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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厦门创业的武平中山镇乡亲大聚会

    2017-12-23 18:36:52


  • 从网站到微信号——厦门知青网十年

    2017-12-20 16:17:05


  • 同学会让老三届永远年轻

    2017-12-12 18:36:26

    有首文革前的老歌叫《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当时革命歌曲那么抒情的还真不多见,用在此时此刻厦门五中老三届师生联欢晚会,倒是相当贴切。


    初冬的寒风阵阵吹,我冷得缩头缩脑的,但一走进佳丽海鲜的晚宴大厅,就被闹热滚滚的人气所震撼,多少年了,年龄越来越老,人气却越来越旺,如今老的已经跨过七十,小的也六十有五,但人人谈笑风生,个个喜笑颜开,宴会还未开席,大家先将茶杯干个叮当有声,返老还童最开心!


    有个帖子说,“现在最幸福的莫过于杯里有茶,手里有书,袋里有钱”,说得何其顺畅,但我还要补充一“有”——“聚会上有老同学”,如此“四有新人”,那才叫一个爽!更让五中老三届同学们爽歪歪的是,他们手里的书,前年的那本叫《情铸玉屏》、去年的那本叫《情铸梁野》,而今年的这本叫《情铸岁月》,都是自己写自己编的同学书,对外很有面子,对内温情四溢,五中五中,舍我其谁?!


    各界代表一一上台发言,然后是歌舞升平,我也被点名发言,我就说了五中老三届的个“情”字,这个大家五十年一路走来的“情”字,同学情-师生情-闽西情,但我不敢多说,先贤林语堂说过,宴会前的发言最好如女孩子的迷你裙,越短越好;幸好我在《情铸岁月》有一序文,且当书面补充。


    我突然有股冲动,想振臂高呼:“向五中老三届学习!”“向五中老三届致敬!”但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喊口号了,喊不出来,于是赶紧下台回酒桌,等喝足了米酒再喊!




  • 深秋赣皖行19:酒后放歌“三套车”

    2017-11-25 10:51:40

  • 返城打工亦艰难10:永远的唠叨

    2017-10-30 08:58:49

      10《永远的唠叨》


      如今每每见到大学校园里不少大学生对学校的员工不礼貌的行为或大声地呵斥时,我总感到非常难过,有时也忿忿不平。我不止一次在课堂上提起食堂打工的往事,告诉我的学生们“我曾经是一个炊事员!炊事员的工作艰辛,尽管如今厦大食堂工作条件有了很大的改善,但餐餐“水深火热”的煎熬总是再所难免,而且油腥倍增,盘碗成堆,开饭的时间一再延长。他们几乎难得放假,因为老是有那么多人用餐,工作总量不变,所谓轮休,不过是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后的喘息……真真希望同学们能像尊重教授一样,也尊重校园每一位普通员工的劳动,至少从人文关怀的角度,从人权平等的理念,从文明做人的起码,毕竟80多年声名显赫的厦门大学没有一天离得开他们!


      在当前等级分明的高等院校,教授和炊事员是根本划不上等号的,天差地别的工资差距冷酷得叫人无言以对!但我用“都是校园的打工仔”轻而易举地把他们连了起来,我一直是这么认为这么连接的,因为我当过三年的炊事员!“工作是美丽的!”不要把劳动的人分成三六九,“都是革命的分工”固然是句老掉牙的说教,但“社会的分工”是永远的正在进行式!请记住,每一个劳动者都是推动社会文明进步与发展的人,让我们昂首挺胸!


      大学生,大学生,一切的一切,要先学会做人!

  • 返城打工亦艰难9:难忘真情

    2017-10-29 11:53:48

      9《难忘真情》


       在那个动荡的岁月中,大学师生动不动就得去“开门办学”,什么学工、学军、支农,我也随着他们走,同住同劳,与外文系许多师生结下了患难之交,也因此偷偷地学了一些英语和日语,也算是“因祸得福”。我时常斗胆在卖饭菜时与学生用外语对话,诸如“How  many liang do you want?”(您要几两?)外语口语只要脸皮厚,敢开口,没有学不会的。这很可能是这座大学历史上第一次有炊事员与大学生进行的外语沟通!2002年夏天,日本人口学会会长大渊教授来访,交谈中我尝试着抛开翻译,断断续续说了好些日语单词,双方哈哈大笑!我喜出望外地告诉大渊,是他的学术报告突然击活了我25年前的日语记忆!大渊教授关切地问:“谁是您的日语先生?”“是生活,是往昔食堂那一言难尽的生活!”


      当时食堂归外文系管,时任几个系领导吴彦汀、刘珍馨、纪太平等都对我这个“右派之子”给予特殊的关心和爱护,并想方设法让我在日语专业的学生团小组加入了共青团,体现了一些基层干部的正直与良知。一些老师也悄悄给我许多学业上的鼓励。每年迎新会我都在全系师生热烈的掌声中上台朗诵自己写的诗歌,“炊事员的诗朗诵”成为外文系迎新会多年的“保留节目”。难忘1977年初春,我,一个食堂普通的炊事员,在厦大建南大礼堂面对几千师生朗诵了自己用泪水创作的悼念敬爱的周总理的长诗——《诗的花圈》,那是一个怎样纯情如火的时代啊!此诗被发表在是年第一期的《厦门大学学报》上,我的诗作和小名居然放在了时任“校革委会副主任蔡启瑞教授”(现为中科院院士)和大书法家虞愚教授的大作和大名的前面,而且白纸黑字地标明作者是“外文系食堂炊事员”,并收入了厚厚的诗集《丰碑颂》,对此我始终没有丝毫的矜持和怯弱,尽管我是炊事员,但不客气地说,当时我的诗歌就是写得比上述的大科学家和大书法家都要好,感情更充沛,字里行间,热血沸沸!


      我不满足仅仅在台上朗诵和校内发表作品,更希望把作品打出校外去,我开始悄悄地把写好的诗歌和散文投寄给全省仅有的两个文学园地——《福建日报》的“武夷山下”和《福建文艺》的“新芽集”,尽管投出的稿件都泥牛入海,但我从不气馁。


      难忘1977年的一天,我在厨房刚把八大层木蒸笼扛上灶台,于满头大汗中在当天《福建日报》上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名字,我的散文——《“解放啦”》出现在《福建文艺》“新芽集”的要目预告里,毫无思想准备的我久久无法自己,心海那一霎像平静的高温油锅突然抛入几条冰冻的鱼!就概率而言,这一幸运实在不亚于如今中大奖的幸运者,数万投稿人中每两个月才有两株“新芽”!我拿着《福建日报》向亲朋好友报喜,并一连好几天与墨香醉人的它同床共枕。


       作品的两度发表给了我无比的自信,高考恢复时我居然以初中一年级的学历梦一般地考上厦门大学外文系,一举从厨房飞进了教室,实现了生命的转折。我满怀豪情地写呀写呀,《考场》、《找眼镜》等大学生生活的作品先后发表在《福建青年》(后更名《青春潮》)上,外文系里的老师和同学传阅时仍情不自禁地说:“瞧,这是我们系里的那个COOK(炊事员)写的!”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直至今天!


       即便在那个特殊年代里,我们厦大外文食堂从来没有在卫生上出过任何纰漏,食堂朴实的大妈、大伯手把手地教会了我生存的技能,更教给我宽让、勤劳、俭朴和尽忠职守,让我懂得如何与人为善、踏实做人。他们让我明白“工作是美丽的”这个永恒的真理,无论是体力还是脑力!他们也有他们的骄傲,玉祺师傅据说曾经给鲁迅先生送过饭,而几个女工都曾经为陈景润打过菜……我的几个师傅:玉祺师、鼎祥师、柯嫂已先后谢世了,他们用自己默默无闻兢兢业业的劳作为这所大学奉献了终身!我怀念他们!如果说“阅历是金”,那么三年的炊事生涯就是我的“淘金岁月”,成就了我脑海中沉淀的“脑白金”,逼迫我创下了以初中一年的学历考上重点名牌大学的奇迹,支撑着我不断与时俱进,奋力与“名教授”“洋博士”们一争高低!


  • 返城打工亦艰难8:波动

    2017-10-27 18:04:04

     8《波动》


    我干炊事员几年中并非一直心静如水的,特别是面对一些老三届同学先后成为厦大的工农兵大学生时,心里就特别地羡慕,而羡慕很快地会引起心里的波动。加上苏清辉凭着一手无线电功夫,被外文系的电教室调去了,心态上再一次重复起上山下乡时那种面对别人“上调”的痛苦。


    但我总是努力地说服自己,同时也挖空心思想跳出食堂,记得还曾经给系的“革命领导小组”和党支部、工宣队写过一份要求“半工半读”的恳求报告。系里专门研究了我的报告,工宣队还派人找我谈话,结果是不言而喻的。


    我不死心,又把报告直接寄给了当时的教育部长、曾经是周总理秘书的周荣鑫。不久就传来周荣鑫被批判,后被整死的消息。我也惶惶不可终日。不管怎么说,“我要读书”的念头始终没有死!


  • 返城打工亦艰难7:底菜的改革

    2017-10-26 11:59:40

      7《“底菜”的改革》


      食堂中每份菜一般由半勺菜蔬加几片肉构成的,这菜蔬当时叫“底菜”。食堂的主打底菜往往以空心菜居多。因为油少,空心菜特别容易变色,出锅时还绿油油的,可一到售菜窗耽搁没多久,菜色就发黑,令人倒胃。也因为油少,空心菜特别难吃,嚼起来如吃草根似地,学生戏其为“无缝钢管”。系学生会的后勤部长于洪翥深入食堂,与我探讨改革空心菜烹调事宜。结果是导致我的“郑氏捞拌菜”正式出炉。


       我先烧好一大锅的水,待同学们一下课,就开始把洗净的空心菜倒入开水中,半分钟后捞出,迅速与虾油和肥肉汤(事前从煮好的肥肉汤上舀起来的)搅拌,然后即刻送往售菜窗。此菜大受学生的欢迎,排队等待,大呼小叫的,场面十分热闹。我大受鼓舞,常常是赤膊上阵,捞拌得不亦乐乎!不少学生宁愿不吃肉,也要这绿油油的刚出锅的捞拌空心菜。粗菜细作,底菜变主菜,嘿嘿,忙得不亦乐乎,学生喝彩连连。


      不料本厨师得意忘形时出了事故,动作忙乱之时,双手猛地深入装生菜的竹篓抓菜,结果篓内一支出格的竹签不偏不倚刺入我食指的指甲里,十指连心,一时疼得浑身打颤。那竹签尖细如针,竟断在指甲之间,伤口中居然找不到拔除的断头。于是赶紧跑到对面医院。打了麻针后,护士剪开鲜血淋淋的指甲,才清除了那微毫的罪魁祸手。偌大的一个人竟被如此丁点的竹签折磨得死去活来。事后我咬咬牙,打消了请半天伤假的念头。不是什么觉悟高,而是你请了假,可活儿依旧那么多,你干的那份就得由别人放弃休息来顶替你,无法耽搁的。食堂工作中谁都不愿意轻易请假,能坚持就尽量坚持,这个传统在厦门大学膳食系统直至现今。


  • 返城打工亦艰难6:油炸鱼

    2017-10-25 07:29:12

     6《油炸鱼》


      那时市场物资奇缺,学生每人每天只能供应几片瘦肉或肥肉,不可兼得。所以除了菜票,还得由系办公室分发油印的肉票,一大张布满小格子,如月历,日日加盖出纳的私章。两票齐全,方可如愿。当采购员买回猪肉后,总是由食堂年龄最大的玉祺师傅亲自操刀,这样才能保证肉切得薄如纸帕,使全系几百号学生荤味均沾。厨房的各项活计我基本都可以独当一面,惟有刀功不济,原因正在于此。

      

       不过刚开始我连锅盖都不会揭,大木锅盖一提起,蒸汽扑面而来,眼镜水蒙蒙的,一时间云里雾里。老师傅厉声警告:汽蒙眼镜还算事小,蒸汽厉害时还会揭下你的一层脸皮!他谆谆告之,锅盖一定得往前拖,让水蒸汽先从锅的那一端腾去……

      

       掌锅的最艰苦莫过于进行油炸鱼的“持久战”。食堂总是千方百计地从干瘪的市场为学生多争一点油腥,有时采购员买回一批冰冻的鱼,那掌勺儿的我就得加班处理,因为食堂没有任何冷冻设备,不立即把鱼给处理了,解冻后的鱼很快就会变质。冻鱼每每必须由玉祺师傅仔细检验,亲自决策:如果新鲜,那么就入笼清蒸;如果有点气味,那么就当机立断——油炸!于是我立马操着漏勺和铁钩上阵,铁钩的作用主要是把冻沾在一起的鱼在锅里分开,免得中间夹生。沸油滚滚,熏得人头晕眼花,从上午8点一直干到下午3点多,油烟一个劲儿地往鼻孔里冲(那时压根没有什么排油烟机)。常常冻鱼肚子里的残冰尚在,遇沸油后即刻发生“爆炸”,沸油飞溅,烫得我手背血泡点点,我往伤口上抹一点酱油后继续战斗,不彻底炸光冻鱼,决不收兵!局外人总以为食堂的师傅多吃多占,其实这个时候除了鼻孔比别人多吸入的油烟外,常常没有什么胃口,有时半个馒头几口茶就当一餐。再说在极累的时候,人的本能往往是先睡后吃或压根就不想吃。


       冰冻鱼多为一些抵档的海鱼,我至今不知诸鱼儿的学名或普通话中正规的大名,但对它们闽南话的“芳名”则能如数家珍:什么“巴郎”、“赤棕”、“烘阿”,什么“白象”、“乌象”、“红目猴”、“红娘子”等等,不一而足。天天都听食堂的大伯大妈在你耳边谆谆告戒,耳熟能详自不在话下了,我的闽南话也由此越说越地道了。


  • 回城打工亦艰难3:卖病猪

    2017-10-21 08:59:11

      3《卖病猪》


      不久撞上食堂养的一头小猪生命危垂。当时在“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指示下,有过一条规定:凡病危之猪,国家一律打五折收购,此举既可防止病肉流入市场.又可减小养猪单位的损失,(既便在现在,此规仍有一定积极的意义)。我这个人好表现,当即自告奋勇,独担卖病猪之重任。管理员大喜过望,令我手脚快一点,抢在小猪断气之前,将其放到收购处的磅称上,否则死猪只能当成垃圾被缴收。


       我踩着一辆旧三轮板车急速出发,病猪横放在车上,一条破麻袋权当被子掩盖着猪体,头外露,以便其享有新鲜空气。收购处位于城东浮屿的某个角落,我的“病猪之旅”将横穿整个闹市区,我的三轮车汇入主干道的车水马龙之后,只见麻袋不时被有气无力的猪腿撑起;此时无声似有声,“本小猪一息尚存,您老兄尽管放心’。


      小猪虽然一时争气,老车却半路抛锚——车链脱了,折腾了十几分钟,我双手油污,再度上路。这时麻袋己无动静,猪头令人沮丧地斜歪着……我小心翼翼地踏踩着老车,前进在出师不利的阴影里。但仍心存侥幸,希望收购员能高抬贵手,灵活处理这头余热尚存的小死猪。


      抵达目的地,麻袋一揭开,只见猪尾巴悠悠晃了一下,我大喜过望:“猪还活着,尾巴正动来动去呢!”收购员探过头来,很公正地审视良久,猪尾巴却凝固了似地,再也一动不动了。他瞥了我一眼,耸了耸肩,做爱莫能助状;又用手里的铁棍戳了戳猪肚,验明正身。我求情的话到了喉咙口,不得不又缩了回去。


      我无可奈何地把车头翘起,一边卸下小死猪,一边在心里悻悻叹息:“小猪呀小猪,你怎么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就撒手西去?!”俗言道“心有灵犀一点通”,猪心亦然。只见滑落在地的小死猪突然奇迹般地站了起来,极为顽强地颠了三四步,又狠狠地哼了二三声,才无比悲壮地前倾倒地,好一头“猪坚强”啊。我高兴得跳了起来,嚷嚷着:“又活了,又活了,快按病猪收购吧!”惊愕得目瞪口呆的收购员情不自禁地连连点头……我领得交售得的8元钱及些许粮票和布票,高高兴兴凯旋而归。临别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小猪一眼,那仰起的猪脚似乎正向我挥手告别呢!(未完待续——)


  • 厦门知青往事18:回城打工亦艰难2

    2017-10-19 19:04:52

      2《上班》

       外文系食堂在厦大医院的对面,中间隔着一条河,早年叫西膳厅,负责外文系和西村一带厦大师生员工的用餐(现已拆除建了大学城公寓)。这个食堂的老炊事员有十位:四位老大伯加五位老大嫂和一位部队刚复员的管理员,大家热烈鼓掌欢迎我们三位年轻人加盟。上班的第一天就穿戴上劳保用品:帽子、袖套和围裙各一,都是蓝色咔叽布的,随即“蓝蚂蚁”们就各就各位,忙碌开了。


      我给掌勺的师傅当下手,苏担当蒸饭,而黄则接任会计,但食堂的工作是分工不分家,实际上什么都得干:洗菜、烧火、喂猪,揉面,还有没完没了的洗洗涮涮,不是浸在水里,就是靠在火边,有“水深火热”之说,与农村生活相比,虽是衣食不愁,但时间紧责任大,似乎总在争分夺秒,因为一下课,大几百号人就拿着汤勺敲着碗,浩浩荡荡冲着食堂来。常常是开饭的时间到了,我们自己才刚刚端起碗,于是胡乱地“三口并作两口”把菜饭吞下,就操起菜勺匆匆上阵。


    忙乎到所有的用膳者离去后,紧接着打扫卫生,并把饭桌上清理的残饭剩菜连同保存好的洗米水等提去喂猪。食堂自己养了四头猪,准备过年过节给学生改善伙食的。食堂一天工作下来,浑身油污、菜渍与煤灰,累得直不起腰来,但有武平这碗老酒垫底,生活中的有什么苦酒我郑启五不能面对?!

     


  • 厦门知青往事18:返城打工亦艰难1

    2017-10-18 18:52:33

     

      1974年到1977年,从武平山区调回厦门城的我被分在厦门大学外文系食堂,当了整整三年炊事员,一千多个浸透汗水的日日夜夜,时间之长,感触之深,只有仰天长叹:“返城打工也艰难”!

     

      1《分配》

     

         那年冬季大约有30余位从闽西农村调回厦门的知青被分配在厦门大学工作,先是办了一周的学习班,要大家听从党的安排和革命工作的需要。然后由组织处宣布每个人的具体工作,我和苏青辉、黄天行三位双十老三届知青一同被分配在外文系食堂,三个人都是教授的子女,本来都是读大学的料,但红卫兵运动毁灭了我们的学业,上山下乡又断送了我们升学的前途,在农村挣扎多年,好不容易才调回城里,得到的竟又是一个最差的工种。后勤工作辛苦,工资又低,加上是正式工,一干就是一辈子。事前没有思想准备,学历最高且精通无线电的苏清辉(插队武平永平乡梁山村)一脸青灰,长吁短叹;在武平中堡当了知青农场场长黄天行拿着分配通知书当场就哭了。教授的子女补员当炊事员,这在当时是全国性的现象,“臭老九”的后代有这样的下场,算是很不错的待遇了。我不是说教授的子女就一定不能当炊事员,但拿知识分子的子女开涮,带有明显的惩罚色彩,这就是当时阶级斗争的特色!


    不过当时我确实还是比较想得开,因为我什么都不是,而且屁股最黑(父亲是“右派”),于是悻悻认了本分,毕竟聊胜于无,好死不如赖活,惟有口口声声感谢毛主席感谢校领导,批准我跻身工人阶级的队伍。还有当炊事员的双十老三届老同学特别多,除了外文食堂的三位,还有高一6班的邹世峰(插队武平大禾乡邓坑村)、初一5班的洪锡强(插队武平中堡乡互助村)、初一6班的陈忠文(插队武平永平乡唐屋村)等等,都是武平插队回来的,他们可以乐观面对,我更可以。特别是世峰同学,他是我儿时最要好的陈致远同学的表哥,无论在学校在乡下,都一直当任兄长的角色,这也多少增添了我面对食堂的勇气。再说这个工种至少将使我从此告别饥饿,在武平农村插队的日子,我实在被饿怕了。


  • 厦门知青往事17:翻烂的《大众电影》

    2017-10-16 07:36:08



     《大众电影》是新中国期刊中的“老字号”,在几代影迷心中享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我心亦然。

     

    1969年我从厦门来到闽西的山沟里插队落户,曾有一次摸黑步行十几里小路赶到公社看一场“准黑白电影”——《革命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称之为“准”,是因为那片种为“屏幕复制片”,本专供电视台播映的,但“为了满足工农兵和革命群众的要求,特在全国城乡隆重献映”。如此便是我插队初年看过的唯一影片!既便是春节返城探亲,影院遭遇的只有“三战”———《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剧中台词,影迷们早已烂熟,片中人说了上句,满场面无聊赖的影迷们便异口同声地嚷出下句。那时的文化娱乐生活,一如置身荒漠。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有一天,我喜出望外从邻队知青吕晓声的破麻袋里掏出了二大册的《大众电影》合订本!这不啻是荒漠甘泉!我如饥似渴,早晚一有空闲就埋头于那黄皱软烂的书页的发出旧纸特有的气味中。吕友告之,这几册“宝书”是红卫兵查抄图书馆时,他“火中取栗”,东掖西藏一路有惊无险带到“广阔天地”来的。

      

    旧《大众电影》的画页与文字—一复活了我脑海中多年积存的老电影。深夜爬上我垫着稻草的床,漆黑的夜里便飘忽起一方银幕:《冰山上的来客》“阿米尔,冲!”《斯大林格勒大战》战车隆隆,卡秋莎呼天抢地排山倒海;《五朵金花》、《阿诗玛》、《芦签恋歌》……竟交替而来。当然只有我能看到听到,偶尔兴起,我会跟着哼哼“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尤其令我激动不已的是在一本20世纪50年代的《大众电影》上,凭生第一次拜读施蛰存先生的大作,内容是评点法国故事片《第六纵队》的。施先生才华横溢,早在30年代便是风靡大上海的小说家,与鲁迅先生有过文字纠葛,被鲁迅怒斥为“洋场恶少”。1940年应厦门大学校长萨本标之聘,施教授千里辗转,来到因躲避日寇炮火而内迁闽西山区的厦大执教,由此与一批酷爱文学的奉辛学子结下“战乱之谊”,其中便有我的父母亲。(令尊大人对“恶少”评价极高,平易近人是绝对的,不知当年鲁迅是否骂得过火。)想来这真是人间奇缘:我们一家两代人在两个迥然各异的动乱年代,却因流落到同一个原本毫不相干的边贫山区,与同一位国学大师结下此生缘份,时至20世纪90年代年,我家与年近百岁的施先生仍有书信往来!

      文革结束后,老电影被冠之“复映片”竞相挣脱枷锁重见天日。中国电影放映史上迎来了最辉煌的岁月:观众日日如潮,电影片片“火爆”。厦大海岸线上陆军与海军的电影放映队你去我来,爽人的露天电影带给我无数个丰美的夜晚。我凭着当年在闽西山区熟读三大册《大众电影》的造化,孜孜不倦地写起了电影评介,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这与“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是同一个道理。我数以百计的长文短论,散发在大江南北的影刊影报上,印象中有贵阳的《电影评介》、福州的《电影之友》、以及《厦门特区影讯》,后来就是《厦门广播电视报》和央视的《中国电视报》,并由此在市影评界落得诸如“副会长”的虚衔,配备有免费看电影的《内部观影证》。

    然而我迟迟不敢向《大众电影》投稿,她是我心中顶礼膜拜的圣殿——敬重的施先生说话的地方。我唯有一期期地拜读,一本本地珍存。直到20世纪90年代,《大众电影》开辟“影迷天地”,我才鼓足勇气,给她投寄了一篇多情的散文——《怀念露天电影》,刊发在1991年第10期上,文章刊出后,被中央广播电视大学的课本《基础写作》(李景隆主编)1993年10月版收入,我因此得以跻身中国这部拥有最多学子的语文教材。

    老夫年过半百时,对电影的感觉开始直线下滑,“海峡博客”曾组织看《变形金刚》,我几乎受不了那噪音的喧嚣,2011年,我把珍藏的诸多电影资料全部捐给了厦门图书市图书馆,包括一份《厦门特区影讯》创刊号。


  • 厦门知青往事16:1970年的“盐搅糜”

    2017-10-15 09:53:17

       “糜”是闽南话的“稀饭”,“盐搅糜”就是盐巴拌稀饭。插队的岁月有过盐拌稀饭下肚的苦日子,地点在武平县永平公社唐屋大队的水早背生产队。稀饭煮好了,可什么菜也没有,一屋子四个男知青:蔡亚东、庄安、苏天赐和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再看看瓦罐里的一些白花花的盐巴,于是便就着盐巴下稀饭。吃“盐搅糜”胃会打酸,还会觉得盐巴有腥味,不是通常概念的那种“鱼腥味”,而是一种特殊的青腥味,随时有作呕的感觉,但咕咕饥肠强烈的收缩能力很快压过了作呕感。只要能把肚子暂时填饱,或只能说填得不那么饿,日子就凑合着过下去。

     

      毛主席有语录“穷则思变”,一语中的,为了扭转“盐搅糜”的青腥日子,我们也作了不少努力,最见效果的就是向农民借半汤匙的油和两个葱头,然后把盐巴快速地炒一下,这样“盐搅糜”的味道里就隐隐有些油葱的香味,当然有前提条件,就是盐巴必须是当年的那种很粗的盐巴颗粒。今天肯定不行,无论是嘴巴还是盐巴,因为饥饿的日子里人的味蕾和嗅觉都特别敏锐,无论含量多么轻微的香味,都能立马就能体味出来。

     

      下面这段文字我不知道当写不当写,但它的每一字都真真切切:记得当地的茅房就是大木桶上横两条木板,周边用杉树皮简单一围,蹲在那木板条上有些晃动,下面积存的景观也赫然在目,对人的平衡能力也是日常的检验。我们知青老屋后面有一个茅厕,取名“知青一号”,那些日子知青拉出来的东西都一模一样:鲜黄鲜黄的,颜色极为纯净,没有任何杂色,因为我们咽下的东西单调到了极至……

      

    “盐搅糜”这样的闽南语怕是已经渐渐从闽南语方言词典里消失了,常言道“往事不堪回首”,我却往往情不自禁,想起知青岁月的“盐搅糜”,就觉得世界上什么东西都好吃,后来在土耳其,我就是马铃薯沾酱油也吃得津津有味,原滋原味啊,“好嘴兜”其实就是缘自那1970年的“盐搅糜”。


  • 我的笔名叫“处明”

    2017-10-14 09:04:48

       今天拿到《漫步思明》的样书,第一批样书供应金砖会议新闻中心,现在第二批才轮到我们作者,我有两篇,第二篇用的是笔名——处明!


       这个笔名难以顾名思义,因为他是我的第二故乡武平十方的一个小村庄,我曾经插队落户的地方。用第二故乡“处明”的笔名写第一故乡的厦门,酸甜苦辣,百感交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今天我们处明大队的厦门老知青要聚会,我以这个白纸黑字的“处明”,献上我深深的祝福——我们共同的处明,我们曾经相处的岁月,我们要好好珍惜!



  • 厦门知青往事15:无所不在芦芨草

    2017-10-14 08:11:17

     

     那年武平县县委和县政府诚邀老知青们回去观光联谊,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厦门老三届热心同学决定为此次活动设计一枚请柬式的《返乡指南》,设计工作由知青画家庄南燕操刀。时间紧任务急,当然不敢指望这急就之作有多少精彩,只要方便通递有利宣导就谢天谢地了。

    五天后当我第一眼见到成品,大喜过望的感觉顿时溢出心岸。首先被它扑面而来的底色所感动:不是什么大红,也无须什么烫金,而是纯绿的!画家用大笔饱含绿汁在画布上一笔一笔苍劲而有力的竖抹,使整个画底的质地凝结成一方绿莹莹的大理石。画面文字只有亲切的一句——“乡亲们盼望你重返武平,看看第二故乡!”仿佛是从远山之中飘来金秋的召唤,“重返武平”四个橙红色的大号字,沉甸甸地浮挂在绿的世界里,亲切而醉人!最是那画面的主体横置着两叶碧草,我活似撞上了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楞了片刻随即失声叫出:“芦芨”,我的“芦芨”!

    “芦芨”是一种在闽西山地匍匐前行漫野覆盖的草本植物,只要进入那片红土地你的视野你的足迹便与它相拥相吻形影难离!它的生命力极为顽强,贫山薄土之上郁郁葱葱植被如毯;与林木灌木携手,成为涵养水分保持水土的主力;看那野火烧秃的岭头,总是它义无返顾呕出第一片坚忍的新绿。它还有鲜为人知的药用价值,我们几个男知青初在武平时曾一度小疱疹满身,其痒难忍,老农以“芦芨”的芽叶为偏方,将我等怪病一举除之。

      “芦芨”与山居村居的生活难以割舍:收工时疲惫的农妇往往要再作冲刺,猫着腰在田头坡地马不停蹄的挥割草镰,直至一捆沉重的收获压上肩头。烧水做饭,引火极佳的它总是首当其冲,“呼”地一阵猛烈燃烧,余烬里也饱含暗火,久久温暖着灶膛,而草灰最终还回归田土,肥沃一方。它潜行的根向来不露声色,却周而复始地导演着生了被割割了又生的绿色活剧。奇的是刚割回的鲜草照烧不误,情急之时往灶内塞入碧绿的一团,只见它略喘几屡烟气,即刻吐出满膛的火舌。记得当我们知青集体户自己开火时,村民们送来的“芦芨”高高地堆满了房前屋后。壮实的芥菜杆切片,在“芦芨”燃出的快火中爆炒,那山草的薪香绿菜的脆爽是我一生的回味!

      知青初来咋到时依“芦芨”的叶状取名“蜈蚣草”,后来便入乡随俗,跟着耳熟能详的客家方言发音,“芦芨、芦芨”地叫了起来。曾在闽西生活了十年的厦门知青作家谢春池在《岁月的隐秘》一书中将其谐音写为“乌箕”,而另一位闽西老乡则在散文里称其“露芨”,但画家南燕一口咬定“芦芨”为佳,说是惟有用上两个草字头才能尽意!十分抱歉,“芦芨”的学名叫什么,我至今没搞清楚,推估它大概是蕨草类的一支,于是就埋头在武平客家学会赠送的那部厚重的《武平县志》中查找,结果傻了眼:全县生长的蕨类植物分属32科,共有91种,好一个草本中的大户!其实不知学名也好,敢情真的知了,叫起来还怕拗口哩。

      芦芨,我永远的芦芨,当厦门的凤凰花年年岁岁红红火火,你这客家秀美山川的生态草是否苍翠依然?


  • 厦门知青往事14:想起朝鲜电影歌曲

    2017-10-13 09:15:19


     朝鲜电影现在是不大容易看到的,偶尔在电视里发现有朝鲜新故事片,什么《桔梗谣》的,几乎看不下去,但还是硬者头皮看,似乎在期待什么,也似乎在寻找什么,结果总是很失落!想看朝鲜电影其实是想听朝鲜的电影歌曲,内心深处蕴涵着一种对朝鲜电影的老情结,那如同遥远的初恋时节期待约会一般……

      在我“十六岁的花季”,中国影坛歌坛一片凄清,难得有几首轻快的朝鲜歌借着银幕传进闭塞的国门,多少润泽了年轻人龟裂的心田,如今每每回味起那四十多年前的往事,竟情不自禁哼起:“千朵万朵金达莱花,迎着朝阳开遍山下”而偶尔在卡拉OK点歌,也会要上一首纯正的《卖花姑娘》!

      其实在文革前也曾看过几部朝鲜故事片,什么《渔郎川》、《1211高地》、《红色宣传员》什么的,战斗片当然没有苏联和东欧片好看,而生活片更是索然无味。“文革”头四年(1966—1969)除了“老三战”(《地道战》、《地雷战》和《南征北战》)和进口几部阿尔巴尼亚的影片,银幕上几乎是一片空白!1970年中朝关系有了一点暖意,于是恢复进口了两部朝鲜片《南江村的妇女》和《看不见的战线》,各有一首很抒情的插曲《奔流的南江》与《红五月》,犹如荒漠甘泉,那革命样板戏哪是对手,一时间就自然而然传唱开了。我们厦门老知青为看一部朝鲜电影摸黑跋山涉水几十里山路不是天方夜谭,而是几乎人人都有的经历,有乐感比较好的知青,在看完《卖花姑娘》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可以哼唱《金达莱之歌》了!

      此后每年都有两、三部朝鲜电影在金日成的生日和朝鲜国庆日上映,最初是《摘苹果的时候》、《轧钢工人》、《劳动家庭》等等,到了1972年的《卖花姑娘》掀起了高潮。《卖花姑娘》是根据歌剧改编的故事片,片种的模式与中国当时被禁演的《洪湖赤卫队》近似,插曲不但极多,而且通俗晓畅,欢快抒情,不胫而走,朝鲜歌曲一下热遍了整个中国!有好几届中学生是曾经哼唱朝鲜影片的插曲度过校园生活的。朝鲜电影当时虽然可以公映,但其插曲却不大能“公唱”,广播电台始终是样板戏的一统天下,出版物中也很难见到朝鲜电影插曲的歌谱。但民间传抄得如火如荼,我至今还珍藏着一本当时厦门一中某班中学生自己油印的《朝鲜电影歌集》,是该班的班主任张博文老师转赠给我的。我还记得1972年春节过后,一位叫李勃苏的朋友匆匆返回闽西农村知青点的前夜,留给我一个重要的任务——“尽快把《这鲜花盛开的村庄》的插曲寄给我!”

      1990年的春天,我惊喜地在市面上发现一盒刚出版的《朝鲜著名电影金曲集锦》,便迫不及待买下一盒,回家后翻来复去连听数遍,犹如旧友重逢,总算音像出版界还有人没有忘记,可惜得很,眼前的这盒带子并没有收进当年我抄得很认真的那首歌。更令人纳闷的是曾被广为传唱的《金姬和银姬的命运》、《一个护士的故事》等影片的插曲,也都一一成这盒“金曲”遗忘的角落。我琢磨许久,方大致悟出其中的奥秘:原来录制者收录的全是独唱,舍去的不是小组唱便是合唱,这样录制起来固然省事多了。省事,省事,留给老中年们一股舍不去的遗珠之憾,朝鲜影片中的男声小组唱和女声合唱是多么令人怀念和回味的啊!

      说朝鲜电影歌曲是摇曳的金达莱,还是津津有味的臭豆腐,一任个人的感觉,像苏联歌曲和样板戏唱段一样,它是我们一代老知青搁在音符里的青葱岁月,与那个歌曲的原发国家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了。当然,我深知现在还说喜欢朝鲜歌曲似乎是很丢人的事情,那么就让我们轻声地哼唱吧,那是我们一代人青春的旋律,抒情的节拍永远浪一般拍打着我们的心扉,不能自己,犹如命定!


  • 厦门知青往事13:闽西客家茶亭

    2017-10-12 10:54:50


     

     

     1969年上山下乡,到一个闽西老区客家人聚集的山区,叫“武平”的地方。有一回我和几个知青朋友从永平公社步行到中堡公社,走的是红土镶着卵石的小路,要经过一个叫“孔厦”的村庄,有一位知青称,在《毛泽东选集》第一卷的某篇文章的注释里,有“毛泽东与朱德率红军经孔厦到永平”的字样。我说我怎么没有见到过,而他却信誓旦旦。我也希望他说的是真的(事后翻烂了第一卷,并没有发现这样的注释)。


      赤日炎炎,口干舌燥,头也晕晕的,有些中暑的前兆,这时小路边出现了一个土屋,三面墙,靠路的一面没有墙,这就是所谓的“茶亭”了,让路人休息的地处。民俗学家称:茶亭是客家社会一种特殊的文化事项,有史料记载,光是一个武平县,就曾有茶亭600余座,还大多被赋上文绉绉的亭名,如“普济亭”、“登云亭”、“回澜亭”等等,但我在武平时处于“文革”岁月,这些带有“封资修”色彩的名字是荡然无存了,而所谓的“茶亭文化”也只有墙壁上的“最高指示”和门框上的“红雨随心翻做浪,青山着意化为桥”之类的对联。只有茶是不变的,屋角有一个加了盖的木桶,木盖上放了一个竹勺,所谓“竹勺”,就是一节空竹,上端横穿一根细杆,细杆为把,竹筒为杯,是用来喝茶的。木桶里就装着茶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管政权的更迭,不管时代的变迁,现在想来真是有点不可思议。土垒的椅垫上横置着一条很厚的木版,算是歇脚喝茶的长椅,南来北往都是客,不计家庭成分也不计茶客身份!


      揭开沉甸甸的桶盖,里面是红褐色的茶水。这种茶水我是熟悉的,大抵武平的客家人家夏天都有的,叶子是煮的而不是冲泡的,我房东家里便是,赶墟时路过农家讨水喝,大多也是讨得这样的茶水,解渴去暑。但茶亭里放置的,我却犹豫了,虽然口也很渴,但就怕那茶桶和竹勺不卫生,随便放在路边,万一喝了拉肚子怎么办?知青朋友说,不会的,他经常喝,没有什么不卫生的,喝时那竹勺就对着张开的大嘴倾倒,并未接触到唇唾;再说这茶每天都有人挑来新茶更换。这是客家人的传统,叫“施茶”,毛主席和朱总司令当年都喝过几百次了,举例一下就举到天顶,也够牛的了,我也就仰头痛饮了!那茶不但解渴,而且添力,出了茶亭,总有脚底生风的感觉,又可轻快前行好一阵子的。茶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客家山民义务挑茶供乡亲和路人解渴,真是个优秀和淳朴的传统。据说有的茶亭里有孤寡老人或残疾的人在那里卖花生、豆子、卷烟之类的,我倒没见过,在闽西插队的岁月里遇上的几座茶亭,都是无人值守的。再说那个年代,花生已经是极为奢侈的零食了。

      茶亭里的茶水是什么树叶泡制的,当时并未留心名称,只记得是一种形同小叶榕树叶子大小的枯叶。王增能先生在《客家饮食文化》一书里虽然辟有专章谈论茶亭,却也没有留下关于什么茶的只言片语。《闽西日报》曾有一文称这山茶“叫铁丁柴,又叫石壁茶,长在悬崖峭壁上。盛暑摘下枝叶,晒干成赤色,只要投入一些就可煮成茶色甚浓的茶,放三四天不会馊”,其形其色与我记忆中的“房东茶”基本吻合,可惜查了《武平县志》1993年版“植物”一章,并无什么“铁丁柴”或“石壁茶”的记载,看来可能是客家民间的土名俗称。又询问了厦门的客家朋友,他答不出就打手机追问他在闽西永定的老岳父,回音:可能是一种叫“南山楂”的,既“咸梨”(客家话)的叶片。“石壁茶”也好,“南山楂”也好,反正是客家的“粗茶”,一种或N种粗得不能再粗的“保健茶”,人与茶,茶与人,就怎么悄然携手于岁月更迭的进程。查阅1969年以前的农业档案,武平曾出现过诸如“高埔茶”、“古塘茶”、“五里茶”、“袁畲茶”等乡村茗茶,但总是在无常的农业政策下衰败;而在温饱难以为继的状态下,闲适的茶又何以安然?惟独山野的粗茶坚忍地穿透历史的烟云,在茶亭的一角浓浓地舒展着它棕红的汤色。


      不过在《武平县志》里倒查得毛泽东、朱德与陈毅曾于1930年6月第三次率红军攻进武平。赤日炎炎,入乡随俗,可见关于朱毛喝了客家茶亭的茶水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多少有文献的依据。毛泽东曾居住的平川镇“梁山书院”原址,曾辟为武平县博物馆,建筑的老旧古朴依然,惟有门口的一株山茶花开得新艳灿烂,如火如荼!我的中学同学、老知青李世俊就留在那里当馆长,这是全馆唯一的编制,馆长兼看门,一家子30多年来就日夜值守“梁山书院”。我每每回“第二故乡”,都到那里讨茶喝,“梁山书院”成了我们厦门老知青人生路上一座永远的“茶亭”了,只不过那茶早不是当年的“石壁茶”、“南山楂”,而是与时俱进的桃溪绿茶“碧螺春”,绿盈盈春意黯然!


      回念往昔,武平当年的客家粗茶不但解渴去暑,而且性味温和。在那个没有什么油腥的岁月,喝任何茶叶洗胃都让人受不了,惟独这种棕红色的山茶汤去暑排热,且养胃益气,保育生命,甚至一度滋养了中国的革命。其实千百年来,在大山围困以客为家坚韧的生存进程里,客家乡亲对野生植物广泛的把握和利用大都有相当的科学道理,蕴涵着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智慧与奥秘,这是我在那段上山下乡生涯中切身的感悟。但若要讲“人文关怀”,闽西客家的茶亭本身就是一章几百年来典藏于漫漫山路中的“人文关怀”之野史篇了!


  • 厦门知青往事12:早已愈合的伤口

    2017-10-11 18:47:29

     

     我的左手食指上隐隐约约有道半寸长的疤痕,那是上山下乡初年留下的,受伤的原因很简单,只能怪自己毛手毛脚不小心。分配给我住的土屋是间新屋,开门关门时发出的吱嘎声特别地响,半夜上厕所时备感恐怖。有人诊断说是门臼处做得不顺;我突发其想,操起崭新的镰刀就想治理一下,结果不听话的镰刀在别别扭扭中一下就割到了自己的手指上,顿时血流不止。我急忙从木箱中找出一小团白胶布,企图胶住伤口,然而根本无济于事。鲜血一下就使得胶布失去了粘性,将其变成了紧勒血管的细布条,这时可以感到伤口有脉搏似的跳动。其实是很小的伤,但慌乱中弄得两手都是血,也怪吓人的。房东大娘见状要用草木灰来止血,我没让,后来是生产队长的老爹用烟丝解决了问题。

     

    相形同龄人厦门一中老三届初二年同学庄南燕臂膀上那两寸长的刀疤,我的可就微不足道了。插队武平县东留乡的庄南燕,其刀疤归根结底也得怪他自己:砍了一天的柴,满载而归,安然无恙,凯旋的路上遇上一条拦路的粗藤,别人一一弓腰低头而过,偏偏庄想当开路英雄,挥起柴刀企图一斩了事,然而再利的刀也不是腾空的粗藤的对手,那藤条与刀玩了一把柔道,随即便是个有力的反弹,刀在庄疲软的手中来了个“反戈一击”,进而就让其有了“血染青山”的人生体验。柴刀当然要比镰刀的量级高,草木灰、烟丝之流绝对“望血兴叹”,农民兄弟们弃柴救人,把血淋林的庄背回村里,“赤脚医生”当机立断,用缝衣服的针线如打补丁一般,把砍开的皮肉合起来了事。谢天谢地,这缝缝补补之后,居然一路愈合没有感染(谢谢青霉素),只是让庄从此好长一段时间见了藤椅都心里发毛。

     

    庄的刀疤固然可泣,但比起我的一位同队知青、厦门双十中学老三届初三年同学陈世潭脚腕上的刀疤,又只能是小巫见大巫。确切地说,陈的刀疤应称为“斧疤”,是一斧头劈出来的,其深度和广度自然远在一般的刀疤之上:那年春节前夕,陈把仅有的路费让一同插队的妹妹回厦门过年,自己则留在山里。趁着一个冬阳高照的日子,他独自一人到深山劈材,劈好后垒成一个井字形的柴垛,风干后再挑回。那年头,劈柴简直可以说是我们男知青的一种原始的体育运动,人们手持银晃晃的利斧轮番赤膊上阵,把木段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每每一斧劈开,便赢得众人的喝彩,自个儿心中也充满了半个“黑旋风”的豪迈。陈的劈功一直是大队知青中数一数二的,好些农民青年也自叹不如。也许是独自劈的孤独取代了往日的快感,山谷中咚咚的回声尤显凄凉。饥肠咕咕时仍一心想着多劈几段好过年,却把最后一斧留给了自己的脚腕,当利斧被下意识地从皮肉中抽出时,他看见了自己劈露的白骨一闪,血随即如喷泉一般!四下一片死寂,他记得几年前同校的一位女同学卓姗文被“武斗”的流弹击中,就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惨死在大马路上的。他急速地扯了一段青滕扎住小腿,以期减缓失血的速度,然后用那条好腿拼命地往返回的山路上跳,这是一次与死亡进行的赛跑!大滴大滴鲜红的血滴落在绿草上不一会儿就变成了紫黑色,这紫黑的点线在剧烈的喘气声中不断地延伸……最后他在强烈的求生欲望的驱动下,连爬带滚,终于抢在一抹残阳消失前,喊住了一位难得的路人……大队医疗站的钟医生因陋就简,用开水煮了刀剪,没有麻药就动了手术。也许是因为失血过多,或青滕缠扎的时间过久,麻涨的伤口在刀剪的拉割之中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疼…八百里外的父母闻讯后肝肠寸断,他们不惜把家中用于过年的仅有的五元钱,买了一丸“出口转内销”的收敛刀伤的片子黄寄到山里,就这样一家人在两地度过了一个疼痛不已的传统佳节……

     

      绝大多数的知青后来都回到了城里,“知青”加上“老”字成了一代人特殊的称号,“上山下乡接受再教育”已经是越来越远的历史词组。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肌肤上留下这样那样伤疤的知青其实也只是一小部分,况且伤口大抵早都愈合得很好,不经指点别人也未必就会发现,有时甚至连自己都忘淡了,毕竟生活已走过三、四十个年头,“时间能治愈创伤”是很有道理的。但时间未必能够完全愈合得了所有的伤口:很多老知青至今仍时不时老做一个时空错位的噩梦,梦见自己不知怎么竟还留在那个僻远的山村里,户口问题压根就没有解决……而后于焦灼不堪中惊醒!尽管早已沧海桑田,尽管城市户口的价值已远非往昔,尽管有的人地位显赫或腰缠万贯,尽管有的人甚至早已漂洋过海定居在大洋彼岸……,但那一道心灵上分明早已愈合的伤口,却时不时还在子夜时分渗出殷红的血来!


  • 厦门知青往事11:冻霜的大芥菜

    2017-10-10 14:24:28

       老夫一生吃过至少上百种形形色色的菜蔬,其中的“大哥大”要数闽西武平的大芥菜,那菜一叶就是一大杆,劈去碧叶,壮硕的叶杆如刀剑一般,将“刀身”斜斜地切片,下锅爆炒,那青青的脆香,是何等地下饭!

     

      记得是在秋收之后,生产队就把村子前闲置的稻田分给各家各户,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那可是极为难得的自由,于是禾头一下被打得干干净净,稻田转眼变成了菜地。小小的菜秧子在黑色的沃土里成长得极快,没多久就满田绿油油的,那碧绿菜叶镶着细细的紫线紫边的,在阳光下总是绿闪闪的。菜叶片肥大厚实,梗部壮硕丰实。农妇挽着竹篮,提着镰刀,割下外延的叶片,没几叶就压满了一篮,然后提到河边,洗净了才带回自家炊烟袅袅的厨房……

     

      入冬天气冷得很快,而芥菜们抽得更快,长得更猛,壮硕的菜杆和粗大的菜心成了菜地中的主角。早晨起床,冷得直呵气,屋瓦上有薄薄的一层白霜,这就到了大芥菜最好吃的时候了。这芥菜就是怪,非得入冬后与薄霜亲昵一番,味道才特别丰美利口。知青们说,“冻霜的芥菜赛猪肉”,这话在缺肉少腥的年月里显然是一种夸张和自慰,但如今每每回味起来,特别在吃腻了大鱼大肉之后,如此回味平添新味:土土的大芥菜与时尚的绿色健康消费理念一拍即合,天衣无缝!

     

      记得那时是将割回的叶片洗净,将梗与叶分开,粗长的梗放在木瓢上,空气中弥散着淡淡发青辛,菜梗切片先下锅爆炒,炒至五成熟,再将菜叶入锅同炒,只需放一丁点猪油(那时油的供应极为紧张),加盐,那一盘炒芥菜翠爽、甘润、鲜美。偶尔有牛肉丝炒芥菜梗,再加入些许姜丝,可真是馋死人了!当然这是极为难得的,一年顶多一两回,全凭老牛病危或耕牛跌死的偶然。贫瘠的年代里,味蕾是万分地敏感,关于吃的记忆极为轻易地就刻骨铭心。

      

       芥菜还有一种传统的吃法,就是芥菜饭,无论是干饭还是稀饭,都是极为可口的,再撒上一点厦门家里带上去的虾米,山海协作,美味无比。那时做芥菜饭一般是不敢下油的,油实在是太稀有了,用油做芥菜饭显然是太奢侈了。真不敢想象下了油的芥菜饭美味该乘以几倍!尽管是无油的菜饭,但一大碗天然米香和菜香的交融总能美美地抚慰着咕咕的饥肠……

      勤快的武平客家农妇把丰收的大芥菜晾晒成干,在缺菜的春季食用。我们知青对芥菜干另有吃法,主要是煮菜干饭,调入一点盐巴,在加入一点咖喱粉,出远工时带上一钵。所谓出远工指的是到离生产队六、七里远的水田去作业,中饭往往就在田头草草解决。咖喱菜干饭是最有味道,而且是相对比较耐饿的填肚之物。最近查了资料,才知道芥菜干含有蛋白质、脂肪、糖类、粗纤维、胡萝卜素及铁、钙等多种人体所需的成分,想来在那油腥奇缺、食难果腹的农耕岁月,大多数到闽西的厦门知青能吃苦耐劳,一步步熬到上调的日子,大芥菜和芥菜干实在是功不可没,但那时一点都不知道,也许多少是因为“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生在此山中”吧。

      

       在新世纪武平县赴厦门慰问团的联谊大会上,我作为厦门老知青代表发言,为入世后的武平农业献言献策,情不自禁一段“大芥菜情结”的倾诉,引起知青朋友的强烈共鸣:那种“走遍天下,最难忘的蔬菜还是客家大芥菜”的感喟声此起彼伏。大多数知青离开武平后多年来,武平的蔬菜种植越发多元,1993年编撰出版的《武平县志》,居然把大芥菜给冷淡了,可见大芥菜在武平的地位日见式微。在下的“芥菜复兴论”纸上谈兵,自以为无论是地理、气候,还是种植传统,咱们武平都具备了把最优质的大芥菜作为绿色食品重要发展对象的条件,不妨以公司加农户的形式,在无污染或少污染的偏僻的自然村落里,以农家肥、无农残、经霜冻三要求为前提,进行绿色生态大芥菜返朴归真的复兴和推广。县里的有关绿色食品公司应严格标准,统一品牌(比如叫“梁野绿大芥菜食品系列”),面迎新世纪激越的风云,精心滋养和培育武平大芥菜绿色强健的羽翼。

      

        我空想,将大芥菜分为三种系列进行推销:一是绿色蔬菜系列,塑料薄膜袋简单包装,一如目前进口的澳大利亚西芹那样;二是绿色菜梗系列:将洗净后菜梗简单加工切片,真空包装,消费者剪开后即可下锅爆炒;三是绿色菜干系列。如今芥菜干的地位绝不可与往日同日而语,身价极为诱人:它与笋丝等配料结伴,焖出的芥菜饭是酒桌上的新宠;与五花肉等联袂,烹制出的菜干扣肉煲走俏家居与宴会;与排骨、鸡鸭等炖汤,汤味鲜美……三万厦门老知青自然会在武平大芥菜的推介中发挥积极的作用,没准芥菜干还能为闽西“八大干”再添“一干”!书生的我更是美梦连着渴望:在那偏远的武平北部山乡:唐屋、恬下、贤坑、上梧,形成一串绿宝石般闪闪发亮的大芥菜明星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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