其太
    甚,如经总月桩者,此东南生灵晓夕之望,而不止乎一邑也!或者犹谓吴粤钱氏之
    奉版籍也,稍减其赋;而江南李氏之归疆土也,辄增其额。故钱氏之裔昌,而李氏
    之后绝。不知此邑胡为而独不减,乃垂三百年而后公始及之邪?然则邑之父兄子
    弟,所以蒙被此诗之泽者,可不家传而人诵邪?公之一话一言,不忘斯民,而命啬
    其年,不竟其施天也。午夜青灯,掩卷三叹。(同上《书俞侍郎锦野亭诗后》)

      寿皇朝有进《唐人绝句》一编者,窃谓可无进也。顷在经筵,尝蒙宣谕,比日作
    字颇多,旦夕示卿等。予即奏云:云章宸翰,固是帝王能事。但只以祖宗朝观之,
    太宗飞白,实在诸僭国悉平之后;高皇草圣,亦在中兴已定之余。方今民贫兵困,
    羽书旁午,内修外攘,正轸圣衷。若夫笔神墨妙,迟于他日功成治定之余未晚也。
    上云:“极是!极是!”予又记在讲筵时,尝进进士聂夷中“二月卖丝,五月粜谷”之
    诗,欲宽民生之艰也。又尝进楼公璹《耕织图诗》,欲以见桑稼之事也。每当讲读,
    则又以宝训故事录为小册进之,此外不敢有所进也。(同上《书唐人绝句编后》)

  • 叶适诗话辑录

    2012-01-13 23:24:52

    /  叶适(1150-1223),字正则,温州永嘉(今浙江宁波)人。淳熙五年(1178)进
    士。历官工部侍郎、吏部侍郎。以宝谟待制知建康府兼沿江制置使,力主抗金,且
    有劳绩。他主张重农,反对抑商。晚年夺官去职,在故乡城外水心村讲学,自号水
    心居士,学者称水心先生。著有《水心文集》、《别集》等。《宋史》、《宋史新编》、
    《南宋书》、《南宋馆阁续录》有传。/

      /哈哈儿据文渊阁本《四库全书·水心集》、中华书局1961年版《叶适集》摘录制作。/

     

      玄觉师歌诗数十章,虽不与中国之道合,余爱其拨钞疏之烦,自立证解,深而
    易达,浅不可测,明悟勇决,不累于生死,盖人杰也。(《水心集》卷九《宿觉庵记》)

      吴兴沈子寿,少入太学,名闻四方……其平生业嗜文字,若性命在身,非外物
    也。甲乙自著,累百千首,呜呼,何其勤且多也!余后学也,不足以识。子寿之
    文,其不为奇险,而瑰富精切,自然新美,使读之者如设芳醴珍肴,足饮餍食,而
    无醉饱之失也。又能融释众疑,兼趋空寂,读者不惟醉饱而已,又当销愠忘忧,心
    舒意闲,而自以为有得于斯文也。观其开阖疾徐之间,旁贯而横陈,逸骛而高翔,
    盖宗庙朝廷之文,非自娱于幽远淡泊者也。余尝患文人擅长而护短,好自矜耀,挈
    其所能,莫与为比;而视他人,顾若无有。夫知有己而不知有人,以此贾怨,宜其
    穷于世矣!今子寿专自降抑,未尝以色辞忤物,为前辈悒然,务出诸生后。己之所
    工,反求中焉。此固人情之所赴,富贵之所归,召丛誉而化积毁之常道也。(同上
    卷十二《沈子寿文集序》)

      周会卿诗,本与潘德久齐称,盘摺生语,有若天设,德久甚畏之。德久漫浪江
    湖,吟号不择地,故所至有声。会卿常闭门,里巷不相识,居谢池坊,窟山宅水,
    自成深致,知者独辈行旧人尔。宗夷遗余家什,零落十数纸,恨蚤失怙,收次不
    多。一干之兰,芳香出林,岂纷然桃李能限断哉!(同上《周会卿诗序》)

      赵君既成观潮阁,遍索阁上旧诗刻之,恨其遗落不尽存也。余观自昔固有因一
    题一咏之工,而其地与物遂得以名于后矣。若是者,何俟多求!而势亦不能多。至
    于阅世次,序废兴,验物情,怀土俗,必待众作粲然并著,而后可以考见,则其不
    尽存者诚可惜云。(同上《观潮阁诗序》)

      斯远尽平生文才二十余首,首辄精善,疑其亲自料拣,应留者止此尔。徐观笔
    墨轻重,以十一敛藏千百,虽铺写纵放,亦无怠惰剥落之态。逆流陡起,体势各
    成,殆非料拣所能致也。诗险而肆,对面崖壑,咫尺千里,操舍自命,不限常律。
    庆历、嘉祐以来,天下以杜甫为师,始黜唐人之学,而江西宗派章焉。然而格有高
    下,技有工拙,趣有浅深,材有大小,以夫汗漫广莫,徒枵然从之而不足充其所
    求,曾不如脰鸣吻决,出豪茫之奇,可以运转而无极也。故近岁学者,已复稍趋于
    唐,而有获焉。曷若斯远淹玩众作,凌暴偃蹇,情瘦而意润,貌枮而神泽,既能下
    陋唐人,方于宗派,斯又过之。斯远有物外不移之好,负山林沉痼之疾,而师友问
    学,小心抑畏,异方名闻之士,未尝不遐叹长想,千里而同席也。(同上《徐斯远文
    集序》)

      杜甫《送杨六判官使西蕃》诗,直下无冒子,始末只一意,贯括刻绝,皮草皆
    尽,而语出卓特,非常情可测。由文人家并论,则刘向所谓“太史公辨而不华,质
    而不俚”者也。虽子美无诗不工,要其完重成就,不以巧拙分。节奏如此篇者,自
    为少尔。今翁常之诸诗,实颇似之。然常之与余论诗,乃未尝及此,岂其平生得法
    直偶合故耶?常之每言:“下句当如秤星船矴,缒画既定,不可移改。”袖手风骚之
    坛,所厌服多矣,吟味者自知之。(同上《松庐集序》)

      往年徐居厚言:“文叔蚤为诸经解,书略具矣。”时公未四十也。顷岁,每有学
    者自金陵至,言公常用《周礼注疏》与王氏《新经》参论,夜率逾丙,昼漏未上,辄扣
    门曰:“已悟。”于是公七十四五矣。呜呼,斯可谓以学始终欤!公既殁,始得其
    《诗说》三十卷。自文字以来,《诗》最先立教,而文、武、周公用之尤详。以其治考
    之,人和之感,至于与天同德者。盖已教之《诗》,性情益明。而既明之性,诗歌不
    异故也。及教衰性蔽,而《雅》、《颂》已先息,又甚则《风》、谣亦尽矣。虽其遗余犹
    仿佛未泯,而霸强迭胜,旧国守文,仅或求之人之材品高下与其识虑所至,时或验
    之。然性情愈昏惑,而各意为之说,形似摘裂以从所近,则诗乌得复兴,而宜其遂
    亡也哉!况执秦、汉之残书,而徒以训义相宗者乎?公于《诗》,尊序伦纪,致忠达
    敬,笃信古文,旁录众善,博厚惨怛而无迂重之累,缉绪悠久而有新美之益,仁政
    举而应事肤锐,王制定而随时张弛。然则性情不蔽,而《诗》之教可以复明,公其有
    志于是欤!按《易》有程,《春秋》有胡,而《诗集传》之善者亦数家,大抵欲收拾群
    义,酌其中平以存世教矣,未知性情何如尔。今公之书,既将并行,读者诚思其教
    存而性明,性明而诗复,则庶几得之。不然,非余所知也!(同上《黄文叔诗说序》)

      初,木叔仕二十余年,未尝觅举。予屡言于执政,不省。阙榜有义乌丞,径取
    以归,家人更诮诘,不暇顾也。其在天台,与钱丞相象祖甚相厚,至是适来守,委
    一州听所为。素介,无私昵语,钱公尤严惮,故虽当国,不敢以骤用累之。观集中
    《送钱郎中被召》诸篇,大意可见矣。木叔不喜唐诗,谓其格卑而气弱。近岁唐诗方
    盛行,闻者皆以为疑。夫争妍斗巧,极外物之变态,唐人所长也。反求于内,不足
    以定其志之所止,唐人所短也。木叔之评,其可忽诸!(同上《王木叔诗序》)

      昔人谓“苏明允不工于诗,欧阳永叔不工于赋,曾子固短于韵语,黄鲁直短于
    散句,苏子瞻词如诗,秦少游诗如词”,此数公者,皆以文字显名于世,而人犹得
    以非之,信矣作文之难也!夫作文之难,固本于人才之不能纯美,然亦在夫纂集者
    之不能去取决择,兼收备载,所以致议者之纷纷也。向使略所短而取所长,则数公
    之文,当不容议矣。近世文学,视古为最盛,而议论于今犹未平。良金美玉,自有
    定价,岂曰惧天下之议,而使之无传哉!若曰聚天下之文,必备藏而无遗,则泛然
    而无统;若曰各因其人而为之去取,则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尤不可以列论。于是
    取近世各公之文,择其意趣之高远,词藻之佳丽者而集之,名之曰《播芳》,命工刊
    墨,以广其传,盖将使天下后世,皆得以玩赏而不容瑕疵云。(同上《播芳集序》)

      寄示新诗,吟玩不能暂释,友朋闻皆为之传说。盖自风雅骚人之后,占得大家
    数者不过六七,苏、李至庾信通作一大家,而韦苏州皆兼有之,陶元亮则又尽弃众
    人家具而独作一大家者也。从来诗人,不问家数大小,皆模楷可法,而渊明、苏
    州,纵极力仿像,终不近似。惟韦诗中有数首全似渊明者,江淹作渊明《田居》,语
    若类而意趣全非。今子至以平日研精之深,一旦悟入,自然得其七八,可谓古今至
    难之事。若由此进而不已,浑脱圆成,继两大家,真为盛矣。近世独李季章、赵蹈
    中笔力浩大,能追古人,虽承平盛时亦未易得。然子至遂谓如天机自动,天籁自
    鸣,不待雕琢,证此地位,则其不然。如子至得从来下功深之,方有今日,第其间
    尚有短乏未坚等,滓垢未明净者,以下功犹未深也。若便要放下,随语成章,则必
    有退落,反不逮雕刻把持者矣。窃须审详,当使内外两进,未可内外两忘也。虽渊
    明诗,亦自有工拙,绝好者十居三四尔。苏州局面多,却尽应副得过,此亦他人所
    不能知也。其间曲折,非纸上可尽。(同上卷二十七《答刘子至书》)

      旧传程正叔见秦少游,问:“‘天知否,天还知道,和天也瘦。’是学士作耶?
    上穹尊严,安得易而侮之!”薄徒举以为笑。如此等风致,流播世间,可谓厄矣。
    且《华严》诸书,乃异域之放言,婆须密女岂有声色之实好,而遽以此裁量友朋乎?
    志意想识,尽堕虚假,然则元祐之学,虽不为群邪所攻,其所操存亦不足赖矣。此
    苏、黄之流弊,当戒而不当法也。(同上卷二十九《题画婆须密女》)

      梅圣俞《河豚》诗后,余尝戏语乡人:“河豚虽毒,而人能啖之,毒又甚矣。”梅
    圣俞勤勤忧人,以豢河豚致死,乃谓笼蛇虾蟆为无苦,其为人计固厚。然二物独何
    罪乎?因仲止寄此刻,谩题以当一笑。久别安隐。(同上《题欧公书》)

      或言苏公书荆公“高下数家村”诗,疑武陵源句为不工,且云“也是别无好韵”。
    审尔,则“欲宿愧桑门”,当又疑矣。(同上《题荆公诗后》)

      《同甫集》有《春秋属词》三卷,放今世经义破题,乃昔人连珠急就之比,而寄意
    尤深远。又有长短句四卷,每一章就,辄自叹曰:“平生经济之怀,略已陈矣。”余
    所谓微言,多此类也。若其他文海涵泽聚,天霁风止,无狂浪暴流,而回漩起洑,
    萦映妙巧,极天下之奇险,固人所共知,不待余言也。(同上《书龙川集后》)

      右《湗村石洞》十咏,余尝评公不用诗家常律,及其意深义精,自成宫徵,而工
    诗者反皆退舍,殆过古人矣。然惟公能之,欲学者辄不近也。(同上《题陈止斋帖》)

      张公《送行诗》及题卷后者,司马范公而下,瑰玮名士往往在焉。言语字画,森
    然眼旁,歘怀其人,不寐竟夕。(同上《题张都官送行诗后》)

      王君大受,字仲可。初,戴肖望常疑病甚,闻其父克明豪士也,隐于医,死能
    复生,废能复起,强自载诣门。视之,曰:“无苦,久客心动耳。”留荐燠馆,食软
    腻。君时甚小,父子同其起居,把酒谈笑,昼夜相属,肖望欣然忘还。逾月,摇大
    舫送至都,执手珍重而别。余以是奇君。绍熙四五年,光宗疾,不能谒重华,谏者
    倾朝,谤者盈市。宪圣后兄子琚最贤,君因琚奏孝宗:“陛下惟一子,不审处利
    害,恣国人腾口取名,于家计大不便。且群臣以父子礼故,诤不敢止。陛下何不出
    手诏云:‘皇帝体不安,朕所深知。卿且勿言,须秋凉,朕自择日与皇帝相见
    也。’”孝宗喜其色,会晏驾,不果用。庆元初,徐谊以忠被谴,徙南安军,势汹汹
    未已。君谋为薄谊罪者。一日,韩侂胄女归宁,忽致谊书。侂胄发函怆然,即移袁
    州。方议再移,使臣蔡琏妄言牵引谊,众为谊惧。君调护从容,竟得移婺州,寻归
    故郡矣。于是胡纮、刘德秀等多架造险阻,欲株陷良善,人人皇恐不自保。君又请
    琚白太后,诰外庭毋更论往事,卒消党祸,力十居六七。其虑存国家,以人材否泰
    为己忧乐,余实亲见。至他救过解纷,功尚多有,非余所见,故不得而言也。士影
    随响接,或毁君太过,余亦不取也。君文峻简通缛,而诗特工。前四十年,余固已
    称之。自后岁别为什,什必愈进,格愈老,字愈嫩,语益近,趣益远,冰凝水泮,
    不可离合也。盖谋臣智士,遁藏草野,能终身不耀,养其心至矣。而文采晻郁,无
    名以传。骚人墨客,嘲弄光景,徒借物吟号,夸其名甚矣,而局量浅狭,无道以
    守。若君忧患不干其虑,而咏歌常造其微,庶几兼之也。噫!笠泽烟雨之上,西湖
    花月之下,君未尝不留连顾赏,余亦一二奇怀其间矣。昭武虽佳山水,惜君羁囚淹
    踬,而余既七十,谢世待死,无复会期矣。读此稿尽,拊卷遐想,因以其平生大
    节,缀之于末。(同上《题拙斋诗稿》)

      建安中,徐、陈、应、刘,争饰词藻,见称于时。识者谓两京余泽,由七子尚
    存。自后文体变落,虽工愈下,虽丽益靡,古道不复庶几,遂数百年。元祐初,
    黄、秦、晁、张,各擅毫墨,待价而显。许之者以为古人大全,赖数君复见。及夫
    纷纭于绍述,埋没于播迁,异等不越宏词,高第仅止科举,前代遗文,风流冺绝,
    又百有余年矣。文之废兴,与治消长,亦岂细故哉!今陈君耆卿之作,驰骤群言,
    特立新意,险不流怪,巧不入浮,建安、元祐,恍焉再睹,盖未易以常情限也。若
    夫出奇吐颖,何地无材,近宗欧、曾,远揖秦、汉,未脱模拟之习,徒为陵肆之
    资,所知不深,自好已甚,欲周目前之用固难矣,又安能及远乎?君之为文,绵涉
    既多,培蕴亦厚,幅制广而密,波游浩而平,错综应会,纬经匀等,膏润枯笔之
    后,安徐窘步之末,若是,则荐之庙郊而王度善,藏之林薮而幽愿惬矣。若又审其
    所从,不求强同,贵其所与,毋为易得,趋舍一心之信,否臧百世之公,则何止于
    建安、元祐之文也!君必勉之!(同上《题陈寿老文集后》)

      往岁,徐道晖诸人,摆落近世诗律,敛情约性,因狭出奇,合于唐人,夸所未
    有,皆自号“四灵”云。于时刘潜夫年甚少,刻琢精丽,语特惊俗,不甘为雁行比
    也。今四灵丧其三矣,家钜沦没,纷唱迭吟,无复第叙。而潜夫思益新,句愈工,
    涉历老练,布置阔远,建大将旗鼓,非子孰当!昔谢显道谓“陶冶尘思,模写物
    态,曾不如颜、谢、徐、庾留连光景之诗”。此论既行,而诗因以废矣。悲夫!潜
    夫以谢公所薄者自鉴,而进于古人不已。参《雅》、《颂》,轶《风》、《骚》可也,何必
    四灵哉!(同上《题刘潜夫南岳诗稿》)

      著作、正字及退翁兄弟,道谊文学,皆贤卿大夫,天下高誉之,不以诗名也。
    克庄始创为诗,字一偶,对一联,必警切深稳,人人咏重。克逊继出,与克庄相上
    下,然其闲淡寂寞,独自成家,怪伟伏平易之中,趣味在言语之外,两谢、二陆不
    足多也。自有生人,而能言之类,诗其首矣。古今之体不同,其诗一也。孔子诲
    人,诗无庸自作,必取中于古,畏其志之流,不矩于教也。后人诗必自作,作必奇
    妙殊众,使忧其材之鄙,不矩于教也。水为沅湘,不专以清,必达于海;玉为圭
    璋,不专以好,必荐于郊庙。二君知此,则诗虽极工,而教自行,上规父祖,下率
    诸季,德艺兼成,而家益大矣。方左钺,其友也,当亦以是语之。(同上《跋刘克逊
    诗》)

      夏、商远矣,书籍所记,存其大略,而其详不可得而言矣。详而可言莫如周,
    言周人之最详者莫如《诗》。夫周人之法,始于艰难而成于积累,及其天命既集,极
    盛而太平,至其始衰而复兴,遂微而不振,与其后世尝更涂炭之民忧伤悲怨,思蒙
    其道而不可复得者,皆见于歌咏而极其形容。故夫学者于周之治,有以考见其次
    第,虽远而不能忘者,徒以其《诗》也。《诗》之兴尚矣,夏、商以前皆磨灭而不传,
    岂其所以为之者,至周人而后能欤?夫形于天地之间者,物也;皆一而有不同者,
    物之情也;因其不同而听之,不失其所以一者,物之理也。坚凝纷错,逃遁谲伏,
    无不释然而解,油然而遇者,由其理之不可乱也。是故古之圣贤,养天下以中,发
    人心以和,使各由其正以自通于物。絪緼芒昧,将形将生,阴阳晦明,风雨霜露,
    或始或卒,山川草木,形著懋长,高飞之翼,蛰居之虫,若夫四时之递至,声气之
    感触,华实荣耀,消落枯槁,动于思虑,接于耳目,无不言也。旁取广喻,有正有
    反,比次抑扬,反覆申绎,大关于政化,下极于鄙俚,其言无不到也。当其抽词涵
    意,欲语而未出;发舒情性,言止而不穷,盖其精之至也。言语不通,嗜欲不齐,
    风俗不同,而世之先后亦大异矣。听其言也,不能违焉,此足以见其心之无不合
    也。然后均以律吕,陈之官师,金石震荡,节奏繁兴,羽旄干戚,弦匏箫管,被服
    衮黼,拜起揖逊,以祭以宴,而相与乐乎其中。于是神祗祖考相其幽,室家子孙协
    其明,福禄盛满,横畅旁浃,充塞宇宙,薰然粹然,不知其所以然。故后世言周之
    治为最详者,以其诗见之。然则非周人之能为《诗》,盖《诗》之道至于周而后备也。
    夫王道始自盛而入衰,则天下之心始自亲而入怨。盖幽、厉以来,忽忘天下,无以
    整齐诸侯而一其民,其势如冰合之忽解,云附之忽散,刀锯斧钺,如林而起,同坏
    异制,而权术小数始出于政令之中矣。然犹深厚愤发,能自思其先君祖考之旧以宽
    其意,敢亡而不敢叛,敢怨而不敢怒。呜呼!仇者亲之对也,逆者顺之资也,苟未
    至于不可以悔而或可以收者,则皆眷然而不忍,慨然而欲为者矣。然则其于周人之
    治,不独以其极盛者而言之,盖其衰而犹若此也。至于削减溃坏,亡失其旧,而不
    复可考,然后泯然而不作矣。然则《诗》亡而后《春秋》作,岂不信哉!《离骚》,《诗》
    之变也;赋,《诗》之流也,异体杂出,与时转移,又下而为俳优里巷之词,然皆
    《诗》之类也。宽闲平易之时,必习而为怨怼无聊之言;庄诚恭敬之意,必变而为悔
    笑戏狎之情,此《诗》之失也。夫古之为《诗》也,求以治之;后之为《诗》也,求以乱
    之。然则岂惟以见周之详,又以知后世之不能为周之极盛而不可及也。(《水心别
    集》卷五《诗》)

      故独治唐虞三代之遗文,以折当世,举当世之不合也固矣。举当世之不合,又
    将以遗后世?然则后世其何为也?将遂有尽复之于数千载之上,使无一不如唐虞三
    代者乎?抑亦顺三才之理,因当世之宜,举而措之而已矣!此王通氏之所以独得于
    孔子之意也。夫通既退不用矣,于是续《书》以存汉、晋之实,续《诗》以辨六代之
    俗,修《元经》以断南北之疑,赞《易》道,正《礼》《乐》。其能以圣人之心,处后世之
    变者乎!其见仁、义、礼、乐之未尝不行于天下者乎!其言曰:“续《诗》可以讽,
    可以达,可以荡,可以独处,出则孝,入则悌,多识治乱之情。”渊乎哉,其明于
    道者之言乎!以道观世,则世无适而非道。后世之自绝于唐虞三代也,是未能以道
    观之者也。《诗》有四名、五志,《书》有天子之四范,大臣之七业,其所去取者不可
    得而见矣。推是以观后世,庸有不可为者乎?达制命者,得变化之心;达志事者,
    得仁义之几,上下之言通而天下治矣。善哉!圣人复起,必从之矣。举三代而不遗
    两汉,道上古不而忽方来,仁、义、礼、乐绳绳乎其在天下也,兼三王以施四事,
    是无不可矣。虽然,以续经而病王氏者,举后世皆然也,夫孰知其道之在焉!(同
    上卷八《王通》)

      法或生于相激,宏词之废久矣。绍圣初,既尽罢词赋,而患天下应用之文由此
    遂绝,始立博学宏词科。其后又为词学兼茂,其为法尤不切事实。……自词科之兴,
    其最贵者四六之文,然其文最为陋而无用。士大夫以对偶亲切用事精的相夸,至有
    以一联之工而遂擅终身之官爵者。此风炽而不可遏,七八十年矣,前后居卿相显
    人,祖父子孙相望于要地者,率词科之人也。其人未尝知义也,其学未尝知方也,
    其才未尝中器也,操纸援笔以为比偶之词,又未尝取成于心而本其源流于古人也,
    是何所取,而以卿相显人待之,相承而不能革哉!且又有甚悖戾者。自熙宁之以经
    述造士也,固患天下习为词赋之浮华而不适于实用。凡王安石之于神宗,往反极
    论,至于尽摈斥一时之文人,其意晓然矣。绍圣、崇宁,号为追述熙宁,既禁其求
    仕者不为词赋.而反以美官诱其已仕者使为宏词,是始以经义开迪之而终以文词蔽
    淫之也,士何所折衷?故既以为宏词,则其人已自绝于道德性命之本统,而以为天
    下之所能者尽于区区之曲艺,则其患又不特举朝廷之高爵厚椽轻以与之而已也,反
    使人才陷入于不肖而不可救。且昔以罢词赋而置词科,今词赋、经义并行久矣,而
    词科迄未尝有所更易,是何创法于始而能考其终,使不自为背驰也?董进士制科,
    算法犹有可议而损益之者,至宏词则直罢之而已矣。(同上卷一三《宏词》)
  • 絜斋毛诗经筵讲义卷一

    2012-01-13 23:23:21

    作者:袁燮
    /  袁燮(1144-1224),字和叔,学者称絜斋先生。南宋庆元府鄞县(今浙江宁
    波)人。淳熙八年(1181),进士及第。历任司封郎官,国子祭酒、礼部侍郎、知
    温州、终为通奉大夫。少读《党锢传》,慨然以名节自期。入太学,与杨简、舒璘、
    沈焕为友,并称“甬上四先生”,或“四明四先生”。少有志于经济之业,每谓学者当
    以圣贤自期,为宦当以将相自任。凡六艺百家和史书所记,均反复思考,疑难之
    处,求师问友,切磋讲究。师事陆九渊。创絜斋学派,主要弟子有朱元龙、史弥
    忠、史守之、胡谊、朱震、徐愿、孙枝、朱介、洪杨祖、傅正大等。其学除师承陆
    九渊心学外,还受文献学派和功利派的影响,把陆氏心学推向社会政治和伦理方向
    发展。进一步发挥“心”本论,认为,人生天地间,所以超然独贵于万物,是固
    “心”,心为人之大本。此心存,则虽贱可贵;不存,则虽贵而可贱。人的一切社会
    行为皆根源于心,皆是心的体现,皆是“心之精神”。古时有为之君,其治道的根
    源,一言以蔽之,“此心之精神而已”。心之精神洞彻无间,则九州四海无所不烛
    明。明主精神在躬,运用于一堂之上,普天下之事事物物无不精神。百姓的技艺与
    劳作,也皆是“心之精神”的表现。他还由陆九渊的“心即理”、“人心本善”得出“天
    人一理”和“君民一体”的政治哲学观点。认为天人本一致,其原因是此“心”无天人
    的差别,天得此而为天,地得此而为地,人得此而为人。今但为形体所隔,才见有
    如此的差别。静而思之天人无差别。君民一体,民不可以无君。君亦不可以无民。
    天下之民所以安居暇食,是君主之为也。无民君不能相养,民为邦本,本固才能邦
    宁,君无民则不能独立于上。君民一体,初无尊卑之别。君以己为尊,以民为卑,
    便是此心不一。以己为尊,以民为卑。其心必然自大。“此心本于善”,本无不善者
    介于其间,才有不善。君主自视尊重侈大,便是“与心不一”,便是不善。道不远
    人,本心即道。知其道如是,遵循而行。然未能为一,则犹有间也。吾道一以贯
    之,不是吾以一贯。舜由仁义行,而不是行仁义,若致力以行之,则犹与仁义为
    二。其学虽亦抽象空洞,但毕竟接触到一些社会问题。全祖望称:“絜斋之言有绳
    规。”(《宋元学案·絜斋学集》)《四库全书总目》评谓:“其传金溪(陆九渊)之
    学,较杨简笃实。”在儒学发展史占有重要地位。著有《絜斋集》、《絜斋家塾书
    抄》、《絜斋毛诗经筵讲义》、《袁正献公遗文抄》。/

    /  哈哈儿据文渊阁本《四库全书·絜斋毛诗经筵讲义》点校录入制作,个别错谬据
    他书校改。/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臣等谨案:《絜斋毛诗经筵讲义》,宋袁燮撰。燮字和叔,庆元府鄞县人。絜
    斋,其自号也。登进士第,调江阴尉。历官宝文阁直学士,谥正献。事迹详具《宋
    史》本传。燮素尚名节,学有体用,嘉猷谠论,无不卓然可纪。所著文集已经散
    佚,今从《永乐大典》中裒辑为二十四卷,别著录集部中。此书乃其为崇政殿说书时
    撰进之本,《宋史·艺文志》、马端临《通考》、朱彝尊《经义考》皆不列其目,惟《永乐
    大典》各韵经文之下,颇载其文。盖其失传亦已久矣。宋代诸臣所作讲章,如郑朴
    《敷文书说》,朱震、范冲《左氏讲义》,戴溪《春秋讲义》,类多编辑单行。燮此书亦
    同其例。其中议论切实,和平通达,颇得风人本旨。且宋自南渡以后,国势孱弱,
    君若臣皆懦怯偷安,无肯志存远略。而燮独以振兴恢复之事,望其君经幄敷陈,再
    三致意。如论《式微》篇,则极称太王、勾践转弱为强,而贬黎侯无奋发之心;论
    《扬之水》篇,则谓平王柔弱为可怜;论《黍离》篇,则直以汴京宗庙宫阙为言,皆深
    有合于纳约自牖之义。昔人讥胡安国《春秋传》意主复仇,割经义以从己说。而燮则
    因经旨所有而推阐之,其发挥尤为平正。虽当时宁宗闇弱,不能因此感悟,而其拳
    拳忠荩之意,亦良足尚也。谨以次编订,釐为四卷。惟《雅》、《颂》诸篇讲义,《永
    乐大典》原本失载,今无可考补,亦姑仍其缺焉。乾隆四十三年六月,恭校上。总
    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

     

    *絜斋毛诗经筵讲义卷一*

      *诗序一*

      “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吟咏情性,以风其上,达于
    事变,而怀其旧俗者也。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
    义,先王之泽也。”臣观:先王盛时,礼乐教化,薰蒸陶冶,人人有士君子之行。
    发而为诗,莫非性情之正。流风遗俗,久而不泯,虽更乎衰世,而气脉犹存。此变
    风之作,所以皆止于礼义,而归诸先王之泽也。《诗》三百篇,不为不多矣。而孔子
    蔽之以一言,曰“思无邪”,盖取其直己而发,粹然一出于正。风雅虽变,而思之无
    邪则一而已矣。夫寂然不动之谓性,有感而发之谓情。性无不善,则情亦无不善。
    厥名虽殊,其本则一。故孟子道“性善”,而又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
    《礼运》一篇,孔子之遗言也,谓:“喜、怒、哀、乐、爱、恶、欲,是七情者,弗
    学而能。”人之良能也,岂有不善者哉!《大序》之作,所以发挥诗人之蕴奥,既曰
    “吟咏情性”,又曰“发乎情,民之性也”。合二者而一之,毫发无差,岂非至粹至
    精,同此一源,不容以异观耶?《大序》所谓“礼义”,即孔子所谓“无邪”也。诗人作
    之以风其上,太师采之以献诸朝,以警君心,以观民风,以察世变,一言一句,皆
    有补于治道。人君笃信力行,则可以立天下风化之本;公卿大夫精思熟讲,则可以
    感人君心术之微,诗之功用如此。自王者之迹熄,而微言奥义于是遂绝。虽然《诗》
    则亡矣,此情此性,古今无间。有能求其端倪,得其精粹,挈斯世于礼义之域,而
    不失其情性之正,则吾之泽,即先王之泽也。孔子删《诗》,系《豳》于变风之末,王
    通赞之曰:“言变之可正也。”夫变可复正,则绝可复续矣,孰谓微言奥义终于泯灭
    哉?

      *诗序二*

      臣观:《大序》之作,既以风、赋、比、兴、雅、颂为六义,又以《国风》、
    《雅》、《颂》为四始。“义”云者,至理之所在;“始”云者,群言之首也。及观《史记·
    孔子世家》,则以《关雎》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
    庙》为《颂》始,与《大序》所言,若不相合。意者《国风》、《雅》、《颂》为三百五篇之
    纲领,而《关雎》、《鹿鸣》、《文王》、《清庙》为《国风》、《雅》、《颂》之纲领欤?皆群
    言之首也,故谓之始。《风》以一国言,《雅》以天下言。今言雅而曰“形四方之风”,
    以其造端于上,形见于下,其大指则同也。政有兴有废,故雅有正有变。《雅》言王
    政之废兴,则《风》言侯国之得失,可推而知也,《颂》告于神明。指商周言之,德言
    盛,功言成,岿然独隆,王者之高致也。呜呼!《国风》、《雅》、《颂》,诚万世人主
    之学,所以缉熙于光明,岂可不服膺古训,日进此道而深造夫古人之堂奥哉?知一
    国之风俗,其本在一身,则吾所以检其身者当如何?表曲则影攲,源浊则流污,吾
    有所未至,则一国之俗,皆将沦胥于恶矣,可不自警乎!等而上之,所关愈大。王
    政有废兴,乃四海九州治乱安危之所从出也,其又可忽乎!兢兢业业,不敢荒宁,
    如朽索之驭,如春冰之履,庶乎其可矣。若夫盛德成功,古人广大之规模也,覆载
    如天地,照临如日月,彼之功德如是,吾岂可因循苟且,仅为中常之主欤?此所谓
    龟鉴也。有德斯有功,以《大学》观之,心正意诚,德也;治国平天下,功也,本末
    一贯,非有二致。而后世止以戡难为功,德不足者,亦能底一时之绩。于是乎判为
    两途,失其指矣。《大序》合而言之,其知道之言乎?呜呼!王道之盛也,《雅》在王
    朝,而侯国不得有《颂》;及其衰也,平王降为《国风》,而鲁人颂僖公之美。世变之
    推移如此,甚可畏也。人主观此,盍亦知所警矣!

      *卷耳篇*

      臣闻:志者,心之所期也。所期者如此,故所就亦如此。登高山者,期至于
    顶,斯至之矣;涉巨川者,期达于岸,斯达之矣。所期者大,则其规模亦大;所期
    者远,则其谋虑亦远。夫惟远且大也,故谓之志。古之人君,耻以中常自处,而必
    欲成大有为之事业,斯可谓人君之志也。古之后妃,不以小善自足,而必欲辅人君
    之所欲为,斯可谓后妃之志矣。夫惟天作之合,同心协济,所以德业巍巍,至于今
    仰之。卷耳者,可以为酒之物也;顷筐者,易盈之器也。易盈而不盈,其心固有在
    矣。臣下行役于外,而后妃轸念于内,故因卷耳之采,而思酒醴之成,足充吾君劳
    赐之用,此是诗之所以作也。人之远役,必思其家,故谓之“怀人”。是人也,固尝
    置诸周行矣。今其奉命而行,逾越险阻,而马至于“虺隤”,言其病也。玄马色变而
    黄,亦病也。马病如此,人劳可知。酌以金罍兕觥,少解其怀伤之心,此所谓“体
    群臣”者也。曰“瘏”曰“痡”,仆与马俱病矣。盖至于是,其劳益甚,复云何哉?惟
    有长吁而已。写其勤劳嗟叹之状,以著其思念贤者之心,何其所志之远且大哉!夫
    臣下之劳,人君之所当念,后妃何预焉?今亦切切如是,无乃思出其位乎?曰:此
    则古之后妃所以过人也。凡人之情,朝夕思念,不出乎蕞尔。形体之微,苟利于
    己,经之营之,无所不至,岂复为当世计乎?今也身居乎此,而念及于彼,惨怛嗟
    叹,惟恐无以慰贤者之心。夫贤士大夫,吾君所资以共治也。得贤则安,不得贤则
    危,利害相关,如此是乃后妃之所当念也,岂可谓出其位之思乎!唐长孙后每对太
    宗称魏徵之直,以社稷臣名之,保护其贤,成太宗纳谏之美。呜呼,其有古后妃之
    遗风哉!

      *樛木篇*

      臣闻:天下之患,莫大于有己,有己之心胜,则待物之意薄。设藩篱,分畛
    域,截然判而为二,朝思夕虑,求足其欲,而自一身之外,莫之或恤矣,何其不仁
    哉!昔者孔子论为仁之道,本于克己。盖惟能克去己私,则物我浑融。他人之利害
    休戚,犹己之利害休戚也,是谓之仁。仁者人心也,人之本心,岂有此疆尔界之别
    哉?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至公至平,本无间隔。后妃之能逮下,存此心
    而已矣。尝观世之好嫉妒者,惟小人与女子为甚。新或间旧,则爱有所分;非己之
    利,则不得不多方以隔绝之,阴私险诐,其质相若,故嫉妒之心亦不谋而同尔。古
    之后妃岂其然哉!深宫之女,谁不欲进御于君?以己之心,忖度他人,同此心也。
    樛木之喻,何其心之谦虚,量之广大,而己私之不立乎?木曲而下垂者曰“樛”,惟
    其下垂也,故葛藟得附托之,犹众妾之托于后妃也。以此明逮下之义,岂不昭然
    哉?上恤其下,下亲其上,闺门之间,雍雍如也,愉愉如也,则君子之心,安得不
    乐?君子之乐,君子之福也。自古享天之备福者,其惟君子乎?推所由来,亦由修
    身齐家,克正其本而已。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表仪不正,人心不
    服,骨肉至亲若仇敌然,终日戚戚,不得须臾宁,何福之有?后妃之不妒忌,固盛
    德也,然刑于寡妻,其本固有在矣。君天下者,盍致思焉。

      *螽斯篇*

      臣闻:子孙众多,人君莫大之福也。“则百斯男”、“子孙千亿”,皆见于诗人之
    咏歌,则蕃衍之庆,岂非人情之所甚欲哉!然后妃有妒忌之心,则众妾绝贯鱼之
    望,亦难以觊其昌炽矣。夫公足以胜私,而不为私蔽;心足以御形,而不为形役。
    惟恐吾君嗣续之不繁,而不暇为一身之计,此古之后妃所以卓然过人,而《螽斯》之
    诗所以作也。夫螽果何物耶?群飞害稼,《春秋》书之以为灾异,盖蝗类也。而诗人
    何取焉?曰:诗之托兴,惟见其生育之蕃有,似乎子孙之众尔。亦犹鸱鸮,虽非嘉
    祥,而彻桑土于未雨,得思患豫防之道,于是取之也。虽然,以螽斯兴子孙则可,
    谓螽斯无妒忌心则安得而知之?今此诗言“宜尔子孙”者至于三,是则后妃之心,果
    能如是物之不妒,故其效验如此也。盖思而得之,凡物之以类相从,皆其心之和同
    无间,而群飞蔽天,则其尤者焉。和同如此,则不妒在其中矣。然物以类从,何可
    胜计,奚独有取诸此?曰:古之记者,谓螽斯一生九十九子,其繁滋也甚矣。他物
    虽以类从,而生育未必若螽斯。同类既众,而生育又不胜其多,则安得而不取之
    乎?呜呼!人物之辨,古人甚严。昏而不明,所以为物;人心至灵,所以贵于群物
    也。然乌之反哺,獭之祭先,蚁之有君臣,皆有似乎人道。亦有放其良心而物之不
    若者,君子盖深悲之。《大学》述“绵蛮黄鸟,止于丘隅”之诗,而系以孔子之言曰:
    “可以人而不如鸟乎?”由是观之,贵而为人,犹或妒忌者,可以人而不如螽斯乎?
    然则此诗之作,有助于风教多矣。

      *桃夭篇*

      臣闻:诗人称人情之相安者,未尝不以“宜”言之。《假乐》之诗曰“宜民宜人”,
    取其人民之相安也;《鲁颂》曰“宜大夫庶士”,取士大夫之相安也。夫人情至于相
    安,则有和顺而无乖戾,有欢娱而无怨讟,岂不甚可贵哉?今此诗曰“宜其室家”,
    宜其家室,则夫妇之间,雝雝其和,交相亲爱者至矣。又曰“宜其家人”,则非独夫
    妇也,阖门之内,长幼尊卑,无不犁然有当于心矣。妇人谓嫁曰“归”。“桃之夭
    夭,灼灼其华”,谓仲春之月,婚姻之时也。女之始嫁,情意未洽,而宜家之效,
    固已立应,况于寖久乎?既咏其华,又咏其实,又咏其叶,以明物物之可嘉也。以
    桃之可嘉,媲德之可贵,周旋俯仰,无所不宜,此岂法严令具强之使然哉?风化之
    行,固有本之者矣。后妃无妒忌之行,闺门有肃雍之美,是非其本欤?惠及其下,
    众妾序进,则内无怨女;化行于外,婚姻以时,则国无瘝民。此和气洋溢极治之时
    也,诗人安得不于一篇之中致其意欤?虽然婚姻及时,后人知是者亦不少矣,而人
    情未免乖戾,罕以辑睦闻者,又何欤?曰:此所以有贵于风化也。先王之时,家道
    既正,教化流行,习俗淳美,涵濡于礼义之泽久矣。之子于归,资性婉淑,足宜其
    家,风化使然也。非有先王修身正家之本,而独以男女及时为贵,此乃不澄其源,
    而欲清其流也,又岂能销乖戾之习,而长辑睦之风哉!此诗三章,曾无一语及于后
    妃,而序诗者推而言之,盖天下之事,有可以法禁整齐者;而风俗之美,非法禁之
    所能致。要必基本所在,能用其力,故其感召如此。归诸后妃,钩深之论也。呜
    呼!后妃之贤否,风俗之美恶系焉;吾身之修不修,后妃之贤否系焉,君天下者,
    其可忽哉!

      *兔置篇*

      臣闻:贤人众多,系乎人君之一身。人君者,化育之所自出也。德有所未至,
    教有所未孚,无以陶冶斯世皆入于礼义之域,则归其责于君。而人君亦不敢辞其
    责,故曰“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古之圣君知其然也,兢兢业业,不敢荒宁,惟人
    纪是修,惟民极是建。凡所以善其心者,无一日敢忘,要其效验,必至于比屋可
    封,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始无愧于代天司牧之职。其或未然,亦惟反身修德而已
    矣。“兔置”者,设以掩兔,贱者之役也。“丁丁”者,椓杙之声也。其役虽贱,其人
    甚武赳赳焉,有公侯干城之才,亦可谓难能矣。又进于是,其可以密迩公侯,故谓
    之“好仇”,犹言“善匹”也。以密迩为未足,而有腹心之喻。即一身言之,耳目之视
    听,手足之举履,非不切也;而又有切于此者,今曰“可为腹心”,则智虑之深长,
    操守之坚正,可仗以立国矣。呜呼!贵而贤,贱而不肖,天下之常理也。贤者役
    人,不肖者役于人,亦天下之常势也。兔置之人,执此贱役,教养之所不预,宾兴
    之所不及,宜其才质闇劣,不足与进于善也。而诗人所称,乃真贤实能之任,曾谓
    是琐琐者足以当之乎?臣闻之教化之废,推中人而坠于小人之域;教化之兴,引小
    人而纳于君子之途。人心无常,惟上是听,风行草偃,不约而从。后妃无妒忌之
    行,其本正矣。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此诗三章,皆以“肃肃”为
    称,故谓之“好德”。夫既惟德是好,则举以当真贤实能之任,孰谓其不可乎?今而
    后知先王盛时,风化所及,莫非常人。吉士随取而足,有不可胜用者,正本之效固
    如是也。而后世每以乏贤为忧,亦岂无所自欤?序诗者曰:“《关雎》之化行,则莫
    不好德。”观其迹,若不相为谋,而心之感通,有必然者矣。君天下者,盍致思焉。

      *芣苢篇*

      臣闻:《易》之《咸》曰:“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夫人心至于和平,则风俗粹
    美,不可以有加矣。无以感之,岂能臻此哉?然则何以感之?曰:行远自迩始,治
    外自内始,未有其家不可教而能化行于他人者。故宫闱之邃,风化之枢机也。后妃
    无妒忌之行,其心既和平矣,众妾进御于君,不复顾虑,则其心亦和且平矣。夫和
    平者,人之本心也。宫闱之内,至和至平,皆以有子为乐,则风化所覃,自近及
    远,亦孰不以有子为乐哉!“芣苢”者,宜子之药也。“采采”者,不一之辞也。“薄
    言有之”,采而得之也。掇,拾也。捋,取也。袺者,以衣贮之,而执其袵也。襭
    者,以衣贮之,而扱其袵于带间也。袵之可矣,而复捋之;袺之可矣,而复襭之,
    此心之切,惟恐其不多也。区区微物,以宜子之故,不惮勤劳,多方采取。诗人深
    探其心,而曲尽其形容之辞,若赘而非赘,爱其风化之美而不能自已也。夫丈夫生
    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人道之婚姻,专为嗣续计耳。妇人无子,将
    焉用之?故有子之愿,尤为甚切。而世降俗薄,乃至有生子而不举者,天性之爱,
    灭绝无余,何其与古人大相远耶!盖乐于有子,人之本心,有子不乐,非其本心然
    也。古人之心,至和至平,故惟恐乎嗣续之不蕃;后人之心,不和不平,故反以生
    育为累尔。夫秉彝之初,均此一心,而习俗美恶不同如此,任风化之责者,当如之
    何哉?诗人观夫芣苢之采,既为之三咏三叹,而序诗者则蔽以一言,而曰“后妃之
    美”,盖非后妃之贤得其本心,则必不能使当时之妇人,亦皆遂其本心也。尊卑上
    下,皆不失其本心,可谓极盛之时矣。后之为妃者,要当以是为法!

      *汉广篇*

      臣闻:人生天地之间,所以超然独贵于群物者,以存是心焉尔。心者,人之大
    本也。是心苟存,虽至微之人,足以取重于当世;是心不存,虽贵为王公,其又奚
    取焉!汉之游女,可谓至微矣,能正固其守,而人皆爱之敬之。岂非此心之良,天
    所以与我者,卓然不乱,故发形于外,有足以感动物者欤?乔木者,其干上竦,非
    有枝叶下垂可为庇荫也,故不可休息。以女之弱,譬木之乔,若非其伦矣。然端方
    不挠之操似之,此所以为古之贤女也。以乔木为未足,而复有江汉之喻。泳,潜行
    也。方,栰之小者也。汉不可以潜行,江不可以栰济,此女之不可求也。区区女子
    之微,人皆得以轻侮之。今乃如汉之广,如江之永,不可亵渎如此,岂不贤哉!心
    慕其贤,而于错薪之中,为之刈楚以秣其马,刈蒌以秣其驹,致惓惓之意,庶其降
    以相从也。而终不可从,故江汉之喻,复申言之。呜呼!武夫勃然震怒,无敢当
    者,而牵于利欲,则挠而从之。今女子之所守,乃刚劲如是,有丈夫所不能为者,
    此无他,彼求诸外,所以似刚而非刚;此得之心,所以至柔而能刚也。夫莫刚于人
    心,嗟来之食,宁死而不受,非不爱身也,此心卓然而忘其为身也。江汉之游女可
    嘉可尚,惟此心之不昧尔。非盛德之君躬行于上,表正斯民,皆有士君子之行,岂
    能臻此哉?彼习俗薄恶,男女淫奔,恬不知愧者,亦其君使然尔。然则人君之一
    身,诚风俗美恶之所自出欤?

      *汝坟篇*

      臣闻:臣之事君,犹子之事亲也。子之心,一于亲而无他者,谓之孝;臣之
    心,一于君而无他者,谓之忠,故《大雅》曰“上帝临女,无贰尔心”。心一而不杂,
    凛凛乎如上帝之鉴临,岂敢有他哉!“汝坟”者,汝水之岸,其高如坟也。“条枚”
    者,枝与干也。“调饥”,朝而未食,其馁最甚也。“条肄”者,今年斩之,而来岁复
    生之木也。夫行役于外,而妻躬采薪之劳,职当然也。念其良人,而有如晨朝之
    饥,何其切哉!盖至于逾年之后,而有“不我遐弃”之语,乃知其初念之至切者,忧
    其去而不复返也。古人奉君命而行,则不敢顾其身履险犯难,有死之道,而不遑自
    恤者,以臣之事君,大义所在,不可少亏也。向也忧其弃我,今也喜其既见上能承
    君命,而下能保其身,则不弃我而死矣,此妇人之所以自慰也。远役之苦,如彼鲂
    鱼至于尾赤,可谓劳矣;王室之威,如火烈烈,可谓酷矣。人情至此,不能不怨。
    然忠臣之心,其可怨乎?父母孔迩,所以宽譬之也。纣虽酷虐,而西伯方行仁政,
    有父母之恩,可恃以安存也。呜呼!天下之达道,人伦而已。人伦之外,焉有他
    道!勉励其夫事君尽忠,则夫妇之道笃,而君臣之义亦隆矣。一诗之中,二美具
    焉。此所以为文王之化,行乎汝坟之国也。风化之美,陶冶薰蒸,能使为妇人者,
    此心昭然于义理如此,是之谓善化。后之君天下者,可不鉴观于此哉!

      *采蘩篇*

      臣闻:祭祀之事,古人之所甚重也。人孰不奉祭祀?而可以奉祭祀者实难,是
    必洞洞属属,精一不杂,有以契夫鬼神之心,则可以行此礼矣。邦君之配,国人所
    尊,谓之小君,其职甚不卑也。而所谓职者,非有他事,惟曰奉祭祀是为称职,不
    足以奉祭祀则失其职矣。然则夫人者,可不职思其忧乎?蘩,皤蒿也,所谓涧溪沼
    沚之毛也。采而用之,有事乎太庙,故曰“公侯之事”,又曰“公侯之宫”。宫,即庙
    也。物之可荐者亦多矣,不及其他,而独有取夫蘩,岂不曰交乎神明者在诚,而不
    在物欤?诚心不至,虽牺牲肥腯,粢盛丰备,神其吐之矣。“被之僮僮,夙夜在
    公”,被,首饰也;僮僮,竦敬之貌也。执蘩以助祭,而竦敬于宗庙之中,亦足以
    明此心之不放逸矣。虽然,当祭而致敬,祭毕而忘之,是诚心易衰也,又岂足为敬
    乎?“被之祁祁,薄言还归”,祁祁,舒迟也。《祭义》所谓“及祭之后,陶陶遂遂,
    如将复入也”。不即安于私室,而犹迟迟其归,心足以御其形,而不为形所役。心
    不懈则形不倦,故既祭之余,无以异于承祭之时也。夫是之谓夫人之职,以祭祀为
    职,是以诚敬为本也。本立则众美从之,岂不甚可贵欤?呜呼!祭之明日,“明发
    不寐,有怀二人”,古人纯一不己之心,于是著见。与夫斯须致敬,而懈怠随之,
    固万万不侔矣。而《召南》之夫人,亦能用力于此。味“薄言还归”之语,而想其中心
    之所存,纯一而不杂,此所以无愧于幽明也。其亦国君躬行表正之明效欤?

      *甘棠篇*

      臣闻:人心未易感也,而感人之深者,其惟盛德之君子乎?《甘棠》之诗是已。
    蔽芾,言其盛也。茇,草舍也。拜,谓屈而下之。说,犹舍也。或曰《说本》作
    “税”,言其税驾于兹也。人之为政,悦人心于一时者易,得人心于悠久者难。衣食
    之分人,乘舆之济涉,非不悦也,而君子则曰“小惠未遍”。曰惠而不知,为政浅狭
    如此,又安能使人悠久而不释欤?召伯诚心爱民,不自隆贵,草居露宿,听讼于甘
    棠之下,未尝任智术、要民誉也。而当时爱慕之,后人追思之,见彼甘棠,以为所
    憩之地,而相与共存之。不惟“勿伐”、“勿败”,虽屈而下之亦所不忍,何其入人之
    深耶!意者悉其聪明,致其忠爱,断其是非曲直,无毫发之差,亦犹皋陶明刑、迈
    种厥德,而黎民怀之。凡形于听讼者,皆是心也。心纯乎天,发而为政,皆与天
    合。以我之心,感民之心,民之不能忘,由我之不可忘也。周、召分陕而治,召伯
    之令名,得与周公并传,殆非偶然者。三复此诗,其得人心如此,岂不伟哉!后之
    号为能吏者,率以强敏相尚惨刻为贤,民疾视之不暇,岂复有爱之久而不已者?由
    是观之,人君之用人,当取夫材之足以集事者欤?抑取夫德之足以感人者欤?诵
    《甘棠》之诗,宜知所决择矣。
  • 絜斋毛诗经筵讲义卷二

    2012-01-13 23:22:02

    作者:袁燮
      *行露篇*

      臣闻:莫难于听讼。嚚讼之人,颠倒是非,变乱黑白,其情伪万状,若之何听
    之?然天下万事,不逃乎理。善听讼者,以理裁之,而孰能肆其欺乎?“厌邑”者,
    露浓之貌,所以不敢夜行者,畏露之濡其身也。女以贞信自守,惟恐少有点污,冰
    清玉洁,克保其身,岂容强暴之男得以侵陵哉!明于听讼者,视其貌,察其言,观
    其理之然否,固知其大节之无亏矣。雀虽能穿屋,而雀实未尝有角;鼠虽能穿墉,
    而鼠实未尝有牙。牙,牡齿也,鼠之所无,故借以为喻。此言女虽速于狱讼,而女
    实未尝有室家之情也。不明者惑于形似,遂以为真;而明者观之,知女之无邪,犹
    雀之无角,鼠之无牙也。岂可以穿墉之故,而遂谓其真有角牙哉!曰“室家不足”,
    曰“亦不女从”,女子洁白之操,于是乎著见矣。《大学传》曰:“听讼,吾犹人也。
    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夫惟是心清明,无隐不烛,能使
    巧伪无实者,不肆其浮辞,此使民无讼之道也。召伯躬行此道,心无毫发之私,临
    民决讼,洞见肺肝,此所谓“明于南国”也。君天下者,得如斯人者而委任之,天下
    无冤民矣。呜呼伟哉!

      *羔羊篇*

      臣闻:人臣委质以事君,所食者君之禄也。然得之而由其道,居之而称其职,
    无愧于此心,则虽官尊禄厚,食之安焉;反是,则不安矣。何者?君子无终食之间
    违仁,苟非其道,无其功,而徒食其食,则其违仁也。甚矣嗟来之食,虽死不受,
    义重于死故也。此诗三章皆以退食自公为言,进而入于公朝,有补于国;退而食于
    私家,无愧于心。“委蛇委蛇”者,此心无愧,所以舒泰而有余裕也。羔,小羊也。
    素丝所以英裘。紽,数。緎,缝也。总,亦数也。曷为有取?于羔羊曰禽兽之食,
    不择美恶,苟可以饱而已。不苟于食者,其为羊乎,人或践之则不食,稍有涂污则
    不食,宁终日饥饿而所不欲者,终不可强。表里莫不精洁,古人贵之,故取以为
    裘,而又英之以素丝。大夫服之,以居服其服而无愧心,则可以称其服矣。食其食
    而不能如羔羊之精洁,将何以称斯服乎?序诗者曰:“《鹊巢》之功,至圣人之化,
    始于闺门,而达于朝廷,故在位者皆节俭而正直也。”后之为人臣者,诵此一诗,
    岂可不励其精洁之操,而深以贪浊为戒?君天下者,观此一诗,岂可不崇奖夫精洁
    之臣,而屏去夫贪浊之吏哉?

      *殷其雷篇*

      臣闻:人与群物并生于天地之间,而人所以独贵者,义在焉尔。义者,理之所
    当然也。人不知义,则无以异于群物,是以古人甚重之,一举一错,不敢违也。上
    以是化其下,下以是从其上,如好色恶臭之不可相乱,如东西南北之不可易位,始
    可谓知义矣。观《殷其雷》之诗,何其明于君臣之义欤?殷,雷声也。山南曰阳。
    “何斯”者,何人至于斯也。“违斯”者,离其所而行也。振振,信厚也。夫远役于
    外,而其妇思之,闻雷之发声,而知天之必雨,冒雨而行,不遑自恤,惟知君命之
    重,而忘其为一己之劳,此所以为信厚君子也。非笃于君臣之义,其能若是乎?
    《召南》之大夫,贤于常人也远矣。至于妇人女子,世所难化者,亦明于斯义,岂不
    尤可贵欤?独居于家,曾无怨辞,方且美其夫之信厚而有归哉!“归哉”之语,世俗
    之所谓“归”者,夫妇共处,足以相欢也。而此诗所云非是之谓,奉命而行,事竟而
    返,有以复命,斯其为归也。美矣!此人臣事君之义也,可不勉乎?好逸恶劳,人
    之常情也;男女相悦,亦人之情也。今其为夫者。,知君之为尊,而不知为劳;为
    妇者能勉夫以义,而忘其为悦。君君臣臣,夫夫妇妇,一诗之中,灿然著见焉。此
    所以为治古之盛也,呜呼休哉!

      *江有汜篇*

      臣观:《小星》、《江有汜》二诗,虽所遇不齐,然其以心感心则一也。《小星》之
    夫人,无妒忌之行,加惠于妾媵,故为妾者感之,安于定分,而夫人之善益彰;
    《江有汜》之媵,事忌克之嫡,虽劳而不怨,故为嫡者感之,悔其前非,而媵之美益
    显,然则人心未有不可感发者。曰汜、曰渚、曰沱,皆江之支流也。决复入者为
    汜,岐而成者为渚,郑氏《笺》云尔。而《尔雅》水自江出者为沱。江以喻嫡也,汜、
    渚与沱以喻媵也。之子,指嫡而言。归,以言其嫁也。不我以,不见用也。不我
    与,不见取也。不我过,不见顾也。媵足以备数,而嫡实梗之,不得进御于君。人
    情至此,捍格也甚矣。既嫡翻然感悟,媵于是得其所处,而至于相与啸歌。前日妒
    忌之心,皆冰释矣。三复此诗,独言其始之乖戾,终之和同,而不言其所以至是
    者,此诗人言外之意,虽不尽发越,而默存于中也。故序诗者归其美于媵,而明著
    其劳而无怨,可谓察见其心矣。孟子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人不见知,
    不以为彼之失,而以为我之罪。恐惧修省,若无所容,而又敢怨乎?昔者大舜处人
    子之不幸,不见其为父母之顽嚚,而负罪引慝,斋栗于载见之时,此瞽瞍之所以底
    豫也,其劳而不怨之明验欤?区区媵女之微,惟能反求诸己,而感格之效立见。此
    亦圣人在上,道化流行,而当时风俗如此之美也。君天下者,可不原其所自哉!

      *何彼秾矣篇*

      臣闻之:《记》曰:“肃肃,敬也;雝雝,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以是知
    古人之论德,甚贵夫肃雝也。凡人之情,不失之纵弛,则失之乖戾。纵弛则不敬,
    乖戾则不和,岂其本心然哉?降衷秉彝,无有不善,肃雝之德,人人具足。然常人
    既贵而骄,骄而侈然,自大而失其常度,故有纵弛者焉,有乖戾者焉。贤者秉德有
    常,其身虽贵,其心自若,此所以天禀之良,未尝少亏也。今以王姬而嫁诸侯,车
    服之美,止下于王后一等,可谓贵矣。而肃肃雝雝,犹执妇道,其不失夫本心者
    欤?“何彼”、“曷不”,皆设问之辞。何其华之秾乎?岂不肃且雝乎?比之唐棣,比
    之桃李,既言其容色之盛矣,而又美其车。车非能肃雝也,人有肃雝之德,故见其
    车者如见其人也。平王以德,而言以平王之孙而适齐侯之子,以齐侯之子而娶平王
    之孙,等而言之,不敢自大也,此亦肃雝之义。昏姻之以义合,犹钓者之以丝缗
    也。味肃雝之言,有无穷之义。妇人而有是德,岂不能相其夫子乎?岂不能正其家
    人乎?诗之称周王,曰“雝雝在宫,肃肃在庙”,君子以是知王姬之肃雝,王者躬行
    之化使之然也。为人君者,岂可不正其本哉!

      *驺虞篇*

      臣闻:有道之时,至和之气薰蒸于天壤之间,必有嘉祥为时而出。故《关雎》之
    化行,则《麟趾》应之;《鹊巢》之化行,则《驺虞》应之,此所谓和气致祥也。《鹊巢》
    之诗,国君积行累功,以致爵位;夫人起家而居有之,夫得其为夫,妇得其为妇,
    刚柔健顺,各适其宜,此人伦之所以正也。人伦正,则朝廷正矣。天下纯被圣人之
    化,而庶类莫不蕃殖,和气之所感也。春搜之时,葭与蓬茁然而生,豝与豵其数以
    五,而人心爱物之深,于五豝五豵之中,各取其一焉,不忍尽杀以逞其欲也。诗人
    言之不足,故嗟叹以美之。而比之驺虞,于生物则不食,于生草则不践,非有所教
    戒也,非有所禁防也,是孰使之然哉?天禀如是,无俟乎勉强也。凡有意为之,与
    夫根于自然者,等伦相绝,善利之所以分。王霸之所以异,皆由此也。意之为累大
    矣,诗人之有取于驺虞,惟其非出于有意也。人之仁爱,亦如驺虞之自然,则王道
    纯全而无亏矣,故谓之“成”。当和气充塞之时,驺虞应感而至。而诗人因以比德,
    大旨与《关雎》、《麟趾》同符,此正始之明验也。人君可不推原其故欤?

      *柏舟篇*

      臣闻:天下之患,莫大于小人在人主之侧。盖小人之心,知有己而已,不知为
    国也;知有私而已,不知有公也。朝思夕念,不过于爵位之崇,禄廪之厚,以足夫
    一己之欲。欲心日炽,则凡可以阿媚其君者,无所不为。君有过焉,不敢言也。朝
    纲不振,国势寖微,知公论之不可逭,君子之必见嫉也。则凡可以排摈善类者,无
    所不至。若此类者,委以一职,任以一事然且不可,况于常在君侧乎?此君子之所
    以不得不忧。如舟泛然,无所底定,忧之至也。耿耿,明也。隐,痛也。吾心明知
    其为害,而吾君不能远之,所以痛心也。酒所以供敖游,吾非无之,斯心痛切,不
    暇饮也。鉴之照物,或妍或丑,无不受焉,故茹。茹,犹“入”也。小人非我族类,
    其可入吾心乎?同僚之义,亦有兄弟之亲,似可愬也,而往则见怒,其臭味亦殊
    也。石犹可转,而心不可转;席犹可卷,而心不可卷。其正直如此,而又发于威
    仪,人无得而选择之,犹口无择言,身无择行也。其与小人异趣,岂不远哉!愠于
    群小,为群小所愠也。既遇其病,又受其侮,己拊心以忧,故谓之“辟”。日、月,
    明之至也。居、诸,语助也。今昼夜迭运,而光景寖微,犹君德寖昏,而小人得以
    蔽之也。心之有忧,如衣之有垢。垢之不去,愁沮无聊,不能奋飞,固其宜也。或
    曰: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今忧心如此,宁不害于正乎?曰:国家将危,忠臣义
    士,此心如割,幸其君之一寤,故以屈原之忠,而自沈汨罗。君子与之,未害其为
    正也。人主观此一诗,可不自警乎?仁人不用,小人在侧,而使贤者不堪其忧,人
    君实为之也。《书》曰“股肱喜哉”,《孟子》亦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
    士皆悦,而愿立于王之朝矣。”夫使贤者皆有喜乐之心,亦人君为之。今朝廷有
    道,而忠良之士犹以当时为忧,此必有所以然者,惟圣主深察之!

      *燕燕篇*

      臣闻:天下之事,不谨其始,未有能善其终者。发端之始,害犹未著,故人忽
    之。积日累月,其恶寖长,遂致于溃裂四出,莫之能御。且庄公之初,过于有所惑
    尔。妾巧于求婿,主从而悦之,此亦人之常情也。悦而不已则溺,溺而不已则骄,
    骄而不已则僭,夫人既失其位,嫡嗣何以自存!国本一摇,庶必夺嫡,此岂小故也
    哉?且庄姜无子,戴妫实生桓公。庄姜以为己子,则庄公嫡嗣也。其妾有宠,是生
    州吁,则庄公之庶子也。州吁好兵,公弗能禁。桓公嗣立,成公贼之,戴妫失所依
    倚,反其宗国。此国家之大变也,故庄姜深痛之。方其上僭之始,姜固已忧之矣。
    然害止于一身,故《绿衣》之序曰“伤己”而已。今州吁敢行无道,不君其君,国势将
    倾,岂犹“伤己”而已乎!“燕燕”之称,谓己及戴妫也情义之厚,相与追随,可谓昵
    矣。而其序不紊,故羽则参差不一,飞则或颉或颃,鸣则或上或下,未尝无别也。
    曰“泣涕如雨”、“伫立以泣”,曰“实劳我心”,何其忧之深哉!“仲氏任只”,言其可
    亲可信,如《周官》所谓“睦姻任恤”也。温惠淑谨,又申言之。其贤如此,而遭此大
    变,反于宗国,安得而不忧乎?非忧戴妫,忧卫国也。祸变如此,庄公实为之,而
    妫不以为怨,且勉庄姜,以追思先君。辞气薰然,无一毫忿戾之心,此所谓“温惠
    淑谨”,此所谓“变风止乎礼义”者欤?为国家者,观此一诗,而知其终之乖离,皆
    其始之耽惑,盍亦兢兢业业,而毋致于极哉!

      *日月篇*

      臣闻:有一言而可以尽修身齐家之道者,曰此心之明而已。人惟一心,不明则
    昏。明则是非可否,皆天理之正;昏则好恶取舍,皆人为之私。较然如黑白之异
    色,燕越之殊涂也。人心岂可以不明哉!且庄姜,齐侯之子也,不为不贵矣;《硕
    人》一诗,皆称美之辞,不为不贤矣。为庄公者礼重,而亲爱固其宜尔,曾不见
    答。而妾媵是嬖,好恶取舍,颠倒如此,不明孰甚焉。此诗所谓“乃如之人”者,盖
    指庄公也。比之日月,尊之至矣,而微有讥焉。日月之明,无所不照,而今也不能
    致察于帷簿之间,能无愧乎?逝,往也。意有所移往而不返,溺于嬖妾而不在庄
    姜,失于古人处夫妇之道,故曰“逝不古处”。天下有定理,嬖宠惑之,则其心乱
    矣,故曰“胡能有定”。宁不,犹言“曾不”也,心在彼而曾不在我也。三章、四章亦
    以日月为称,而止言所以出之方,何耶?日月经乎中天,则其明无所不及。初升之
    明虽明,而未远也。《书》曰:“视远惟明。”孔子答子张之问明曰:“可谓远也已
    矣。”明固贵夫远也。庄姜之不见答,无乃庄公虽明而未远乎?不深言其过,而特
    微其辞,示敬心也。德音天所同得,庄公固有是德音矣,以不定之,故良心转为无
    良,甚可惜也。然庄姜不欲常置诸胸中,要当忘之,故曰“俾也可忘”。前三章犹有
    怨辞,至于卒章,惟曰父母养我不终,至此尚复何言?所谓“报我”者,亦不能陈述
    之矣。鸣呼!使庄公本心常如日月之明,夫妇之间岂至此极哉?君人者观此一诗,
    心之不明,其害如是,可以为鉴矣。

      *终风篇*

      臣闻:处顺境者易,处逆境者难。何谓顺境?人心翕然相应,无有龃龉者是
    也。何谓逆境?人心悍然不从,未易调护者是也。于其易也而顺受之,于其逆也而
    思所以处之,反求诸己,积其诚意,尽其在我而已。庄姜不见答于先君,又见侮于
    州吁,甚难处也。常人之情,遭此逆境,无不懈怠。而庄姜安于所遇,惟自伤其无
    辜,而无嫉妒他人之心。故序《绿衣》、《日月》、《终风》三诗,皆以伤己言,可谓深
    探其所存矣。风终日而又甚暴,喻州吁之虐,而见庄姜之柔顺。则笑侮之,犹《无
    逸》言小人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也。”浪,放荡也。谑浪笑敖,侮之甚矣。
    而庄姜方且哀怜之,以为良心善性,人所均禀,而沦于恶习,颠冥至此,良可悼
    也。霾,雨土也,昏暮之状也。虽则昏暮,感其母之见弃,亦有时而惠然肯来也。
    然终不能胜其恶习,暂明而复昏,所以“莫往莫来”也。庄姜不嫉恶,又从而思之,
    可谓深于爱子矣。悼之思之,所以兴其善心;憎之绝之,足以遏其恶念,庄姜于此
    虑之熟矣。阴而霾曀,终风且继以阴雨,不旋日而复曀,亦言昏曀也。雨虽不骤,
    重阴未解,故曰“曀曀”;雷虽不作而相继不绝,故曰“虺虺”,皆言昏暮也。人之善
    不善,明与昏而已。“寤言不寐”,忧其昏也;“愿言则嚏”、“愿言则怀”,欲其明
    也。愿者,善端初发之谓。彼愿言则我嚏矣。郑康成所谓“犹今俗人嚏而曰人道
    我”,此感通之理也。彼愿以为怀矣,如《周南》“嗟我怀人”之怀。不忘于心,非不
    从而已也。庄姜可谓曲尽矣,而终不能转移其暴虐之行,其下愚不移者欤?然子虽
    不孝,母不可以不慈,此古人人伦之要。观是诗者,触类而长之,则人伦之间,蔑
    有不可处者矣!

      *击鼓篇*

      臣闻:兴师动众,争地争城,兵锋一交,肝脑涂地,甚可畏也。其可轻用也
    哉!然有国有家者,非兵无以宣威灵,制强暴,故亦不得已而用之。外御其侮者,
    为固圉而举;以仁伐不仁者,为救民而举,兵出有名,故罔不吉。何者?人心固以
    为当然。操不祥之具,强民于战斗之间,而不与众同,欲其为从之也难矣。今州吁
    以庶夺嫡,亲贼其兄,罪固不容诛矣,乃欲以兵力自强为平陈与宋之役,平成也。
    欲伐郑,而力不能独办,故结二国之成而共伐之。漕邑之城,国之土功也,可谓劳
    役矣。今伐郑之师,怨苦无聊,欲为版筑者而不可得,故有“我独南行”之叹。盖筑
    者犹可以生还,而我则必死,所以忡忡然其忧也。将行之时,与其室家诀别,故其
    言惨戚如此。爰,于也。于何而居,于何而处,言无定也。于何而丧其马,则其兵
    败,而人亦殆矣。求诸林下,若所谓收尔骨者,何其言之悲欤?契阔,勤苦之状
    也。夫妇之义,生死同之,勤苦共之,此一定之论也,故曰“成说”。今而不我活
    矣,说可成乎?洵,亦信也。诗人所谓“洵美且直”,皆信然之辞。向也约言与子偕
    老,今我先子而死,则变而为不信也,故曰“不我信”者。此皆夫妇诀别之语,州吁
    亦闻之乎?昔孟子论得民心之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安居者人所
    欲,而州吁故劳之;用兵者人所畏,而州吁强施之,欲恶皆违乎民,自古及今,未
    有能济者。由是观之,兵其可轻用哉!虽然,人有疾病,以药攻之;时有奸宄,以
    兵伐之。虽汤武之得天下,何尝不用兵乎?而汤武之举,顺乎人心,故人无不服;
    此诗所刺,咈乎人心,故人皆怨之,成败之所以殊也。说以使民,民忘其劳;说以
    犯难,民忘其死,如是而用兵,人亦何怨之有?君人者,盍亦深思熟讲,求所以顺
    乎人心者哉!

      *凯风篇*

      臣闻:《中庸》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孟子亦言:“行
    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此言得失之殊途,未有不自己出者。责人而不责己,则
    本原之地,用志不笃,见善不迁,有过不改,而感格之至,邈不可冀。修己而不责
    人,则朝夕思念,求所以龃龉不合者,谁实为之积,其诚意自足以感人动物,此得
    失之所以殊也。昔者舜之事亲,难莫甚焉,舜不见其顽嚚,而惟极其敬。舜号泣于
    旻天,负罪引慝,夔夔齐栗,形于载见,故虽瞽瞍之不慈,亦为之底豫,此感格之
    效也。《凯风》之诗,其渊源于此欤?“凯风”云者,南方长育万物之风。舜之作歌,
    所谓“南风之薰阜民财”者是也。棘,难长之木。心发生之初,自凯风之吹拂其心始
    长,至于夭夭其盛,可以为薪,非一朝一夕之故。以喻母氏养我七子,自襁褓而至
    于成人,其劬劳也久矣。而吾母寡居之后,不安其室,人子于此,将何以自处哉!
    男女,人之大欲,当淫风流行之时,渐染恶习,与之俱靡,此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母子之际,人所难言,顺从则害义,谏止则伤思,惟有反躬自责,不以为母之过,
    而以为己之咎,则庶乎其足以感动矣,故曰“母氏圣善,我无令人。”泉之清寒者,
    能使人甘之;鸟之好音者,能使人乐之,而我独不能慰其母,是岂母之罪哉!比之
    凯风,其称甚美,而寒泉、黄鸟之不若,其自责也深矣。负罪引慝,此舜所以为大
    孝。而今也七子之心,契合无间,古今虽殊,人心不异,所谓“人皆可以为尧舜
    也”。虽然子之自责,可谓有子矣。而母之能从,略不见于是诗,何哉?曰:诚可
    以贯金石,而况于人乎!未有不可感动者。以瞽瞍底豫,推之母之能从,不言而可
    知矣。观此诗者,处人伦捍格,皆能反求诸身,始虽未合,终必相应矣。以之处兄
    弟,则兄友而弟恭;以之处夫妇,则夫和而妻柔。《易》之系辞曰“触类而长之”,岂
    不信然哉!
  • 絜斋毛诗经筵讲义卷三

    2012-01-13 23:20:06

    作者:袁燮
      *雄雉篇*

      臣闻: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此《大序》之说
    《诗》所以为治乱之别也。今其军旅数起,大夫久役,室家闵其夫之勤劳,宜若有怨
    怒其上之语,而辞气薰然,独有治世之遗风,此其故何也?曰:诗发于人心,时有
    治乱之殊,心无厚薄之间。上虽失道,而诗人不忘其君,无异于有道之时,又何怨
    怒之云乎?此所谓“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雄雉,以喻其大夫远役于外,妻以怀
    安之故,不能偕行,遂至于阻隔,是我自取之也,将以谁咎?不怨其上,而归咎于
    己,与常情大不侔矣。展,诚也。受命而行,秉心无二,惟知君命之重,而忘其在
    己之劳,是之谓诚。不怨其上,而称美其夫,其识高矣。阴阳之运,日往则月来,
    月往则日来,是日月之往,未尝不来也。今吾夫远役,而邈无来期,其心亦苦矣。
    然岂可以我之怨苦,而怨詈其上哉?故卒章之意尤笃厚焉。“百尔君子”,泛言从役
    之大夫也。我一妇人,虽不足以知君子之德行,然此心之善,人有所同,不忮害,
    不贪求,可谓善矣,故以“臧”言之。不甘己之劳役,而害他人之安居者,谓之
    “忮”;以安居为可乐,而违道以有请者,谓之“求”。此二病者,常情所不能免,而
    吾夫无之,则行役何往而不善,虽久劳于外,固未尝不裕然也。有夫如此,吾亦可
    以自慰矣!其夫闻之,岂不益自勉励乎?一时同役之大夫闻之,又岂复怨上乎?遍
    告百尔君子,盖所以警之也。孔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春秋传》曰:
    “宴安酖毒,不可怀也。”以安居为戒,而不以勤劳为惮,此君子之德也。而妇人能
    言之,其亦贤乎!孔子取“不忮不求”之语,以美门人之高弟,是诚有契于圣心也。
    读此诗者,可不自警乎!

      *谷风篇*

      臣闻:所贵乎君子者,无他事焉,惟不失其本心而已。人生而善,天之性也。
    有正而无邪,有诚而无伪,有厚而无薄,有天理之公而无人欲之私,所谓本心也。
    其始如是,其终亦如是,虽历年之久,不变乎其初,所谓不失也。今观此诗,何其
    人情前后之不类欤?谷风,谓东风也。习习,舒和也。阴阳和则为雨。“黾勉同
    心,不宜有怒”,皆言其和也。使夫之情常如其始之和协,岂不甚善?而本然之
    心,易于蒙蔽,久则淫于新昏,而忘其旧矣。采葑菲者,不以其下体之不美而弃
    之,亦犹礼接其妇,不以容貌之改前而薄之。德音相与,偕老以死,人情之厚,约
    结之深,有如此者。至于“行道迟迟,中心有违”,则旧室见弃也。水泾浊而渭清,
    二水相入而不相杂。旧室譬则渭也,新昏譬则泾也,泾虽甚浊,而不能混渭水之
    清;新昏虽获爱,而不能掩旧室之洁。湜湜其沚,清见底也,而良人不以为洁,故
    曰“不我屑”。屑,洁也。何以知旧室之为洁乎?梁笱之取鱼,所以养人也。夫虽见
    弃,犹不欲自废其生养之具。深则方之舟之,浅则泳之游之。“黾勉求之”,“匍匐
    救之”。案,此下疑有缺文。美菜之蓄,凡妇道所当为,非不尽力,非有毫发之
    罪,所以知其洁而疾之弃之,昧于黑白之辨,一至此极。独不思我始之来,相与安
    息,情义甚厚,而今日乃如是之薄耶?塈,息也。始终不侔,所谓失其本心者,风
    俗如是,谁实为之?故序诗者以为“卫人化其上”,宣公之罪,不可掩矣。由是观
    之,为人主者,可不正其本哉!

      *式微篇*

      臣闻:人君有志,则危弱可为安强;苟惟无志,则终于危弱而不振。故曰“祸
    福无常,惟人所召”。趋向一差,而天渊不侔矣。吁可畏哉!太王迫于狄人之侵,
    去邠之岐,微弱甚矣。而邠人则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于是乎
    肇基王迹,而诗人称曰:“居岐之阳,实始翦商。”越王句践,大败于吴,栖于会稽
    者才五千人尔。而卧薪尝胆,念念复仇,卒如其志,转危弱而为安强,岂不伟哉!
    黎侯失国,以狄人之故,寓于他邦,非得已也。诚能居患难之中,励刚强之志,朝
    夕思念,求反其国,惩创既往,改弦易辙,夫岂终不可为哉?而乃即安于卫国,曾
    无奋发之心,岂不哀哉!“中露”者,暴露之谓;“泥中”者,泥涂之谓,非邑名也。
    暴露于泥涂之中,其辱甚矣,而居之不疑,此其国之所以终于失也。其始也既以无
    志而失之,其终也又以无志而不能复振,是可哀也。呜呼!诸侯,有一国者也,不
    善保之,则失其国;天子,有天下者也,不善保之,则将如之何。故大禹之训曰:
    “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成汤克夏之后,犹曰“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
    渊”。诚以王业之重,得之难,失之易,兢兢业业,不敢荒宁,仅能自保而已。观
    《式微》之诗,黎侯一失其国,而卑微如是,真万世人主保邦之龟鉴也!

      *旄丘篇*

      臣闻之:《诗》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孟轲亦云:“祸福无不自己求之
    者。”何谓福?国之安荣是也。何谓祸?国之危辱是也。选拔贤俊,惠恤黎元,与
    治世同道,斯安荣矣。惟奸憸是用,惟暴虐是作,与乱世同事,斯危辱矣。黎侯之
    失国,无乃颠倒是非,以自取危辱乎?方其南面以朝群臣,威福予夺,无不在我,
    亦可谓安荣矣。及夫逐于狄人,不能自保,而托迹于他邦,其名虽曰“寓公”,实与
    群臣无异。《春秋传》所谓“既为人君,又为人臣”是也。乌在其为安荣乎?黎之臣,
    于当是之时,不能规正其君,迫于患难,则怨他邦之不相恤,他邦信有罪矣,黎侯
    独无罪乎?向使黎侯能治其国,任贤爱民,以植不拔之基,则何至于危辱如是?必
    有以自取之也。乍见孺子将入井,怵惕恻隐之心,不期而自发。今邻国之君,托迹
    于我,而邈如不闻,卫之君臣,其亦不仁甚矣。黎不能自责,卫不能恤难,其失均
    也。昔者楚王遭阖庐之难,越在草莽有申包胥者,乞师秦廷,哭声不绝,秦人哀而
    救之,二国并力,遂却吴师,盖有以感动之也。黎之群臣,不知出此,惟卫人是责
    何哉!虽然,重耳非不贤也,十九年在外,非秦伯纳之,则不能自反其国,况黎侯
    乎?邻国是责,亦不为过,此所谓“诗可以怨”也。孔子取而列之《国风》,有以也夫?

      *泉水篇*

      臣闻:礼者,人之大防,所以检柅此心,不敢放逸也,故《书》曰“以礼制心”。
    礼之制人,犹堤之防水,不以堤为固而骤决之,则溃裂四出,大为民害矣。不以礼
    自检而轻弃之,则纵横放肆,沦胥为恶矣。女子之思归,人之常情也。然父母既
    终,无归宁之道,嫌疑所在,何可不谨!古者女子许嫁而笄,非有大故,不入其
    门;既嫁而返,兄弟弗与同席而坐,弗与同器而食,所以别嫌明微,防于未然者,
    若是其严哉。父母犹在,归于亲旁,安慰其心,礼所当然也。父母既殁,兄弟虽我
    同气,非有鞠养劬劳之恩,其又可归乎?归若未害也,然此心一纵,或至于不保其
    身,则害莫大焉,《汉史》所谓“知其非礼,而不能自还”者是也。齐襄公鸟兽之行,
    渎乱礼经,诗人至以雄狐目之,亦惟姜氏不谨其始,无故而归,所以至此也。然则
    《泉水》之诗,圣人列于《国风》,岂非所以立万世之大闲欤?淇,卫水也。泉水犹注
    乡邦,我心宁不思卫?故欲与从行之娣侄议。所以归国者,人情之至切也。宿于
    泲,饯于祢,记嫁时所历之地,父母兄弟诀别。今无故而归乎,虽有姑姊,惟当遣
    人问讯而已,终不可归也。然归心既动,不能自已,宿于干,饯于言,虽思归卫所
    历之地,将脂牵其车,遄臻于卫,又以此事虽名无瑕,其实有害,故复止焉。天下
    之患,莫大于自谓无害,为非所当为,欲非所当欲。其初曰是小过耳,吾何害之?
    有积而不止,遂陷于大恶。为君为臣,而有是念,则不得其为君为臣。父也子也亦
    然。今卫女检制此心,知其有害,而不敢纵,此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义”者。肥
    泉、须、漕,思之切,而礼不可归,忧怀郁结,出游以写之。此心无一毫之累,可
    谓贤女矣。兹圣人之所以有取欤?

      *北门篇*

      臣闻:人不可无志。志在修身者,其德必日进;志在立事者,其业必日广。仕
    者,所以行其志也。古者朝廷有道,公论著明,德有大小,故位有高下;位有高
    下,故禄有厚薄,岂有忠良之臣,而不得志于时者哉?今观此诗,贤者出北门,而
    忧心殷殷焉。言“北”者,谓背阳而向阴也。阳犹休明之时,阴犹浊乱之世,背阳而
    向阴,则浊乱可知矣。然当时之忠良,以为禄之厚欤?则“终窭且贫,莫知我艰”,
    其禄固未尝厚也;以为位之卑欤?则“王事适我”矣,“政事一埤益我”矣,“王事厚
    我”矣,“政事一埤遗我”矣。适我,谓事纷至于我也。埤益,谓厚且增也。事如此
    之多,禄如此之薄,若不相称。然以理推之,是必事繁而位卑,非高爵也,故其禄
    亦薄。上而君不见知,下而妻子谪我摧我,居浊乱之世,所遇若此,何以为怀哉!
    安于天命,顺受之斯可矣。贤之用舍,关乎盛衰,固有命焉,非人所能为也。虽
    然,贤者以此自处则可,人君以此待贤者则不可。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
    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乎朝矣。”夫悦于任职,而不委之天,治世之事也。
    君人者,可不监观于此哉!

      *北风篇*

      臣闻:人君之为政,莫善于宽仁,莫不善于威虐。宽仁则民爱之,威虐则民畏
    之。爱之若父母焉,畏之若仇仇焉。父母之亲,不忍一日离;而仇仇之恶,惟恐其
    不相远也。为人上者,不能抚爱其民,而专以威虐从事,人心岂有不离者哉!人皆
    去之,君谁与立?则是戕其民者,乃所以自戕也,岂不甚可惧哉!北方肃杀之风,
    凛乎可畏,而加之大雪,其寒益甚,所以喻卫君之威虐也。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畏其惨酷,与其所好相率而去之也。虚、徐,宽舒之貎。亟,急也。只、且,语助
    也。若或迟迟其行,则其祸急。言不能一日自保也。次章亦然。至于三章,所谓
    “莫赤匪狐,莫黑匪乌”,则今日之当去显然,如狐赤而乌黑,无可疑者,理所当
    去。而迟回不去,其祸岂不愈速乎?人心乖离,一至于此,疾之如仇仇矣。君者,
    民之父母,而疾如仇仇,孤立于上,国势岌岌,威虐之所致也。并为威虐,则不独
    卫君为然,亦必有同恶相济者,此所以重失人心也。今仁圣在上,子惠黎元,可谓
    至矣。而监司帅守,犹有急于财赋刻剥穷民者,亦有敢行诛杀害及流民者,此皆不
    仁之人,为国失人心者也。人心一失,所系甚大,伏惟圣主哀之救之,以活生民之
    命;告之戒之,以衰酷吏之风,此诚今日之急务也!

      *干旄篇*

      臣尝观:孟子闻鲁欲使乐正子为政,喜而不寐。公孙丑问其故,则曰:“其为
    人也好善,好善优于天下,而况鲁国乎?夫苟好善,人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
    夫苟不好善,曰予既已知之,訑訑之声音颜色,拒人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
    至矣。与谗谄面谀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呜呼!若孟子者,可谓深知为国之要
    道矣。夫使之为政,安危理乱,皆由是出,岂徒以一身事其君哉?虚心屈己,旁求
    众善,以自辅其所不逮,则可以当此重任矣。自矜其能,不复求助,忠告蔑闻,而
    谄谀日亲,则何以治其国哉?今观《干旄》之诗,卫之臣子,何其好善之笃!干首之
    有旄,鸟隼之为旟,析羽之为旌,皆卿大夫之所载也。浚,卫邑也。城外谓之郊,
    居民所聚谓之都。城,则浚邑之城也。素丝,束帛也。卿大夫诚心好善,或求诸都
    邑之中,或求诸郊野之外,多方搜访,幸而得之,则以束帛良马,将其诚意,心之
    笃切,形见于此,所以有加而无已也。“彼姝者子”,指卿大夫之姝美也。诚心好
    善,如恐不及,其德可谓美矣。故贤者感之,莫不曰吾将“何以畀之”、“予之”、
    “告之”乎?此所以如影之随形,响之应声也。呜呼!珠玉无踁而至于前,惟其好之
    尔。难合自重之士,有所抱负,岂肯轻以语人?今而输写心腹,乐告以善,致敬尽
    礼,感之使然也。区区一小国,而臣子皆好善,当时贤者,亦皆以善道告之,同声
    相应,同气相求,翕然有济济多士之风,国安得而不兴乎!虽然,是有本有原。一
    国之事,人君为之也,一举一错之间,是非美恶,由是分焉。故夫好贤乐善,臣子
    之懿德也。而所以任用之者,其谁欤?妒贤嫉能,臣子之大罪也,而所以登进之
    者,又谁欤?沿流探源,其责固有在矣。此诗人所以必归其美于卫侯也,人君观
    此,足以知为治之大端矣。

      *考槃篇*

      臣闻:国之所恃以安强者,以得贤也,故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又曰“不
    信仁贤,则国空虚”。贤者,抱道怀德,君能用之,则邦家之福;不能用之,则独
    善其身。古之明君,深达是理,故求贤惟恐其不及,其或洁身遁世,自放于寂寞之
    滨。人君必反而自思曰:“彼贤也宜为我用,而有所不屑,得非气类差殊,不足以
    感召之欤?吾进德而不懈,则诚心感通,庶乎悦而愿立于朝矣。”庄公之先公,是
    为武公,笃于好善,能听其规谏,而厥子弗克遵业,使贤者退而穷处,此《考槃》之
    诗所以作也。考,成也。槃,乐也。硕大之贤,君不能用,潜伏于涧、于阿、于
    陆,俯仰无愧,自全其乐,所谓“考槃”也。矢,陈也。谖,忘也。惓惓于君,寐觉
    而言,不能忘也。“弗过”者,不得过君之朝;“弗告”者,不得告君以善。三章所
    陈,久而不已,所谓“永矢”也。贤者抱负不浅,其君疏而摈之,不得有所展布,怨
    而不释,人情之常也。今此诗无一怨辞,而忠爱之意胶固而不可解。《易》之《否》
    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当否隔之时,贤者在野,贞固其守,而心常存乎君,
    此则《考槃》之硕人也。有如是之贤,而庄公不能用,将谁与治其国乎?后之为人上
    者,三复此诗,深以庄公为戒,勤求贤士,毋使考槃于荒野之间,则可以立邦家之
    基矣!

      *芄兰篇*

      臣闻:人君之德,莫大于刚健;人君之患,莫甚于柔弱。刚健则日进无疆,足
    以有为于当世;柔弱则安于苟且,不能少见于事业,智愚相去,岂不远哉!今一介
    之士,苟惟柔弱,则不能自立于乡党,况于国君,一举一错,安危所关,其可以柔
    弱自处乎?惠公者,宣姜之子朔也。不疆于为善,而忍于为恶,子之得罪,朔实为
    之。即位之后,上不能以礼防闲其母,下不能制公子顽之恶,至柔至弱,拥虚器于
    人上,何足以君其国乎!芄兰者,柔弱蔓延之草也。支,枝也。觿,所以解结成人
    之服也。国君虽童子,犹服成人之服,觿则佩矣,能则无有也。凡人或有所长,人
    皆得而知之,今曰“能不我知”,则是块然而已尔。芄兰之叶,如佩韘之状。韘,决
    也。韘则佩矣,能则不我甲也。天之十日,以甲为首,故事物之最先者,皆谓之
    甲。人亦如是,今曰“能不我甲”,则才不足以高世矣。容,容刀也。遂,佩遂也。
    悸,带垂而动也。服饰若是,皆如成人,而不见其有能,岂非其所大阙欤?凡人皆
    不可以无能,而君尤不可以无能。人而无能,其害止于一身;君而无能,其害及于
    一国。纪纲之不振,法度之不修,人心之不服,国势之不疆,皆柔弱无能之故。为
    人上者,可不惧哉!

      *木瓜篇*

      臣闻:德不足以感人者,不足以言德;惠不足以感人者,不足以言惠。古之人
    所以甚异于常人者,惟其感人之深而已。故《易》曰:“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
    三代而上,人心爱戴其君,久而不能忘者,由此道也。自入春秋,五霸迭兴,大抵
    杂以权术,惟己是利,遑恤其他,而惟齐桓公案,“桓公”原本避宋钦宗讳作“威
    公”,今改正,后仿此。存亡继绝,与人同利,犹有治世之遗风焉。今观《木瓜》之
    诗,何其图报之无穷也?瓜与桃李,皆以木言,以别于瓜瓞。羊桃雀李而已,非难
    得之物也。投以易得之物,而报以难得之货,亦云可矣。犹曰“非敢为报,姑永以
    为好而已”,言有尽而意无穷,何时而可忘耶?考之《左氏传》,而后知齐之于卫,
    有生死肉骨之恩焉。卫自荥泽之败,国为墟矣,遗民无几,何以自立?桓公戍之以
    甲兵,遗之以车马器械,绝而复续,跲而复振,无国而复有国,岂非生死肉骨之恩
    乎?兴灭国,继绝世,天下之民归心焉。此圣人之垂训,而桓公得之。邢迁如归,
    卫国忘亡,乱离之余,安堵如故,安得而不深感之欤?或曰:今北敌垂亡,不保朝
    夕,与卫国败于荥泽之役,亦何以异?我朝垂德,惠以覆护之,使既微而复振,将
    灭而复存可乎?曰:不然也。卫,中国之诸侯也,为狄人所灭,故霸主不得不救。
    今北敌,中国之世仇也,因其败坏,张皇六师,为复仇刷耻之举可也,其可救哉!
    《书》曰:“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此成汤之所以兴也。”惟圣主深察之。

      *黍离篇*

      臣闻:王业之方盛,人皆欢乐而咏歌之;王业之既衰,人皆愁苦而哀伤之。故
    《大序》曰:“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
    以思其民困。观夫音之不同,而世道之升降,断可识矣。周之盛也,合天下而归往
    焉,故谓之《王》。及其衰也,名虽为王,其实相戾,于是降而为《国风》,直与诸侯
    等尔,可不哀哉!京周,即镐京,天下之所宗也。成王之营洛邑,取夫朝贡之道里
    均,有时会诸侯于此,其实仍居镐京尔。平王惩幽王之祸,畏犬戎之强,徙于东
    都,而宗周遂不复至。曩时定都之地,变而为禾黍之场,周大夫过之,思先王之盛
    不可复见,所以不堪其忧也。稷始而苗,中而穗,终而实,盖注目者屡矣。如醉,
    则甚于摇摇;如噎,则又甚于如醉,言其忧愈深也。呼天而告之曰:“所以致此
    者,何人哉!”不以衰弱之故,而亏君臣之义,此所以微其辞也。呜呼!周虽不
    竞,镐京之地犹在境内,而忠臣过之犹悲忧如此,况有甚于此者乎?我国家建都于
    汴,既九朝矣,宗庙宫阙,于是乎在。靖康之祸,鞠为禾黍,非能如东周之在境
    内,神皋未复,敌久据之,往时朝会之地,今为敌人之居,此天地之大变,国家之
    大耻也!使周大夫生于今日,过其故都,其悲忧惨戚之情,又当如之何哉?平王惟
    不自强,所以迄不能复西都之盛。圣主诚能反其所为,卧薪尝胆,以复仇刷耻自
    期,则大勋之集,指日可俟也。人情之惨戚,将转而为歌谣,岂不伟哉!惟圣主亟
    图之。

      *扬之水篇*

      臣闻:人君有刚德,则朝廷无过举。夫人君所以临制四方,役使群动者,惟其
    刚也。是非可否之皆当于理,先后缓急之不失其序,惟至刚者能之。不刚则颠倒错
    乱,当为者不能为,而不当为者反为之矣。平王之母家,申侯也。幽王嬖褒姒而黜
    申后,太子奔申,申侯与犬戎攻宗周,而幽王陨。晋侯郑伯迎太子于申而立之,是
    为平王。则申侯者,乃平王之父仇也。悼王室之中微,痛仇耻之未刷,奋然作兴,
    恢张纪纲,以正申侯之罪,则天王之刚德也。仇之不复,怀其私恩,又从而戍之,
    弱孰甚焉,此人心之所以不服也!诸侯有难,方伯连帅率诸侯以戍之,义当然尔。
    王畿之卒,仅足以自卫,其可远戍乎?平王为其所不当为,诸侯不服,莫为我用,
    而自以畿卒戍之,王室自是而愈卑矣。悠扬缓弱之水,虽束薪、束楚、束蒲之微,
    不能流转,以喻平王之不能役使诸侯也。“彼其之子”,指当时之侯国言之。申、
    甫、许皆姜姓,故言申而并及甫、许焉。戍兵无几,不能更代,未有还归之日,此
    周人之所以怨思也。父仇当复而不能复,母家不当戍而戍之,颠倒错乱如此,安在
    其为刚德乎?呜呼!居九五之尊位,亿兆之上,赏庆刑威,莫不在我。而柔弱如悠
    扬之水,亦可怜也。君天下者,三复是诗,盍亦励精求治,自强不息,而深以平王
    之柔弱为戒哉?
  • 絜斋毛诗经筵讲义卷四

    2012-01-13 23:17:52

      *羔裘篇*

      臣闻之:《书》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夫衣服所以章德也,天之所命,
    奉而行之,非以私意与之也。有如是之德,斯有如是之服。当与而不与,不当与而
    与之,皆非所以奉天命,故古人于是致意焉。羔裘,大夫之服也。濡,润泽也。
    豹,饰缘以豹皮也。晏,鲜盛也。英,裘饰也。其服可谓华矣,其人必贤,乃能相
    称。不然,则所谓“彼其之子”,不称其服矣。“洵直且侯”,信其直且美也;“舍命
    不渝”,见危授命也;彦,美称也。此古之君子,皆称其服者也。郑之大夫所服之
    裘,非不粲然可观,而察其为人,琐琐碌碌,非所当服而服焉。诗人不显攻之,而
    思古人以寓规警之意。知彼之为优,则知此之为劣,所谓辞不迫切而意独至也。呜
    呼!人臣策名委质,立乎人之本朝,固将有益于国家也,其可无以称其服乎?人君
    设官分职,锡之朝服,以华其躬,非徒富贵之也,其可不求夫可以称其服者乎?三
    复是诗,深求其义,则君臣之道两得。不然,则俱失之矣,可不谨哉!

      *女曰鸡鸣篇*

      臣闻:人之一心,警戒则其德日新,宴安则其过日积,故《传》有之曰:“宴安
    酖毒,不可怀也。”中无所主,恶劳喜逸,气体颓惰,而不能自持,此所以溺于宴
    安也。况于夫妇之间,尤人情之所易溺者乎!道不足以制欲,志不足以帅气,惑于
    淫姣,而不溺焉者鲜矣。观《女曰鸡鸣》之诗,何其相警戒之切也。女以为鸡鸣,而
    士以为昧旦。鸡鸣之时,天犹未明也。昧旦,则在晦明之间矣。女又曰“明星有
    烂”,则又未旦也,子其弋凫雁以供饮食乎?“加”者,射而中,男子之事也。“宜”
    者,烹饪不失其节,妇人之职也。衽席之上,人情之所易安。而古之为夫妇者,皆
    不以是为乐,未旦而兴,勤于生理,而不敢懈,此心清明,不为人欲所蔽,可不谓
    贤乎?虽然“家人嗃嗃”,与夫“妇子嘻嘻”者固有间矣,然不若交相爱之尤为可贵
    也。此诗以警戒为主,而味其“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之语,
    则情意浃洽,欢然无间。琴瑟友之,以寓其所乐,则不偏于严矣。严以警其怠,和
    以通其情,岂非尤可贵者欤?抑又有大于此者焉?无非无仪,惟酒食是议,固妇人
    之贤行也。而古人之为贤妇者,又不止是。今日子所招来而相与为友者,吾将杂佩
    以赠之,则其志甚大,乃《周南》之后妃辅佐君子,求贤审官之用心也,岂非妇人女
    子之难能乎?夫妇交相警戒,其德日进,遂至于此,非溺于宴安者之所能识也。孔
    子存此,以为万世夫夫妇妇之法,诚用力于造端之地者,可不三复是诗哉!

      *山有扶苏篇*

      臣闻:孟轲有言:“不信仁贤,则国空虚。”《春秋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
    乎?”夫仁贤君子,国之所恃以安强者也。有之则为朝廷之光,无之则为社稷之
    辱。《南山有台》,乐得贤之诗也,曰台、曰莱、曰桑、曰杨、曰杞、曰李、曰栲、
    曰杻、曰枸、曰榆,以喻贤人之众多也。南山北山之崇,必有生植之物,蔚然茂
    盛,斯称其为山矣。朝廷之尊,必有众多之贤,森然会集,斯称其为朝廷矣。今此
    诗之大旨亦然。扶苏,丛生之木也。乔松,竦直之木也。此山之所宜有者,荷华芙
    蕖也。游龙,红草也,此隰之所宜有者。贤人之盛,独非朝廷之所宜有乎?“子都”
    者,美秀之称;“子充”者,笃实之谓。狂,言其放肆;狡,言其险诈。如此而是,
    如彼而非,如此而正,如彼而邪,岂不粲然黑白分明哉?今子都、子充,宜见而不
    见,而狂与狡童,不宜见而见,则是非邪正,颠倒错乱,而纪纲法度,颓靡废阙,
    安在其为朝廷之尊乎?《立政》之书曰:“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书》之“憸人”,
    即诗之“狂”、“狡”也。其意气似勇决,其言论似开敏,故世主往往惑焉,以为真可
    信任者。此国家之蟊贼也,可不芟夷之、屏弃之乎?公论之所谓美者,郑忽以为
    恶;公论之所谓恶者,郑忽以为美。狂狡肆其毒螫,而贤者无以自存,尚何以保其
    邦乎?“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故虽尧舜之圣,而于此不敢忽。何为其不敢忽
    也?似是而非,足以乱真,取舍不当,而祸乱之所从生故也。惟圣明致察焉!

      *风雨篇*

      臣闻:所贵乎君子者,不失其本心而已。天与人以此心,至精至明,虽更历万
    变,而秉彝之懿,未始少亏,斯可谓之君子矣。故《书》曰“彰厥有常吉哉”,又曰
    “其惟克用常人”。常者,不变之谓也。穷如是,达亦如是,始如是,终亦如是,是
    之谓“有常”。《中庸》曰:“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
    矫!”塞,穷也,谓不变穷之所守也。死者人所甚畏,当死则死,不以为惮,可不
    谓之强乎?强立而不反,则可谓有常矣。风雨之作,凄凄潇潇,至于有如晦冥,未
    尝易其节物,固自有常也。可以人而不如物乎?始正而终邪,始勤而终怠,始明而
    终昏,皆不常其德也,皆改其度者也。君子则不然,吾有此良心,斯有此常度,规
    矩准绳,不可须臾离也。终身守之,不以时之污隆而贰其心,此人君之所当用也。
    今郑国之君,弃其有常者,而用其无常者,此诗人之所以“思见君子”焉。未见之
    时,如在险阻中,既见则平矣,故曰“夷”;未见之时,如疾痛之在躬,既见则愈
    矣,故曰“瘳”;未见之时,此心戚戚然而忧,既见则释然矣,此所以喜也。呜呼!
    君子之未见,与夫既见,人心休戚不同如此,国之轻重系于此故也。然则为人君
    者,岂可不汲汲皇皇,求天下有常之士而信任之哉!

      *子衿篇*

      臣闻:人生天地间,所以异于群物者,以知有义理而已。义理,人心之所同,
    皆可以为善。然无以讲明之,则终日昏昏,沦于恶习,与蠢然无识者,殆无以异。
    所谓“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古人病其然。设为庠序学校,渐摩陶
    冶,使人心晓然,皆知义理之可贵,不为物欲所迁,则教之功也。呜呼!是岂可一
    日废乎?“青青子衿”,谓交领也,学子所服也。“青青子佩”,谓佩玉也,《礼》“士
    佩瓀珉而青组绶”是也。士服其服,宜在学校,而逸游于外,无亲师取友之益,安
    在其为士乎?纵我不往教,而子亦不来学,虽音问亦不我通,乃自肆于城阙之上,
    以骋望为乐,此所谓“挑兮达兮”也。挑达之乐在外,义理之乐在内,在外之乐,俄
    顷间尔,在内之乐,生生不穷。而人心不明,昧于取舍,君子安得而不伤之?一日
    而废饮食,不免于饥渴;一日而不务学,必放其良心。良心陷溺,将不可以为人,
    此其为害,殆有甚于饥渴者。此所以一日不见,如三月之久也。虽然,士亦何罪?
    国君不以是为急,学校废而不修,所以至是。然则为民上者,岂可不以教养为先哉?

      *鸡鸣篇*

      臣闻:人无常心,由天理而行,则是心常明;为人欲所蔽,则是心必昏。男女
    之欲,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溺于其所爱,而忘其为可戒,则本然之心,日以昏蚀
    矣。古之人以为家不齐不可以治国,故必择贤妃正女,资禀不群而教饬有素者,端
    本于宫壸之间,所言所行,率由正道,朝夕规警,而此心之明,莫或蔽之矣。闻苍
    蝇之声,而以为鸡鸣;见月出之光,而以为日出,兢兢然惟恐朝臣之既至,而吾君
    之视朝稍晚,无以慰士大夫之心,不敢以为细故而忽之也。虫飞薨薨,东方且明
    矣,而我犹与子甘寝而同梦,会于朝者皆欲归其私家,久俟于此,宁不见憎乎!下
    憎其上,不美莫大焉。警策昏怠,未明求衣,视朝不失其节,则我与子皆不见憎
    矣。呜呼,为上者何可不念其臣乎!《中庸》曰:“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劳逸休
    戚,同然无间,所谓体也。《卷耳》之诗,知臣下之勤劳,“陟彼崔嵬,我马虺隤”,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居宫闱之内,而能体其臣于道涂之艰难,此所谓贤后妃
    也。今此诗亦念夫趋朝之臣,可不谓贤乎?哀公荒淫怠慢,无道甚矣,此诗不直指
    其失,而惟以古之贤妃所以警其君者言之,知彼之为善,则知此之为恶,幡然自
    省,能改其过,是亦贤君也。呜呼!其善格君心之非者欤?

      *还篇*

      臣闻:一国之风俗,国君为之也。上倡其下者谓之风,下从其上者谓之俗,故
    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倡之者善,而从之者无不善,则风
    俗日以淳;倡之者不善,而从之者亦不善,则风俗日以薄。齐人之俗,其初未必皆
    好田猎驰逐也,惟哀公好之,故其下亦然。如影响之应,形声有不能自已者。还,
    便捷貌也。茂与昌,皆盛也。兽生三岁曰肩。儇,利也。臧,善也。我谓彼为还,
    彼以我为儇;我谓彼为茂,彼以我为好;我谓彼为昌,彼以我为臧。一国之人,好
    田猎者众,故猝然相遇,更相称誉,不能自禁于齿颊之间。其始曰“还”曰“儇”,不
    过言其捷与利尔,犹未以为美也。至于曰“茂”曰“好”、曰“昌”曰“臧”,则皆以为美
    矣。视田猎驰逐如蹈仁履义之深可贵矣,颠倒是非,转移黑白,贵其所可贱,乐其
    所可忧,人心之昏蒙一至此极哉!孟轲有言:“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古之
    人君,所以一嚬一笑,不敢不谨者,盖惧夫少有过差,而国人又将甚于我也。此诗
    无一言讥哀公之失道,而独以其习俗之不美者言之。观枝叶之瘁,而本根之蹶,不
    言可知也,真善警其君者欤!孔子存此诗,所以欲万世为人君者,谨其好恶,而端
    其表仪也。即其田猎驰逐,触类而长之,凡关于风俗者,皆当致谨,惟圣明深念之!

      *甫田篇*

      臣读孟轲书,观齐宣王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抚四夷,亦可谓大有为之
    志矣。而孟轲则曰:“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三复斯
    言,而后知轲之知本也。夫人孰无所欲,而必顾我之所为,果足以得此,则可以遂
    其欲矣。所为者卑污浅陋,而欲求光明俊伟之功,其可得乎?襄公以国君之尊,而
    躬为鸟兽之行,渎乱天伦,罪固不容诛矣。民事之不修,田猎之是好,观其所为,
    无一合于义理者,此岂足以立非常之功乎!妄意于图大,而无可以图大之实;妄意
    于服远,而无可以服远之具,此诗之所以刺也。田甚广而力不及,则禾稼不茂,而
    稂莠实繁矣。人在远而强思之,则用心徒劳,而事功不集矣。曷不反而自求,退而
    自省乎?此诗人正本之论也。虽然,妄意于大者远者固非矣,而无志于大者远者亦
    岂君子之所贵哉?今观卒章之意,犹有望于襄公焉。“婉兮娈兮,总角丱兮”,言童
    稚之时也。然长之养之,未至于甚久,而突然冠弁,列于成人,理之必然也。然则
    大者远者,虽不可以躁求,而亦可以驯致,岂若田甫田之力不及,思远人者之心徒
    劳哉!观前二章,则知人君不可以妄图;观后一章,则知人君不可以无志。惟圣明
    深察之!

      *猗嗟篇*

      臣闻:人君有大德,有末节。身修而家齐,家齐而国治,德之大者也;威仪之
    可观,技艺之可喜,节之末者也。目不两视而明,耳不两听而聪,于此有余,则于
    彼不足。古之人君,深知是心之不可分也。朝夕念虑,惟躬行是急,惟家齐是务,
    而薄物细故,皆不暇及。大者既立,小者略之,乃所以全其大者也。鲁桓毙于齐
    襄,夫人姜氏实为之。既而往来于齐鲁二国,曾无顾忌庄公之为人。子既不能追痛
    其父,又不能防闲其母,惭德多矣。而惟修其威仪,精于技艺,为足以悦世俗之耳
    目,毋乃舍本而逐末乎?故齐人虽誉之,而实讥之。抑扬趋跄,言威仪也;美目清
    扬,言容貌也。射不出正,言中的也;四矢之反,既中而复中也。射至于终日,而
    无一不中,其艺固精矣。而舞则又与乐节相应,故谓之“选”也,人见之谁不称赞?
    而君子观之,以为隐忧,何者?人惟一心,不可以两用也。役其精神于威仪技艺之
    末,岂能不妨其大者乎?虽然,射所以观德,内志不正,外体不直,不可以言中。
    其容貌不比于礼,其节不比于乐,亦非射之善者。今此诗三章,极称其善射,于此
    观德,孰曰不可,而反以为刺,不已诬乎?曰:射,固可贵也,不追念其父,不防
    闲其母,人之大伦乖戾如此,而独精于射,岂能掩其恶乎?孔子存此一诗,所以欲
    万世之下为人君者,明于大小之辨。大者不立,其余何观?射有似乎君子,且不足
    贵,况其他技艺。所谓“诗可以观”者,盖如此。

      *陟岵篇*

      臣闻:安佚者,人情之所甚欲;行役者,人情之所甚惮也。舍室家之乐,躬道
    涂之劳,险阻艰于跋履,寒暑切于体肤,父母兄弟,邈焉间隔,朝夕怀归,不能自
    释,此怨讟之所由兴。今观《陟岵》一诗,不惟不怨,而尊君戴上之心,无异于平居
    之时,此所谓“变风止乎礼义”者欤?方其离家之日,父则告之曰“夙夜无止”,是欲
    其不敢自息也;母则告之曰“夙夜无寐”,是欲其不遑寝处也;兄则告之曰“夙夜必
    偕”,是欲其与侪类偕行也。而三人者之言,又皆曰“尚慎旃哉”,丁宁告戒,如是
    其切,可不谓贤父母兄乎?陟其高山,望其父母兄不可见,则思其别时告戒之语,
    奉以周旋,不敢失坠,可不谓贤子弟乎?一门之内,长幼尊卑,知有君而不知有
    身,知有国而不知有家,可谓达于大义,不蔽其良心矣。为下者能忠其上,而为上
    者可不恤其下乎?《采薇》、《东山》之诗,序其情而悯其劳,入人之深,沦于骨髓,
    此所以犯难而忘死也。上恤其下,下忠其上,此所以交通而无间也。今日边烽未
    息,征夫暴露,自往年四月至今年三月,恰一岁矣。盛夏酷热之时,不容解甲,至
    于生蛆;隆冬盛寒之际,坐卧被甲,其冷彻骨,粝饭虀羹,终年食淡,而又驱之战
    斗,岂其所乐哉!念之恤之,圣心之所不能忘也。孰若赋劳还之诗,各归其故垒,
    而以其供亿之费,募沿边壮勇之士,人人可用,莫非精兵,有捍御之实,无出戍之
    苦,父母兄弟无复相离,保护乡井,各致其力计,无便于此者。惟圣主亟图之!

      *伐檀篇*

      臣闻:人主之任官,不可有一毫之私。所共者天位,所治者天职,所食者天
    禄,无非天也,岂可以己意参之哉?故《书》曰“无旷官,天工人其代之”。天至公
    也,代天而行,亦必公其心可也。贤者亲之任之,不贤者疏之斥之,如权衡焉,非
    有意于轻重;如绳墨焉,非有意于曲直,斯可谓至公矣。宜亲任者而疏斥之,宜疏
    斥者而亲任之,安在其为公道乎?檀可以为车、为轮、为辐,伐之而置诸河滨,此
    贱者所为也。今而贤者身亲其劳,则失其职矣。不稼穑而得禾,不狩猎而得禽,此
    所谓无功而受禄也。今而在位在职,则非其任矣。是非颠倒,一至于是,天工之
    代,岂其然乎?“彼君子兮”,指伐檀者言之也。得斯人而任之,则“不素餐”矣。人
    臣之患,莫大于素餐,非有忠言嘉谟也,非能竭诚尽瘁也,而乘君子之器,食君子
    之禄。职业之瘝旷,政教之废阙,生民之憔悴,皆此曹实为之,是岂能有补于国
    耶!今明主忧勤于上,而贤否混淆于下,尸位素餐者尚多,有之怠惰,废弛偷合,
    苟容国之蠹、民之残也。摈斥一二,以励其余,而择其“不素餐”者亲之,于是贤士
    争奋,奸回屏息,而纲纪大振矣。此当今之先务也,惟圣明亟图之!

      *硕鼠篇*

      臣闻:善为国者,富藏于民;不善为国者,富藏于府库。君民一体也,民既富
    矣,君安得而不富?不藏于民而厚敛焉,民既竭矣,君亦安能独丰哉?故有若之言
    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荀卿言财货本末源流,亦以为本原在下而不在上也。
    彼魏君者,何足以知此?汲汲于聚敛,而民心日离,是乃自蹶其本尔。贯,事也。
    事其君者三岁矣,“莫我肯顾”,言未尝眷顾于我也;“莫我肯德”,不以我为德也;
    “莫我肯劳”,不知我之劳也。君不恤其民,民不戴其君,相率而去,远适他邦,岂
    其本心然哉!衣食不足,无以自给,其势不得不尔。郑国“狡童”之刺,虽曰不美,
    犹可言也。今而比之“硕鼠”,殆又甚焉。君临一国,国人爱之若父母,仰之如日
    月,畏之如雷霆,可也;而以“硕鼠”讥之,不君其君,至是而极矣!圣人存此诗,
    所以为重敛之深戒欤?始曰乐土之得所,中曰乐国之得直,固将去矣;而卒章则曰
    “谁之永号”,吾其何之乎,惟有永号而已,言终不去也。君虽无道,而终不忍去,
    此谓“变风止乎礼义”者欤?此夫子所以录之也。

  • 陈亮诗话辑录

    2012-01-13 23:17:06

    /  陈亮(1143-1194),南宋思想家、文学家。字同甫,原名汝能,后改名陈亮,
    号龙川,人称龙川先生。婺州永康(今属浙江)人。婺州以解头荐,“因上《中兴五
    论》,奏入不报。”淳熙五年(1178)诣阙上书论国事。后曾两次被诬入狱。光宗绍熙
    四年(1193)策进士,擢为第一,授建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未到任而卒。陈亮力主
    抗金,曾多次上书孝宗,反对“偏安定命”,痛斥秦桧□邪,倡言恢复,完成祖国统
    一大业。他的政论文、史论,如《上孝宗皇帝书》、《中兴五论》、《酌古论》等,提出
    “任贤使能”、“简法重令”等革新图强言论,无不以功利为依归。其哲学论文,具有
    朴素唯物主义思想,为永康学派的代表。他提倡“实事实功”,有益于国计民生,并
    对理学家空谈“尽心知性”,讥讽为“皆风痹不知痛痒之人”。他还与朱熹多次进行论
    辩。所作文章,说理透辟,笔力纵横驰骋,气势慷慨激昂,可谓“推倒一世之智
    勇,开拓万古之心胸”(《甲辰答朱元晦书》)。陈亮有词74首。他的爱国词作能结合
    政治议论,自抒胸臆,曾自言其词作“平生经济之怀,略已陈矣”(《水心集》卷二十
    九《书龙川集后》)。如《水调歌头·送章德茂大卿使虏》:“尧之都,舜之壤,禹之
    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念奴娇·登多景楼》:“凭却江山管不到,河洛
    腥膻无际。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以及《贺新郎·寄辛幼安和见怀
    韵》:“父老长安今余几?后死无仇可雪”等,其爱国愤世之情,慷慨激烈,气势磅
    礴,与辛弃疾词风相近似。刘熙载《艺概》卷四说“同甫与稼轩为友,其人才相若,
    词亦相似”。 陈亮作词,曾自述:“本之以方言俚语,杂之以街谭巷歌,抟搦义
    理,劫剥经传,而卒归之曲子之律,可以奉百世豪英一笑。”(《与郑景元提干》)所
    作除爱国豪壮之词外,亦有艳丽、闲适、应酬和投赠、祝寿之作,其中如《水龙吟》
    “闹花深处层楼”、《虞美人》“东风荡扬轻云缕”等,颇为清幽闲淡,疏宕有致。然而
    他的应酬、祝寿之词则大都无甚新意,但“不作一妖语、媚语”(毛晋《龙川词跋》)。 /

    /  《直斋书录解题》著录《龙川文集》40卷,今不见传本。有明成化刻本30卷,明
    万历、崇祯刻本,史朝富刻本,均为30卷。通行本有《国学基本丛书》本,《四部备
    要》排印本。1974年中华书局出版校点本《陈亮集》。《直斋书录解题》著录陈亮《外
    集》词4卷,今不传,现存《龙川词》,有明《唐宋名贤百家词》、明毛晋汲古阁本。
    《四库全书》、《续金华丛书》、《四部备要》均用汲古阁本。《全宋词》用毛刻并据明钞
    校正,又加辑补。/

    /  哈哈儿据文渊阁本《四库全书·龙川集》摘录点校制作。/

     

      道之在天下,平施于日用之间,得其性情之正者,彼固有以知之矣。当先王
    时,天下之人,其发乎情,止乎礼义,盖有不知其然而然者。先王既远,民情之流
    也久矣,而其所谓平施于日用之间者,与生俱生,固不可得而离也。是以既流之
    情,易发之言,而天下亦不自知其何若,而圣人于其间有取焉,抑不独先王之泽
    也。圣人之于诗,固将使天下复性情之正,而得其平施于日用之间者。乃区区于章
    句训诂之末,岂圣人之心也哉!孔子曰:“兴于《诗》。”章句训诂,亦足以兴乎?愿
    与诸君求其所以兴者。(卷十《经书发题·诗经》)

      古人重变法,而变文尤非变法所当先也。天下之士,岂不欲自为文哉?举天下
    之文,而皆指其不然,则人各有心,未必以吾言为然也。然不然之言交发并至,而
    论者始纷纷矣。纷纷之论既兴,则一人之力,决不能以胜众多之口,此古人所以重
    变法,而尤重于变文也。然则文之弊终不可变乎?均是变也,审所先后而已矣。夫
    文弊之极,自古岂有逾于五代之际哉!卑陋萎弱,其可厌极矣。艺祖一兴,而恢廓
    磊落,不事文墨,以振起天下之士气。而科举之文,一切听其所自为,有司以一时
    尺度律而取之,未尝变其格也。其后柳仲涂以当世大儒从事古学,卒不能麾天下以
    从己。及杨大年、刘子仪,因其格而加以瑰奇精巧,则天下靡然从之,谓之“昆
    体”。穆修、张景专以古文相高,而不为骈丽之语,则亦不过与苏子美兄弟唱和于
    寂寞之滨而已。故天圣间,朝廷盖知厌之,而天下之士,亦终未能从也。其后欧阳
    公与尹师鲁之徒,古学既盛,祖宗之涵养天下,至是盖七八十年矣。故庆历间,天
    子慨然下诏书,风厉学者以近古,天下之士亦翕然丕变,以称上意。于是胡翼之、
    孙复、石介,以经术来居太学;而李泰伯、梅尧臣辈,又以文墨议论游泳于其中,
    而士始得师矣。当是时,学校未有课试之法也。士之来者,至接屋以居而不倦,太
    学之盛,盖极于此矣。乘士气方奋之际,虽取三代、两汉之文,立为科举取士之
    格,奚患其不从?此则变文之时也。艺祖固已逆知其如此矣。然当时诸公,变其体
    而不变其格,出入乎文史而不本之以经术。学校课士之法,又往往失之太略,此王
    文公所以得乘间而行其说于熙宁也。经术造士之意非不美,而新学、字说何为者
    哉?学校课试之法非不善,而月书、季考何为者哉?当是时,士之通于经术者,神
    宗作成之功,而非尽出于法也。及司马温公起相元祐,尽复祖宗之故,而不能参以
    熙宁经术造士之意,取其学校课试之大略,徒取快于一时而已。则夫士之工于词章
    者,皆祖宗涵养之余,而非必尽出于法也。绍圣、元符以后,号为绍述熙、丰,亦
    非复其旧矣。士皆肤浅于经,而烂熟于文,其间可胜道哉!中兴以来,参以诗赋经
    术,以涵养天下之士气,又立太学,以耸动四方之观听。故士之有文章者、德行
    者、深于经理者、明于古今者,莫不各得以自奋,盖亦可谓盛矣。然心志既舒,则
    易以纵弛;议论无择,则易以浮浅。凡其弊有如此问所云者,固其势之所必至也。
    议者思所以变之,其意非不美矣,而其事则艺祖之所难,而嘉祐之所未及也。夫三
    年课试之文,四方场屋之所系,此岂可以一朝而变乎?然学校之士,于经则敢为异
    说而不疑,于文则肆为浮论而不顾,其源渐不可长。此则长贰之责,而主文衡者当
    示以好恶,而不在法也。昔庆历有胡翼之学法,熙宁有王文公学法,元祐有程正叔
    学法,今当请诸朝廷参取而用之,不专于月书、季考,以作成大学之士,以为四方
    之表仪,则祖宗之旧,可以渐复,岂必遽变其文格以惊动之哉!古人重变法,而尤
    重于变文,则必有深意矣。不识执事以为如何?(卷十一《策·变文法》)

      汉兴,文章浑厚典雅,最为近古。武、昭以后衰矣,独刘向、扬雄为能自拔
    也。中兴,班、张、崔、蔡相望,于百七八十年之间,宁独其气格之非是,然其词
    意终不近也。至若建安七子之风概似矣,又争效其长于曹公父子,天固将以文其业
    耶?及汉、魏之际,非复数子之所能文也,曹公亦何便于此哉!(卷十二《三国纪
    年·建安七子》)

      古者兵兴,使在其间。夫使也者,所以通两国之情,释仇而约,易憾而欢者
    也。彼古人之用兵,非以为得已也。使而不失辞,两国之民实赖之顾,亦何恶哉!
    孔子曰:“诵《诗》三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盖曲尽人情者莫如
    《诗》,达乎《诗》而使,则道之以义,开之以理,广譬而约喻,用能曲尽人情,事无
    有不集者矣。然则古者之使,本乎曲尽人情,纷拏之辩不贵也。及至列国之际,强
    弱之相形,众寡之相倾,一时鲜廉寡耻之徒,往来乎其间,摇吻鼓舌,劫之以势,
    诱之以利,怒之以其所甚辱,趋之以其所甚欲,捭阖而钳制之,以苟一时以成事
    者,此无异于白昼而攫者也。盖其原起于鬼谷子,而成于仪、秦。(卷十三《史传
    序·辩士传序》)

      五峰胡宏仁仲,故宝文阁直学士、谥文定、名安国、字康侯之季子也。文定尝
    以《春秋》一经侍太上皇帝于讲筵,又尝为之训传,其学问所由来可考矣。闻之诸公
    长者,以为五峰实传文定之学。比得其传文观之,见其辨析精微,力扶正道,惓惓
    斯世,如有隐忧。发愤至于食忘,而出处之义终不苟,可为自尽于仁者矣。其教学
    者以求仁,终篇之中,未尝不致意焉。推其文以与学者共之,因文以达其意,庶几
    五峰之志未泯也。(卷十四《序说引·胡仁仲遗文序》)

      予平生不能诗,亦莫能识其浅深高下。然尝闻韩退之之论文曰:“纡余为妍,
    卓荦为杰。”黄鲁直论长短句,以为“抑扬顿挫,能动摇人心”。合是二者,于诗其
    庶几乎?至于立意精稳,造语平熟,始不刺人眼目,自余皆不足以言诗也。桑泽卿
    为诗百篇,无一句一字刺人眼,可谓用功于斯术者矣。刘牢之大小百战,方为名
    将;何无忌从容坐谈,而灵宝以为酷似其舅,一战而胜,亦略似之,然终非真也。
    泽卿试问之渭阳李靖之兵法,既尽乎骨肉之间,有留行则人将议其惨矣。(同上《桑
    泽卿诗集序》)

      往二十五年时,余方学为语言,求以自见于世,凡世人之文章,无巨细必求观
    之。尝得诗文数纸,清丽不凡近,而所以鸣其穷者亦甚至,曰是楼君民范之所作
    也。已而又识其人于路西陈氏,端愿自戢敛,若不与一世较是非长短者,余心念
    之。其后二十年,有衰绖而奉书过余于萧寺,发而读之,善自道说其所能,亹亹然
    将争长于士林中,则曰是民范之子也。民范今死矣,嗟乎,伸民范之屈者,其殆是
    乎!留与共学者,一年而后去。三四年间,时节必一来,出其文,方进而未已者
    也。且言“身穷不足恤,有母无以为养,则不如无生矣,况欲卒业以终父之志乎?”
    余悲之。夫一有一无,天之所为也。裒多增寡,人道之所以成乎天也。圣人之惓惓
    于仁义云者,又从而疏其义,曰若何而为仁,若何而为义,非以空言动人也,人道
    固如此耳。余每为人言之,而吾友戴溪少望,独以为“财者人之命,而欲以空言劫
    取之,其道为甚左”,余又悲之而不能解也。虽然少望之言真切而近人情,然而期
    人者未免乎薄也。若余之所以为楼子计者,非不知少望之言为可,亦期人以厚而已
    矣。(卷十五《序·赠楼应元序》)

      右《欧阳文忠公文粹》一百三十篇。公之文根乎仁义而达之政理,盖所以翼《六
    经》而载之万世者也。虽片言半简,犹宜存而弗削。顾犹有所去取于其间,毋乃诵
    公之文而不知其旨,敢于犯是不韪而不疑也。初,天圣、明道之间,太祖、太宗、
    真宗以深仁厚泽,涵养天下,盖七十年,百姓能自衣食,以乐生送死,而戴白之老
    安坐以嬉,童儿幼稚什伯为群,相与鼓舞于里巷之间。仁宗恭己无为于其上,太母
    制政房闼,而执政大臣实得以参可否,晏然无以异于汉文、景之平时。民生及识五
    代之乱离者,盖于是与世相忘久矣。而学士大夫其文犹袭五代之卑陋,中经一二大
    儒起而麾之,而学者未知所向,是以斯文独有愧于古。天子慨然下诏书,以古道饬
    天下之学者,而公之文遂为一代师法。未几,而科举禄利之文,非两汉不道,于是
    本朝之盛极矣。公于是时,独以先王之法度未尽施于今,以为大阙。其策学者之
    辞,殷勤切至,问以古今繁简浅深之宜,与夫周礼之可行与不可行。而一时习见百
    年之治,若无所事乎此者。使公之志弗克遂伸,而荆国王文公得乘其间而执之。神
    宗皇帝方锐意于三代之治,荆公以霸者功利之说饰以三代之文,正百官,定职业,
    修民兵,制国用,兴学校,以养天下之才。是皆神宗皇帝圣虑之所及者,尝试行
    之,寻察其有管、晏之所不道,改作之意,盖见于末命,而天下已纷然趋于功利而
    不可禁。学者又习于当时之所谓经义者,剥裂牵缀,气日以卑。公之文虽在,而天
    下不复道矣,此子瞻之所为深悲而屡叹也。元祐间,始以末命从事,学者复知诵公
    之文,未及十年,寖复荆公之旧。迄于宣政之末,而五季之文靡然遂行于世,然其
    间可胜道哉!二圣相承又四十余年,天下之治大略举矣,而科举之文犹未还嘉祐之
    盛。盖非独学者不能上求圣意,而科制已非祖宗之旧,而况上论三代。姑以公之
    文,学者虽私诵习之,而未以为急也。故予姑掇其通于时文者,以与朋友共之。繇
    是而不止,则不独尽究公之文,而三代、两汉之书,盖将自求之而不可御矣。先王
    之法度,犹将望之,而况于文乎?则其犯是不韪,得罪于世之君子而不辞也。虽
    然,公之文雍容典雅,纡余宽平,反覆以达其意,无复毫发之遗。而其味常深长于
    言意之外,使人读之蔼然,足以得祖宗致治之盛,其关世教,岂不大哉!初,吕文
    靖公、范文正公以议论不合党与遂分,而公实与焉。其后西师既兴,吕公首荐范、
    富、韩三公,以靖天下之难。文正以书自咎,欢然与吕公戮力。而富公独念之不
    置。夫左右相仇,非国家之福。而内外相关而不相沮,盖治道之基也。公与范公之
    意盖如此。当是时,虽范忠宣犹有疑于其间,则其用心于圣贤之学,而成祖宗致治
    之美者,所从来远矣。退之有言:“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故予论其文,推其心
    存至公而学本乎先王。庶乎读是编者,其知所趋矣。(卷十六《题跋·书欧阳文粹后》)

      大凡论不必作好语言,意与理胜,则文字自然超众。故大手之文,不为诡异之
    体而自然宏富,不为险怪之辞而自典丽,奇寓于纯粹之中,巧藏于和易之内。不善
    学文者,不求高于理与意,而务求于文彩辞句之间,则亦陋矣。故杜牧之云:“意
    全胜者,辞愈朴而文愈高。意不胜者,辞愈华而文愈鄙。”昔黄山谷云:“好作奇
    语,自是文章一病,但当以理为主。”理得而辞顺,文章自然出群拔萃。(同上《书
    作论法·意与理胜》)

      清夜独坐,天地无声,星斗动摇。欣观《李白集》,高吟数篇,皆古今不经人道
    语。骚章逸句,洒然无留思。寥寥数百年间,扬鞭独步,吾所起敬起慕者,太白一
    人而已。感叹久之,恨无人能继太白后,因成《谪仙歌》,以是祝太白举觞以酬太
    白。太白有灵,其听我声,知我意矣。(卷十七《谪仙歌序》)

      本朝二百年之间,学问文章,政事术业,各有家法,其本末源流,班班可考。
    于两汉无所不及,而或过之。前辈递相授受,厥有准绳;渡江诸贤收拾遗余,无所
    坠失。不幸三四十年之间,废置不讲,后生小子不获闻前辈绪论,皆以为天下安有
    定法,各出意见,自立尺度,惟平者为合律,奇者为岀伦耳,岂不悲哉!岂不痛
    哉!合渡江诸贤所闻,而又浩然自得于其间者,于今惟尚书一人。亮虽不言,尚书
    固自知之。如亮岂不愿从之学,顾精力念虑已如此,恐不复堪锤炉耳。(卷十九
    《书·与韩无咎尚书》)

      侍郎英雄磊落,不独班行第一,于今大抵罕其比矣。心之耿耿,每欲与侍郎剧
    谈一番,而坐有他客,欲吐辄止。屠龙之技,虽成何用!侵寻暮景,行将抱之以死
    矣。元晦得江西宪,恐未必能岀也。近有一词为渠寿,陈君举亦有一诗见寿,并录
    以付一笑。又有《好事近》四阕,谓可为画赞,试评之如何?(同上《与章德茂侍郎》)

      荆公数小诗极佳,一乡僧收得共二十余诗,其亲写太史迁《史赞》亦二十来篇。
    若有能刻之,亦金陵一段奇事。(同上》

      与正则书,足见所存远大,今之君子不能当也。两赋反覆不能去手,意广而调
    高,节明而语妥,铺叙端雅,抑扬顿挫,而卒归于质重,齐一变而至于楚人之辞
    矣。钦羡之余,继以太息。亮二十年间,论交四方之贤俊,能为此者几人!自顾陆
    沉如此,居前不能令人轩,居后不能令人轾,力不能使此赋一日而纸贵,苏季子所
    谓“是皆秦之罪也”,一太息可得而尽乎!贤者所存甚远,必不以此作念,而吾人冷
    寞为可念耳。叔昌能馆贤者,慰喜不自胜。两简与其兄弟,得便达之为祷。仲高之
    词,叔高之诗,皆入能品。时得以洗老眼,在亮何其幸!而一言之不信,在诸贤何
    其辱也!左右笔力如川之方至,无使楚汉专美于前,乃副下交之望。是非久当自
    定,在我不当有一毫之歉耳。(同上《复杜伯高》)

      往者辱枉步,两临之于城闉,虽匆匆不能奉谭笑之款,然望其颜色,观其举
    动,已有以知其不凡矣,别去第有怅仰。忽永康递到所惠教,副以高文丽句。读之
    一过,见所谓“半落半开花有恨,一晴一雨春无力”,已令人眼动。及读到“别缆解
    时风度紧,离觞尽处花飞急”,然后知晏叔原之“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不得
    常擅美矣。“云破月来花弄影”,何足以劳欧公之拳拳乎?世无大贤君子为之主盟,
    徒使如亮辈得以肆其大嚼,左右至此亦屈矣。虽然,不足念也。伯高之赋,如奔风
    送足,而鸣以和鸾,俯仰于节奏之间;叔高之诗,如干戈森立,有吞虎食牛之气。
    而左右发春妍以辉映于其间,此非独一门之盛,盖亦可谓一时之豪矣。薄力虽不能
    为足下之重,然众力又何足以遏方至之川也?愿加勉之而已。纸尾所谓“律法严刻”
    者,法岂有常哉!前王所是著为律,后王所是定为令,况若区区语言,本不足凭,
    而又何严刻之有?再得来书,未敢以此为当也。(同上《复杜仲高》)

      近诗具见所存,一味叹服。然王茂弘虽有才略而韵度不高,鲁仲连差有韵度而
    根本不妥贴,李长源见奇于艰难之中,郭林宗俯仰周旋于祸患之外,要皆不足为世
    法。左右不以亮为不可而示之以诗,当亦乐闻同异,是以不敢不自尽也。亮于今世
    之诗,殊所不解,不解故不好。至于古诗、《离骚》,盖纸敝而不敢释手,不识左右
    欲亮安所好乎?(同上《复李唐钦》)

      世俗日浅,小小举措,已足以震动一世,使秘书得展其所为于今日,断可以风
    行草偃。风不动则不入,蛇不动则不行,龙不动则不能变化。今之君子,欲以安坐
    感动者,是真腐儒之谈也。孔子以礼教人,犹必以古诗感动其善意,动荡其血脉,
    然后与礼相入。未兴于《诗》而使立于《礼》,是真嚼木屑之类耳。况欲运天下于掌上
    者,不能震动,则天下固运不转也。此说虽粗,其理却如此。《震》之“九四”有所谓
    “震遂泥”者,处群阴之中,虽有所震动,如俗谚所谓“黄泥塘中洗弹子”耳,岂有拖
    泥带水,便能使其道光明乎?(卷二十《书·答朱元晦秘书》)

      比过绍兴,方见《精舍杂咏》。所谓“棹歌”者,自宇宙而有兹山,却赖羊叔子以
    发泄其光辉矣。恨不得从容其间以听余论,略分山水之余味以归,徒切健仰而已。
    韩记陆诗亦见录本,深自叹姓字日以湮没,笔力日以荒退,不能以言语附见诸公之
    后尘,为可愧耳。张果老下驴儿,岂复堪作推磨用,已矣无可言者。司马迁有言:
    “贫贱未易居,下流多谤议。”因来教而深有感焉。亮之生于斯世也,如木出于嵌岩
    嵚崎之间,奇蹇艰涩,盖未易以常理论。而人力又从而掩盖磨灭之,欲透复缩,亦
    其势然也。(同上《又甲辰答书》)

      亮旧与秘书对坐处,横接一间,名曰“燕坐”。前行十步,对柏屋三间,名曰
    “抱膝”。接以秋香海棠,围以竹,杂以梅,前植两桧两柏,而临一小池,是中真可
    老矣。叶正则为作《抱膝吟》二首,君举作一首,词语甚工。然犹说长说短,说人说
    我,未能尽畅抱膝之意也。同床各做梦,周公且不能学得,何必一一说到孔明哉!
    亮又自不会吟得,使此耿耿者无以自发。秘书高情杰句,横出一世,为亮作两吟,
    其一为和平之音,其一为悲歌慷慨之音,使坐此屋而歌以自适,亦如常对晤也。……
    更去西十步,即作小书院十二间,前又临一池,以为秀才读书之所,度二年皆可成
    也。两池之东,有田二百亩,皆先祖先人之旧业,尝属他人矣,今尽得之以耕,如
    此老死,亦复何憾!田之上有小坡,为园二十亩,先作小亭临田,名曰“观稼”,他
    时又可作一小圃,今且植竹,余未有力也。此小坡亮所居屋正对之。屋之东北又有
    园二十亩,种蔬植桃李而已。“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可只作富贵者
    之事业乎?(同上《与朱元晦秘书》)

      “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当时论者,以为贫人安得此景致?亮今
    甚贫,疑此景之可致,故以为可只作富贵者之事业。而来谕便谓“做沂水舞雩意思
    不得,亦不是抱膝长啸底气象”,如此则咳嗽亦不可矣。心之所欲言者甚多,来戒
    之及,过是决不敢更有所言。但所谓“不传绝学,更须讨论”者,犹恐如俗谚所谓
    “千钱药,却在笆篱边”耳。许作《抱膝吟》,须如前书得两篇可长讽咏者为佳,不必
    论到孔明抱膝长啸。各家园池,自有各家景致,但要得语言气味深长耳。(同上《又
    书》)

      亮方学为治圃之事,亦欲治一二亭子,力所未能者甚多,其可及者,又为风撤
    去。“洛阳亭馆是何人”,吾人真瓶中见粟之人尔。连书求作《抱膝吟》,非求秘书妆
    撰而排连也,只欲写眼前景物,道今昔之变,一为和平之音,一为慷慨悲歌,以娱
    其索居野处耳。信手直写,便自抑扬顿挫,何必过于思虑以相玩哉!(同上《丙午复
    朱元晦秘书书》)

      尤延之又论罢,宜若眼前更无好况。然天下事正不恁地论,直到黄河一泻千里
    之势,方无捺住处耳。这些光景,岂碌碌者所能当!人亦贵审于量已,亮视此等事
    已如耳边风。闲居无用心处,却欲为一世故旧朋友作近拍词三十阕,以创见于后
    来。本之以方言俚语,杂之以街谭巷歌,抟搦义理,刧剥经传,而卒归之曲子之
    律,可以奉百世豪英一笑,顾于今,未能有为我击节者耳。并七月三十日已成十一
    阕,并香一片,押罗一端,祈千百之寿。能为我令善歌者一歌之以侑一觞,自举之
    而还以酹我乎?(卷二十一《书·与郑景元提干》)

      亮闻古人之于文也,犹其为仕也。仕将以行其道也,文将以载其道也。道不在
    我,则虽仕何为?虽有文,当与利口者争长耳。韩退之《原道》无愧于孟、荀,而终
    不免以文为本,故程氏以为倒学。况其止于驰骋语言者,固君子所不道,虽终日哓
    哓欲以陵轹一世,有识者固俯首而笑之耳,岂肯与之辩论是非哉!君子不成人之
    恶,岂愿其至此。然而彼既不可晓,虽与之辨论,如水投石,而又甚焉,何者水投
    石不入而止尔。(同上《复吴叔异》)

      惟君慷慨而有奇志,磊落而无他肠。涵濡乎道义之曾点,并包乎善恶之琴张。
    处家庭则自力于孝悌,入场屋则自奋于文章。既出尖于辈行,爰结交于老苍。无几
    微于得失,肯轻易于低昂。醉墨淋漓,疾如风雨,而不骋诗章之俊;刀笔铦利,敏
    于鬼神,而不矜吏事之长。豹一斑而方露,金百炼而后刚。世皆期君以大受,君乃
    自幸于小康。(卷二十三《祭文·祭杨子固县尉文》)
  • 杨简诗话辑录

    2012-01-13 23:15:14

    /  杨简(1141-1226),南宋哲学家,宋明州慈溪(今属浙江江北区慈城镇)人,字
    敬仲,世称慈湖先生。杨挺显子。孝宗乾道五年(1169)进士。授富阳主簿,任上兴
    学校、教生徒。时陆九渊过富阳,指示心学,虽陆仅长他二岁,仍向陆执定师生
    礼。后调任绍兴府司理。绍熙五年(1194)任国子博士,庆元学禁起遭斥,家居14
    年,著书讲学。宁宗嘉定元年(1208)复起,历任秘书郎、著作佐郎、国史院编修官
    兼实录院检讨官。后出知温州,廉俭自持,首创废除妓籍,以廉俭为民所爱戴。势
    家第宅阻河,命撤之,民呼“杨公河”。晚年寓居鄞县城内月湖畔,设馆讲学。宝庆
    元年(1225)以耆宿大儒膺宝谟阁直学士、太中大夫,封爵慈溪县男,卒谥文元。史
    称淳熙四先生之一。师事陆九渊,发展心学,主张“毋意”、“无念”、“无思无虑是
    谓道心”,认为“天地我之天地,变化我之变化,非他物也”,把宇宙的变化说成是
    心的变化。并宣扬“人心自明,人心自灵”的观点。著有《慈湖诗传》、《杨氏易传》、
    《先圣大训》、《五诰解》及《慈湖遗书》等。/

    /  哈哈儿据文渊阁本《四库全书·慈湖遗书卷八·家记二论书诗》点校录入制作。/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学者观此,往往窃疑《三百篇》
    当复有深义,恐不止此。不然,则圣言所谓“无邪”,必非常情所谓无邪。是不然,
    圣言坦夷,无劳穿凿。无邪者,无邪而已矣,正而已矣,无越乎常情所云。但未明
    乎本心者,不知此,不信此。知此信此,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而生。生则恶可
    已,恶可已则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有正而无邪,有善而无恶,有诚悫而无诈
    伪,有纯而无杂,有一而无二三。读《周南》、《召南》,必不面墙。以兴以观,以群
    以怨,无非正用,不劳勉强,不假操持,怡然自然,所至皆妙。人能知徐行后长之
    心即尧舜之心,则知之矣。知乍见孺子将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即仁者之心,
    则知之矣。此心人所自有,故《三百篇》或出于贱夫妇人所为,圣人取焉,取其良心
    之所发也。至于今千载之下取而诵之,犹足以兴起也,故曰“兴于诗”。

      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又曰:“兴于诗。”又曰:
    “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思无邪”即兴,兴则不面墙,
    一旨也。自孔子梦奠于两楹之间,日至月至者,相继沦没,孰有知此旨者?此旨非
    子夏所能知也。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
    曾子独不可,曰:“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曾子则知无邪之
    旨矣。子夏使西河之民疑其于夫子,其与无邪之旨乖矣。“思无邪”一语,孔门诸贤
    尽闻之,后世学者亦尽闻之,而简谓曾子则知之,余难其人,何也?斯事至易至
    简,如舆薪置其前而人自不见,如钟鼓震其旁而人自不闻;如目不见睫,以其太
    近;如玉在其怀中,而终日奔走索诸外。《诗》三百篇,多小夫贱妇所为,忽然有感
    于中,发于声,有所讽,有所美,虽今之愚夫愚妇,亦有忽讽忽美之言,苟成章
    句,苟非邪僻,亦古之诗。夫岂难知?惟此无邪之思,人皆知之,而不自知起,不
    知其所自用,不知其所以终,不知其所归。此思与天地同变化,此思与日月同运
    行,故孔子曰:“夫孝,天之经,地之义。”又曰:“礼本于大一,分而为天地,转
    而为阴阳,变而为四时,列而为鬼神。”又曰:“哀乐相生,正,明目而视之,不可
    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一旨也。今夫所谓《毛诗序》者,是奚知
    此旨?求诸《诗》而无说,无说而必求其说,故委曲迁就,意度穿凿,殊可叹笑。孔
    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此言《关雎》之音也,非言《关雎》之诗也。为
    《序》者不得其说,而谓“《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
    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今取《关雎》之诗读之,殊无“哀窈窕,无伤善之
    心”之意。《樛木》之逮下,意指君子,故曰“乐只君子”。而《序》言“后妃”。《桃
    夭》,言昏姻夫妇之正,《序》者无得乎正之旨,必推本诸“后妃之不妒忌”。《鹊巢》
    之诗,初无“国君积行累功”之意,而《序》言“国君积行累功”。甚者,至于《何彼秾
    矣》之诗,初无“车服不系其夫,下王后一等,犹执妇道以成肃雍之德”之情,而
    《序》推而详言之。盖为《序》者,不知孔子所删之旨,不知“无邪”之道,见诗辞平常
    无说,意圣人取此,必有深义,故穿凿迁就,委曲增益,虽傍依礼义粲然典雅之
    文,而孔子之本旨亡矣。毛氏之学,自言子夏所传,而史氏又谓卫宏作《序》。自子
    夏不得其门而入,而况毛苌、卫宏之徒欤?子夏之失,未必至如此甚,盖毛、卫从
    而益之。“序”本曰“义”,先儒谓众篇之义合编者,谓今之所谓“序”者也,犹未冠诸
    各诗之首。后儒离而冠之,学者见《序》而不见《诗》。《诗》之有《序》,如日月之有
    云,如鉴之有尘,学者愈面墙矣。今《序》文亦不必尽废,削其大赘者与其害于道
    者,置诸其末,毋冠诸首,或可也。观《诗》者既释训诂,即咏歌之,自足以兴起良
    心。虽不省其为何世何人所作,而已剖破正面之墙矣。其通达也孰御?昔者舜命禹
    “亦昌言”,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夫“都”,美辞也。既自以所
    言为美,而又曰“予何言?予思日孜孜”尔。故皋陶吁叹而问曰:“如何?”禹曰:
    “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予乘四载,随山刊木,暨益奏庶鲜食。予
    决九川,距四海,浚畎浍距川。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化居。烝民乃
    粒,万邦作乂。”自或者观禹斯言,无说也,无义之可索也。而皋陶曰:“俞,师女
    昌言。”呜呼至哉!惟禹能言,惟舜、皋陶能听能知。学者知此,则知“思无邪”之
    旨,则知《易》、《书》、《礼》、《乐》、《春秋》之旨,则知天地、四时、鬼神、万物之
    旨,则知万世千圣之旨。(见《训语》)

      孔子删《诗》三百篇,未尝作序,惟以一言蔽之曰“思无邪”。简取《诗》永歌之,
    不胜和乐融畅,如造化发育,醇然粹然。不知天地之在彼,万之不齐也。不知其所
    始,不知其所终也。呜呼至矣!及考《序》文,大失本旨,如云翳日,如沙混金。
    《诗》中“无邪”之妙,自足自全,虽不知何世何人所作,无损于斯妙也。况《序》亦不
    能尽知其世与其人,其间乖谬良多。

      先生问汲古:“《既醉》诗云:‘昭明有融。’晓此说否?”汲古对曰:“昭,即明
    也。融,和也。既明且和,其德备矣,未知是否?”先生曰:“融,一也。昭明有
    融,是澄然融一。”(见《诲语》)

      汲古问:“《大雅》:‘假乐君子,显显令德。’《中庸》云:‘嘉乐君子,宪宪令
    德。’《诗》‘假’音‘暇’,却与《中庸》‘嘉’字不同。”先生曰:“‘假’者,‘嘉’音之
    讹,晓此诗否?”汲古曰:“‘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此言王有令德,则
    民从,而天与之。是否?”先生曰:“嘉善和乐,盖君子之形容,德性之光辉。徒乐
    而非善,固非德性之乐;徒善而无乐,亦非德性之善。既嘉善又和乐,德性之光辉
    自然而然,初非有意于为善又为乐也。此惟有德者自知,而非章句儒所能识也。君
    子,谓王道德性,人所同有,惟不昏蔽,是谓君子。即嘉乐之容光,其令德已显
    著。‘显显’者,令德之益显。人,犹民也。人又足以包诸侯诸臣。由此德性而发,
    无所不宜,无所不通。人心亦在是,故受禄,故天保右之,命之,申而延之。虽曰
    自天,实自君子之德性。”汲古又问:“‘干禄百福’,是成王求禄于天否?”先生
    曰:“干禄,非干求也。‘千’字似‘干’,传之微讹也。阙疑则可,谓‘干求’则大不
    可。十百为千,‘千禄百福’,言其多也。愿王子孙蕃衍,至于千亿。穆穆,静默之
    容。皇皇,精明尊大之容。此亦言君子之形容,德性之辉光,非有心于为静默,为
    精明尊大也。德性无思,而其容光自然,有若是‘穆穆皇皇’之象也。‘君’、‘王’通
    称。‘宜’者,善之辞也。不愆差,不昏忘,率由先王之旧章。由德性而发,自‘不
    愆不昏’,自‘率由旧章’,盖自与古先圣王所施所行同也。”汲古又问:“‘威仪抑
    抑,德音秩秩。无怨无恶,率由群匹’,如何?”先生曰:“威仪,每每有谦抑之
    容。令德之音,秩秩不已。人颂其善,不一而足,无怨之者,无恶之者匹类也。率
    由群类众欲而行,无己私也。是皆德性之所发如此。”先生曰:“道无先后小大,觉
    焉者有先后小大。”汲古曰:“夫子告子贡、曾子,皆‘一以贯之’。子贡徒闻而不复
    问,曾子能唯而不加辩,此见圣贤之道无异,而觉者有异焉。如曾子与子贡吊季孙
    之母,阍人以‘君在’弗内。俱入厩,修容焉。子贡先入,阍人曰:‘已告矣。’及曾
    子入,阍人辟之。卿大夫皆辟位,公降一等而揖之,此非容之谓也。其觉与未觉,
    自见于动容出处,如此,惟圣人一贯之妙,不可言。”先生曰:“圣人循循善诱,姑
    曰‘一’曰‘贯’。天地内外,人物有无,变化万状,未始不一,不必言‘贯’。曾子未
    觉,始言‘贯’以启之。及既唯既觉,知此心日用,无非此道。故与人忠信,恕人如
    己,皆此道也。子贡则不然。亿中方人,岂知忠恕?夫子屡启之,而终未觉。”

      先生曰:“《诗》云:‘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如何说?”汲古谓:“此只是天人
    一理。《诗》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天即文王也。又曰:‘不识不
    知,顺帝之则。’文王即天也。其进退升降之间,一而已矣。”先生:“是。”汲古因
    问:“‘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如何?”先生曰:“文王不大声以色,故曰‘穆
    穆’。‘缉’者,缉理于思为微细之间。熙,有理顺之义。‘缉熙’者,进退精微之
    谓,进德之实,非思也,非为也,惟可以言‘敬’,敬,非思为也;惟可以言‘止’,
    止,非思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而不属于思为。所谓‘不识不知’者,此也;
    ‘安女止’者,此也;文王之所谓‘缉熙’者,缉熙此也。惟不动乎意,不属乎思为,
    故缉熙融释,犹雪之融于水,犹云之散于太空。其缉熙于思为微细之间,融释于无
    思无为之妙,如此,岂不是美而可叹服哉?故曰:‘于惟其道心,不识不知,故声
    音不大,形色亦不大,而见为穆穆也。’”(互见《诲语》)
  • 吴梅《词学通论》目录

    2012-01-12 14:37:10

  • 《诗集传》目录

    2012-01-12 14:32:06

  • 《慈湖诗传》目录

    2012-01-12 14:26:51

  • 慈湖诗传卷一

    2012-01-12 14:25:29

    /  杨简(1141-1226),字敬仲,世称慈湖先生,南宋慈溪(今浙江宁波西北)人。
    乾道五年(1169),进士及第,初调富阳主簿。后历任绍兴府理掾、知乐平、国子博
    士、著作佐郎兼兵部郎官、将作少监,实录院检讨官。曾师事陆九渊,折服本心之
    说,与袁燮、舒□、沈焕,并称“甬上四先生”,或“四明四先生”。创慈湖学派,主
    要弟子有袁甫、冯兴宗、史弥坚、钱时、洪梦炎、陈埙、桂万荣等。他潜心研究心
    学,并作了进一步的发展。抛却陆九渊的“沿袭之累”(指沿用程朱派的“理”、“气”
    等概念)。认为心是万物万事之源的精神性实体,心皆“虚明无体,广大无际,天地
    范围于其中,四时运行于其中,风霆雨露霜雪散于其中,万物发育于其中,辞生于
    其中,事生于其中”(《慈湖遗书》卷二《著庭论》)。人心本为善,皆可以成为尧舜,
    所以有恶是“意”(意识活动)的干扰。因人心本明,意动而昏。所以修养方法只能是
    “毋意”。即使心保持寂然不动的“明镜”状态,不思、不虑,不接触外物,顺应心的
    本然状态(合于封建道德标准的“中正之心”)。他引进佛家思想,“毋意”的要求和佛
    家的“无念”相一致。但也有相异之处,杨简的“心”,即有知觉能力,又具有伦理品
    性。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妇妇,道心之中固自有。这与佛家把心分析
    为各种心理状态,“性中不染善恶”的观点不同。因强调“毋意”的修养方法,而否定
    人的创造性的思维活动,提倡无恩无虑的蒙昧主义。认为“有知则有意”,“无思无
    虑是谓道心”。“无知”是圣人的“真知”,圣人知之实乃无知,圣人所认识的“非智
    识”、“非事物”,而是“心”。故“如蒙如愚,以养其正,作圣之功”(《慈湖遗书》卷五
    《吴学讲义》)。他实践陆九渊的“六经注我”的思想。利用注疏儒学经典发挥心学的
    观点。著《杨氏易传》,既不言“理”,也不谈“象数”,而专讲“心”。提出“人心即
    《易》之道”,万物万事皆是心之变现。八封之作不是取法外,而是由心中自然产
    生。“易之道”是“心”,“人心即道”,故称“道心”,所以不失其心,就是“得易之
    道”,故要坚持“毋意”的修养方法。著《慈湖诗传》,认为《诗经》三百篇的宗旨是体
    现“道心”。有的诗直接表达“道心”(儒家伦理道德观);有的诗是诱发,激起人“本
    有之善心”;有的诗虽叙日常生活,但在平庸之中蕴藏“道心”;情诗和讽刺诗,是
    为“刺淫”而作,为“忧时”而作,皆出于“道心”。杨简是陆学的主要代表人物,从不
    同的角度传播了“心学”,在儒学发展史上占有显著地位。主要著作有《慈湖遗书》、
    《慈湖诗传》、《杨氏易传》。/

    /  哈哈儿据文渊阁本《四库全书·杨氏诗传》点校录入制作。/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慈湖诗传》二十卷,宋杨简撰。简有《慈湖易传》,已著录。是书原本二十卷,
    焦竑《国史经籍志》及黄虞稷《千顷堂书目》尚载其名,而朱彝尊《经义考注》曰已佚。
    今海内藏书咸集秘府,而是书之目阙焉,则彝尊所说为可信。盖竑之所录,皆据史
    志所载,类多虚列;虞稷征刻书目,亦多未见原书,固不足尽据耳。今从《永乐大
    典》所载裒辑成编,仍勒为二十卷,又从《慈湖遗书》内补录《自序》一篇、《总论》四
    条,而以《攻愧集》所载楼钥与简论诗解书一通附于卷首。其他论辨若干条,各附本
    解之下,以资考证。至其总论列《国》、《雅》、《颂》之篇,《永乐大典》此卷适缺,无
    从采录。其《公刘》以下诗十六篇,则《永乐大典》不载其传,岂亦如吕祖谦之《读诗
    记》,独阙《公刘》以下诸篇,抑在明初即已残缺耶?是书大要本孔子无邪之旨,反
    覆发明,而据《后汉书》之说,以《小序》为出自卫宏,不足深信。篇中所论,如谓
    《左传》不可据,谓《尔雅》亦多误,谓陆德明多好异音,谓郑康成不善属文,甚至
    《自序》之中以《大学》之释《淇澳》为多牵合,而诋子夏为小人儒。盖简之学出陆九
    渊,故高明之过,至于放言自恣,无所畏避。其他笺释文义,如以“聊乐我员”之
    “员”为姓,以“六驳”为“赤驳”之讹,以“天子葵之”之“葵”有向日之义,间有附会穿
    凿。然其于一名一物一字一句,必斟酌去取,旁徵远引,曲畅其说。其考核六书,
    则自《说文》、《尔雅释文》以及史传之音注,无不悉搜。其订正训诂,则自齐、鲁、
    毛、韩以下,以至方言杂说,无不博引,可谓折衷同异,自成一家之言,非其所作
    《易传》,以禅诂经者比也。昔吴棫作《诗补音》十卷,又别为《韵补》五卷。《韵补》明
    人有刻本,其书采摭《诗》、《骚》以下,及欧阳修、苏轼、苏辙之作,颇为杂滥。
    《补音》久佚,惟此书所引尚存十之六七,然往往以汉魏以下之韵牵合古音,其病与
    《韵补》相等。《朱子语类》谓才老《补音》亦有推不去者,盖即指此类。顾炎武亦尝作
    《韵补正》一书以纠其失。考古音者,固未可全以为准焉。

     

    *自 序*

      孔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
    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又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又
    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又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
    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又曰:“诵《诗》三百,授
    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易》、《诗》、《书》、《礼》、
    《乐》、《春秋》,其文则六,其道则一,故曰“吾道一以贯之”,又曰“志之所至,诗
    亦至焉;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礼之所至,乐亦至焉;乐之所至,乐亦至焉;乐之
    所至,哀亦至焉。呜呼至哉,至道在心,奚必远求!”人心自善自正、自无邪、自
    广大、自神明,自无所不通。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孟子曰:“仁,人心
    也。”变化云为兴观群怨,孰非是心,孰非是正?人心本正,起而为意而后昏,不
    起不昏,直而达之。则《关雎》求淑女以事君子,本心也;《鹊巢》昏礼,天地之大
    义,本心也;《柏舟》忧郁而不失其正,本心也;《鄘·柏舟》“之矢死靡它”,本心
    也。由是心而品节焉,《礼》也;其和乐,《乐》也;得失吉凶,《易》也;是非,《春
    秋》也;达之于政事,《书》也。迨夫动乎意而昏,昏而困,困而学。学者取《三百
    篇》中之诗而歌之咏之,其本有之善心,亦未始不兴起也。善心虽兴,而不自知、
    不自信者多矣。舍平常而求深远,舍我所自有而求诸彼。学者苟自信其本有而学礼
    焉,则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皆我所自有而不可乱也,是谓立至于缉熙纯一,粹然
    和乐,不勉而中,无为而成。虽学有三者之序,而心无三者之异,知吾心所自有之
    六经,则无所不一,无所不通。有所感兴而曲折万变可也,有所观于万物不可胜穷
    之形色可也,相与群居、相亲相爱、相临相治可也,为哀、为乐、为喜、为怒、为
    怨可也,迩事父可也,远事君可也,授之以政可也,使于四方可也。无所不通,无
    所不一,是谓不面墙;有所不通,有所不一,则阻则隔。道无二道,正无二正,独
    曰《周南》、《召南》者,自其首篇言之,亦其不杂者。毛公之学,自谓本诸子夏,而
    孔子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盖谓子夏。又曾子数子夏曰:“吾与女事
    夫子于洙泗之间,退而老于西河之上,使西河之人疑女于夫子,尔罪一也;丧尔
    亲,使民未有闻焉,尔罪二也;丧尔子丧尔明,尔罪三也。”夫子夏之胸中若是,
    其学可以弗问而知,而况于子夏初未尝有章句,徒传其说,转而至于毛乎?《齐》、
    《鲁诗》今亡,韩有其说,韩与毛亦有善者,今间取焉。

     

    *总 论*

      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此无邪之心,人皆有之而不
    自知。起,不知其所自;用,不知其所以;终,不知其所归。此思与天地同变化,
    此思与日月同运行。故孔子曰:“夫孝,天之经,地之义。”又曰:“礼本于太一,
    分而为天地,转而为阴阳,变而为四时,列而为鬼神。”又曰:“哀乐相生,正明目
    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一旨也。今所谓《毛诗序》
    者,是奚知此旨?求诸《诗》而无说,故委曲迁就,意度穿凿,殊可叹笑。孔子曰:
    “《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此言《关雎》之音也,非言《关雎》之诗也。为《序》者
    不得其说,而谓“《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
    才,而无伤善之心”,今取《关雎》之诗读之,殊无“哀窈窕,无伤善之心”之意。《樛
    木》之“逮下”意指君子,而《序》言“后妃”;《桃夭》言昏姻之正,《序》者必推本诸后
    妃之“不妒忌”;《鹊巢》之诗,初无国君积行累功之意,而《序》言“国君积行累功”。
    甚者,至于《何彼襛矣》之诗,初无“车服不系其夫,下王后一等,犹执妇道以成肃
    雝之德”之情,而《序》推而详言之。盖为《序》者,不知孔子所删之旨亡矣。毛氏之
    学,自言子夏所传,而史氏亦言“卫宏作《序》”。自子夏不得其门而入,而况毛苌、
    卫宏之徒欤?《诗》之有《序》,如日月之有云,如鉴之有尘,学者愈面墙矣。观《诗》
    者既释训诂,即咏歌之,自足以兴起良心,虽不省其何世何人所作,而已剖破正面
    之墙矣。

      “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只是天人一理;“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
    天即文王也;“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文王即天也,其进退升降之间,一而已矣。
    “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文王“不大声以色”,故曰“穆穆”。缉者,缉理,于思为
    细微之间。熙,有理顺之义,进德之实。非思也,非为也,惟可以言“敬”。敬,非
    思为也,惟可以言“止”。止,非思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而不属于思为。所
    谓“不识不知”者此也,“安汝止”者此也。《文王》之所谓“缉熙”者,缉熙此也。惟不
    动乎意,不属乎思为,故声音不大,形色亦不大,而见为“穆穆”也。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学者往往疑《三百篇》当有深
    义,圣人所谓“无邪”者,必非常情所谓无邪。是不然,圣言坦夷,无劳穿凿。“无
    邪”者,无邪而已矣,正而已矣,无越乎常情所云也。但未明乎本心者,不知此、
    不信此。知此信此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而生;生则恶可已,恶可已则不知手之舞
    之,足之蹈之,有正而无邪,有善而无恶,有诚悫而无诈伪,有纯而无杂,有一而
    无二。三复《周南》、《召南》,必不面墙。以兴以观,以群以怨,无非正用。不劳勉
    强,不假操持,油然自知,所至皆妙。人知徐行后长之心,即尧舜之心则知之矣;
    知乍见孺子将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即仁者之心则知之矣。此心人所自有,故
    《三百篇》或出于贱夫妇人所为,圣人取焉,取其良心之所发也。至于千百载之下,
    取而诵之,犹足以兴起也,故曰“兴于诗”。/按:《序文》一篇、《总论》三篇,俱从
    《慈湖遗书》补录。/

     

    *附录:楼钥答杨简论诗解书*

      蒙示《教诗解》,近始读竟。荷开发鄙陋至多,感叹击服之余,恨未得一遂请益
    于门下。若夫发明无邪之思,一贯之旨,天人同心。大道至平,古说难尽信,虽载
    之《左传》者,亦不可据。《尔雅》亦多误,《大学》所引亦有牵合,《诗序》多失经意,
    《释文》多好异音。诗人讽咏,或有过于事实制度名数,不尽合于礼典。先王皆在商
    世,难拘以周礼;文王以服事殷,不应作礼乐。如此类未易概举,皆前辈之所未发
    者,尤用服膺。然惟尊意,每不自以为足,而欲人之言。某亦不能自己,欲效所
    见,试陈其甚明者,正欲反覆辨论,以归至当。非恃相与之厚,非爱此书之深,不
    及此也。/按:此书从楼钥《攻愧集》采录。/

     

    *卷 一*

      *周 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
    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
    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是诗后妃思得贞静之淑女,以事君子。求之之切,至于寤寐不忘。猗与至哉,此诚
    确无伪之心。不忌不妒之心,即道心,即天地之心,鬼神之心,百圣之心。雎鸠
    “关关”,贞静之音;居河洲,尤见贞静气象。淑女之贞静窈窕似之。逑,求也。窈
    窕淑令之女,君子之所好求。好求夫贞静之女,非好夫淫丽之色,此无邪之心。
    《民劳》之诗曰“惠此中国,以为民逑”,谓副民之所求。或曰:“好仇,仇,匹也。”
    义亦通。贞静之女,君子之所好,尤为贤后妃之所好。盖求淑女以事君子,后妃之
    职也。故后妃思念淑女之德,如雎鸠之贞静;又思亦君子之所好;又思采荇供祭之
    时,参差在水,淑女相与左右,比肩共取于流水之中。寤寐思求淑女不可得,至于
    寤寐思服,于心“悠哉悠哉,辗转反侧”,诚切如是,讵有毫发忌妒之意介其间乎?
    思以“琴瑟友之”,又思以“钟鼓乐之”,油然纯诚之心,兹非道心欤!兹非即天地之
    心与!兹非即天地之变化欤!兹岂不知道者所能测识其万分之一!为《周南》、《召
    南》者,必心通乎此,而后为不面墙。学者面墙,比比而是,虽明告之不省也,故
    曰“百姓日用而不知”。孔子以“思无邪”一言蔽《三百篇》,“思无邪”之言,世之所
    知;“思无邪”之实,世所未知。如其未知,但诵咏《二南》之诗,自然道心兴起,不
    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孔疏》引《金縢》云:“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
    遂谓篇名皆作者所自名。然诗人或有感动,斐然而作,忽然而忘;他日采诗者取
    之,则其名未必本有,他人加之,亦未可知也。孔子不作《诗序》,旨在于《诗》无序
    可也。《关雎》一诗,而齐、鲁、韩、毛异义。毛以为美,齐、鲁、韩咸以为刺。欧
    阳氏曰:“《关雎》,齐、鲁、韩三家皆以为康王政衰之诗。”《前汉·杜钦传》曰:“佩
    玉晏鸣,《关雎》叹之。”瓒曰:“此鲁诗也。”《后汉》明帝诏曰:“昔应门失守,《关
    雎》刺世。”《注》:薛君《韩诗章句》曰:“人君退朝,后妃御见有度,应门击柝,鼓
    人上堂。今内倾于色,故咏《关雎》,说淑女以刺时。”然周公之时,康王犹未立。
    《毛诗序》曰“《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其义是也;而又曰
    “哀窈窕,无伤善之心”,则差失诗旨,本诗初无此情。乃不悟孔子“《关雎》乐而不
    淫,哀而不伤”之言,乃言其音,不言其诗,致此差误。《毛诗传》曰:“寤,觉。
    寐,寝也。”《乡饮酒礼》、《乡射礼》、《燕礼》皆用《周南·关雎》、《葛覃》、《卷耳》、
    《召南·鹊巢》、《采蘩》、《采苹》,则《关雎》非刺诗甚明。矧其辞旨、情状亦甚著。
    平心静诵,久当自明。推世考德,则《关雎》太姒之诗也。非太姒作,则武王、周公
    述太姒之情状而为之。若太姒本无此情,武王、周公自以意为之,则伪辞也,何以
    风动天下?而《毛诗序》不明言太姒,何也?自《邶》而下,情状不白者,犹或强为之
    辞,奚独于《二南》而不然?深念夫《二南》用于乡乐,用于邦国,周公必以经意。又
    孔子屡以启伯鱼、启门人,又屡言《关雎》门弟子宜有所问。而此通言后妃之德,余
    篇略同。当是孔子之所诲告,不欲明言所作之人,以支离人心,欲后世诵咏《三百
    篇》之诗,知皆正辞正情,足以感发人所自有之正心。若于本诗之外,赘曰“某国某
    人之所作”,又序其所以然之故,则诵《诗》者首见其国,又见其人,又见其故,至
    于本诗,将诗人不知所以然油然动于中,发诸声音,自中自正,浑浑融融,无所不
    通之妙,如云翳日,如尘积鉴矣。而况于置诸首而谓之《序》邪!故孔子不作序。按
    《少牢馈食礼》言“某妃”,则大夫妻亦称妃。凡民曰“妃耦”,则士庶之妻通称妃。后
    妃之德,盖天下之通义也。故乡乐用之,门弟子审知其旨。毛公自言其学自子夏,
    今《周南》多通言“后妃”,《召南》亦泛言“夫人”、“大夫妻”,罕指其人,岂亦果有所
    自,犹有圣人之微意邪?若其置诸篇端,又名曰《序》,则大乖矣。自《邶》以下,多
    指其人,又乖矣。至于曲推其意,穿凿其说,如于《关雎》言“哀窈窕,无伤善之
    心”,诗中即无此情;于《殷其靁》言“劝以义”,诗中亦无此情;于《摽有梅》言“男女
    得以及时”,诗中何但无此情,正言其不及时,此类奚可殚举!《东汉书》谓“卫宏作
    《毛诗序》”。夫不闻子夏为书,而毛公始有《传》,卫宏又成其义而谓之《序》。盖子
    夏亲近圣人,无敢支离;毛公、卫宏益差益远,使圣人大旨沉没于云气尘埃之中,
    吁,其甚矣!其有情,文疑阻,惟可作训诂于后。《毛诗传》曰:“芼,择也。”其义
    未安。《礼》云:“芼羹,谓以菜为羹也。”又云:“芼之以苹藻,谓菜用苹藻也。”然
    则芼之为菜也,思得淑女,左右共助。以荇为菜,谓熟之和之,成为菜也。《补音》
    云“芼,多读如邈”,未详。简观古用韵,亦不拘拘反切,况“芼”音之转如“邈”欤?
    《补音》云:“思服,蒲北切。一作匐,又作犕。《士冠礼》‘三加祝’皆‘服’与‘德’
    叶,秦《泰山刻石》‘宾服’与‘修饬’叶,《碣石刻石》‘咸服’与‘灭息’叶。《诗》一十有
    六,无用今‘房六切’一读者。”简窃意方言所至不同,“匐”作“蒲北切”则可,“服”
    作“蒲北切”则未安,安知“服”非“扶北切”?即与今“房六切”同母。今读当亦有所
    自,特微讹尔。《补音》云:“右采,此礼切。荀卿《赋篇》:‘此夫文而不采者与?简
    然易知而致有礼者与?’杜笃《论都赋》‘采’与‘已’叶,郭璞《客傲》‘采’与‘里’叶,
    陆云《赠顾尚书》‘采’与‘水’叶。瑟友,羽轨切,朋也。《史记·龟策传》‘与之为友’
    叶‘民众咸喜’,《易林·坎之乾》‘孝友’与‘兴起’叶,《楚辞·九章》‘长友’与‘有理’
    叶,汉《天马歌》‘友’与‘里’叶,崔骃《达旨》‘友’与‘已’叶。按‘采’有‘此苟切’,
    ‘友’有‘云九切’,宜从两读例。而《诗》用‘友’韵凡十有一,无作‘云九切’者,今定
    从一读。”《补音》专于叶韵,而于“芼”、“乐”亦莫能通。简按,《诗》固不能皆叶,
    然歌《诗》之时,乐之余音亦颇叶。“芼”音若“芼”、“乐”,二音皆舌居中,则尤叶。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葛之覃兮,施
    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是濩,为絺为绤,服之无斁。言告师氏,言告言归。薄污
    我私,薄浣我衣。害浣害否,归宁父母。

      《补音》于“喈喈”引《尚书大传》载乐曰:“舟张辟雝,鸧鸧相从。八风回回,凤
    凰喈喈。”《太元·乐首》:“钟鼓喈喈,管弦哜哜,或承之衰。”徐干《齐都赋》“喈喈”
    与“所奇”叶,陆云《赠郑虔季》“喈喈”与“芳池”叶。《说文》:“以皆得声。”汉蜀人赵
    宾好小数,以为气无箕子,“箕子者,万物方荄兹也。”颜师古曰:“荄,音皆。古
    荄与箕音同。”无斁,弋灼切。枚叔《七发》“无斁”与“诺”叶、与“石”叶。石,常约
    切。《殷臣奇布赋》“无斁”与“濯”叶。《礼记》作“射”,古射亦弋灼切。妇人乐为絺
    绤,尊敬师傅,服浣濯,念父母,猗欤至哉!此又道心,即天地之心,即鬼神之
    心,即百圣之心。道不离于日用,惟无邪而已矣。《毛诗传》曰:“覃,延也。”其义
    未安。覃,本义深也。葛叶大而蔓小,故坠焉而深下。俗谓坠下曰“覃”,徒绀切。
    而《广韵》、《集韵》无此音。《释文》:“徒南切。”方音不同,不可知也。而谓“延
    也”,则未安。《荡》曰“覃及鬼方”,谓深及鬼方。深、远义通。《大田》“覃耜”,耜
    端有宛然中深之状。“实覃实訏”,后稷之声深广也。故水中深曰“潭”,加水以别其
    字。先儒徒因“葛”推义,释“覃”曰“延”。然“施”即“延”也,无乃重复乎?《尔雅》谓
    “覃,延也”,《尔雅》固多差,且如谓“诰、誓,谨也”,“恺、悌,发也”,“憯,曾
    也”,“振,古也”,此其差之甚者。郑康成虽好述古,犹不能尽从。然则《尔雅》不
    可尽信。《说文》曰“长味也”,盖本“延”义,从卤从。卤,鹹省。不思五味,何独
    鹹?润下作鹹,海深故鹹,鹹有“深”下义。“”,即“厚”字,有“深厚”之义。故《集
    韵》云:“楚人名深曰潭。”按楼钥云:覃,《尔雅·释言》:“流,覃也。覃,延也。”
    郭注皆谓“蔓延相被及”。《说文》:“长味也,从,鹹省声。诗曰‘实覃实訏’,徒含
    切。”又:“篆文,覃省。”潭,《说文》:“从水,覃声。”《集韵》:“一说楚人名深曰
    潭。”潭字在六书中为形声,如江河之从水,而“工”与“可”止取其声而无义。潭从
    水。“覃”亦取其声,非有义也。潭有深义,今之言潭,潭是也,覃无深义。葛之蔓
    延,故“施于中谷”,亦未为重复也。覃耜之音剡,疑是方言。《集韵》以为利耜,此
    以《诗传》释文为据。如“八月剥枣”,剥,音普卜反,荆公以为养老者剥枣之皮而进
    之。后行田野,见群儿相呼朴枣,方知《释文》之有自来。此二覃字,更宜考之。又
    按钥集所载此条,“宛然中深之状”下,尚有“故曰覃耜,《毛传》殆未亲见耜,徒见
    《易》有‘剡木为耜’之义,故以覃为利。后儒求其说而不获又转音为剡,又转字为
    耜。今正其字义,平声如字”八句。今本无之,当是从楼说删定。按《何人斯》“我心
    易也”,《韩诗》作“施于”,以知“施”音异其来久矣。故《释文》云:“以豉反。”灌
    木,丛木。《尔雅》云:“木族生为灌。”莫莫,阔大之貌。《毛传》曰:“中谷,谷中
    也。”濩,煮之也。精曰絺,粗曰绤。斁,厌也。《尔雅·释诂》云:“射,厌也。”郭
    《注》云:“《诗》曰‘服之无斁’。《疏》云:斁、射,音义同。”《毛传》曰:“私,燕服
    也。”害,何也,即曷也,《书》曰“时日害丧”。治乱谓之乱,治扰谓之扰,故治污
    谓之污。《疏》云:“郑以衣为公衣,浣谓濯之耳,言其功浅也。”以公对私为深浅。
    苏氏曰:“言,辞也。”《春秋传》曰:“言归于好。”薄,犹“略”也,于“师氏”之前,
    有肃敬之心。欲略污浣 ,颇有不敢之意,故薄也。《毛诗序》曰:“《葛覃》,后妃之
    本也。后妃在父母家,则志在于女功之事,躬俭节用,服浣濯之衣,尊敬师傅,则
    可以归安父母,化天下以妇道也。”夫人善心即道心,妇人志于女功,躬节俭,服
    浣濯,念父母而归宁,方是心油然而兴。互见错出,无非神用,何本何末?而为
    《诗序》者,判本末而裂之,且曰“则可以”,是诗初无是情,不省诗情,赘立己意,
    使天下后世平夷纯正质直之心,凿而穿之,支而离之。

    釆釆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
    罍,维以不永怀。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陟彼砠矣,
    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行,如字,京语颇与“筐”叶。觥,吉横反,《补音》:“姑黄切。按,原本“姑”误
    “如”。《说文》:‘觥,以黄得声,俗从光。’刘桢《鲁都赋》‘觥’与‘觞’叶。郑氏引
    《诗》皆作‘觵’。”痡,音铺。《补音》:“永怀,胡隈切。《释名》:‘怀,回也。’张衡
    《东京赋》‘允怀’与‘来摧’叶。汉《房中歌》‘怀’与‘归’叶。刘向《九叹》‘怀’与‘颓’
    叶。《左氏传》声伯之歌曰‘怀’与‘瑰’、‘归’叶。扬子云《酒箴》‘怀’与‘危’叶。”《毛
    诗传》曰:“卷耳,苓耳也。”“顷筐,畚属,易盈之器也。”今俗谓“顷”为“空”,谓
    覆而空之也。故俗谓筐筥之极小者为空,盖以器小而难于取,倾而出之可也,以是
    得名欤?《集韵》引《说文》:“畚,属,蒲器也。”或曰作,音本。,音瓶。《郑笺》
    云:“器之易盈而不盈者,忧思深也。”《广雅》云:“枲耳,亦云胡枲,江东或呼常
    枲,或曰苓耳。形似鼠耳,丛生如盘。”陆玑《疏》云:按,原本脱此四字,今补。
    “白华,细茎,蔓生,可煮为茹,滑而少味。四月中生子,如妇人耳珰。”吕氏曰:
    “周行,周道也。”《大东》诗曰:“佻佻公子,行彼周行。”行亦道也。朱氏曰:《诗》
    有三“周行”,此及《大东》皆“道路”,《鹿鸣》乃“道义”。《鹿鸣》之诗曰:“人之好
    我,示我周行。”示我以周家所行尔。《七月》“遵彼微行”,谓桑下径也;《小弁》“行
    有死人”,行,道路也。则“周行”为周通之路,益明。然自《春秋传》襄十五年引此
    诗曰:“‘嗟我怀人,置彼周行’,能官人也。王及公、侯、伯、子、男、甸、采、
    卫、大夫,各居其列,所谓周行也。”此左氏释《诗》误尔,而《毛诗传》不详考,遂
    因其误谓“周之列位”。左氏差误亦多,周世释《诗》之误者亦多,不可尽信。为《毛
    诗序》者,因是又差其旨,而曰“又当辅佐君子,求贤审官”,以妇人而干人主之
    职,岂不大乱!《书》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卷耳》之诗,君夫人劳使人之归
    也,殊无“辅君子,求贤审官”之情。观是诗,宛然有君夫人忧闵贤臣劳役于道路,
    酌金罍以劳其归之情状,而诸儒终不敢谓实有其事,不敢明言。虽郑康成详于考
    礼,亦不敢正言,而曲其说,盖以《聘礼》“使还,无夫人飨”。按《国语》,鲁公父文
    伯之母,以好礼闻,固尝飨其宗老。师亥曰“男女之飨”,是当时有男女相享之礼。
    《记》云:“大飨,废夫人之礼。”是其未废也,本有夫人飨礼。方周之初,斯礼未
    废,故见诸《诗》与?使臣之还,君既飨劳之,夫人又赏劳之,于是《序》言使臣之劳
    役,夫人忧闵之情。夫人“采采卷耳”而“不盈倾筐”,以其忧思使臣之贤。而今置诸
    通道而远役,惟贤故使之,惟贤故怀之,君臣同体,君、夫人又同体。故古者夫人
    有是礼,亦有是情。有情斯有礼,礼无伪。夫人思使臣,升陟崔嵬之高,谓逾山之
    道也,马亦劳苦而虺隤矣。言“我马”者,亲之如一家也。姑,且也。我姑酌金罍之
    酒以劳之,喜其既归、既见、既劳,不复永永忧怀矣。今俗语有“且喜”之辞,有
    “且办具少饮食以劳享”之辞,皆喜其远归之情状。《毛诗传》曰:“寘,置也。陟,
    升也。”人君黄金罍,《疏》云:《韩诗》说“天子罍以玉,诸侯、大夫皆以金,士以
    梓”,《毛诗》说“金罍,酒器也,诸臣之所酢。人君以黄金饰,尊大一石,金饰,龟
    目,盖刻为云雷之象”。《周礼·司尊彝》云:“皆有罍,诸臣之所酢。”《尔雅》云:
    “山脊曰冈。”《毛诗传》曰:“元马病则黄。”兕觥,角爵也。《尔雅》云:“兕,似
    牛。”郭注云:“一角,青色。”《韩诗》说“觥五升”,《毛诗》说“觥大七升”。《疏》
    云:《礼器》曰:“宗庙之祭,贵者献以爵,贱者献以散。尊者举觯,卑者举角。”
    《特牲》:“二爵、二觚、四觯、一角、一散。”不言觥之所用。《礼图》云:“觥,大
    七升,以兕角为之。”《地官·闾胥》:“掌其比觥挞罚之事。”《春官·小胥》职亦云:
    “觥其不敬者。”《桑扈》、《丝衣》皆云“兕觥其觩”,明为罚而不犯。然《七月》卒章
    “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与此《卷耳》诗皆无为罚之意。得非周公作礼,
    始定礼器,以七升之觥为罚爵与?抑角爵之异称与?《尔雅》云:“土戴石为砠。”郭
    注云:“土山上有石者。”而《毛诗传》曰“石山戴土曰砠”,差矣。《毛传》曰:“瘏,
    病也。痡,亦病也。”云何者谓说,何言则可,盖闵之甚也,卒于长吁,无言以继
    之。猗欤至欤,此忧闵其使臣之心,非正心与?正心,非道心与?即《关雎》、《葛
    覃》之心。《葛覃》、《卷耳》,当亦太姒之诗。然观诗者,正不必推求其人。《三百
    篇》中,或诵或歌,皆足以兴起人之道心。此孔子删《诗》之大旨,而人知此信此
    者,亦寡。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
    履将之。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毛诗序》差误既多既甚,理难尽信。今观是诗,殊无后妃之状,惟言君子尔。《毛
    诗传》亦未尝言后妃,亦未尝言不妒忌。独为《序》者,始立其说曰“后妃不妒忌”,
    《郑笺》又从而和之,故诸儒从其后,而不可告语矣。学者观书,奚可雷同,不复考
    察。至是,益信《东汉书》谓“卫宏作《毛诗序》”,果明验矣。与毛公《传》异,而又差
    谬太甚。是诗当曰“君子逮下也”。《毛传》曰:“木下曲曰樛。按,今郑笺本“木”误
    作“木”。绥,安也。萦,旋也。”《尔雅·释木》云:“下曲曰枓。”释者引是诗“樛木”
    为证。盖枓、樛音义同。陆玑云:“藟,一名巨苽,似燕薁,亦延蔓,叶似艾,白
    色,其子赤,亦可食,酢而不美。”作是诗者,偶见樛木在其南,故取以为喻,不
    必远言南土也。《郑笺》云:“木枝以下垂之故,故葛也藟也按,原本脱下“故”字,
    今校补。得累而蔓之。”简谓此喻君子礼贤下士,故贤士之在下者,由是而升。大
    抵自贤满假者多严厉,虚怀下士者多乐易,诗人于是赞其德曰“乐哉君子”,又祝其
    福曰“愿君子常有福而安”。荒者,蒙之遍也。将者,与之俱也。愿君子行履,常与
    福俱也。曰“将顺”,曰“将迎”,皆与之俱也;曰“将持”,曰“相将”,即次第皆与之
    俱也;曰“将军”者,将军众而与之俱也。能将其军,则其体大矣,故主“大”义,其
    转音则子漾反。只,语音也。止、只、之,皆一音,而记之者偶不同也。只,《说
    文》曰:“语已辞也。”呜呼,此逮下之心,与夫诗人爱敬其君子,赞之祝之之心,
    皆道心。而人往往多不信其为道者,百姓日用而不知也。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螽斯
    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

    陆玑《疏》云:“今人谓蝗子为螽子,兖州人谓之螣。”许慎云:“蝗,螽也。”蔡邕
    云:“螽,蝗也。”《毛诗传》曰:“螽斯,蚣蝑也。”《疏》曰:“此言螽斯也。《七月》
    云‘斯螽’,文虽颠倒,其实一也。故《释虫》云:‘蜤螽,蚣蝑。’《舍人》曰:‘今所
    谓舂黍也。’陆玑《疏》云:‘幽州人谓之舂箕。舂箕即舂黍,蝗类也,长而青,长角
    长股,股鸣者也。或谓似蝗而小,班黑,以两股相切作声,闻数十步。’”按《尔雅·
    释虫》:“蜤虫,蜙蝑。”释曰:“《周南》作‘螽斯’,一名蜙。”余同《诗疏》。然长而
    青,长角长股,作舂黍之状作声者,乃间见,不多。舂黍,殆非此螽斯也。若蝗则
    多矣,《释虫》“土螽,蠰溪”者,殆蝗邪?蝗生子于土中。释曰:土虫,一名虴蜢,
    今俗曰蜢者,即蝗也。色或青或毼,能跳能飞,若旱干蝗作,不胜其多,害稼甚。
    平时蜢在田间,亦多于他虫,若稍多,亦害稼。盖盛而为灾,则曰蝗;不为灾,则
    曰蜢,蜢亦多能飞。羽,谓羽多,然则螽斯谓是尔?诜诜言其多,薨薨言其盛,飞
    作声“揖揖”言其羽多相比密。子孙多,谓之“宜子孙”,犹宜民、宜人、宜黍稷、宜
    家。振振,肃敬振整也。子孙多,故曰“振振”,音真者,乡音轻清与?子孙长少次
    第循序,或行或列,如“绳”然。蛰蛰,盛而有声也。是诗以“螽斯羽”喻子孙众多
    尔。《毛传》亦未尝言后妃不妒忌,惟《序》乃言“不妒忌”。《序》所以必推原及于“不
    妒忌”者,意谓止言子孙众多,则义味不深,故推及之。吁!此正学者面墙之见。
    不悟道,不离于平常,故曰“百姓日用而不知”。孔子以一言蔽《诗》,曰“思无邪”而
    已,初无高奇幽深。今子孙众多如螽斯羽,何邪之有?振振绳绳,何邪之有?既无
    邪僻,非道而何?何必外求其义!“不妒忌”虽为善,而于《螽斯》之诗言之,则为
    赘,则为不知道。于以验卫宏之学,又不逮毛公远甚。卫宏作《序》,往往亦本毛
    义,而又多置己意焉,故益差。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
    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桃生荣夭好,其华灼灼,女之颜色似之。之子,女子也。妇人谓嫁曰“归”。其居室
    家甚宜,不必分“男有室,女有家”也。蕡者,实之貌,有子之象也。其叶蓁蓁,庶
    事咸宜之象也。宜其家人,一家之人咸宜之也,相安也。此夫妇和乐之正情也,非
    邪僻也。归妹,天地之大义也。说以动,归妹也。妹,少女也。虽说而非邪,正心
    也,道心也。为《序》者不达是道,必于诗外推及“后妃所致”,又及“不妒忌”。不妒
    忌诚善,而于《桃夭》之诗,言之则为赘,则为不知道。《毛传》亦未尝言“后妃不妒
    忌所致”,于以益验《序》果卫宏所作。《补音》云:“其华,芳无切。郭璞云:‘江东
    谓华为敷。’陆德明亦云:‘古读华如敷。’《易》曰:‘枯杨生敷,老妇得其士夫。’
    《记》曰:‘不当华而华。’楚大夫屈原《九歌》‘瑶华’与‘离居’叶。汉《斋房乐章》‘华’
    与‘都’叶。扬子《反骚》‘重华’与‘苍梧’叶。光武曰:‘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
    阴丽华。’《急就章》‘芫华’与‘藜芦’叶。《易林》云:‘桃夭少华,季女宜家。君子乐
    湑,长利止居。’家,公胡切。《左氏传》伯姬之占曰:‘侄其从姑,六年其逋;逃归
    其国,而弃其家。’《虞人之箴》曰:‘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兽臣司原,敢告仆
    夫。’屈原《楚辞》‘厥家’与‘封狐’叶。《战国策》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又
    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扬子云《酒箴》‘家’与‘乎’协。《龟策传》:‘渔者几
    何家,谁名为豫且。’或曰:家本音姑,‘为阿家’,‘家’即姑也,未详。按,华有
    胡瓜切,家有居牙切,宜从有两读例。而《诗》八用华韵、七用家韵,无叶此二音
    者,今定从一读。且,子余切。”

    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肃肃兔罝,施于中逵。赳赳武夫,公
    侯好仇。肃肃兔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毛传》曰:“肃肃,敬也。兔罝,兔罟也。丁丁,椓杙声也。赳赳,武貌。”《尔雅》
    云:“干,捍也。”孙炎云:“干盾,自蔽捍。”《郑笺》云:“干也,城也,皆以御难
    也。”《尔雅》云:“兔罟,谓之罝。”李巡曰:“兔自作径路,张罝捕之也。”《尔雅·
    释宫》云:“樴,谓之杙。”郭注云:“橜也。”是诗《疏》云此“丁丁,连椓之”。《伐
    木》,《传》亦云“丁丁,伐木声”。《尔雅·释宫》云:“九达谓之逵。”此逵,山林中九
    达之径尔。仇,疑“逑”字之差。《关雎》云:“君子好逑。”此言兔罝者之贤,公侯之
    所好所逑也。施,谓张施其罟。中逵,逵中也。中林,林中也。周德化之盛,至于
    兔罝之武夫,赳赳肃肃,德容如此,可以为公侯御难卫民,如干如城。公侯之好
    逑,所信任如腹如心,则成人有德,小子有造,于是乎验。此乃大王、王季、文王
    积德于上,大任、大姒协德于中,武王、十乱辅德于后所致。而《序》惟言“后妃之
    化”,则偏矣。《毛传》未尝言“后妃之化”,独《序》有是说,则《序》为卫宏所作益
    明。简咏诵《兔罝》之诗,不觉起敬起慕,庄肃子谅之心,油然而生,不知所以始,
    亦不知所以终。道心融融,此人心所同,千古所同,天地四时之所同,鬼神之所
    同。《补音》云:“好仇,渠之切。汉《赵王之歌》曰:‘为王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
    绝理兮,托天报仇。’《史记·龟策传》:‘囚而辱之,王难遣之。江河必怒,务求报
    仇。’”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
    言捋之。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人感于物而为言为音,无非道者,惟流而入于邪,则昏则迷。《芣苢》,无邪之诗
    也,无邪则无往而非道。先儒不知道,顾于坦夷无说之中,外起意说,必推及于后
    妃之和平,“和平则妇人乐有子”,虽非邪言,实失本旨。芣苢虽曰车前,所治难
    产,遂谓妇人采之,此容或有之,又安知芣苢无他治及他用乎?殆不可必言“妇人”
    也。薄,犹“略”也。言,语助之辞也。薄言,有优悠不迫之意。掇,取之易也,
    《易》曰:“患至,掇也。”《毛诗传》曰:“拾也。”即掏也,以爪掏,取之易也。捋,
    则一握所取多也。《尔雅·释器》云:“执袵谓之袺,扱袵谓之襭。”盖扱袵而扱之于
    带也。《汾沮洳》“言采其藚”,《孔疏》引陆玑《疏》云:“今泽蕮也。其叶如车前草
    大,其味亦相似。徐州广陵人食之。”据此,则芣苢亦可食矣。《释草》云:“芣苢,
    马舄。”“马舄,车前。”郭注云:“今车前草,大叶长穗,好生道边,江东呼为虾蟆
    衣。”陆玑《疏》云:“车前,一名当道,今药中车前子是也。幽州人谓之牛舌草,可
    鬻作茹,按,原本“作”误作“其”。大滑其子,治妇人难产。”王肃引《周书王会》
    云:“芣苢如李,出于西戎。”王基驳云:“《王会》所记杂物奇兽,皆四夷远国,各
    赍土地异物以为贡贽,非周南妇人所得采。”然周亦西戎之地,二说不同,当两存
    之,以俟后人。然孔子所取是诗之大旨,则不在是。孔子所取,取其无邪,无邪即
    道,道心庸常,无可言者,正不必于诗外求说。且采采芣苢之时,何说之可言?
    掇、捋、袺、襭之时,何说之可言?孔子曰:“予欲无言,正以明道,无俟乎言。”
    《易·大传》曰:“百姓日用而不知。”孔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
    矣。”非谓民无此道也。民日用此道而自不知,故鲜德其实。庸常日用皆道,学者
    迷焉,故必求说索意。襭,或作撷,《补音》有:“羽轨切。《说文》:‘痏、洧、鲔,
    皆以有得声。’《史记·封禅颂》‘有’与‘祉’叶。《龟策传》‘有’与‘纪’叶。《司马相如
    叙传》‘有’与‘始’叶。班固《西都赋》‘有’与‘里’叶。傅毅《洛都赋》‘有’与‘畤’叶。
    按,‘采’有此苟切,‘有’有云九切,宜从两读例。而《诗》十用有韵,无作云九切
    者,今定从一读。”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
    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
    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
    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此不敢犯礼之心,即正心,亦道心,亦天地鬼神之心。彼不知道者,必以为粗近之
    心非精微之心。吾则曰:此即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之心。孔子曰:“下学而上达,
    知我者其天乎?”知此者,奚止千无一、万无一无惑乎?为《序》者不足于此,而推
    于文王也。《序》曰:“《汉广》,德广所及也。文王之道被于南国,美化行乎江汉之
    域,无思犯礼,求而不可得也。”是其为言非不善,惟不明乎道。不明乎是诗之道
    心,而赘为说焉,则亦足以乱人之道心,故不可用。知夫《关雎》太姒之诗,而不言
    太姒,惟曰“后妃之德”,则《汉广》不必推文王矣。《毛传》曰:“南方之木。美乔,
    上竦也。思,辞也。”《疏》云:“以上竦之故,不可就而止息。汉上有游女,以贞洁
    之故,不可犯礼而求。”《尔雅·释水》云:“潜行为泳。”郭注云:“水底行也。”《晏
    子春秋》曰:“潜行,逆流百步,顺流七里。”《毛传》曰:“永,长。方,泭。”《尔
    雅·释言》云:“舫,泭也。”郭注云:“水中箄筏。”孙炎云:“水中为桴,筏也。”
    《方言》云:“泭谓之箄,箄谓之筏。”《尔雅》释引此《汉广》“不可方思”,以释“舫”、
    “泭”。《论语》云:“乘桴浮于海。”注云:“编竹木,大曰筏,小曰桴。”是也。舫、
    方,泭、桴,音义同。《释言》又云:“舫,舟也。”郭注云:“并两船。”《释水》云:
    “大夫方舟。”然则“舫”、“方”虽通用,而有或舟或筏之不同。江既湍急深险而又永
    长,不可方筏;乔木不可休息,江汉不可方泳,皆以喻女之贞洁,不可遽然不以礼
    而求。刈楚刈蒌,以秣马驹,是退而以礼求之也。遊,或作游。错,杂也。于杂薪
    之中而刈其楚。楚者,《毛传》曰:“蒌草中之翘翘然。”《疏》引《尔雅·释草》:“购,
    蔏蒌。”郭云:“蔏蒌,蒌蒿也。按,原本下“蒌”字脱。生下田,初出可啖,江东用
    羹鱼也。”陆玑《疏》云:“其叶似艾,白色,长数寸,高丈余,好生水边。正月,根
    芽生,旁茎正白,生食之,香而脆美。其叶又可蒸为茹。”《毛传》曰:“秣,养
    也。”“六尺以上曰马,五尺以上曰驹。”《疏》曰:“《庾人》云:八尺以上为龙,七尺
    以上为騋,六尺以上为马。”以次差之,故知五尺以上也。秣马及驹,将以亲迎
    欤?《补音》云:“泳,于诳切。郭璞《江赋》:‘紫菜荧晔以丛被,绿苔鬖髿乎硎上。
    帆蒙笼以盖屿,萍实出而漂泳。’正用此读。方,甫妄切。《尔雅》:‘舫,泭也。’
    《疏》云:‘水中为泭,筏也。《汉广》“不可方思”。’舫、方同。马,满补切。秦《琅
    琊刻石》:‘泽及牛马。’《索隐》音姥。《汉书》:‘仆射莽何罗谋反。’孟康曰:‘征和
    三年,通合侯马通,今言莽,明德皇后恶其先人有反,易姓莽。’颜师古:‘莽,莫
    户切。’案,必易马为莽者,以马与莽皆满补切。《左氏传》辛廖之占曰:‘震为土,
    车从马。’又童谣曰:‘鸲鹆之羽,公在外野,往馈之马。’屈原《离骚经》‘登阆风而
    绁马’与‘哀高邱之无女’叶韵。《九歌》‘絷四马’与‘击鸣鼓’叶韵。汉《乐章》‘灵之
    下,若风马。左苍龙,右白虎。’野,上与切。其蒌,一读力俱切,一读力侯切。
    其驹,一读居侯切。《易林·蹇之豫》曰:‘川深难游,水为我忧。多虚少实,命鹿为
    驹。’”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遵彼汝坟,伐其条肄。既见君子,不
    我遐弃。鲂鱼赪尾,王室如毁。虽则如毁,父母孔迩。

    《尔雅·释水》云:“汉为潜,江为沱,汝为濆。”郭注引《诗》曰:“‘遵彼汝濆’,大水
    溢出,别为小水之名。”然则《毛诗》作“坟”,殆字误与?《尔雅》古书。《春秋元命
    苞》云:“子夏问:‘夫子作《春秋》,不以初、哉、首、基为始,何则?’”《尔雅》乃
    孔子以前之书,当以《尔雅》为正。《尔雅》他文虽有可疑,而此“汝濆”辞旨重复明
    著,而《毛诗》别无明证。《毛传》曰:“遵,循也。汝,水名也。枝曰条,干曰枚。
    惄,饥意也。调,朝也。肄,余也。斩而复生曰肄。遐,远也。赪,赤也。鱼劳则
    尾赤。毁,火也。孔,甚。迩,近也。”扬子《方言》云:“悼、惄、悴、慭,伤也。
    自关而东,汝、颍、陈、楚之间通语也。汝谓之惄,秦谓之悼”云云。又云:“忧
    也,怅也。”妇人敬其夫曰君子。夫远役未归,其妻伐薪于汝濆之侧,思念其夫,
    惄焉如朝,饥劳心甚,则气虚如饥,虽食难饱,虽暂饱旋饥,此劳心甚者之疾状。
    诸儒咸以“调”为“朝”,盖本“朝”字,一讹而为“輖”,再讹而为“调”与?今当音
    “朝”。《释文》音“周”,未安。盖因别本作“輖”,輖亦无义,不悟其讹也。“既见君
    子”,其夫妇既见,则曰“不我遐弃”,叙情相悦之辞也,曰今不远弃我矣。君子劳
    苦,颜色瘦病,如鱼劳尾赤。所以然者,纣在上,王室如火毁,暴乱不得宁也。虽
    则如毁,而父母甚近,意恐其夫或惮其劳苦,或怠或逃,惧将得罪,累及父母也。
    是诗忧念其君子之心,忧累及父母之心,勉君子以正之心,即道心。《序》曰:“《汝
    坟》,道化行也。文王之化行乎汝坟之国,妇人能闵其君子,犹勉之以正也。”是
    《序》虽足以见当时事情,而首言“道化”,于以知为《序》者不知是诗之道而外求。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麟之角,振振公
    族,于嗟麟兮。

    按,此篇《永乐大典》麟字、趾字下皆遗。

  • 慈湖诗传卷二

    2012-01-12 14:24:13

      *召南*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
    两将之。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孔子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人知夫妇之即天地,则一而不二,正而不邪,化
    生而无为。为《序》者不明乎道,故不足于此诗,而于诗外起说,曰“夫人之德也”,
    “德如鸤鸠”,又及于“国君积行累功”,如此为《周南》、《召南》,而欲不正墙面不可
    得矣!《尔雅·释鸟》云:“鸤鸠,鴶鵴。”郭云“布谷”未安。音如布谷者不居鹊巢,
    音如鴶鵴者乃居鹊巢,是为鸲鹆。鲁昭公三十五年,“鸲鹆来巢”,而公如乾侯,终
    于乾侯,此亦假他巢之应也。故文成之世,已有童谣曰:“鸲鹆跦跦,公在乾侯。”
    矧鸲鹆亦鴶鵴之音,凡鸟名多用其音。《埤苍》云:“鴶鵴,方言云戴胜。”今审究戴
    胜,首有竦毛,鸲鹆亦有之;而鸲鹆身色黑,戴胜身色毼而稍长大,岂《埤苍》考之
    未审与?布谷,一名获谷,其音浑然;鸲鹆,其音亟然。获谷,色毼,颈有斑者。
    李氏亦以鸤鸠为鸲鹆。按,楼钥云:多识鸟兽草木之名,考之当如此详密,鸤鸠之
    为鸜鹆甚明。浙人呼为八哥儿,川人呼为阿八。所谓音如布谷者,乃今班鸠,俗谓
    之步姑。其性虽拙粗,能为巢。戴胜首有竦毛向后,鸲鹆竦毛直上,又自不同。鸤
    鸠之刺不一,正所谓鸲鹆也。郭景纯云“布谷”固已失之,欧公言拙鸠极然,不知此
    乃鸲鹆,吕氏具载,皆未当也。《毛诗传》曰:“百两,百乘也。诸侯之子嫁于诸
    侯,送御皆百乘。”《疏》云:“《书序》云:‘武王戎车三百两,皆以一乘为一两。’”
    《风俗通》以为车有两轮,故称“两”。《郑笺》云:“御,迎也。”《毛传》云:“将,送
    也。方,有之也。盈,满也。”“子贡方人”,谓此方人物也。此侄娣相比,故云
    “方”欤?妇人谓嫁曰“归”。成之,成其礼欤。观是诗,惟言婚姻夫妇之礼,鸠居鹊
    巢,如妇来居夫室,不必推言“均一”之德。《毛传》惟言“鸤鸠不自为巢,居鹊之成
    巢”,不言“鸤鸠均一之德”,独卫宏之《序》与郑康成之《笺》言之。鸤鸠诚有均一之
    德,其在此诗,则或可略言,不可专言。盖此诗于均一之意不甚著,而婚姻之礼甚
    详。卫、郑不深信婚姻即天地之大义,故不足焉,而谆谆外求其义,此不可不辨。
    所辨非小,故盖明《三百篇》“思无邪”之大道,剖学者正面之墙。《补音》云:“居,
    姬御切。《周易》:‘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著。’韦元成《复玷》诗:‘昔我之队,
    畏不此居。今我度兹,戚戚其惧。’扬子云《卫尉箴》:‘茫茫上天,崇高其居;设置
    山险,画为防御。’张衡《西京赋》:‘外有兰台,金马递宿迭居,次有天禄、石渠校
    文之处。’《博雅注》云:‘凥,几声。’”今居乃箕倨字也,居虑切,故《补音》用王肃
    读“鱼据切”。简谓,居有“姬”音者,姑慈切,今方言有之。则去声“姑自切”矣。
    御,即迓之方音。《聘礼》以“讶”为“梧”,“梧”、“御”同音,特高下不同耳。居,姑
    自切。庶于“迓”音通,岂至汉世始转而为“鱼据切”欤?

    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于以采蘩?于涧之中。于以用之?公
    侯之宫。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还归。

    被,皮寄反。僮,音同。祁,巨私反。此供祭祀之心,勤敬之心,即道心,即圣贤
    之心,即天地鬼神之心。《毛传》:“蘩,皤蒿也。于,於。沼,池。沚,渚也。公
    侯夫人执蘩菜以助祭。”《尔雅·释草》云:“蘩,皤蒿。”郭云:“白蒿也。”《释水》
    云:“水中可居者曰洲。小洲曰渚。小渚曰沚。”《诗疏》云:“白蒿非水菜,此言沼
    沚者,谓于其旁采之也。于涧之中,亦谓于曲内,非水中也。”《毛传》曰:“宫,庙
    也。被,首饰也。僮僮,竦敬也。夙,早也。祁祁,舒迟也。薄,犹略也。言,语
    助之辞也。”“薄言旋归”,虽可以还归,而其肃敬,若有不敢之意。故曰“薄言”,
    故“被祁祁”。“祁祁”之容,虽舒迟而非肆也。《序》曰“夫人不失职也”,言非不善,
    而不明夫人之敬心,惟曰“不失职”,犹求诸外也。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陟
    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陟彼
    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

    喓,于遥反。趯,托历反。降,《补音》:“胡攻切。《孟子》曰:‘降水者,洪水
    也。’《楚辞》四用降韵,徐邈:‘皆胡攻切。’扬子云《河东赋》‘下降’与‘丰隆’叶。
    马融《笛赋》‘五降’与‘八风’叶。阮籍《寄怀诗》‘降’与‘雄’叶。韩愈《刘统军碑》词:
    ‘琳后来降,公不有功。’惙,张劣反。”《尔雅·释虫》云:“蛗螽,蠜。草螽,负
    蠜。”郭注引此诗“趯趯蛗螽”,以释“蛗螽,蠜”;“喓喓草虫”,以释“草虫,负
    蠜”。《尔雅·释虫》:“草虫,一名负蠜,一名常羊。”郭注同陆玑,云:“小大长短
    如蝗也,奇音青色,好在茅草中。”按,原本“茅”误作“毛”。李巡曰:“蝗子也。”
    陆玑云:“今人谓蝗子为螽子,兖州人谓之螣。”许慎云:“蝗,螽。”蔡邕云:
    “螽,蝗也。”蝗,即蜢,详释见《螽斯》篇。草虫名负蠜,则草虫与蠜,率相从欤,
    以是为名。观是诗首章相从之状,则与《尔雅》负蠜之名符合。草虫鸣,阜螽跃而从
    之,以喻夫妇之道。君子,谓夫也。夫久于外而未归,其妻念之深,至于“忧心忡
    忡”、“惙惙”,至于“伤悲”。及其归而“既见”、“既觏”,我心则降下安止,则说
    乐,则夷平。觏者,觏遇。明著夫妇之道而圣人取焉者,妇随而不倡,乐而不淫,
    正而非邪,即《鹊巢》之道,归妹之义,天地阴阳之和。卫宏不明乎道,故于诗外起
    说,曰“大夫妻能以礼自防”也。本诗初无自防之情,又何以知其非士妻?穿凿害
    道,无乃太甚乎?《尔雅!释草》云:“蕨,虌。”郭云:“江西谓之虌。”按,今郑笺
    本作“鳖”。《毛诗传》曰:“薇菜也。”《疏》引陆玑云:“山菜也,茎叶皆似小豆,蔓
    生。其味亦如小豆,藿可作羹,亦可生食。今官园种之,以供宗庙祭祀。”而《尔
    雅》云:“薇,垂水。”郭云:“生于水边。”释不引陆玑《疏》云,岂有两种邪?岂亦
    生于山,作《尔雅·释草》者不尽知邪?于采蕨采薇之时而思其夫,故云。

    于以采苹,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于以盛之,维筐及筥。于以湘之,维
    锜及釜。于以奠之,宗室牖下。谁其尸之,有齐季女。

    按,此篇《永乐大典》缺卷。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勿
    翦勿拜,召伯所说。

    《补音》:“伐,一读扶废切。《周官·大司马》‘九伐之法’,《考工记》‘以象伐也’,刘
    昌宗皆读扶废切。柳下妻诔惠曰:‘夫子之不伐兮,三黜终不弊兮。岂弟君子,永
    能属兮。’徐干《西征赋》‘西伐’与‘旧制’叶。左思《魏都赋》‘伐’与‘制’叶。一读蒲
    拨切,字本作叐。《开元五经文字》:‘犮,音跋,大走貌。’诗‘勿翦勿伐’,或作跋
    茇,一读蒲昧切。《周官》:‘中夏教茇舍。’郑注云:‘茇,读如莱沛之沛。’败,蒲
    昧切。荀卿《赋篇》:‘功立而身废,事成而家败。弃其耆老,收其后世。’贾谊《鵩
    赋》亦与‘世’叶。东方朔《七谏》‘灭败’与‘留滞’叶。《汉书叙传》‘败’与‘制’叶。郤
    正《释讥》‘败’与‘又’叶。”范氏曰:“蔽芾,盛也。”《毛诗传》曰:“甘棠,杜也。
    憩,息也。说,舍也。”《郑笺》云:“茇,草舍也。”召伯止舍棠下,国人被其德,
    思其人,敬其树。《尔雅·释木》云:“杜,甘棠。”又云:“杜,赤棠。白者棠。”然
    四明山之东有杜而白,地名曰杜,则赤棠、白棠皆可以言杜,而白者非杜之常欤?
    陆玑《疏》云:“赤棠与白棠同耳,但子有赤白美恶。子白色为甘棠,少酢,滑美。
    赤棠子涩,而酢无味,俗语云‘涩如杜’是也。”《杕杜》传曰:“杜,赤棠是也。”《周
    礼》:“仲夏教茇舍。”注曰:“舍,草止也。”拜,伐而倒之如拜也。说,本或作
    “税”。此爱敬贤德之心,忠厚之心,乃油然发于中。曰“勿翦勿伐”、“勿败”、“勿
    拜”,不勉不强,岂非道心?为《序》者未明乎道,乃外求其义,曰“召伯之教,明于
    南国,美召伯也”。召伯诚可美,而是诗念贤感德不已,乃国人之道心。不明本诗
    之道心,而徒求外说,如此为《周南》、《召南》,岂不面墙!

    厌邑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
    我狱?虽速我狱,室家不足!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
    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夜,《补音》:“允具切。原本脱此六字。宋玉《招魂》:‘娱酒不废沉日夜,兰膏明灭
    华灯错。’陆云《岁暮赋》‘夜’与‘暮’叶,又《张二侯颂》‘夜’与‘故’叶。《易林》‘被发
    长夜’与‘误’叶,‘五日六夜’与‘暮’叶,‘明月照夜’与‘故’叶,‘独宿憎夜’与‘故’
    叶,‘晨夜’与‘露’叶。讼,《太玄·从首》:‘从不淑,祸不可讼也。从徽徽,后得功
    也。’挚虞《愍怀太子文》‘昔之申生含枉莫讼,今尔之负抱冤于东。’潘岳《关中诗》
    ‘讼’与‘空’叶。《易林·井之益》‘讼’与‘功’叶。”此贞女不可干犯之正心,即道心。
    而《序》曰“召伯听讼也”,又失之矣。《召南》之境,有此贞女尔。是讼,亦必召伯所
    听也。召伯贤明,必不置贞女于狱。《序》又曰:“衰乱之俗微,贞信之教兴。强暴
    之男,不能侵陵贞女也。”《序》意惟归于教,终不省是诗明叙贞女终不从于非礼之
    心,是谓正心,即圣贤之心,可以通天地、感鬼神、感动万世之心。孔子所取者在
    此,为《序》者面墙,无睹有道而莫之见,故旁推外索,此学者不知道之通患。夙,
    早也。早行多露,夜行亦多露。岂不可以夙夜而行?谓夫行则多露也。故不行露,
    如非礼之污我。女“速我狱”,往往或者疑我已从女,女已有家也,不知我实未尝为
    女所污也。故雀“穿我屋”,疑雀有角,不知雀实无角也。又喻鼠穿墉,疑于有牙,
    而实无牙。女虽强污我,终不从女也。“室家不足”者,终不与女为室家也。《毛传》
    曰:“厌邑,湿意也。”《尔雅·释宫》云:“墙,谓之墉。”

    羔羊之皮,素丝五紽。退食自公,委蛇委蛇。羔羊之革,素丝五緎。委蛇委蛇,自
    公退食。羔羊之缝,素丝五总。委蛇委蛇,退食自公。

    《补音》:“皮,蒲禾切。《说文》:‘波、坡、颇、跛,皆以皮得声。’白褒《鲁国记》
    曰:‘陈子游为鲁相蕃子也,国人为讳,改番曰皮。’”案,国人所以讳者,以“番”
    与“蕃”字形相类;所以改“番”为“皮”者,以“番”与“皮”同蒲禾切。《左氏》华元谓役
    者曰:“牛则有皮,犀兕尚多,弃甲则那?”役者曰:“从其有皮,丹漆若何。”紽,
    徒何反。羔羊之裘,委蛇之容,道心和融,百圣所同。《毛传》曰:“小曰羔,大曰
    羊。古者素丝以英裘,大夫羔裘以居。”《疏》:“用羔羊之皮以为裘,缝杀得制。素
    丝为英饰,其紽数有五。”《尔雅·释训》曰:“緎,羔裘之缝也。”孙炎曰:“緎之为
    界域。”《诗疏》云:“五緎既为缝,则五紽、五总亦为缝也。视之见其五,故皆云五
    焉。织素丝为组,紃以英饰。裘之缝中若为线,则所以缝裘,非饰也。故《干旄》曰
    ‘素丝组之’。”《疏》所谓“视见其五”者,谓两袖各二,及前襟一缝欤。范氏曰:“退
    食者,退而食于私家也。”朱氏曰:“自,从也。公,朝也。委蛇者,行步委曲如蛇
    也。”《释文》作“蛇”,因《韩诗》作“逶迤”,遂以《毛诗》为非,而转音之“蛇”,音
    移,盖陆德明好异之过。况“蛇”与“紽”协韵,若音移,则不协。“委蛇”者,徐行委
    曲之状。相者有曰:“鹅行鸭步,为贵人相。”鹅鸭行亦委曲,蛇行亦委曲。《补
    音》:“蛇,唐何切。《易林》:‘长尾蜲蛇,画地为河。’扬子云《反离骚》‘委蛇’与
    ‘九歌’叶。张衡《西京赋》‘蛇’与‘娥’叶。郭璞《流沙赞》‘委蛇’与‘余波’叶。东方朔
    诗‘蛇’与‘挼’叶。”毛氏此义,与《君子偕老》“委蛇”之义同。《释文》又云:“沈读作
    委委蛇蛇。”《序》曰:“羔羊,《鹊巢》之功致也。召南之国,化文王之政,在位皆节
    俭正直,德如羔羊。”比德羔羊,容或有之。而诗旨不甚明著,惟见舒迟雍容,虽
    无义之可寻,而庸常即道,无邪即道,故曰“中庸”,又曰“王道平平”,又曰“《诗》
    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学者率舍常而求奇,舍近而求远,故“日用其道
    而不自知”。“文王之化”、“《鹊巢》之功”,岂曰无之,惟不明是诗之道,而旁求外
    取为害道尔。《毛传》亦无《序》意。

    殷其靁,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殷其靁,在南
    山之侧。何斯违斯,莫敢遑息。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殷其靁,在南山之下。何斯
    违斯,莫或遑处。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闵其君子勤劳之心,自是正心道心。卫宏强起其说,曰“劝以义”,诗中无此情也,
    毛公亦未尝有此义。雷方动,雨将至,君子亟行,莫敢少止,急趋期会,异于平
    时,故曰“何此言违,莫敢或遑”也。振振,叹美其君子,爱之故美之。“归哉归
    哉”,临违告以讫事早归,此人之常情常言。郑康成因《序》曰“劝以义”,遂曲说求
    合乎《序》,曰:“君子为君使,功未成。归哉归哉,劝以为臣之义,未得归也。”诗
    旨人情,断断乎无此,盖因夫卫宏不知庸常无邪之即道,故穿凿其义。郑不知《汉
    史》卫宏作《序》之实,以为毛公之前已有《序》,曰“至毛公乃分众义,各置篇端”,
    意谓古作而不敢违,故曲就其说。亦郑不知道,与《序》同。又郑不善于文,又好穿
    凿故也。又诸儒多以“靁”生义,亦凿,非诗人本情。振振,肃敬之容,《螽斯》云
    “子孙振振”,《麟之趾》云“振振公子”,皆言肃敬。乡音之轻清者为真。《毛传》谓
    “振振,信厚”,其义未安。山南曰阳。“殷”,陆音“隐”,未安。“隐”音之轻清则为
    “殷”,本诗方音则然,何必改读?义则“隐”尔。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
    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按,此篇《永乐大典》缺卷。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嘒彼小星,维参与昴。肃
    肃宵征,抱衾与裯,寔命不犹!

    《补音》:“昴,力求反。”毛、郑义皆作“留”。《说文》:“以酉得声。”《集韵》“音
    留”,正引此诗。《汉志》二十八舍亦作“留”,言阳气之稽留也。星有大小,此独言
    “小”者,妾自比其微也。嘒,微小貌。“三五”与“小星”连文,谓小星或三或五,三
    非谓“心”,五非谓“柳”也。《毛传》谓“三心五噣,四时更见”,其义未安。在东,乃
    “宵征”时所见。小星“三五在东”,因以自况。在东,亦众妾在旁之象;若在南,正
    有夫人之象。后章“维参与昴”文不连,则别起意。参、昴皆有大星,亦皆有小星,
    此则明指参、昴大小不齐,大如夫人,小如众妾,命寔不同。是诗言“肃肃宵征”,
    则不敢不敬。宵征,夜行也,妾贱往进御于君也。夙夜奉公事,不敢不勤。裯,单
    衣也。“抱衾与裯”,以进御故也。虽贱虽劳而心安于命,知有贵贱而自安于贱者,
    正也。夫正,一而已矣。在妾则贱则劳,在夫人则贵则佚,一也。一者道也,惟知
    是道,故贱安于贱而不僭,贵不骄于贵而能逮下。《序》曰:“《小星》,惠及下也。
    夫人无妒忌之行,惠及贱妾,进御于君。知其命有贵贱,能尽其心矣。”然不首明
    妾安于命之正,亦微差矣。犹,如也。“不犹”者,己之命不如夫人之命也。寔,是
    也,《韩诗》作“实”。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江有渚,之子归,不我与。不我
    与,其后也处。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啸也歌。

    汜,音祀。《补音》:“养里切。《尔雅·释水》:‘决复入为汜。’汜,已也。如出有所
    为,毕已复还而入也。《楚词·天问》:‘出自汤谷,次于蒙汜。自明及晦,所行几
    里。’”按,原本脱“楚词”以下二十字,据《韵补》补入。《说文》:“汜,从水,巳
    声。《诗》:‘江有汜。’”又曰:“洍,从水,声。《诗》:‘江有洍。’”徐锴曰:“汜、
    洍,音义同。”《集韵》皆“养里切”。简考,祀,祥里切,其义则“已”。后人欲别其
    为水,故读作“祀”欤?《集韵》于“汜”、“洍”又并音“祀”,象齿切,亦皆以此诗为
    证。按,此段音释下,应有诗解,《大典》原本恐有脱简。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
    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按,此篇《永乐大典》缺卷。

    何彼襛矣,唐棣之华。曷不肃雝,王姬之车。何彼襛矣,华如桃李。平王之孙,齐
    侯之子。其钓维何?维丝伊缗。齐侯之子,平王之孙。

    襛,奴容反。棣,徒帝反。华,音敷,下同,说见《桃夭》。《补音》:“车,斤于
    切。刘熙《释名》:‘车,古者音居,言行所以居人也。今曰车,式遮切。’韦昭谓
    ‘从汉始有居音’,引《易》载《鬼一车》诗‘王姬之车’为证。不知‘华’本音‘敷’,而
    ‘车’与‘涂’、‘孤’叶,用尤显然,见其为居,其论疏矣。”简谓,“居”有“姬”音,
    乃姑慈切,则“车”亦有此音,今方言有之,而士大夫则必“斤于切”。是诗言王姬下
    嫁,亲迎盛礼,车从肃雝。诗人又知王姬文王之孙,迎者齐侯之子,有怀德之心,
    有敬贵之心。虽不指言德行,然而无邪也。无邪即道,即德。卫宏未明乎道,意
    《二南》之诗必有德义可言,故穿凿曲推“肃雝”为王姬之德。夫车行和缓,已有肃敬
    之状,矧从者咸肃敬乎!诗明言“王姬之车”,而《序》以为王姬“执妇道以成肃雝之
    德”。《郑笺》又释之为“往”,谓“王姬往车”。郑既不达于文,卫、郑皆又不知道,
    穿凿可笑。如此言《诗》,适以病《诗》;如此为《周南》、《召南》,其亦正墙面而已
    矣。《毛传》曰:“襛,犹戎戎也。唐棣,栘。武王女,文王孙,适齐侯之子。伊,
    维。缗,纶也。”《尔雅·释木》云:“唐棣,栘。”郭注云:“似白杨。”陆玑云:“薁
    李也。一名雀李,亦曰车下李。其华或白或赤,本作郁李。”许慎曰:“白棣也。”
    华如李而小,如樱桃。又有赤棣子,如郁李而小。“何彼襛”盛乎,其“华”如“唐棣”
    也;岂不“肃雝”乎,“王姬之车”也。然则“唐棣之华”、“肃雝”,皆言王姬车从之仪
    也。初章“唐棣之华”,言车从仪物;则次章言“华如桃李”,亦谓车从仪物可知矣。
    平王,犹言“宁王”也。李氏曰:“本朝太宗称‘神宗’,及神宗称‘神宗’,则太宗不
    复称神宗矣。”“其钓维何”,必以丝为缗而后可,以喻齐侯之子所以获迎王姬者,
    备诸礼节而后可也。《韩诗》“襛”作“茙”。《补音》:“孙,须伦切。荀卿《书注》云:
    ‘汉宣帝名询。’刘向编录,故以荀卿为孙卿。《五子之歌》‘孙’与‘君’叶。扬子云
    《元后诔》‘孙’与‘新’叶。马融《笛赋》‘孙’与‘声’叶。崔骃《袜铭》‘孙’与‘臻’叶。
    《汉书叙传》‘孙’与‘濒’叶,又与‘信’叶。”师古:“信合韵音新。”案,“荀”与
    “孙”,古既皆音“询”,俱为嫌名。刘向独讳“荀”而不讳“孙”者,汉虽不讳嫌名,如
    以“雉”为野鸡,不讳“治国”之“治”。然偏傍之同者,已或讳之,不能尽如三代之时
    矣。

    彼茁者葭,壹发五豝,于嗟乎驺虞!彼茁者蓬,壹发五豵,于嗟乎驺虞!

    《尔雅·释草》云:“葭,芦。”郭云:“苇也。”《毛诗传》云:“茁,出也。葭,芦也。
    蓬,草名也。豕,牝曰豝。驺虞,义兽,白虎,黑文,不食生物,有至信之德,则
    应之。”陆玑云:“驺虞,白虎,黑文,尾长于躯,不食生物,不履生草,应信而至
    者也。”《释兽》云:“豕生三豵,二师一特。”郭云:“猪生子常多,故别其少者之
    名。”彼葭、蓬始生茁然之时,于是春田有五豝聚焉,而射者一发之;有五豵聚
    焉,而射者一发之。是时获驺虞瑞兽焉,咸叹讶之,故曰“于嗟乎驺虞”。《序》曰:
    “《驺虞》,《鹊巢》之应也。《鹊巢》之化行,人伦既正,朝廷既治,天下纯被文王之
    化,则庶类蕃殖,搜田以时。仁如驺虞,则王道成也。”《毛传》未尝言“如”,惟曰
    “有至信之德则应之”,以明获“驺虞”也。首言“《鹊巢》之应也”,岂毛公本说若是,
    而卫宏继以推广之说,而始曰“仁如驺虞”欤?岂文王德化若是,其盛而不足以致驺
    虞乎?岂以简策无他证,疑而不信欤?本诗无“如”义,而宏立说曰“如”,无乃不可
    乎?宏为《序》差失至多,《驺虞》之差,正与《麟之趾》同。
  • 慈湖诗传卷三

    2012-01-12 14:22:35

      *邶*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我心匪鉴,不
    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
    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
    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
    之,不能奋飞。

    《柏舟》,喻君子坚操,不肯转而从小人。吕氏曰:“如舟泛泛,无所依泊。”《毛传》
    曰:“非我无酒,可以敖游,忘忧也。”“我心匪鉴”,固不能如鉴之照物,豪发靡
    遗;独不可以如茹之通,连通知兄弟之心乎!自责己无智,不能知人也。非无兄
    弟,惟不可信据尔,言兄弟之心难知也。初信兄弟之言,故往有所愬,忽逢彼怒,
    方悟为兄弟所误也。彼君也,兄弟比肩,同朝者也,下章所谓“群小”者是也。婚姻
    亦可以言兄弟,朋友亦可以言兄弟,邻国亦可以言兄弟,凡相亲近皆可以言兄弟。
    《易》曰“拔茅连茹”,于兄弟取喻为切。石虽坚重而犹可转,我心断不可转而从邪
    也。“匪席”之喻,申言此意也。“威仪棣棣”,日用云为,奚可杂义利而行之,致可
    选择也。君子义以为质,其不可杂,如此“忧心悄悄”,见愠于群小,觏遇忧闵既
    多,受侮亦不少。辟,拊心也。摽,拊心之声也。虽忧苦如此,而正心也。《孔疏》
    曰:“居、诸者,语助也。《檀弓》曰‘何居’。”欧阳氏曰:“伤卫日往月来而渐微,
    犹言日朘月削也。此心忧郁,不可为喻,如衣夫不浣积垢之衣。”静、思,欲奋飞
    而不能也。《毛诗序》曰:卫“顷公之时,仁人不遇,小人在侧。”此犹未甚害于道。
    至曰“言仁而不遇也”,意止于不遇而已,没诗人之正心。正心,道心也,斯其不可
    欤!详观诗情,忧郁不通,道心变化,天地晦蒙,日用不知,故圣愚不同。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
    维其亡!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
    古人,实获我心!

    按,此篇《永乐大典》缺卷。

    燕燕子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燕燕子飞,颉
    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燕燕子飞,下上其音。之子
    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
    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差,楚佳切,又于宜反。《补音》:“于野,上与切。《左氏传》童谣曰:‘鸲鹆之羽,
    公在外野。’《穆天子传》王答谣曰:‘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
    野。’司马相如赋‘漭泱之野’与‘浦’叶。扬子云《太仆箴》‘野’与‘鲁’叶。曹植《闲居
    赋》‘野’与‘宇’叶。徐锴亦云:‘埜,经典只用野。’”上,时掌反。《补音》:“南,
    尼心切。《白虎通》曰:‘南之为言任也,任养万物也。’《说文》:‘以得声,音荏。’
    徐锴《系传》曰:‘《毛诗》或用南为荏音。’陆云《喜霁赋》‘南’与‘音’叶。唐柳宗元
    《贞符》‘南’与‘心’叶,《淮西雅》‘南’与‘音’叶,《裴处士墓铭》‘南’与‘君’叶。”
    任,亦林反。《补音》:“渊,一均切。《楚辞·招魂》‘渊’与‘侁’叶。《急就章》:‘更
    卒归诚自诣因,司农少府国之渊。’班固《东都赋》‘渊’与‘珍’叶,又与‘鳞’叶、与
    ‘勤’叶,又与‘新’叶,两与‘根’叶,无非‘萦年切’者。”夷考是诗,宛然有庄姜送
    戴妫之状。戴妫陈女,陈在卫南,故曰“远送于南”。以《关雎》之诗而不曰太姒,则
    是诗固不必定指,而一篇相送之情,哀伤不已之意,念仲氏之善,“塞渊”、“温
    惠”,皆正也,善也。至今读之,使人闵伤之心,隐然以生,而非邪僻也。呜呼!
    《三百篇》一旨也。有能达是,则至正至善之心,人所自有;喜怒哀乐,无所不通,
    而非放逸邪僻。是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送仲氏之归,如燕飞去。“差
    池其羽”,李曰“不齐”,《郑笺》曰“戴妫将归,顾视其衣服”。《毛传》曰:“飞而上曰
    颉,飞而下曰颃。”车上下阪,其似欤?其将归也,出入前却似之与?“下上其
    音”,轮音随车上下欤?其话别感激,语音大小欤?《毛传》曰:“仲,戴妫字也。”
    《周礼》:“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任者,任人之事欤!仲氏每任其事,
    亲信之至,故首言之。塞实无伪,渊静不挠,温惠终久,淑今谨慎,以思及先君之
    故。其别也,勖勉寡人,然则寡人,庄姜自谓欤?先君,庄公欤?

    日居月诸,照临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胡能有定?宁不我顾。日居月诸,
    下土是冒。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胡能有定?宁不我报。日居月诸,出自东方。
    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胡能有定?俾也可忘。日居月诸,东方自出。父兮母兮,
    畜我不卒。胡能有定?报我不述。

    《日月》,乃深恶无礼之诗,正也,故圣人取焉。而诸儒谓“之人”者,庄公也。《毛
    诗序》谓“庄姜遭州吁之暴,伤己不见答于先君,以至困穷”,犹未害于义也。伤之
    而己犹之,可也。而诗曰“德音无良”、“逝不古处”、“胡能有定,报我不述”,恶之
    甚也,非所当施于夫也,非庄姜所当施于庄公也。施于庄公则悖矣,施于州吁可
    也。且“之人”,犹不敢明言之。诸儒拘于《序》,遂入于不义,使歌此诗者以“之人”
    为庄公歌之,岂不长傲慢不敬之心乎?甚不可者,观此诗,正不必究知“之人”为何
    人,惟见无礼悖乱之可恶,岂不正乎!居、诸,语助,释见《柏舟》。人至于穷极则
    呼天,日月照临,犹呼天云“逝”,岂“誓”之讹耶?誓不以古人之所处,处我今世。
    语曰“处置”,曰“处分”,曰“区处”,曰“相处”,曰“处事”。誓有决意,无道之甚,
    国有危亡之势,何能有定?若能有定,“宁不我顾”。不顾我害及一人,不定则国亡
    矣。“报”云者,父母养子,子当报也。“胡能有定”,使我可忘。忘者不忧思也,定
    则可忘矣。“父兮母兮,畜我不卒”,非怨父母也,困穷及此。今妇人穷极呼号,亦
    间有此言。不述,不循常礼也。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
    悠我思。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曀曀其阴,虺虺其靁。寤言
    不寐,愿言则怀。

    《补音》:“霾,陵之切。《说文》:‘以狸得声。’颜延年《答谢灵运诗》‘霾’与‘睽’
    叶。来,陵之切。《释文》亦云:‘古音梨。’《春秋》:‘公会郑伯于时来。’杜预曰:
    ‘荥阳东有釐城。釐,音来。’《汉书·刘向传》:‘饴我釐麰。’如‘无说诗,匡鼎来。
    匡说诗,解人颐’之类,今人尚能知之。”思,息慈切。兹,子之切。《广韵》、《集
    韵》同。《终风》,恶其暴乱无礼之诗,正也。《毛诗序》谓“卫庄姜遭州吁之暴,见侮
    慢”之诗。诸儒不悟无邪之为道,故曲推其义,失之矣。终风,终日风也。霾,雨
    土也。曀,阴晦也。不日,不见日光也。“虺虺其雷”,暴厉之音也。皆喻昏乱暴戾
    也。忽惠然而来,而终无礼。“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惟自伤悼而已。若是,
    则不如不来之愈也。故曰不如一切,莫往莫来。“悠悠我思”,忧思也,忧思不安之
    甚,至于不寐而寤。言,语助也。俗云“人言人嚏”,今我言汝,愿汝则嚏也。又曰
    愿汝怀念我也。《郑笺》云:“今俗人嚏,云‘人道我’。”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
    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
    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镗,土当反。漕,音曹。《补音》:“兵,晡茫反。《左氏传》晋赵鞅之占曰:‘是谓沈
    阳,可以兴兵。利以伐姜,不利于商。’荀卿《赋篇》‘贰兵’与‘疏堂’叶。秦《东观刻
    石》三句入韵,‘戎兵’与‘六王’叶。《会稽刻石》‘甲兵’与‘自强’叶。《史记·龟策传》
    ‘甲兵’与‘元王’叶。扬子云《并州牧箴》‘兵’与‘荒’叶。南行,户郎切。按,《韵补》
    尚有《左氏传》载《夏书》云:“有此冀方,今失其行。乱其纪纲,乃灭而亡。”曹植
    《夏桀赞》:“夏道既衰,生此桀王。婉娈是嘉,政违五行。”云云。荀卿《赋篇》‘礼
    仪之盛行’与‘详’叶。《楚辞》‘蜷局顾而不行’与‘卿’叶,‘历吉日兮余将行’与‘粮’
    叶,‘命蹇邅而不能行’与‘将’叶。《史记·龟策传》‘风将而行’与‘黄’叶,‘百姓莫
    行’与‘详’叶,‘荧惑退行’与‘亡’叶。”古“行止”之“行”,皆户郎切。《诗》二十有
    五,无叶“何庚切”者。忡,敕中反。《补音》:“敕众切。潘岳《悼亡诗》‘周旋忡惊
    惕’,正用此读。”窃疑方今言“心忡”,之用切,心忧惕而动也。《广韵》、《集韵》不
    见此字,殆即忡字。《补音》:“马,满补切。”说见《汉广》。下,后五切。说见《采
    苹》。契,驱曳反。说,爰厥反。《毛诗序》曰:“《击鼓》,卫州吁用兵暴乱,使公孙
    文仲将而平陈与宋。国人怨其勇而无礼也。”《毛传》曰:“漕,卫邑。”《郑笺》云:
    “或役土功于国,或修理漕城,而我独从军南行伐郑。”《左传》云:“州吁使告于宋
    曰:君若伐郑,以除君害。君为主,敝邑以赋,与陈蔡从。”是平陈与宋也。“不我
    以归”,知其必败,忧死亡也。士卒将行,与其室家诀别云:“我是行无有归期,忧
    心忡忡焉。我之南行,不知于何所居耶?于何所处耶?于何丧马耶?马丧,则人亦
    俱丧矣。欲求我尸,往往在林下。”诸儒皆曰:“契阔,勤苦也。”虽《孔疏》诸儒参
    定,亦无考据。然则“勤苦”之义,特意之尔。盖谓军伍誓约,必推其勤苦之意。今
    谓与室家诀别,则“契”者合也,“阔”者阔远也。婚姻之初亲爱誓者,其死其生,其
    合而共处,其远而阔别,其相爱相悦之心,有成而无亏,有一而无二。又“执子之
    手”,而言曰“与子偕老”矣。于嗟,今之阔别,国乱君必败,将不我活矣。洵,
    “惸”之讹也。《韩诗》作“夐”,夐亦“惸”也。闵其妻将惸独,将不得信我本初“偕老”
    之言。信,音薪。案《集韵》,惸,即“茕”字。又《集韵》:“洵,音荀,挥涕也。”用
    此音义,则不必改字矣。《补音》:“信,斯人切。班固《幽通赋》:‘苟无实,其孰
    信。’《叙传》:‘虔其忠信’、‘包汉举信’、‘欧致越信’,张衡《思元赋》‘启金縢而乃
    信’,颜师古:皆音‘新’。”《白虎通》:“高辛者,道德大信也。”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
    无令人。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
    七人,莫慰母心。

    《补音》:“南,尼心切。”说见《燕燕》。下,后五切。说见《采苹》。人畏暑喜风,故
    南风人乐,人谓之“凯风”。棘,难长养者;心坚,尤其难者。子以自喻,以“凯风”
    喻母。泉在浚下,犹为邑人所汲,资以生养。今七子而不能养母,子自责也。黄鸟
    好音,犹能悦人;今七子而不能悦母而慰安之,皆其子自责之辞。《毛诗序》曰:
    “卫之淫风流行。虽有七子之母,犹不能安其室。故美七子能尽其孝道,以慰其母
    心而成其志尔。”此“成其志”一言,大害义,大失孔子本旨。孔子自取其自责之孝
    心尔,况未必果成其嫁志。

    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
    劳我心。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
    不求,何用不臧。

    《毛诗序》曰:“《雄雉》,刺卫宣公也。淫乱不恤国事,军旅数起,大夫久役,男女
    怨旷,国人患之而作是诗。”君不可以言刺。朱氏曰:“此诗皆女怨之辞。”《毛传》
    曰:“雄雉见雌雉飞,而鼓其翼泄泄然。”方公为淫乱,我已念之于怀矣。夫妇相与
    谋,知其必乱,宜去之,犹豫未决,今果罹其患。大夫久役,夫妇阻隔,乃我自诒
    此阻隔也。《毛传》曰:“诒,遗也。”《郑笺》云:“‘下上其音’,宣公小大其声,怡
    悦妇人。”《毛传》曰:“展,诚也。”夫久役,妇思之不已,又思其平时诚实之德,
    故曰“展矣君子,实劳我心”。此言君子诚实,亦犹《殷其靁》妇人称其夫曰“振振君
    子”,皆称其夫之善也。卒章告众君子曰:岂不知德行?心不忮离、不求欲,则何
    用而不臧善?其意深讥公心忮多欲,故淫乱,故好攻战,故劳民久役,故男女怨
    旷,凡百不善,言之不足也。《毛传》曰:“忮,害也。”取义未安。字从“心”从
    “支”,夫由本心以往,则正而已,无意无欲;不由本心而支焉,则离正而入邪,离
    无意无欲之正,而入于淫欲,欲则有所求矣。此其末流,致害虽多,而“忮”之本
    义,“支”而已矣。禹曰“安汝止”,人之本心自静止、安止,而应虽有视、听、言,
    动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如水鉴之中,万象毕见而非动也。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有弥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
    求其牡。雝雝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
    卬否,卬须我友。

    揭,苦例反,然协“涉”韵,则宜挈、孑二音。弥,弥尔反。鷕,以水反。《补音》:
    “轨,举有切,车辙也。《说文》:‘以九得声。’《太玄·锐首》‘轨’与‘丑’叶,《装首》
    ‘轨’与‘遒’叶,《永首》‘轨’与‘后’叶。”遒,天口切。旭,许玉反,又呼老反。《补
    音》:“否,补美切。秦琅邪议:‘各守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乱,残伐不止。’却
    正《释讥》:‘闻仲尼之赞商,感乡校之益己。彼平仲之和羹,亦献可而替否。’张衡
    《西京赋》:‘街谈巷议,弹射臧否。剖析毫釐,擘肌分理。’”按,原本无《西京赋》
    四句,今从《韵补》增入。《毛诗序》曰:“卫宣公与夫人并为淫乱。”《国语》:“诸侯
    伐秦,及泾莫济。晋叔向见鲁叔孙穆子,穆子曰:‘豹之业及《匏有苦叶》矣。’叔向
    曰:‘苦匏不材,于人供济而已。’鲁果以莒人先济。”此诗言苦匏虽不材,刳其中
    则济可以深涉。其次则深亦可以履石而渡,浅则可以揭衣而渡,皆不至于溺没。而
    公与夫人没溺于淫欲,曾不若苦匏与!“厉”者、“揭”者,《释文》:“厉,《说文》作
    ‘砅,履石渡水’,力智反,又音‘冽’。揭,褰衣渡水也。”今所济弥弥其盈,雉鷕
    然其鸣,牝牡相求,不顾礼义之不可情动意决,妄曰‘济盈不濡轨’,甘心陷溺。
    《昏礼》:“奠生雁,行事必昏昕。”“旭日始旦”,昕也。《礼》:“冬合男女。”故曰:
    “迨冰未泮。”《礼》有仪有时,明君夫人之不然。不敢正言,以小喻大,以士喻君。
    舟子招招,人咸趋涉,我则不涉。卬,我也。《毛传》亦云“我”,音之轻清者为“卬”
    欤?我涉必须友至乃涉,此喻非其匹类,不可相从;必夫妇之正,而后可也。《孔
    疏》云:“旭者,明著之名。”《说文》:“旭,读若好。”《字林》:“呼老反。”《补
    音》:“友,羽轨切。”其说见《关雎》。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黾勉同心,不宜有怒。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
    尔同死。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不远伊迩,薄送我畿。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
    新昏,如兄如弟。泾以渭浊,湜湜其沚。宴尔新昏,不我屑以。毋逝我梁,毋发我
    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何有何
    亡,黾勉求之。凡民有丧,匍匐救之。不我能慉,反以我为仇。既阻我德,贾用不
    售。昔育恐育鞫,及尔颠覆。既生既育,比予于毒。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宴尔新
    昏,以我御穷。有洸有溃,既诒我肄。不念昔者,伊余来塈。

    怒,《补音》云:“《汉·酷吏传》‘无值宁成之怒’,《元后传》‘曲阳最怒’,《贾彪传》
    ‘伟节最怒’,皆上声。”葑,浮容反。菲,妃鬼反。死,《补音》:“想止切。”救,
    《补音》云:“《汉·谷永传》以‘救’为‘捄’。”《集韵》:“捄,居尤切。”售,《补音》:
    “时周切。”《乐府·陇头水歌》:“将顿楼兰膝,按,原本“膝”误“膝”,今校改。就解
    郅支裘。勿令如李牧,功多信不售。”韩愈《送刘师服诗》:“赍材入市卖,贵者恒难
    售。岂不畏憔悴,为功忌中休。”《毛诗序》曰:“卫人化其上,淫于新昏而弃其旧
    室。”《尔雅》云:“东风谓之谷风。”为义未安。《尔雅》差缪多矣。据《春秋元命
    包》,虽知其为孔子以前之书,后学妄意推尊,以为周公、孔子、子夏共成之,不
    可信也。其书则古矣,古人岂一一皆圣人,皆无差失耶!其是者从之,非者勿从,
    可也。谓誓诰为“谨”,谓恺悌为“发”,谓谮为“曾”,谓谷风为“东风”,此类不可殚
    举。风之来也,远人惟见其自山谷而至,故曰“谷风”欤?不然,“谷”者或“穀”字之
    讹,如穀雨长养穀苗之风乎?习习,则和也。阴阳和则雨,雨则先阴,“阴雨”喻夫
    妇之和。今为夫所怒而出,故思昔日之和,如习习之风,如阴如雨;今纵不见说,
    亦宜“黾勉同心,不宜有怒”。葑,须也,芥也。菲,芴也,葍类也。《尔雅》云:
    “须,葑苁。”孙炎云:“须,一名葑苁。”《坊记注》云:“葑,蔓菁也。陈宋之间谓
    之葑。”陆玑云:“葑,芜菁,幽州或谓之芥。”《方言》:“蘴荛,芜菁也。陈楚谓之
    蘴,齐鲁谓之荛,关西谓之芜菁,赵魏谓之大芥。”《尔雅》云:“菲,芴也。”郭璞
    云:“土瓜也。”孙炎曰:“葍类也。”尔雅又云:“菲,蒠菜。”郭璞云:“菲,土生
    下湿地,似芜菁,华紫赤色,可食。”陆玑云:“菲,似葍,茎粗,叶厚而长,有
    毛,三月中烝鬻为茹,滑美,可作羹。河内人谓之宿菜。”《毛传》曰:“葑,须也。
    菲,芴也。二菜蔓菁与葍之类也。”《坊记》引此诗,承“仕则不稼,田则不渔”之
    下,则“采葑采菲”,无并取其下体也。下体谓根,拔其本根,喻已见弃而出也。追
    念夫妇相好之初,誓同死生,此德音也。今莫违昔日之德音,而至于此也,怨辞
    也,哀辞也。见出而归,其行迟迟,心若有失,其恋恋茫茫之状如此。畿者,故商
    王之畿,其名尚存也。去畿伊迩不远也,何不薄送我至于畿乎?而截然弃绝,不相
    送也。诸儒谓“畿”为“门内”者,亦无所考据,非当时之辞情。《释草》云:“荼,苦
    菜。”《尔雅》多差误,未必然。古书有“荼”而无“茶”,后世始有“茶”字。茶虽苦而
    甘,或者谓即茶尔,丛低,草类。“谁谓荼苦”,比我中心之苦,则荼犹甘如荠也。
    尔安于新昏,如兄如弟。我如渭水之清,自谓初昏,得礼之正;新昏如泾水之浊,
    谓失其礼,非正也。泾渭并流,虽为泾浊所侵,而渭水常“湜湜其沚”,其清自若
    也。尔虽新昏,是宴不肯轻用我以用也。屑,犹“轻”也。言尔不肯轻易使我与毫未
    家事,其情欲旧妇不安而自去也。欧阳氏曰:“‘母逝我梁,母发我笱’,言弃妻将
    去,犹顾惜其家之物。既而叹曰:我身不容,安得恤后事乎?”阅,视也。我躬尚
    不见视,我去后岂恤我之梁笱乎?此贱者鱼梁、鱼笱,皆其弃妻所为。深则方以筏
    或舟,浅则泳之歌咏而涉,或如游玩而涉,弃妻自言勤苦之切也。“何有何无”,谓
    日用所需之物,或有或亡,我勉力求之。且“凡民有丧”,犹“匍匐救之”;夫妇至
    亲,乃一旦断弃,若不相念,不能慉养我,反以我为仇怨。我有德善,既阻遏之,
    是特意阻之,是以虽强贾卖,终于不售。昔之育子也,惟恐养育之道穷竭。鞫,穷
    也,盖为长久计。及今尔颠覆,淫于新昏,则我既生育子,姓于尔家;既渐长矣,
    乃“比予于毒”,如毒之可畏而弃之。旨,美也。蓄,聚也。蓄聚美物,以御冬月乏
    无之时。今尔宴于新昏,但以我御穷苦之时,一如旨蓄御冬。言初昏时穷,则知今
    财用足不穷矣。人情温饱则易生纵肆,洸洸其武,溃溃其怒。肄,劳也。塈,尽
    也。尽遗我以劳苦之事,不念昔者予始来之时止息从容情好之美。《毛传》云:
    “塈,息也。”《汉书·沟洫志》云:“泾水一石,其泥数斗。”潘岳《西征赋》云:“清渭
    浊泾。”《郑志》云:“渭在东河,泾在西河。”妇人既绝去,至泾而云也。《笺》云:
    “绝去所经见。小渚曰沚。”《何人斯》云:“胡逝我梁。”《有狐》云:“在彼淇梁。”
    《候人》云:“维鹈在梁。”《鸳鸯》云:“鸳鸯在梁。”《白华》云:“有鹙在梁。”《王制》
    云:“獭祭鱼,然后虞人入泽梁。”“䱷人,掌以时䱷为梁。”郑司农云:“梁,水
    堰。堰水而为关,空以笱,承其空。”是诗刺邪,所思无邪。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
    乎泥中!

    此忠爱其君之诗也。《毛诗序》曰:“黎侯寓于卫,其臣劝以归也。”《尔雅》曰:“式
    微式微者,微乎微者也。”郭璞云:“言至微也。”《郑笺》云:“式,发声。”郑义亦
    未安。式,更也。方言有之“更微更微”,意曰“直至如此微乎”,而叠言之。式有
    “敬”义,有“法”义,有“更”义。《鹿鸣》“嘉宾式燕以敖”,《南有嘉鱼》“嘉宾式燕以
    乐”、“以衎”、“绥之”、“又思”,《斯干》“式相好矣”,《节南山》“式夷式己”、“式月
    斯生”、“式讹厥心”,《小明》“式谷以女”,《楚茨》“式礼莫愆”,《车舝》“式燕且
    喜”、“式燕且誉”、“式饮庶几”、“式食庶几”、“式歌且舞”,《角弓》“式居娄骄”,
    《皇矣》“憎其式廓”,《民劳》“而式弘大”,《荡》“式号式呼”,《崧高》“式遄其行”,
    《时迈》“式序在位”,《召诰》“式勿替有殷历年”,《君奭》“我式克至于今日休”,《多
    方》“天惟式教我用休”,《毕命》“式化厥训”,《立政》“式敬尔由狱”、“兹式有慎”,
    皆训“更”也。式者,车前第二横木,故有“更”义。中露,露中也。谓尝晓行,露沾
    衣履;泥中者,雨行或雨霁而行泥泞之中,皆言劳苦之状。《毛传》谓“中露、泥
    中,皆卫邑”,未安。《郑笺》《孔疏》亦无所考证。王氏亦不以为卫邑,但其说亦凿。

    旄丘之葛兮,何诞之节兮。叔兮伯兮,何多日也。何其处也?必有与也!何其久
    也?必有以也!狐裘蒙戎,匪车不东。叔兮伯兮,靡所与同。琐兮尾兮,流离之
    子。叔兮伯兮,袖如充耳。

    《补音》:“节,子悉切。《说文》:‘以即得声。’《周易》‘失家节’与‘失’叶,‘以中
    节’、‘刚柔节’与‘实’叶,‘亦不知节’与‘吉’叶。《太玄》‘守此节’与‘一’叶,‘守其
    节’与‘厀’叶,‘诎其节’与‘术’叶。《季布叙传》‘节’与‘栗’叶。郭璞《客傲》‘节’与
    ‘迹’叶。《木华海赋》‘节’与‘质’叶。久,举里切。秦《峄山刻石》三句入韵,‘久’与
    ‘起’叶。宋玉《招魂》‘久’与‘里’叶。《史记》语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
    一,事无表里。’《易林·坎之萃》‘长久’与‘福祉’叶。”子,即里反。袖,由救反。
    《毛诗序》曰:“狄人逼逐黎侯,黎侯寓于卫。卫不能修方伯连率之职,黎之臣子以
    责于卫也。”《尔雅·释邱》曰:“前高,旄邱。”按,《字林》作“堥邱”。《毛诗传》曰:
    “前高后下曰旄邱。”诞,阔也。《郑笺》云:“叔伯,呼卫之诸臣。”朱氏曰:“黎之
    臣子久寓于卫,登旄邱之上,而见其葛节之疏阔,因托以起兴。”郑曰:“卫人于君
    事疏废也。”处,即今俗所谓“处置”也。“必有”以相“与”也。“何其久也”,久而不
    闻,所以相处相与者,是必有所以然之故也。怨而不迫也。吕氏曰:“蒙戎,狐裘
    之貎。”晋士蔿曰:“狐裘蒙戎。”黎侯所寓在卫东,羁旅之久,见卫之大夫过者甚
    多,终莫有动心,故叹而言曰:“非卫大夫之车不来东也,特无与我同患难者耳。”
    王氏曰:“琐,细也。尾,末也。”黎之臣子流离失所,故琐尾也。袖,饰貎。充
    耳,盛服用以塞耳。吾流离琐尾如此,而卫大夫盛服而过,如用充耳塞耳而不闻知
    也。至是稍讥切之。

    简兮简兮,方将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处。硕人俣俣,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执
    辔如组。左手执籥,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锡爵。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
    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按,此篇《永乐大典》缺卷。据《楼钥集》载,所解“日之方中”二句,云时祭习舞,以
    日中为期,硕人在前列上处。方中,将中也。硕,大也。大德之人,俱具德容也。
    钥论云:前辈曾云日之方中,则明而易见之时;在前上处,则近而易察之地。君犹
    不能见,况幽远者乎?此意甚切。

    毖彼泉水,亦流于淇。有怀于卫,靡日不思。娈彼诸姬,聊与之谋。出宿于泲,饮
    饯于坭。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问我诸姑,遂及伯姊。出宿于干,饮饯于言。载
    脂载舝,还车言迈。遄臻于卫,不瑕有害。我思肥泉,兹之永叹。思须与漕,我心
    悠悠。驾言出游,以写我忧。按,“坭”字从《韩诗》。

    思,息兹反。兹,子之反。《广韵》、《集韵》同。谋,《补音》:“谟杯切。《周官》‘媒
    氏’,郑注云:‘媒之言谋也。’《老子》:‘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荀卿《成相
    篇》:‘知不用愚者谋,前车已覆,后未知。’又曰:‘主好议论必善谋,莫不理续主
    执持。’屈原《天问》‘爰谋’与‘揆之’叶,《哀时命》‘深谋’与‘逮之’叶。贾谊《鵩赋》
    ‘谋’与‘时’叶。扬子云《廷尉箴》‘谋’与‘基’叶。”每见人语,音亦有谓“媒”为“眉”
    者,则尤叶也。《氓》诗“谋”与“丝”叶。泲,子礼反。坭,乃礼反,《毛诗》作“祢”。
    《释文》云:“《韩诗》作‘坭’。”姊,将几反。害,《补音》:“瑕憩切。《二子乘舟》
    同。《汉·夏侯叙传》‘害’与‘世’叶。王粲《阮籍诔》‘害’与‘滞’叶。”毖者,深远未能
    遽达之谓也。淇者,卫国之水也。泉水毖矣,亦流于淇,我为卫女,而不得归卫
    乎?有怀于卫,靡日不思,故与同嫁诸姬聊谋归卫。古者嫁于诸侯,非独女,有侄
    娣焉。“聊”之为言,非必归之辞也。心知其不可,姑与之谋,恐或有可归之道也。
    娈,婉美之貎。泲、坭、干、言,皆嫁时所经之国地名。毛、郑亦云:“卫女思归
    之切,曰:安得出宿于泲乎?饮饯于坭乎?”又念女子有行,既远父母兄弟矣,义
    从夫家。矧今父母终,惟诸姑及伯姊在,虽有兄弟,义难归宁,惟可致问姑姊。人
    心不忘本,嫁女终念其父母家。又思安得出宿于干乎?饮饯于言乎?《毛传》谓:
    “祖而舍軷,饮酒于其侧曰‘饯’。”盖取诸《聘礼》记“出祖释軷,祭酒脯,乃饮酒于
    其侧”。此诗饮酒,殆未必然。“释軷”为始行。此两章皆先言出宿,次言饮饯,非
    事情,殆如后世亲属或宗妇饯送之乎?《诗》三百,岂一言一事尽从古制?惟取其大
    体所在,“思无邪”尔。《邶·柏舟》“微我无酒,以遨以游”,异乎《酒诰》之义矣;《燕
    燕》仲氏之归,夫人远送于野,亦岂沿古常礼?《尧典》略有宾饯之义,《礼经》未睹
    妇人之仪。《毛传》意度,不合诗情。《毛传》曰:“脂舝其车。”《孔疏》曰:“脂车设
    舝。”《释文》曰:“舝,车轴头金也。”《车舝》云:“间关车之舝兮。”《毛传》曰:“间
    关,设舝也,以脂涂之,为滑易也。”据《疏》则不止于脂其舝。或疑独脂其舝,而
    文曰“载脂载舝”,岂脂其舝,乃设其舝欤?登车出门而就道,必回还而折。迈,往
    也。言,语助也。遄,速也。臻,至也。《郑笺》曰:“瑕,有过也。”吕氏曰:“‘不
    瑕有害’,谓归卫不为过,差有害也。”此意其或可之辞也,而终于不敢往,故曰
    “我思肥泉,兹之永叹”。《毛传》曰:“所出同,所归异,为肥泉。”《尔雅·释水》
    曰:“泉归异,出同流,肥。”《郑笺》云:“兹,此也。自卫而来所渡水,故思此而
    长叹。”“须”与“漕”,自卫而来所经邑,故又思之。欲乘车出游,以写除我忧。《毛
    诗序》曰:“《泉水》,卫女思归也。嫁于诸侯,父母终,思归宁而不得,故作是诗以
    自见也。”

    出自北门,忧心殷殷。终窭且贫,莫知我艰。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王事
    适我,政事一埤益我。我入自外,室人交遍谪我。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王事敦我,政事一埤遗我。我入自外,室人交遍摧我。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
    哉!

    门,《补音》:“眉贫切。荀卿《成相篇》‘门’与‘根’叶,按原本“根”误作“恨”。《赋
    篇》‘门’与‘神’叶。按,原木“神”误作“补”。《楚辞·九章》‘门’与‘贫’叶。司马相如
    《大人赋》‘门’与‘垠’叶。扬子云《河东赋》‘门’与‘频’叶。《张良叙传》‘门’与‘心’
    叶。”窭,其矩反。艰,《补音》:“居银切。《释名》:‘艰,槿也。’按,原本“槿”误
    “根”。《周官》‘以恤民之艰阨’,郑注云:‘故书艰为槿。’崔骃《大理箴》‘艰’与‘人’
    叶。冯衍《显志赋》‘艰’与‘弦’叶。陆机《赠弟诗》‘艰’与‘辰’叶。柳宗元《闵生赋》
    ‘艰’与‘陈’叶。”诗则忧苦而一归之天,此正心也。不思而忽发,不勉而自中,道
    也。而《毛诗序》止言其“不得志”,非孔子本旨也。“殷殷”者,隐隐也。乡音轻清,
    故曰“殷殷”,亦犹《殷其靁》之“殷”。此《北门》,陆亦音“隐”,然皆如字可也。《尔
    雅·释言》云:“窭,贫也。”窭,盖贫之状也。《毛传》曰:“适,之。埤,厚也。”
    《郑笺》云:“国有王命役使之事。”郑义未尽,何必于“有命”?凡事之涉于王朝者,
    皆王事也。苏氏曰:“政事,国之政事。”朱氏曰:“王事既适我矣,政事又一埤益
    我。其劳如此,而窭贫之甚,室人无以自安,而交谪我。”《毛传》曰:“谪,责也。
    敦,厚也。遗,加也。”《韩诗说》云:“敦,迫也。遗,与也,犹加也,授也。”“已
    焉哉”,犹俗言“休休”,谓之“何哉何言”也。张氏曰:“游息偶出北门,因有此
    言。”《毛传》谓“北门,背明向阴”,凿矣。适,犹“来”也。王事惟来,我所不知彼
    也。郑云:“言君政偏,已兼其苦。”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徐?既亟只且!北风其喈,雨
    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其虚其徐?既亟只且!莫赤匪狐,莫黑匪乌。惠而
    好我,携手同车。其虚其徐?既亟只且!按,“徐”字从《尔雅》。

    行,《补音》:“户郎切。”说见《击鼓》。徐,《毛诗》作“邪”。《毛诗笺》云:“邪,读
    如徐。”《尔雅》作“徐”。亟,纪力反。只,音纸。且,子余反。“北风其喈”,喈音
    有“箕”有“荄”,详见《葛覃》。不敢言威虐,而言“北风”、“雨雪”,怨而不露也。其
    惠顺于我而“好我”者,相与“携手同行”而去之乎?其谦虚,其舒徐,今尽转而为急
    亟之行矣。卫国并为威虐如此,岂不可畏?恶得而不去?三章之终,同此一辞者,
    深念夫向之称贤者,今尽变矣。既尽也,其不得已而去者,以是之故也。又不赤者
    非狐,既为狐矣,无不赤者;不黑者非乌,既为乌矣,无不黑者。既为卫国之臣
    矣,无不威虐者。或“同行”,或“同车”,去者之众也。《毛诗序》曰:“《北风》,刺
    虐也。卫国并为威虐,百姓不亲,莫不相携持而去焉。”刘氏曰:“喈,风声也。”
    “狐”、“乌”隐言,意同“雨雪”。怨而不过,怨之正也。孔子曰:“《诗》可以兴,可
    以观,可以群,可以怨。”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
    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毛传》曰:“静,贞静也。姝,美也。”吕氏曰:“城隅者,后宫幽间之地。处于幽
    闲而待进御。君虽爱之而不得见,惟搔首踟蹰而已。”以非当进御之时,不敢辄见
    也。娈,婉美也。《毛传》曰:“古者,后夫人必有女史彤管之法。史不记过,其罪
    杀之。后妃群妾以礼御于君所,女史书其日月,授之以环,以进退之。生子月辰,
    则以金环退之;当御者,以银环进之,著于左手,既御著于右手。事无大小,记以
    成法。”炜,赤貎。《郑笺》云:“彤管,笔,赤管也。”《毛传》以“城隅”、“彤管”为
    比物,取义未安。以彤管相贻,雅正也。静女而有彤管之法度,此则为女之美,此
    则为说怿。张氏曰:“牧,牧地,多草木根芽,如甸人供果蓏之属,因以赠夫人
    也。”“归荑”,以备齑菹,供豆实。吕氏曰:“大过,枯杨生稊。”郑康成作“荑”。
    然则所谓“荑”者,凡草木根芽皆是,非独茅也。《毛传》曰:“牧,田官也。荑,茅
    之始生也。本之于荑,取其有始有终。”毛说凿矣。洵,信也。牧所归荑,信芳美
    且异,今以贻静女,非悦其美矣,以其有美德,是为美人而贻之也。《毛诗序》曰:
    “《静女》,刺时也。卫君无道,夫人无德。”《序》盖以是诗居《北风》、《新台》之间,
    故以为刺。详观诗辞,又非陈古。《郑笺》义“思贻我以贤美之妃,以易无德之夫
    人”,而本诗未章辞情,未必其然。然则,安知是诗非武公、文公之诗乎?《诗》不
    可以世次定,《郑·清人》文公之诗,而序于昭公之前,观此可以通矣。矧是《序》亦
    未能知卫君之为何君。

    新台有泚,河水弥弥。燕婉之求,籧篨不鲜。新台有洒,河水浼浼。燕婉之求,籧
    篨不殄。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毛诗序》曰:“《新台》,刺卫宣公也。纳伋之妻,作新台于河上而要之。国人恶
    之,而作是诗也。”水清曰“泚”,言新台之洁清如之。《毛传》:“燕,安也。婉,顺
    也。”《尔雅·释训》曰:“籧篨,口柔也。戚施,面柔也。”郭注:“籧篨之疾不能
    俯,口柔之人,视人颜色,常亦不伏,因以为名也;戚施之疾不能仰,面柔之人,
    常俯似之,亦以名云。”《方言》云:“簟之粗者谓之籧篨。”《晋语》云:“籧篨不可使
    俯,戚施不可使仰。”粗簟难于卷曲,故不俯之疾似之欤?《释诂》云:“鲜,善
    也。”齐女来嫁,于伋为安为顺。本求安顺,今乃得籧篨不善,指宣公也。宣公求
    媚妇人,故常仰视其颜色,似之欤?恶之,故比之“籧篨”、“戚施”。洒,即“洗”
    字,洒扫洁清如洗。《方言》:“浼,音漫,洼洿也。”河水浊,故云“浼浼”欤?音
    “漫”,则与“殄”叶韵。《韩诗》“洒”作“漼”,故“七罪反”。而《释文》改“洒”为“漼”
    音,则不可。殄,绝也。苏氏曰:“犹云病而不死也。”鱼网之设,欲以得鱼。而鸿
    丽之齐女之来,本以嫁伋。而宣公要之,故以为喻。离,附丽也。“戚施”之喻俯首
    为恭媚耶?心愧而首俯耶?是诗深恶淫邪,是为“思无邪”。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
    瑕有害!

    景,《补音》:“举两切。夏侯湛《抵疑》‘惠景’与‘清响’叶。陆机《赠弟诗》‘绝景’与
    ‘攘攘’叶。郭璞《毕方赞》‘景’与‘炳’、与‘上’叶。”炳,补两切;上,是掌切。而
    颜师古《纠缪正俗》云“上有郢音”,“炳”与“景”只如今读,未详。害,《补音》:“暇
    憩切。”说见《泉水》。是诗忧闵二子,而卒章曰二子则无瑕矣,而亦有害也。则
    伋、寿争先为死之状,宛然著见,而亦成父之恶,为有害也。伋亦可去也。是诗大
    正之道也。“泛泛其景”,灭没乎水光之中也。二子非舟人,乘舟必倾覆,取以喻
    之。卫宣公为子伋取于齐而美,公要之,生寿及朔。朔与其母愬伋于公,公令伋之
    齐,使贼待于隘,将杀之。寿知之以告伋,使去之。伋曰:“君命也,不可以逃。”
    寿窃其节而先,贼杀之。伋曰:“我之求也,彼何罪?”又杀之。《毛诗序》曰:“二
    子乘舟,思伋、寿也。”言,语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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