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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平凡人的“传奇”(下)

    2016-05-02 10:11:25


    一个平凡人的“传奇”(下)


    ——悼念故友翁良辉

     

       

        窗外细雨下着,早春的夜还有点寒冷。这时他却拉开被褥坐了起来,好像显得有些热了。

     

        紧接着,他又动情地提到:80年代初接到调令回城,喜悦之情难以自禁,急不可耐想早点到家。正愁着,幸好有农友陈国全的自行车,载着他的一堆行李,一路送他到车站。他还记得,那时农场的山道泥泞坎坷,高高叠满行李的自行车,行驶路上就如小船在海浪上摇晃。他称赞国全的车技顶好,一路都很顺畅,没停歇过……说着,他又托我联糸国全,希望能再见他当面表示感谢。

     

        至于他在“清队”所受的苦难,只听他长叹一声说,“那是文字狱唉……”其实,文字狱那有如此荒唐。他被罗织的罪名,是写“反动标语”。而“反动标语”的内容,竟是莫名其妙的“话儿党”几字。那时在劳动空闲,他喜欢动动毛笔练练书法写字。行楷姿意、大小不一,常常一张纸没写几个字就扔掉。但他并不摹帖,总是随意想到什么就写什么。那时所能记住的大多就是些毛主席语录、红歌歌词、革命口号之类。在一张纸上或二张纸上,他写了“毛主席话儿记心上”,另几张写的大概是“党指挥枪”之类。“清队”伊始,有人就从他的废纸堆上,拾出了几张,居然拚凑出一张叫“毛主席话儿党”的反动标语。批判开始,指责他诬蔑咱们伟大的党是讲空话的“话儿党”,而且是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良辉天性厚道又倔强,他怎么都不肯低头承认。但当时天下,那有他论理的地方。于是就有了他连续给毛主席写信诉冤的事。自然也免不了三翻五次遭受逼供讯的皮肉之痛。根据后来省调查组的统计,西溪的“清队”使用了30多种的刑罚,其中的一种叫“针炙”。当时流行针炙治百病,“清队”时居然也派上用场。那就是当你喊冤喊痛喊病时,就拿起炙针往你身上的隐私处扎,还说是为你“治病解痛”。这简直是拿人体做实验的反人类罪行,在当时却叫“革命行动”。他是不是也挨过?曾听人说,但他没有提起,只对那些暴行表示深恶痛绝,我也不便问他。有些人心深处的伤痛,再温柔的手也不宜去触摸。在这个春天的晚上,我们更愿意多谈谈情谊的友好、家庭的温暖,和一切可以让人愉快的回忆,即使是错谬乖舛也当笑话谈。

     

        命运也似乎爱跟良辉开玩笑。几张书写纸,竟能“巧夺天工”挨凑出一个“话儿党”的罪名,并差点毁去了他大半个人生;而一份阳差阴错的调令,却又及时改变了他妻子的命运。70年代中,有了父母退休、知青子女补员的规定。良辉的妻子姓许名素珍,与在漳州程溪农场的一位女知青同姓又同名。一份发往漳州程溪许素珍的调令,却神出鬼没发到永定西溪农场的许素珍收。他喜出望外而又胆战心惊地为老婆办妥户口迁移手续,及回厦门到劳动局登记入册,上面才发现搞错了。原来此“许”非那“许”。一方的父母是市局干部,另一方却是城市平民,要补员的那有西溪姓许的份。只是此时生米已煮成熟饭,也只得让良辉的妻子回城入户口。这在当时犹如天上掉下了个大红包。为了能够迁回厦门入户口,甚至有人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而她却是这样的奇缘巧合,得来全不费功夫,莫非是命运对他(她)的补偿和垂顾!”

     

       翁良辉是在他的妻子之后,直到80年代过才迁调回厦门的。当一家四口人团圆欢喜后,却又面对着挨挤在一间10平方米住房的困境。他投靠无门、走投无路,唯有滚爬十几年泥污的书生意气未尽,这时能想到的办法又只有写信。只是这回他写的不是给中央的主席,而是写给时任的厦门市长。他在信中诉说了一番回厦门后没有房子住的困况,并在信封寄件人栏写上“内详”字样,然后贴了四分钱的邮票寄出。可能因是“内详”,秘书不敢代拆代看,而直送达市长案前。市长阅后随信写了“此人情况,请落实处理”类的批示,然后发给区局的房管所。基层办事官见有市长的亲自批示,自然不敢怠慢,还猜不透这位翁先生到底是何方来的神圣?房子很快就解决了,就安置在筼筜湖边一座新落成的大楼上,是二房一厅的套房,在当时的规格算很高,就一直住到今天。谈到此事,良辉笑了起来。他说,一直有人以为他靠什么关糸开了后门,实在一点都没有,只是花了四分钱买邮票,这是当时市内通信的邮资。没想当年他寄给毛主席的信十多封,都如石投大海还惹祸,这次却是一箭中的、幸得新房,真又是一次不可复制的奇缘巧合!……

     

        这一晚,他的话兴很足,我们相谈甚欢。虽然残山梦真、旧境难掉,但悲剧回头看来,却往往更像是荒诞剧一样可笑;而喜剧却总带着些许辛酸的味道。“人世几回伤往事”,毕竟也都过去了。人生如戏,“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也算把这场戏看够了。一个平凡人的“传奇”人生也是如此。只怕他过于兴奋,我只能先告辞。出医院,潇潇雨歇,云破露出蓝天一角,屋梁落月,犹能依稀照颜色……

     

       一个月过去,正是清明节前夕,翁君终于走了。这一回再也没有偶然巧合,再也没有传奇了,只更像是一场戏剧的必然谢幕。他的简易灵堂就设在他那用四分钱换来的屋宅里,肃穆安祥,有农场的生前友人纷纷前来相别。翁君享年七十四。杜甫诗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也可无憾了。老杜也只活到五十八。

     

       走出他的寓所,我独自来到筼筜湖畔。白雾漫散、微波荡漾,只有几只白鹭嬉戏,湖边静悄悄的。一个平凡人的离开,就如这湖上的波痕无声无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巳歌”,这也很正常,生活总得继续。但难道一切就这样过去吗?在“歌”与“悲”之间,我们是否还要有点“思”与“想”?风不知从哪里吹来,也不知从哪里吹去。我又想起他临别前的善言,想起他对人间的爱的怀念,想起他曾遭遇过的苦难。我的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波澜……

     

       我还在想:那些伤害过他的,那怕只是无知的落井投石,那怕只是受蒙蔽的胁从,你们是不是还欠他一个道歉?在西溪农场那场骇人听闻的清队中,更有数十上百个知青遭难,而良辉只是其中的一员。历史自有历史的背景,社会自有社会的原因,但难道就因此能把个人的道义责任推脱干净?不必说什么忏悔,哪怕是在静夜时分,你能否拷问一下自己的良知和良心?

     

        毕竟,能够永存的,是人性的爱和人道的怜悯之心。也只有它,才值得我们永远怀念!

     

    2016-4-30

     

     

    原西溪农场的肖地生产队(翁良辉曾在这里生活过)   —2009


    原生产队食堂的墙壁,—2009

     

    今日西溪农场知青纪念馆

     

    今日西溪农场双桥休闲山庄一角

     


    筼筜湖畔,2016






  • 一个平凡人的“传奇”(上)

    2016-04-29 09:13:03


    一个平凡人的“传奇”(上)

    ——悼故友翁良辉

     


    翁君良辉病危,他的太太给我电话,说良辉有话要跟我说,盼我得便能去见他。事发突然,我惊恸伤惜之余又纳闷猜想:他有什么话要说?是诀别的遗言、还是临终的交代?……

     

    我们同下乡在西溪农场,但并非混得很熟的朋友:既不是发小同学,又来自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区,且不曾在同一个生产队共事过。只在“清队”期间,我们曾在一个美其名曰“学习班”的牛棚相处过几个月。那是1969年的事,算来距今已有47年了。

     

    翌天傍晚,我便赶到中山医院他的病房。这时他因剧痛正处昏迷状态,浑身发冷发抖,已是癌症晚期了。只见他枯瘦蜷缩的身躯插着几条导管,像是一条老巷地面上坦露的横斜管线。他见到我,只从痛楚的眼中挣扎出一丝亲切的眼光,嘴巴嗫嚅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啦。我也只能紧握着他的手,抚摸着表示安慰,相对怆然无言。他很快就昏睡过去了。临走,我交代他的太太,有什么情况再及时联糸我。但在我心中,却是与他默默作告别了,还有他那没来得及说的遗言。

     

    其实,在我心里他已“死”过一次了。几年前,一位农友因车祸逝世,此人姓汪,名字也近似。我一时听错,误以为是他,满怀悲情赶到大生理殡仪馆,才发现搞错了。原来此“汪”非彼“翁”!二年前的春节团拜,我把此事当笑话告诉他,他听了也一笑。过了三天,我又接到翁太太电话,说良辉的病情有好转了。当时他还抢过电话对我说,“奇迹呵,我死里逃生了!”他声音听来宏亮,中气很足,我为之高兴。但惟恐这是风暴前的平静,当即便再往医院看望他,心里自然也惦记着,想听听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到了病房,但见他半躺着,本是苍白的脸上有了点红晕,精神状态还算不错。他先是兴奋地对我说,“这次我又闯过鬼门关了。昏迷中,我看到有二个阎罗王的喽啰带着手拷前来,要捉我到阴间。那手拷锃亮耀眼,我看得很清楚。喽啰说,本来前年就要来捉你走了,但认错地点门牌号,却抓了另一个人。”据良辉说,这是他同小区的一个邻里,年龄相仿,病症也一样,但情况比他轻微,却不幸先走了。他又说,“到了地府,只见阎罗王很认真地翻开生死薄核对,说这次没搞错了。他正想大笔一勾,我一时还算镇静,忙说,上回是你们自己搞的错,也已冤枉了一条人命替我抵过,照理也算了结了才是。阎罗王听了,觉得我说的有理,就又打发我回来了。哈哈!”

     

    这本是《聊斋》里的一个故事,他说小时候读过,早已完全忘记了,却不知怎样,这回全都清楚记了起来,并体验到自已身上。无论如何,我为之高兴,我们也一致夸奖那个阎罗王,还算通情达理,有人情味。

     

    话锋一转,他即神情凝重,很真挚诚恳地说,“很感谢你,在学习班里,你分了半碗饭给我。这事我一直记在心中,病中更是难忘,好像昨天一样。”他见我满脸茫然,继续说下去,“这事你可能忘了。那时学习班里用蒸笼蒸饭,一钵四两,凭买饭票供应。有次你和另一位难友多买了一份,见我在旁边,就作三份分,切下一块给我,那时我们还不大认识呵,这事我永远记着,实在感谢!”我怎么都没有想到,在大限来到之前,他想对我说的竟是这样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我慢慢记起来了。那时学习班,设在西溪乡礼田村的文馆,说是“学习班”,实在是从事苦役、劳动改造。学习班的成员,不仅有知青的“牛鬼蛇神”,更有来自各乡的“四类份子”,还有二个是城关遣送来的右派。主要任务是夯土建一座仓库,并挖一条百米多长的U字形山洞,算是响应当时“广积粮,深挖洞”的号召。白天是10几小时的劳动,没有开会的晚上常常又要挑灯加班干活。沉重的劳动,饭菜又没有油花,饥饿自不必说了。那时我算较宽裕一些,家里老母亲省吃俭用,常常给我寄来点粮票和零钱,让我有时可以多买一份饭菜,但也得尽量节省,有时只与另位难友合买一份来分。

     

    翁君良辉就是在那时才认识的。他厚道执着、木纳寡言,一副忧郁的苦脸,难得见有一丝笑容,似乎还有一肚子的“咄咄怪事”想不通,常常眼望青天,凝神发呆。当时就听说他曾偷偷写了几封信给毛主席,诉述他的委屈和冤枉,但封封未出城关就被截留退回农场,这又成了他顽固到底的一大“罪状”。私下我们常常为此讥笑他,但他却坚信说:只要有一封送到,他的冤案必然会得到申雪。

     

    虽然这样,他劳动做工却又老实本份,不像我等已渐学会了愉懒磨洋工。其体力的消耗自然要比我大的多,饥饿更是难免。大概有一次我多买了一份饭,而他就在旁边看到。他很自尊,不会开口,只默默站着,而我从他的眼神看出了他的饥饿和渴望,就切下一小半碗给他。如此的小事他居然还记着,这是只有经历饥饿煎熬的人才能有的记忆,即如乾隆帝穷途中枵腹饥肠,也会把个寻常农菜当珍羞美馔一样印象深刻。

     

    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竟让他在弥留人际的最后时刻,还如此动情地娓娓道来,倒让我不好意思起来了,忙摇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了,这时却是心头发热、眼眶湿润。我们的双手紧紧握住不放,几滴清泪洒落在他干瘪的手背上,也难分是他是我了……

     

    2016-4-28

     

     

    原西溪农场场部双桥旧貌。1963

    1963年的西溪知青,西溪双桥

     2009年,过境高速公路从礼田经过,原学习班所在地文馆,已夷为平地,山边的防空洞也荡然无存了。

     2016-3,与翁良辉先生最后的留影

     

                               “传奇”(下) 


  • 今晚灯月灿烂

    2016-02-22 10:29:31

         

                今晚灯月灿烂

     

            这年头热闹的事多,那一样不像过节般热闹,令人眼花缭乱!所以元霄节来了,倒也不太放在心上;听说白鹭洲又举行灯展,心里的兴味却是淡淡的。

        

        记得上世纪70年代可不是这样。那时“四人帮”刚刚倒塌,中山公园首度恢复了灯展。挨了十多年的眼目饥荒,这样的机会就像枵腹的饿汉见了热馒头一样,家家几乎倾巢出动,公园里成了人的海洋。我80岁的老祖母也兴致勃勃要我们带她去看,却是水泄不通,只能远远望着如今看来是可怜兮兮的几盏灯光兴叹。虽是这样,也算万幸,因那次灯会竟发生了踩踏的骚乱,一位朋友的岳母就被踩死在那个晚上。为了看花灯,当时这样的惨事在几个地方都发生过。

        

        记忆中最早的元宵节,是50年代初在九龙江边的白水营小镇过的。那时提着手扎的小花灯,满街乱跑,谁的灯不慎烧了,尽惹来一阵阵的欢笑。当时最吸引眼球的是“走马灯”,就是会旋转的那种;听说还有会腾空的,叫“孔明灯”,但没见到了,会那手艺的一个老汉刚刚逝世了。最感兴趣的乐事应算是去“弄新娘”(闽南语,逗弄、作弄的意思,)。镇上的风俗是年内过门的新媳妇,要在元霄这个晚上坐到临街的厅堂,任由人隔着门限观看戏弄。但眼看手不动,动口不动手,这种君子之风乡下人早就懂了。祖母说,被逗不会笑的新娘是上品、表示有教养,而会笑的新娘就是粗货了,而且还可按笑声的大小来评定等级的优劣。据说有个新娘被逗得仰面大笑,背后婆婆差点给气炸了;还听母亲说,也有个新娘被逗的时候,却不知何故掩面啜泣了。今天想来,也许是个包办婚姻的伤心女子吧!

       

        只可惜这等乐事在那时也是残末的余风了。那个元宵夜我只见到一个新娘子老老实实坐在厅堂上,但她很不知趣,我扮了几次鬼脸,她却看都不看,在几个大孩子尖声戏谑后,她竟悄然溜入后房不再理我们了。扫兴回来,路上遇到老师,他问明我们去哪里后,励声吼说:“现在解放啦,民主啦,你们还敢出来戏弄人!”想来也是。那时老师也不再敢拿竹扳子打我们手掌了,因为我们也会说,“解放啦,民主啦,你还敢打人!”

        

        记得小镇节时还请了戏班,上演芗剧“陈三五娘”。这时才知道古代的元宵比春节还要热闹。咱们泉州的陈三哥哥,就是在元霄节的晚上,在潮州跟那个俏五娘眉眼传情,终把她勾引走了,挟回福建老家。心里好生羡慕,不禁说好。老祖母也看得入迷,动情处还掉下眼泪,这时却不忘回头厉声教训我说:“男女私奔是最大的‘见笑’(闽南语,羞耻之意)!”害得我不敢再吭声了。长大后情窦初开,读“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之类的元夜艳词,心里免不了也有一番艳遇邂逅的非非之想;美女诗人李清照不也说“偏重三五”嘛,想她们一身“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的时髦打扮,难得有这样的日子走出闺门,在灯如昼的花市上跟公子哥们眉来眼去、神魂出窍,自然对这元霄节很有好感了。可惜这样的良辰好景我却从没撞到,早年的元宵夜,大多只能在山中,独对松间明月的孤照罢了。

        

         不过,我结婚的日子却正好是在元宵,今晚老伴要我陪她去白鹭洲观灯,我自然不敢推辞。现在的时尚男女,自有他们高雅的去处,这地方似属“下里巴人”的了,虽然不见有宝马香车前来,但还是人如潮涌。但见鱼龙光舞,满目璀灿,虽然没有不许老百姓点灯的规定,但座座金碧辉煌的彩灯却尽是名门望族和富豪大户所立所悬。说是灯花千树,五彩缤纷,却更像是广告宣传的喧哗海洋,小百姓穿梭游弋其中,就像鱼虾一样,常有被吞没的感觉,自然只有当看官的份了。不由又想起早年,人人提着一盏小纸灯胡闹的情景……

        

         没想“艳遇”今宵倒给我撞上了,却是一个号啕大哭的5岁模样的小女孩,原来与她的妈妈出游走散了。好容易让她安静下来,并带了她沿路去找妈妈。幸而不久,焦急的年青妈妈来到,是个打扮入时的女人,她当即把孩子带走了,大概太急了,竟连一声“谢谢”也没留下。我倒是不在乎的,只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喃喃对我老婆说:“哦,这女人长的倒是漂亮!……”

        

         回家路上,我嘴巴不知怎样,竟下意识这样反复叨念:“厦门之光、照亮世界”老婆睨了我一眼说:“你咋了?又患神经病了!”这时我才醒悟,原来我念的正是刚刚看过的“通土达”花灯上的广告。没想我这个从不在报纸、电视上看广告的人,却这样容易就在这个灯会上给洗了一番头脑。怕老婆笑话,我忙改口说:“爱情之光,永在心上!”

       

         抬头看,净空无云,一轮明月正挂天上!

     

     

                        2008-2-21

     

    (逢佳节,聊拾旧文一篇重发。祝朋友们元宵快乐!愿天上常有明月相伴!)

       

    2008年白鹭洲灯展

  • 佛坛“离某饼”记

    2016-02-04 18:23:57

     

     

    佛坛“离某饼”记

       

      

        

          昨日,应同学陈兄之邀,再下漳浦寻幽探胜:登东罗岩观磊落巨石,入下布村访帝师故里,又上清泉岩寺赏石刻。归途过佛坛镇。陈兄欲带我们去一处饼铺买饼,说此处馅饼“质量甚佳”。同行多困惑:“厦鼓馅饼四海知名,怎舍近求远到这小镇购买?”陈兄说,“你们有所不知……”我忽然想起了,有所悟抢说,“此应是‘离某饼’吧!”陈兄虽熟谙这一带的风情典故,但对“离某饼”一称却也茫然。我说,相传此地所产的馅饼,曾让一个饕餮食货啖尽家财,最后连老婆都离弃,故有此称(“某”即闽南语对妻子的称呼)。

       

         记得“离某饼”的传说及其风味还是儿时在白水镇。时外祖父喝茶常备有小茶点佐配,除镇上产的贡糖,花生糕外,就是来自邻近佛坛镇绿豆做的“离某饼”(那时不叫馅饼)。记得常倚在外祖父膝边,听他说《三国》、讲《聊斋》,每当说完一段落或“且听下回分解”之时,祖父便边呷上几口茶,边掰个半截的贡糖或半块的糕饼与我们同享。我也分不清当时是喜欢听故事还是喜欢那些糕点?只是那半截的糖、半块的饼常常吃了很不解气,总是让我馋涎欲滴地望着茶桌上的剩余。祖父虽然慈爱,却是一脸的严肃冷峻,我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耐下心来再听他开讲,只盼着“下回分解”时再分享……

       

         往事尚记忆犹新,这时已来到佛坛镇了。跟着陈兄走到一条陋巷,他指着一间瓦盖的老式民屋说,“这里便是。”屋子四周有点邋遢,白灰墙壁斑驳脱落,屋瓦缝里苔藓-寒草漫生,而门前竟连个像样的招牌也没有。大家有点心灰意冷了。陈兄不忘提醒说,“请勿以貌取人!”进了屋里,灯光虽不通明,却是一派热闹,只见有五六个人手活正忙个不停,一间十几平方的小房,既是作坊也是仓储。虽然这样,但闻温温的甜香味阵阵扑来,令人酥软。主人见我们远地而来,热情请我们尝口。一咬细薄而酥脆的面皮,夹着蛋黄鲜色的馅料,入口便甜润滋香清爽,回味又带有一丝的凉快。我马上记起从前的滋味了。

       

         我忙着问主人和几个正在工作的妇人,“此饼是否就是以前的‘离某饼’?”他们一脸惊愕,点头后反问:“你怎么知道?现在已没几个人记得了!”朋友们终相信我刚才说的话不虚,主人也把我当是远方归来的知亲一样。一番感叹和唏嘘,主人说,“现在都叫它豆仁饼了!”也许嫌“离某饼”这称呼有点寒酸和不吉利,今人多不这样叫了。我觉得有点可惜,却也觉得有些欣慰,终于在这里找到它了。主人说,他们制饼已有五代人的历史。虽然店里连个老字号的字样也没有,但我相信不疑。就像相信一台质量上乘的老钟,虽然锈迹斑斑,布满尘灰,却仍滴滴答答地准时报点一样。

       

         几个朋友纷纷购买,店里存货不多,一时忙不迭地为我们临时包装。2块饼装一小盒,然后塑料袋密封,一袋3元钱。记得从前是用油纸把4块饼包装成一个圆筒,每筒好像是一角五还是二角钱。听陈兄说,这家饼铺每天定量生产,生意再好也不扩大生产,更不开分店,只怕疏忽了质量、废了名声。据陈兄说,这家店主脾气还有点古怪且傲气。有次他买货送人,店里数量不够,叫店主随便向别家拿一点来凑数。店主死活不肯,还不高兴地说,“从来只有人家向我买饼,没有我向别人要过饼的事。”活像是个居闹市的隐者,独立坚守在一方小小的水土,不汲汲营营于浮躁的名利中,不驰骋于商海喧嚣的大潮里,只在乎自己的快意和满足,而以一以贯之的匠人精神自豪自乐。难矣!

       

         买了一些回家,分送给几位亲友尝味。莫不称赞。老姐依然记得那是古早时的味道。我也连吃三个,为近年来所未曾有过。虽然岛上号称百年老店的饼家很多,都舍得花大钱去买来“老字号”的招牌装得点门面,广告故事越编越离奇,包装越来越花俏,但有时买来咬一口,就常让我“惨不忍食”而说再见了!

       

        呜呼!有道“礼失求诸野”。或许,“味失”也可“求诸野”!

                                                                                      2016-2-4

     

     

     

    漳浦东罗岩上巨石

    下布蔡新故居

    清泉岩石刻

    漳浦佛坛镇上饼家

                                              (上均为手机拍摄)

     

     

     

  • 依然大寒,山中旧事

    2016-01-24 18:12:22

    依然大寒,山中旧事


                                                                                2012年圆头山 

     

    大寒天,睡意早。夜也似乎特别长。迷糊昏沉,坐在手扶拖拉机上;灰尘扑面,在黄泥路上颠簸。终于来到一处山窝。窝里卧着几座泥土房,蛛丝满挂;虽已人去楼空,却都堆满杂物狼籍。我苍茫四顾,却找不到自已住的地方……阳光入屋,醒来。长舒一口气,原来是梦。这时打开微信,尽是大寒时节的问候,夹送相关大寒的诗词古典,给这寒冷的冬日平添了温馨的诗情画意。不知怎样,或许梦境情真,却想起在圆头山中度过的几个冬天。

     

    圆头山原是西溪农场一个生产队的所在地,座落在永定金丰大山的一处山谷。它远离场部,像是农场躯体外的一块赘肉。这里气候凉爽,炎夏也丢不开厚的棉被。冬天来到,却是难煞:山高日出迟,冷风尽往山沟扑。诗情画意倒不乏:深秋红叶落尽,仍有苍松翠竹点缀;不耐寂寞的野梅花,总在路边探出几点红艳;霜雪天,树枝垂挂冰棱,像水晶般闪光……只是那时,却全然不懂欣赏。心里头装的尽是“低俗”的念头:想吃、想祛寒、想回家。大寒过,春节近,回家团圆的时候也将到。这边归心似箭,那边老母亲望眼欲穿。这段等待的时日,满怀喜悦盼望,也最难耐心焦。幸好,腊月里多阴天,冷雨连日不断,常不用上山下田。

     

    傍着宿舍有座牛厩,隔着一间没了门户的库房。寒雨天,伙伴们一道拾来了树枝柴块,就在避风的墙角处燃起火堆。火光熊熊、热气四散,灼痛背、烤红脸,火烟也把大半面的墙壁熏得乌黑一片。大家干脆还端来饭菜,整天就赖在这里过。再也没有比这里更温暖的地方了。那时有台半导体收音机,也有了《小花》的插曲、李谷一的歌唱相伴。虽然信号不好,杂音沙沙且时断时续,大家还是如赴了场音乐会一样。虽无“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诗情,夜里还是凑钱沽酒前来助兴。那种酒,一斤7角多,大概是地瓜还是一种叫“金刚剌”的块茎酿成,在当时也算佳醇美酒了。饿了还有夜宵,是把面粉搅和捏成小块,放进洒有几点油花的清水煮熟,加上点应是偷来的青葱白菜,居然也如大宴一般。几杯烧酒下肚,猜拳的么喝声、嘶哑的歌哼声、浪笑的淫骂声,混成一片,回荡在这大寒天的山谷间。最后不知是谁烂醉躺倒在外面的烂泥地上,方才结束这样的一场“篝火会”。……多年后我故地重游,但见墙上留有当年的烟熏迹痕,就像是一幅抽象的古老墙画。连我也难分当时到底是快乐还是悲凉!

     

    雨霁天晴。远山巅隐见积雪,寒凝的大地氤氲气蒸。黛色屋瓦上洒着粉白的霜花,枭枭的炊烟升起,飘散在湛蓝如洗的天空。又是一幅大寒天的好景致。这时却要去翻浸冬田了。浸冬田又称烂泥田,多在山地低洼处,地下水位高,经年不干不涸。翻浸冬即是下田用锄头把收割后的稻茬,连根带泥倒翻朝天,沤进地里腐烂化为肥料,为明年的春耕作准备。浸冬田有如沼泽地,有的深可没腰,走下去需小心翼翼。而最大的挑战还是寒冷。当卷起裤管准备下田之际,大家往往要念几句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然后才倒吸一口气走下去,有时还得踩破水面上的一层薄冰。当双脚插入烂泥地里,往往丝丝冒出气泡,水冷沁骨连心。我们戏称此为“淬钢”。拔起即见双脚小腿冻得通红。幸好,挥了一阵锄头,倒也热了起来,这时汗水、鼻涕齐淌。身体暖和了,话也多了。谈论最多的还是“吃”与“回家”的话题。同安来的农友最想念的是家乡的“炸枣”。一个说,这下回去要一口气吃它10个;另一个说,同安炸枣又大又油腻,肚子再饿也吃不下10个。二人竟为此争吵了大半天而没有结论。很多年过去,有次我到同安,这位朋友请我吃他家的炸枣,我可是一个也难吃完。

     

        在农场最后一年的冬天还是在圆头山过。也是大寒过,清晨总有“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画面,但那有闲情欣赏,更想着回家了。这时的农活差不多干完了,生产队却宣布,每人每天还得上邀200斤柴薪,以20天计,共4000斤。驻队干部的老婆是炊事员,大概是怕明春雨季来时没柴火烧。不过,也算开恩:只要完成4000斤的任务,就记20天的工(每一天工价大约一元钱),而且可以提前回家。就当时来说,这任务倒不算太重,圆头山山前山后有的是树,手脚快捷的56天就完成任务。而我干这活却笨拙,而且妻子当时正怀着身孕,有8个月了。2人合计要8000斤。附近容易砍伐的树木都砍光了,要么还要走很长的山路。正好厨房背后临溪的陡坡有一棵老枫树,因为树干弯曲目节多,不好劈,为人所不顾。我只为贪图路近选择了它。也不知当时用的是什么力气,居然连锯带砍大半天就撂倒它,而且恰好就倒在路边山坡。逐日再锯成段、劈成片,然后由老婆装入土箕担着,一步一小心,沿着霜化后的泥泞路,挑下山交货过磅。终于花了11天把任务完成,可以高高兴兴回家了……

     

    又是大寒日,冷雨浙沥淅沥下着,频频收到问寒送暖的微信,我却想起这30多年前的旧事,不禁一阵寒凉袭来,心有余悸,很有后怕。当时怎么敢让妻子干这活?山路虽不长,却又陡又滑,万一有个错失,真一辈子难以自我愿谅。感谢上帝的恩待看顾,一切平安过去。翌年正月18日,女儿顺利诞生。我给这新的生命起名叫道宁,既寓有得道安宁的含意,也祈望这新生命的道路能得安宁,不要再像我们这代人的道路,多难多艰……80年代后,知青先后离开农场,现在的圆头山已成了永定城的第二水源地。我至今还记得那砍掉的老枫树,它斜长在山坡上,临溪而立。虽然大寒天只剩光秃的枯枝,但它春天时嫩绿,深秋时火红,煞是美丽。想来真是可惜,要还存活着,应是这里的一道好风光!

                                                                   

                                                                    2016-1-23

     



          圆头山林中路  (2012年                   

    头山生产队宿舍、牛厩(2012)

  • “落花时节又逢君”

    2015-02-03 14:11:18

    “落花时节又逢君”

     

    —曾厝垵汇文铺遇网友闽南野史

     

    前几天,几位老同学相约去曾厝垵,恰鱼骨天桥落成。这里曾是我们早年下乡劳动过的地方,本是个亦农亦渔的海防前线偏僻小村,现在却俨然是个小资味浓郁的小镇了。旧时的记忆在这里已找不到归宿,却记起有一位海博的网友闽南野先生,和他那颇有名气的汇文铺就寓居这里。

     

    穿行在流光溢彩的街巷里,走过几座故旧的闽南大厝,虽细心留意,却没能见到汇文铺。正要出村,蓦然看到在街头路边帐篷里,一块漆迹有些脱落的木牌子悬持墙壁,上镌书有“汇文铺”三字。阶前画摊正忙碌着的身影,不正是野史兄吗?我轻唤一声,他抬头凝视片刻,即伸出手臂紧握我的手说,“你是——呵,老一些了!”没想阔别多年,又仅有一面之见,他竟然还能认得。岁月催白发,苍老自是必然,我看他也多了几分沧桑。彼此感叹一番。

     

    屈指一算,距上回相见,已过去五、六年了。那是2008年初冬,《海博》应“怀旧鼓浪屿”馆主洪明章先生之邀,组织了50多位网友前去参观,我算是岛上的“遗孑”,就也网卷上去成了其中的一员。盛会热闹、气氛欢快,座中不乏有网上的才俊豪杰,记得席间还有斌哥的热情发言。其后走街闯巷,还去参观了几座老房子。野史兄当时似乎刚是下海初试身手,正当精力充沛,处处有他豪爽活跃的声影,给人印象深刻。

     

    自那以后,虽然诸公衮衮,常有邀约聚会的热热闹闹,而我“本爱山丘”,自然就隔绝世外了,也就与野史兄缘悭一面。虽然这样,通过《海博》,野史兄的情况还是略有所闻,他亦笔耕不辍几年如一日。知他热心执著于闽南侨批的研究与闽南历史的田野调查,虽然常遇一波三折的蹉跎,但他似乎有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犟牛脾气,或如他自嘲所说,有点像横冲直闯、莽撞向前的唐吉诃德。我对侨批史学所知甚少,也不知他的研究成果如何,但他那种挫而不馁、认准目标不轻言放弃的精神还是很令人感动。

     

    见面之余,即又听他侃侃谈起侨批,并为鼓浪屿申遗没能把它列入项目深感遗憾。他提起我在一篇黔地游记中顺笔所说的苗文白话字《圣经》,恰佐证了所谓的闽南白话字并不具备申遗条件所需的“唯一性”。这我倒有同感,并感到他满腹的不平并非没有道理。只是野史兄,或许你缺少的就是“运气”和“赏识”。“怀抱利器”而“连不得志于有司”,古来如是,岂独董生之叹!对此,野史兄倒也坦然,据他说,他研究的成果终是在异地他乡得到利用。我为之欣慰。

     

    汇文铺的大名屡见于网上,也常有些名流到此吟诗作画、风骚一番。大概因征用搬迁或房租猛涨的原因,现今只能暂且流居街头帐篷下。曾厝糸文青云集之地。很有前卫意识的文青们往往炒热了一方水土,使之成为繁荣时尚的旅游之地,但随后而来的却是商业的狂飙、地租的猛进,处于底层草野的文青往往就成了“殉道”的牺牲者而被抛弃了。野史兄挂职为曾厝青年文创会顾问,似也应属资深的“老文青”了,会不会受波及,我有所担心:就如当年之“晓风”书店,不堪重负没了“残月”!

     

    不觉距鼓浪屿那次聚会相见,已过去5年多了。今日街头幸会,正是腊月寒肃季节,虽南国暖冬,花叶未凋,却也有点“落花时节又逢君”的喟叹。临行,野史兄热情挽留要为我画像记念,但我已掉离队伍久时不敢多作停留,只能留下彼此的电话号码而再三多谢道别。回头望着他的背影,有些话似乎还没能言尽,只默默祝福他和他的汇文铺:冬去春来花常在,有志者事竟成。

     

    勉乎哉!勉乎哉!

     

                               

                                                                           2015-2-2

     

     

    连不得志于有司韩愈《送董邵南序》:“董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

     

     

     

    曾厝垵村口

     

    曾厝垵鱼骨天桥落成

     

    曾厝垵街头巷尾

     

     

     

    野史兄和他的汇文铺

                                                                                       (以上糸手机拍摄)

     2008年月11月海博网友在鼓浪屿(前排左3为野史兄)

                                                                      (上图糸康伦恩先生拍摄)

     

     

     

     

  • (转载)“雷锋精神”内核是什么?

    2014-03-05 14:32:34

     

    (转载)向雷锋学习什么?“雷锋精神”是什么?

     

     

                        ■毛牧青

     

         一年一度的“雷锋日”又如期而至,似曾相识的“学雷锋”老调再次鹊起。对于我这个从六十年代初期开始学雷锋、历经近50年的所见所闻、及近半个世纪国人目前的实际效果鉴定,刮风式的“学雷锋”我早已厌烦透顶,也不想再写点什么了,因为该说的,早在多年前的几个帖子里早已说了,再说再喊也就成“懒婆娘的裹脚布”了。

     

    说不写倒也是假,最后还得说说自己对“雷锋精神”这个词的理解。

     

    其实上1963年起的“学雷锋”,很少使用“雷锋精神”这个词,而是大量使用“毛主席的好战士”、“伟大的共产主义战士”、“在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不平凡的事迹”、“怀有朴素的阶级感情”、“对党忠诚”、“热爱人民”、“做好事不留名”、“学习雷锋好榜样”等等意识形态浓厚的溢美之词来歌颂他。因此,雷锋是那个时代的一种崇高精神的象征,既有现实符号的一面,又有神化的宣传成分。不管怎么说,雷锋在那个时代的确产生过不小的社会积极效应,这是个客观事实。

     

    如果说那时的“雷锋精神”之说,其内核就是意识形态做主导的因果关系。也就是说雷锋之所以能成为“雷锋”,是因为他是个苦大仇深的孤儿,怀有对党的感恩之情,在党和毛主席的教育下成长为一个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共产主义战士,也就有了他处处助人为乐的一系列好人好事发生。没有这个前提,雷锋也决不会产生“雷锋精神”的。当年周恩来总理的“憎爱分明的阶级立场、言行一致的革命精神、公而忘私的共产主义风格、奋不顾身的无产阶级斗志”题词最能说明这一点,这才是“雷锋精神”的实际含义。

     

    历经之后的几十年,雷锋不断被拾起用作理想道德情操的楷模,不断结合形势需要而加工,但作为那个时代的宣传教育典型,却也延续了下来。不过随着改革开放和人们思想多元化的时代到来,“学雷锋”的意识形态成分大为缩水,也就逐渐为人所淡忘。只是这些年来国人道德滑坡和良知缺失,亟待需要“雷锋”这个老牌“敲门砖”和“万金油”来“拨乱反正”,也就成全“雷锋精神”这个词再次冒出来被大量滥用了。

     

    这里有个问题需要探讨:既然曾经的“雷锋精神”已除却了浓厚意识形态内核,那剩下的“雷锋精神”又该是什么呢?

     

    很明显,剩下的就是实实在在的做好事做善事的成分了,也就是“助人为乐”的含义。坦率讲,此时的“雷锋精神”已不是乌托邦思想时代那个“雷锋精神”,而是一种泛义的助人为乐、见义勇为的代名词了。

     

       说来可笑可悲。把国人几千年来的“助人为乐”、“乐善好施”传统行为,归功于一个后天产生的“雷锋精神”替代,似乎如今助人为乐这个世界各民族性的助人为乐优良传统,皆成了“雷锋”的发明创造和垄断专利。这样势必客观造成一种自己与自己过不去的自我历史否定:在先前没有雷锋的日子里,我们的国人和祖先都是一些根本不懂得“助人为乐”的自私自利之徒。只是后来雷锋诞生了被教育被培养才产生了“雷锋精神”。这种用“雷锋精神”牵强附会霸道地取代“助人为乐”,既是对我们先祖道德良知的抹杀和不恭,又有些不自信的意淫和自嘲。此刻,变味的“雷锋精神”不招惹人们的恶搞和反感,那才奇了怪哩。

     

    当然,仔细分析现在的“雷锋精神”,实质上还是残存意识形态臀记的,否则,我们就不必叫喊带褒义性质的“雷锋精神”,直接使用中性词“助人为乐”,岂不更实在更朴实更容易为人接受?你说是不是啊?!

     

     

                                    

  • 【白水记事】 死老虎拔须记

    2014-02-28 14:40:50

    (拍于梅花山虎园,与本文之虎无关)

            

          白水营观虎记

     

     

     马年伊始,渐闻有“大老虎”落网,万民莫不翘首相望。虽绘声绘色、呼之欲出,却久闻其声而不见其影。虎,虎,虎,不禁想起家乡白水营旧事,那时却是实实在在看见了一只大老虎……

     

     白水营西南与漳浦接壤,多丘陵山地,少时常闻虎讯。夜晚小儿吵闹不休,大人每以“老虎来啦!”的话语恐吓。有如山中虎啸,众生灵即刻屏息静默一样,小儿往往也就止住哭闹、闭上眼睛入睡或装睡了。

     

      50年代初(1951年或1952年,记不清了)一日,镇上传说山边“大丛榕树”的地方发现一只大老虎,不过已死。发现者是位镇上去山中砍柴的陈姓人家。据说经过是这样的:这位樵夫从树丛中偶然看到有只老虎躺卧在前面的草地上。初见突然,一时因惊悸而昏厥瘫痪倒地;稍待苏醒过来,他赶忙爬上旁边一棵树上。居有利的安全地位之后,这位樵夫才慢慢壮起胆来,再细细一睹老虎的“芳颜”。

     

     只是久久相望,却不见老虎有何动静。这位樵夫吹哨发声、由低渐高试探,而老虎还是冷若冰霜、不予回应。及后,樵夫斗胆去地上取了几块小石头过来,接连几次抛投到老虎身上,却仍然不见老虎“回眸一笑”。经三番四次“观言察色”监定,这位樵夫最终认定这是只死老虎了,于是就勇敢地趋前与老虎“零距离”接触。暂别之时,他还不忘用柴刀把老虎的尾巴割下,以此为约,籍以证明他是最先的发现者。然后柴担也不要了,就回到镇上唤人上山抬老虎。

     

     老虎要抬入镇上的一刻最热闹。有如武松景阳岗归来,几乎是万人空巷争拥到“桥仔头”,那是从山里郊外进入镇上的必经之道。我们几个小孩自然是急先锋,并且还接受街坊大人交待的特别任务:拔虎须。说是虎须有镇惊避邪的妙用。抬着死老虎的人马终于浩荡出现,但见死老虎躺在四人抬着的大板上。人说虎死威不死,看来不假。人头攒动,我们争拥过去,却多给挤倒在地。虎须是一根也没拔到,人没给踩伤就算幸运。不过,还是很高兴,算是平生第一次见到老虎。虽然是只死老虎,却是道道地地原生态的老虎。

     

     这位陈姓的人家获虎之后,卖虎皮、熬骨胶,也算发了一回大财。只是财不露眼,露眼就诲盗,不久他家中失窃、一洗如空。他仍是樵夫一个,又只能挑起柴担,上山坎柴。

     

      记起这件事,也想给有心人留点佐证的材料。20世纪初出现在鼓浪屿的老虎也是从南太武泅水过来的,可见当时漳浦山地虎迹之盛。至于上面所见的老虎,应是条病死或寿终的老虎。50年代后就没再听说过,这算是漳浦华南虎的尾声,也是最后的挽歌了。今后要再见,恐怕只有“周老虎”了!

     

    大丛榕树原是白水通往漳浦佛坛山谷中的一处地名,以此处有棵大榕树为记。修高速路后,今树已殁。

     

                                                                                       2014-2-28

     

     

                                          梅花山虎园之华南虎

     

     

  • 保尔·柯察金 与 乌克兰

    2014-02-27 14:40:14

        

     

      

     [转帖]     保尔·柯察金 乌克兰

        

     

          保尔•柯察金是奥斯特洛夫斯基自传体小说《钢铁是怎能炼成》中的英雄人物。半个多世纪来,影响了几代中国人,尤其是一帮子喜欢唱前苏联革命歌曲的遗老们,回想起其中的某段话还会倒背如流、心潮澎湃,一把鼻涕一把泪。

        只是今天的乌克兰人对这部影响中国甚巨的小说和作者怎么看呢?值得探讨。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对于奥斯特洛夫斯基,乌克兰人已经认定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乌奸。曾经有人专门就此问题问过乌克兰的当地人,所有的的回答都是如此。

     

        奥斯特洛夫斯基出生在一个乌克兰军人的家庭,他的父亲阿历克赛•伊万诺维奇参加过巴尔干战争,在战斗中表现英勇,曾被授予两枚十字勋章;他的母亲奥尔加•奥西波夫娜出生在一个林业局主任的家庭,是一个非凡的女性,会讲6种语言,而且写过诗。奥斯特洛夫斯基根本谈不上是无产阶级家庭出身,他不仅篡改自己的家庭背景,而且在1919年,也就是他15岁的时候加入了苏维埃的军队,参加了对乌克兰人民共和国的分裂和入侵。

        1918
    1月,苏维埃部队兵分三路进攻乌克兰首都基辅,并在城内组织暴动。以彼得留拉等人为首的中央军队为了维护国家独立和民族尊严,开始了与苏维埃长达三年的抗战。正是在奥斯特洛夫斯基和他战友们的东征西讨下,乌克兰民族独立运动最终失败,随后并入了苏联。就是这样的一个乌奸,一时间竟成为“英雄”而被中国人反复传唱。

     

       在《钢铁怎样炼成》一书中,奥斯特洛夫斯基肆无忌惮将为了实现乌克兰独立而战的民族英雄彼得留拉描写成无恶不作的“匪帮”,同时掩盖了自己背叛国家的罪行。今天,彼得留拉先生的铜像高高竖立在乌克兰街头,无疑他是乌克兰人民心中的民族英雄。尽管这个悼念推迟了80多年,但国家和人民还是把公正还给了他。而奥斯特洛夫斯基明显错误的主观偏见,却深为乌克兰人民所不齿。

       奥斯特洛夫斯基当年的“豪言壮语”和“崇高理想”,究竟换来了什么呢?还在191895日时,苏联“人民委员会”公布的《决议》指出:“在目前的形势下,以恐怖方法来保障后方的安全,是绝对必要的……必须采用将阶级敌人送往集中营,实行隔离的方法,来防止他们对苏维埃共和国的侵害;必须将所有与阴谋、叛乱活动有关的人予以枪決。”根据这个《决议》,1917-1918年有100万人被处决。其中很多死难者是白俄罗斯和乌克兰人。

       在苏维埃统治下,乌克兰人不仅惨遭杀戮,而且面临民族灭绝的灾难。在1921年到1923年,19321933年以及19461947年期间,乌克兰曾发生过3次大饥荒。其中以19321933年期间饥荒最为严重,共有7百万到1千万人饿死。这一数字相当于乌克兰当时全国人口的1/4。饥荒的主要原因要归功于斯大林时期所实施农庄集体化和恐怖统治。这就是保尔·柯察金一代人所为之奋斗的“人类解放事业”。

       今天乌克兰的中、小学生使用的历史教科书,已大篇幅介绍1932年到1933年间的乌克兰大饥荒、1943年到1951年期间乌克兰民族起义武装抗击苏联统治的活动,以及从上个世纪20年代到50年代期间的大规模迫害和镇压行动,用以让所有国民都牢记自己民族所遭受的空前绝后的苦难。

       晚年奥斯特洛夫斯基也曾意识到自己奋斗的理想和现实完全不同,并深受良心的谴责。然而,对他是乌奸的评价却很难动摇了。《钢铁是怎样炼成》一书不仅在乌克兰,而且在俄罗斯都广受批判和冷落。人们认为,这本书歪曲了历史,它所表现出来的粗暴意识形态完全违背了生活的真实,丧失了起码的人类理性的良知。

     

      ( 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在远离乌克兰的地方,却还有人在大炼“钢铁”,并且从小孩做起!只不知是“不明真相”还是“别有用心”?)

     

     

     

     

     

     

  • 今晚灯月灿烂

    2014-02-14 14:26:59

    今晚灯月灿烂

     

    ——

     

            这年头热闹的事多。从江湖到庙堂,还有网上,那一样不像过节般热闹,令人眼花缭乱!所以元宵节来了,倒也不太放在心上。闻说白鹭洲又举行灯展,心里的兴味却是淡然。

     

    记得上世纪70年代中可不是这样。那时“四人帮”刚刚崩盘,在中山公园首度恢复灯展。挨了十几年的眼目饥荒,有这样的机会简直就像枵腹的饿汉见了块热馒头一样,几乎家家倾巢出动,公园成了人的海洋。我80岁的老祖母也兴趣盎然要我们带她去看,却是水泄不通,只能远远望着如今看来是可怜兮兮的几盏灯兴叹。虽是这样,也算万幸,因那次灯会最后竟发生了踩踏的骚乱,一位朋友的岳母就被踩死在那个晚上。为了看花灯,这样的惨事在那个年代几个地方都发生过。

     

    记忆中最早的元宵节,是50年代初在九龙江边的一个小镇度过。那时提着手扎的小花灯,满街乱跑,谁的灯不慎烧了,尽惹来一阵阵的欢笑。当时最吸引眼球的是“走马灯”,就是会旋转的那种;听说还有会腾空的,叫“孔明灯”,但没见到了,说是镇上懂那手艺的一个老人逝世了。最感兴趣的事应算是去“弄新娘”(闽南语,逗弄、作弄的意思,)。镇里的风俗是年内过门的新媳妇,要在元宵这个晚上坐到临街的厅堂,任由人隔着门槛窗口观看戏弄。那时乡镇上的人倒颇有君子之风,只是围观,而且眼看手不动、动口不动手。祖母说,被“弄”不笑的新娘是上品、表示有教养;而一“弄”便笑的新娘却是粗货了。而且还可按笑声的大小来评定等级的优劣。听母亲说,曾有个新娘子在被逗的时候,却不知何故掩面啜泣了。今天想来,也许是一个包办婚姻中的伤心女子吧!

     

    只可惜这趣味的风俗在那时也成残末的余风了,那个元宵夜只见到一个新娘子老老实实坐到厅堂上,但很没趣,我扮了几回鬼脸,她竟看都不看;几个大孩子尖声戏谑后,她便悄然溜入后房不理我们了。扫兴回家,路上遇到老师,他吼着我们说:“现在解放啦,民主啦,你们还敢出来弄新娘!”想想也是道理。那时老师也不敢拿竹扳子打我们手掌了,因为我们也会说“解放啦 ,民主啦,你还敢打人!”

     

    元宵节小镇还请了戏班,上演芗剧“陈三五娘”。这时才知道古代的元宵比春节还要热闹。咱们泉州的陈三哥哥,就是在元宵的晚上,在潮州跟那个俏五娘眉眼传情,把她勾引上挟回福建老家。心里好生羡慕,不禁眉开眼笑喊好。这时老祖母虽已看得入迷,却不忘厉声教训我们说:“女孩子跟男人私奔是最大的‘见笑’(闽南语,羞耻之意)!” 害得我再不敢吭声了。长大后情窦初开,读“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之类的元夜艳词,心里免不了也有一番艳遇的非份之想;美女诗人李清照不也“偏重三五”嘛,想她们一身“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的时髦打扮,难得有这样的好日子走出闺门,在灯如昼的花市上跟公子哥们眉来眼去、神魂出窍,自然对这元宵节很有好感了。可惜这样的良辰好景我却从没撞到,早年的元宵夜,多只能在山中独对松间明月的孤照罢了。

     

     不过,我结婚的日子却正好是在元宵。今晚老伴要我陪她去白鹭洲观灯,我自然义无反顾答应。现代的时尚男女,自有他们更高雅的去处,这地方似较属“下里巴人”的地盘了。虽然不见有宝马香车前来,但还是人潮涌动。但见鱼龙光舞,满目璀灿,虽然没有不许老百姓点灯的规定,但座座金碧辉煌的彩灯却尽是名门望族、富豪大户所立所悬。虽是灯花千树,五彩缤纷,却更像是广告宣传的喧哗海洋,小百姓穿梭游弋其中,就像小鱼虾一样,自然只有当看官的份了。不由又想起早年,人人提着一盏纸灯瞎闹的情景……

     

    没想今宵倒给我撞上“艳遇”了,却是一个号啕大哭的5岁模样的小女孩,原来与她的妈妈出游走散了。好容易让她安静下来,并带她沿路去找妈妈。幸好不久,焦急的年青妈妈赶到,是个打扮入时的女人,她把孩子带走了,却连一声“谢谢”也没留下。我是不在乎的,只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喃喃对我老婆说:“哦,这女人长的倒是漂亮!……”

     

    回家路上,我嘴巴不知怎样,竟下意识数次叨念:“厦门之光、照亮世界”老婆睨了我一眼说:“你怎么啦?患神经病了!”这时我才醒悟,原来我念的正是刚刚看过的“通土达”花灯上的广告词。没想我这个从不在报纸、电视上看广告的人,却这样容易就在这个灯会上给洗了一番头脑。怕老婆笑话,我忙改口说:“爱情之光,永在心上!”

     

    抬头看,净空无云,一轮明月正挂天上!

     

                                       2008-2-21 

     

    (今又元宵,重发6年前的旧文,聊为纪念)

     

     

     

    2008年厦门白鹭洲元宵灯展

     

     

    2009年门白鹭洲元宵灯展

     

     

    2011年泉州元宵灯展

     

     与老伴在泉州品汤圆

     

     

  • 旧照留情缘,重访新祥湖

    2013-12-09 14:44:56

              缘起旧照,情萦祥湖

     

        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留下一段几已湮没在历史岁月的情缘……

     

           196011月,正是闽南秋收冬种的农忙季节。为贯彻毛导师“教育必须与劳动实践相结合”的精神,各中学师生由政府号令、学校组织、地方安排,分别到农村去参加支援“五秋”的生产劳动。厦门二中高一年三个班级分配到同安马巷公社祥湖大队的几个生产队。时年当156岁的少年学生,与当地农民一样,曙色初开便起床下田劳动,约摸9点多回来吃早餐后又继续出去再干活,约1点左右午餐,稍加休息后,就一直干到天黑才收工。

     

        时当三年“困难时期”开始,虽然同安农村的情况大致要较好一些,但物资也相当的困匮。学生、农民三餐所食大多是清汤般的“蕃薯签”稀粥,而这“蕃薯签”还是洗过粉的地瓜晒成,几近渣了。当时农民上交一斤地瓜粉可抵交公粮5斤谷子,不能不“物尽其用”。时中学生每月粮食定量24斤,我们要上交生产队或房东每天8两的粮票。最常见的食物是萝卜干和豆腐乳。只是,当年的饥饿状态现在倒常常成为食餍肚饱后的消遣话题了。

     

          在祥湖与当地农民共同生活劳动有一个月之久,过往甚密,特别是与同龄人交情甚笃。返校前,在上吴生产队的部份同学与乡亲友伴合影留念。时光荏苒、风云聚散,惟一张苍老的旧照,经有心的同学保留幸存,后来编印收入二中63届的纪念影集中。一位同学的影集恰为一位马巷的同事见了,甚为感动,影像中就有他的长辈乡亲,而且大多健在。经他热心联糸,彼此眷念情深、真诚亲切,遂有这次的祥湖故地之行……

     

    ===============

     

                     53年前196012月。厦门二中高一年(1)班下乡劳动部份同学与前马巷公社祥湖大队上吴生产队(今属翔安区)乡亲友伴合照

     

    2013年128上午,到达祥湖前,先参观了翔安区的规划展馆

     今日的上吴在哪里?

     

     到达祥湖上吴。当年的乡友,兴高采烈重逢在53年后

     

    同步在祥湖上吴街上。只是这里已不是村,而是一个居民社区了。

     

    亲情融融的叙谈会              赠送礼品

     指点旧照,辨识当年

     记忆犹新,未能忘记,

     

     

       上吴的朋友设午宴招待。本约定要吃当年的农家菜,并特指要有地瓜稀饭。但结果一样也没有。他们认为这样不礼貌,不能以粗菜招待老朋友。但却让我们留下点遗憾。

     

    上吴的老人协会主任致词欢迎,他以很传统的诗意语言说:“黄昏已降临,让我们在斜阳余晖里多些问候、多些相聚。”

     

               53年前拍照的老厝犹在,只是人去屋空、朱颜改了。残存的老屋维糸着残存的记忆

     

        53年后,当年的伙伴又在这里拍下一张新照留念。同一个“舞台”,同一批“演员”,在这里共同演绎了一场人生的“大戏”。

     

     上吴街边

                 惜别

     

     

     (上所称之“上吴”可能是当时的笔误,似应是“祥湖”)

  • 小镇风云(5):“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2013-10-23 08:55:42

    【白水营往事】:1949,小镇风云(5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进入镇上的解放军,大多个子高矮参差不齐、衣服新旧不一,肩扛步枪、腰糸手榴弹,有的脚上还打着南方不多见的草鞋。虽然比不上伞兵军容严整,但纪律确实不错。一到镇内停顿,就在户外屋檐打坐休息。乌压压的一堆人马,或露宿街头,没见过有人敢随便进入民家。我饶有趣味地看到一个士兵马夫拉着一匹马,卸下辎重,就拴在我家附近的一座石碑坊的柱上,然后去向一户农家要来几捆稻草喂马。临走,不忘掏出一张叫“草票”的条子,在上面签了字,就交给主人说,后日可以凭此向政府兑换钱物。

     

    解放军部队驻扎在白水营的时间并不长。但没几天镇上大街小巷就响起“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的歌声;街上开始流行扭秧歌、还有打腰鼓的,是前所未闻未见。小镇一段时间来的沉闷气氛又给活跃喧腾起来了,我们小孩眼中仿佛也感到天空果然要比以前明朗多了,心里自然喜欢。有一支歌,忘了歌名,只记得中间有这样几句:“嘿啦啦啦嘿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哟……”每次唱到这里,调皮的大孩子就用闽南话的谐音把它唱成“嘿啦啦啦嘿啦啦,你公煮菜你嬷吃……”我们小孩子听了就开心地哈哈大笑,似乎趣味盎然。

     

    最让我们小孩子高兴的一件事是,今老师不能体罚学生了。大年级的学生说,“现在解放啦,讲民主,老师不许打学生了。”  那时我刚进小学,私下接受大孩子传授的一件秘籍是如何挨打时手掌不会疼。方法是用老姜头猛擦手掌心,然后再去沙堆中磨擦,说这样挨板子时就会减轻疼痛。只是,这“秘方”还来不及应用,就随着“解放”流失了,也不知是否应验?此后学校果然很少再有打板子的事了。

     

    大部队的解放军不久就离开了,听说要去解放厦门了,白水也有几名船工跟去。一时往来厦门的船只停航了,小镇又有一阵紧张。我家也暂时避入乡下,怕挨飞机炸弹。一天夜里,只听见远方有隐隐的炮声隆隆,说是打起来了。蚊子很多,我睡不下。几个月来,伞兵、解放军还有军官团,像走马灯的影像一直在脑子里穿梭,也不知为了什么?

     

    而后,消息传来:厦门解放啦。我们小孩心里自然也高兴,因为那边的天空一定也明朗了。又隔了几天,随着潮水漂来一具穿着军装的尸体,搁在南溪的滩涂上,背朝天浸泡在泥水里,但远远看去,分辨不出是国军士兵还是解放军。新的镇政府刚成立,就派人去验看,原来是名年青的解放军兵士,军帽上有颗五角星。听说翻身时还流出一滩鼻血。听大人说,死去不久的人一见到亲人来了,就会流出鼻血表示亲近。这子弟兵与人民自然就是一家亲人了。

     

    这具无名的解放军尸体后来收敛安葬了,却不知是何方人氏?虽说“青山处处埋忠骨”,却也令人伤心,又让小镇议论了几天。这时我也才明白,原来战争是会这样死人的。只是心里还有一点纠结放不下。我悄悄问一个大孩子:伞兵怎么样了?大孩子说,他们有的投降,有的跑了。这个大孩子又眨眨眼晴对我说,“不过,伞兵投降的方式跟军官团的不一样,他们只放下武器,但不跪下。” 后来知道,这个大孩子的话肯定是瞎编的,因为战前国军伞兵都撤到台湾去了。只是当时他这样的回答却叫人听了满意。

     

    一个新时代开始了,小孩的世界也在扩大。有关伞兵的记忆就渐渐模糊了。只在几年后,1953年发生东山战役,伞兵的记忆才又重新走回。听说进犯东山的主要部队就是国军伞兵,他们从天而降占领滩头,却又因联络中断,像鸟儿一样被当靶打。虽然听来叫人有点不忍,但无论如何,东山岛大捷也叫我们小孩喜欢。只是我外祖父的一家亲房,我称为舅妗的,就住在我家对面。他们的儿子刚参军不久,却在这次战争中牺牲了。当镇政府敲锣打鼓给他家送来一付《烈属光荣》的金匾挂在大门上,二个老人家却一直泪水涟涟。这以后,镇上常常有县里来的巡回电影放映队,放映电影《南征北战》、《攻克柏林》之类,每次小镇就像过节一样热闹。有次放映队来,我到他们家借张小板凳要去占位子,并高兴地向我叫阿妗的说,晚上有电影很好看,是打战的。她却神色黯然地对我摆摆手,说她不去看。我心中有点纳闷。后来听妈妈说,自他儿子死后,这种战争片她就不敢看了,一看心头就跳。因为每看到银幕上有机关枪扫射,她就会感到,她的儿子就是在这样的枪林弹雨中倒下的……

     

    这时,我也才感到,我开始长大了;蒙昧初开的世界,开始对我露出一个夹缝。

     

                           2013-10-23

     

     

    白水镇郊外

    白水旧街

     

    东山岛战斗

     

    白水营南溪 

     

                   (《1949,小镇风云》全文完)

     

     

  • 小镇风云(4):伞兵撤离,小镇解放

    2013-10-21 14:26:01

    【白水营往事】:1949,小镇风云(4

     

    伞兵撤离,小镇解放

     

    母亲小时曾在鼓浪屿毓德女校念书,但没读几年便被外祖父唤回,祖父说,“女孩子能识几个字就好”。识字虽不多,但说几句国语倒没大碍,只是平日也派不上用场。在这人地两疏、语言隔阂的小镇,母亲或许就成了李营长太太寥寥可数的闺密。一个离乡别井的女人在小镇举目无亲,这时也只能把母亲当姐妹一般倾诉她的心事。

     

    伞兵撤离白水营前夕,太太前来与母亲叙别。记得那是个溽暑初至的晚上,她和母亲坐在临街的厅中。门外的竹编屏风轻晃着,遮隔了街上本是稀疏的灯光,也把一勾下弦月的光掐断了。室内的油灯幽光黯淡,照在太太和她怀里抱着的小孩身上。她皙白的面庞这时也显得有点苍白,没有了平日常见的笑容。吴侬软语中常伴着几声叹息,有时则见她泪珠盈眶,几次掏出手帕频拭,母亲眼眶也湿了。

     

    我感受到这一天晚上气氛的凝重和严肃,但无从知道在这一个夜里,她们促膝长谈说了些什么。岁月倏忽,记忆渐渐淡忘乃至消失了。一直到了去年,我偶然看到一张内战时的老照片:一个随军撤离的女人坐在车上,怀里抱着小孩;前路迷茫,她的脸上写满无助和惶惶。这时我才又想起小镇在60年前这一个寻常晚上发生的这一幕,也才能想像到,在这一个分离有如诀别的时刻,她们谈了些什么。只是当时,我全然不知人间有伤心事。只记得那时我坐在门槛边的阶石上,双眼盯着桌子上摆着的贡糖、软贡、花生糕,心里只盼着她们能快点结束这场有如花旦“咿呀”长唱的唠叨之谈,好让我在客人走后能大快朵颐一场。

     

    伞兵撤离的时刻来到。这时从厦门方向来了10几艘大船,有的船上还带着大烟囱,人称“火轮”,大概是烧煤的蒸汽机那种。六丰码头一下子停泊了这样多的船,我还是第一次见过。一队队的伞兵下船,一只只的船缓缓离开,渐渐消失在南溪港弯山边,心中只感到有一阵怅然。多年后才知道,在这个登上了船就意味着回不了岸的时候,有2个伞兵,一个浙江人、一个贵州人,他们脱逃到什么地方躲了起来。后来听说他们各自入赘镇上人家了。只不知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他们生活的如何?

     

    伞兵离开后。小镇又恢复它往日的平静,生活又像壁上的老钟,走着它惯常的轨道。这以后是一段沉闷的日子,只常常听人喊要打战了。我们小孩只当是有好戏看。之后不久,听街上到处有人喧嚷,说是刘汝明的军队要来了。又见镇上的商铺关门闭户,也有些人怕被抓壮丁躲乡下去了。至于这个刘汝明是谁,我们小孩谁也不知道。跟着几个胆大的到码头一带观看,果然见到过溪的山边有支兵伍在行进,远远的,像小蛇在地上蠕动着。还好,是往浮宫方向去的,并没有到镇上。现在知道,原来19498月,奉蒋介石之命,漳州的汝明第八兵率55军前来接防厦。这时所见到的大概是刘汝明部属的的一支小队伍吧。

          

           不久后,听说解放军要来了。大概是事先已做好宣传工作,大家都知道解放军爱人民、是人民的子弟兵了,小镇倒也显得平静和欢快。解放军到来的那一天,镇上的商会组织之类还到路口放鞭炮迎接。路口就在一所搁置的天主堂边。解放军是从海澄官浔方向过来的,单列的队伍在三保乡通往白水营的堤岸路上,串起一条不见头尾的长龙。这时恰有飞机划过,大概是国民党的侦察机吧,只见队伍中的号兵吹响喇叭,队伍立即就全体卧倒。很快,头戴树叶编帽的兵士与堤边的草丛灌木混为一色了。飞机在上空绕了个圈,就飞远去了,只听号兵又吹起铜号,士兵们又迅速爬起继续前进。

     

    就这样,不费一枪一炮,白水营就算解放啦。小镇刚依依不舍告别国军伞兵,又欢天喜地迎接解放大军到来。这本是互为矛盾的感情和选择,却很自然地在小镇朴素地揉和成一团……

     

    2013-10-21

     

    内战期间的老照片(资料)                 闽南村镇常见的门屏

    (未完待续)

     

  • 小镇风云(3): 门联轶事与“换帖”风波

    2013-10-19 14:29:25

    【白水营往事】:1949,小镇风云(3

     

    门联轶事与“换帖”风波

     

    伞兵司令到白水营,不过也只停留二、三天,本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小镇历史上好像还没有过大头面的官长光临,本地又没出现过什么状元进士的显赫人物,所以一时轰动。因为400多年前,这里还是南溪中段的一片冲积涂地,明清时才渐有一些打渔的人家在此聚居设市,成规模的建制兴盛只是在民国初期才开始。

     

    尤让街坊邻里交口相传的一件事,是这位伞兵司令竟然想拜见我的父亲。一直过去很多年,还有镇上的老人对我提起这件事,并翘起大拇指。经过很简单,大概是这样:这位司令上岸后步行要去营地,正好从家门口经过,我家就在六丰码头街边。时春节过后应不久,家门上还残贴着父亲撰写的一付对联。自写春联抒发心声、祈福新年的风俗一直在小镇延续到50年代初。经姐姐们回忆,其联曰:

    冷眼残年忧战乱

    门迎新春盼和平

     

    司令路过偶然瞥到,站着在门前沉吟良久,然后对他的属下说,这家主人一定是位关挂国事、热爱和平的先生,我很想能认识他一下。那时父亲在石码经营个小碾米厂,经常在外,自然是没有见着。临走,这位司令留下了张名片嘱说,他回来时可来找我。待后父亲回家,人们告之这事,他只冷淡一笑说,“官与民交,并非利好之事,有何好见!”。至于那张名片,他也没多看一眼,就丢在一边。

     

    我至今没能弄清这位号称司令的是谁,到底是国军伞兵总部的司令还是属下团部的司令?据查当时的伞兵总队司令是张绪滋少将,厦门解放前夕他奉调率三个伞兵团入福建,然后去台湾。这位张绪滋司令,初到台湾日子过得并不滋润,为官多年,还是两袖清风。据传他的太太因生活拮据,还不得不去路边卖茶叶蛋贴补家用。我今揣想:当年“做秀”这玩意儿还不时兴,这位司令也用不着来作一番“亲民”的表演。家父这付对仗并不工整、也不奇巧的春联,竟能引起他的注目留意,想必也是出自他内心的共鸣感慨。至于到白水营的这位司令是不是张绪滋,其实并不重要。

     

    有个李姓的伞兵营长,带有家眷就租住在我家附近的民房。他的太太江苏人,长得娟秀文静,声音妮侬细语,偶尔也过来和我妈妈聊点家常。李营长为人豪爽,大概是个北方汉子,平常好与镇上的几个乡绅贤达应酬饮酒,借以打发寂聊时光。一天李营长的太太红着眼眶过来,说他的丈夫和二个常有过住的朋友被拘捕到设在浮宫镇的团部去了。刚好父亲从石码回家,问明原因,原来李营长酒酣之时与那几个朋友搞“结拜”,还搜出写有姓氏、生辰的红纸几份。这样的举动有似“结党”,而红色之纸在当时必属“敏感”物无疑。这不能不让军中的监控认为他们有通共之嫌。

            李营长的太太恐惧害怕,她不明白这搜出的红纸意味着什么。父亲问清楚了,就笑着安慰她,说这一定是个误会。并向她解释,说这结拜本是闽南乡镇很常见的一种习俗。往往一群朋友,酒过三巡、豪兴一发,便你兄我弟相称,各自在红纸上写下姓氏、生辰互相交换,称“金兰换帖”,便是“结拜兄弟”了。但这常常只是逢场作戏的空头支票一张,并不是需要认真负责的“契约”。多年以后才知道,1949年南下的伞兵某团已给成功策反,在海上起义加入解放大军了。貌似铁板一块的伞兵,内部也必有惶恐猜疑了。

           不喜欢见官的父亲这时便自告奋勇,要去浮宫团部为他们担保消释误会。母亲有点担心,父亲则说,“连这种小事都没办法搞清楚,天下就没有明白人了。”临行母亲找回那张丢弃的司令的名片,好歹要父亲顺便带上。当天没有船了,十几里路,父亲就徒步去了。事情倒是顺利解决,被禁闭的李营长等几人,第二天就都没事回到镇上。至于父亲到浮宫后如何交涉则不得而知,那张司令的名片是否起了点作用也不得而知。但以父亲的脾气,他是不屑借他人之盛名来行事的。

                                      

                                    2013-10-19

     

    白水街上庙宇

    白水旧街

    白水新区贡糖小作坊

    白水“豆包果”

    白水乡下

                                            

      待续:小镇风云(4)伞兵撤离前夕

     

     

     

     

  • 小镇风云(2):伞兵驻扎白水营

    2013-10-18 14:36:32

     

     【白水营记事】:1949,小镇风云(2

     

    国军伞兵驻扎白水营

     

    晚春某日,只见平日寂静的小镇,街坊人群交头接耳、奔走相告,说是“军官团”要撤出白水营了,大家心中自然高兴。不久,“军官团”果然都转移到镇外的庄林、后山一带的乡下去了。接着,又听说将进驻一支叫“伞兵”的国军部队,但这一次倒不见大人们有什么恐慌的情绪。

     

    只是,伞兵是啥?我心里不明白。问上了学的大孩子,他们眨眨眼睛,神秘兮兮地说,伞兵是可以从很高的天空上跳下来而不会摔伤的人。“为什么不会摔伤?”“因为他们有把伞。”“这伞是什么样的?”  大孩子不耐烦了,说:“回去看你家的雨伞就知道!”

     

    待到伞兵部队到来,果然叫我们小孩开了眼界。其中的一队就在我家门前的果子市稍息休整。他们一色整洁的卡其布绿色军装,头载钢盔,肩佩卡宾枪,腰插短刀,个个长得壮实、走起路来总有虎虎生风的气势,与那些衣冠不整、颓唐邋遢的“军官团”相比,有“天差渊”的区别。看他们取下钢盔当面盆端水洗盥,镇上的人看了都感到新鲜。

     

    很多年以后才知道,这支伞兵是抗日期间由杜聿明受命组建的,以伞降或机降投入地面作战的全付美式装备的兵种,伞兵兵员从各军中严格挑选,军官均来自国民党中级和高级军事院校的毕业生。出师后对日作战即屡立功勋,1945年春,抗日战争进入最后阶段,为袭扰日军的撤退,国军伞兵部队在广东、广西、湖南对日军占领区进行了三次成功的空降作战。至于当时伞兵为何驻扎白水营,我今日猜测:或者是为了投入死守厦门的战斗,或者是为保存实力作撤退台湾的准备。

     

    客观的说,伞兵的纪律的确严明,从不随便进入民家。有次母亲在临街的井边刷完陶壶忘记收回放置路中,结果给个大步流星走过的伞兵无意踢翻破碎了。这个兵士面颊涨红,忙着从口袋里陶出几张钞票要赔偿,母亲双手直摇推却,正好有位伞兵的官长经过,他马上停下来责问,搞得这个伞兵真不知所措,直到母亲比划着解释清楚才了事。应该说,伞兵进驻白水营,是镇上治安最好的时期,平常令人有点惊恐的盗贼匪偷之类的信息再也没听说过了。这在老一辈的白水人都是有口皆碑的。

     

    我家在果子市边。这果子市是供乡下人赶集时专门贩卖果子的地方,地方并不大,平时也作球场、戏场使用。一些伞兵有时也到这里打篮球,都是些生龙活虎般的小伙子,好不快活。有次大概是不同的连队比赛,几个穿着入时、烫着卷发的军官太太也都兴致勃勃前来助阵,她们端来面盆水,揉好毛巾,分别递给汗流浃背的队员擦洗。听妈妈说,这些官太太倒也平易近人,路过门口都会停下来招呼问候。

     

    伞兵的到来,给这小镇添加了些鲜活的气息。平日看他们操练对我们孩子来说是一件乐事。伞兵团部设在镇上桥仔头外田中央的三落大厝。小河从旁边流过,河上有条石桥,叫保黎桥,这里的河水最深、最清。天气渐暖和了,最有趣的是看伞兵在这里游泳跳水。他们跳水的姿势像燕子一样,是让手与头先落水,这对我们乡下人来说,也算是件新鲜事(我们只会双脚直下“插观音”)。只是他们跳水时常常把水溅到河边挑水、浣衣的妇女身上,加上又是赤膊露体,一些妇女脸红着,边偷看也边骂,“打枪鬼,不识见笑!”伞兵听不懂闽南话,也常跟着哈哈笑。

     

    一天,街上的气氛忽然又紧张起来,只见人们神色恐慌、纷纷议论,说是“军官团”在乡下捞不到什么,要来镇上抢东西了。这时街上的店铺又纷纷关门闭户。不久,只见有几队伞兵紧争出动,他们迅速在桥仔头的十字路口叠起沙包、架起机枪,封锁了进镇的要道。原来伞兵队部应民众的要求,要制止“军官团”的散兵游勇进入镇上骚扰。我心里乐着,想看一次从未见过的战斗。但不久气氛却渐趋平静了,临时工事上的机枪班也撤走了。听大人说,经二边的官长沟通和解了,毕竟同是友军嘛。但从此后,“军官团” 再也不敢有到镇上之念了。

     

    最让小镇轰动的一件事是伞兵司令莅临。当时码头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似是小镇从没有过的盛事。我也想看个究竟:伞兵个个长得英武魁梧,他们的司令想必是个三头六臂的丈八汉子吧!时当退水,汽船靠不了六丰大码头,只能停泊在附近小码头的滩地边。跳板还没铺好,只见那位人称是司令的人就从晃动的船舷边一跃跳下,金鸡独立般稳站在水边的沙土岸上。我们小孩都啧啧称好,但大孩子说,“伞兵嘛,从很高的飞机上跳下都不在话下,这点本领算什么,何况他又是司令。” 让我有点失望的是,这位司令个子并不高,虽长得壮实,却有点矮胖。

     

    第二天,伞兵在镇上的碧溪小学的操场上举行阅兵仪式。周边有警戒的卫兵,民众不能近前。我们几个小孩只能爬到旁边一堵墙上偷看。只见那位有点矮胖的司令威严地喊着口令什么的,列成方阵的伞兵高声应答,端着卡宾枪威武地左右行走。我们正看得津津有味,却被卫兵发现给轰走了,只能远远听着操场上整齐而高昂的号令声,还有他们平常训练时常唱的《伞兵之歌》:

     

    “看朵朵的白云、点点的流星,

    飘扬在美丽的天空。

    为了民族的生存、国家的和平,

    我们要结成一座活的长城,

    我们是三民主义新中国的伞兵!……”

     

    2013-10-18

     

     

    白水营盛产贡糖的楼埭乡,建于1949年的一所楼房(2012年拍

     

    白水营田园小河上的保黎桥(50年代)

     

      今日,保黎桥已改成水泥桥,周边的田园也已成为白水镇的新区了(2012年)

     白水营旧街(2012

     保留有50年前风味的白水小食摊(2012年                                     伞兵旧照(资料)

     

     

     [待续:1949,小镇风云(3):父亲与伞兵]

     

      

     

     

     

     

  • 小镇风云(1):从金圆券到“军官团”

    2013-10-17 15:15:13

    【白水营记事】:1949,小镇风云(1

                    

                   从金圆券到“军官团”

     

    白水营,在九龙江南溪中游南岸,今多简称为白水、白水镇,现辖属龙海县。在陆路交通尚未大出风头之前,水运的方便曾让白水营领一时之风骚。当时已有可通厦门的客货汽船,大概2个小时左右就可到达;此外还有桅帆船、小木船往来。小镇虽不大,却是栉比鳞次、街道纵横,有米街、糖街、横街等,一条专营布料百货的叫新店街,还有一条遭历过火灾的就俗称“火烧街”。集市墟场分门别类也有南市、西市、鸡市、米市、果子市、草仔市等56个。其中南市、西市是有棚盖的,时人叫“巴刹”,就是市场的意思,既是舶来语,也是舶来品。虽然街不长、市不大,却也别开生面、“蔚为大观”。

     

    小镇偏安一隅,历来处时代波澜之外,没经历过什么较大的兵燹匪劫,只有太平天国的军队似乎曾经从边过境,在祖父母辈脑海里留下点古老的恐怖记忆,他们称之“长头毛反”,指的就是蓄长发的太平军造反的事。镇上的居民只求生活安定静好,政治色彩不浓,他们只凭传统和常理分辨是非善恶。白天忙碌,下田的、做生意的各行其事,傍晚闲了就聚到南溪边码头吹风聊天。码头叫六丰码头,大概是依附岸边的一所六丰米厂得名。只是当时的六丰米厂已成烂尾厂废弃了,据说是集资的老板挟款逃了。小时常听大人吹嘘,说这六丰如何了得,码头、米厂都是闽南地区最大的。我也不管它是真是假,最喜欢的事倒是听到汽笛响,等着看自厦门返航的汽船在江湾边出现。然后再听几个船员神气活现捎来几句城里的新鲜。

     

    我生也有幸,正躬逢这一个新旧交替的时代,只是浑然不识什么好歹。初涉世事,世界有如混沌初开,不知过去、不识未来,只有即时进行的画面。大人自有大人的心事,小孩只喜欢热闹和趣味。而这时的小镇显然有点不平静了,却让我喜欢。很多年以后,我犹记得在一个有点阴郁的早上,我平生第一次当上“万元户”的喜悦。

     

    这一天,有点慌张的外祖父翻箱倒柜,忙不迭地清点出一叠面值都在万元以上的纸币,迅速地塞在我的手掌上说:“快,上街去!能买什么就买什么,随你喜欢。”我一时懵然,但还是很快就跑到小镇大庙前的闹市街上,但问了几个店铺,却尽见摇头、没人肯卖东西给我。这时,只听周围人声嚷嚷:“金圆不能用了!金圆不能用了!”正有点懊丧,一家卖糖果的大概出于同情或心存侥幸,就把我手上攥的钱尽数收了去,然后塞给我几个“糖甘仔”。虽然这样,我还是很高兴。这数百万元的金圆卷价值如何,我不知道,能换到几个“糖甘仔”自然也好。

     

     

    这大概是1949年初的事了,叫金圆券风暴。长大了才知道,那时国民党政府在大陆正面临经济、军事全面崩盘的局面。当此风云变幻的时期,白水营虽非兵家必争之地,但由于它水陆交通的便利:东北通厦门金门,西北靠海澄石码,南临佛坛湖西,西邻官浔漳浦。倒常成为各路兵马光顾的地方,也有些国军的散兵游勇流窜而来。为防抢劫,每一次经过,大多店铺关门,街上顿失平日的热闹。也有些胆大的,却趁机去与他们作点小交易。一次一支零散的兵伍过后,一个大人(当时应是个年青人吧)就曾提着一把剥壳枪和几颗子弹向我们小孩炫耀,他沾沾自喜说,“这是用一升米换来的!”

     

     较长期驻扎在镇上及近郊的有一支叫“军官团”的队伍。所谓“军官团”,据说成员多由不同部队残存的中低级军官组合而成,其属下士兵大半战死或投降、逃散了。这些战后余生的军官“茕茕独立”,集结到一起,成了一支名符其实的“杂牌军”了。他们兵痞味足,作风邋遢、纪律松弛可想而知,因为不是嫡糸、补给不足,常干些偷鸡摸狗、乃至敲诈勒索的事,在镇上声名狼藉。听姐姐说,一次曾有几个“军官团”的士兵抬着担架上一个“打摆子”的军官,硬是要放进我们的家中房里。因疟疾是传染病,家里多有小孩,父亲怎么都不肯让进,争得脸红耳赤。这些兵人耍摆威风,父亲讥剌地说,“你们有能耐,怎保不住大上海,那边有的是高楼大厦、上好的医院,何苦跑到咱们这小地方与民争房!”。最后,几个军人悻悻然把担架抬到别处去了。幸好,没闯出祸来。

     

    几十年过去,想起当年这些沦落异乡的“军官团”,心中却多有同情可怜的份了:他们刚挨过抗日的烽火,却又撞上了内战的硝烟。生离死别、无家可依,身不由己,只不过也是趔趄在楚河汉界之间的棋子罢。

                         

                             2013-10-17

     

    流经白水镇的南溪

     六丰码头旧址

     小镇旧街

    昔日的商号

     镇上人家

     

            [下集1949,小镇风云2:国军伞兵驻扎白水营 ]

     

  • 暗夜星光—献给母亲节

    2013-05-12 16:03:46

     

           —— 仅以此旧文献给母亲节,献给在艰难岁月里为儿女承担了苦难的母亲。

     

    69年秋,我接到母亲病危的电报,费了一番周折,方得请假回到家里。七天的假期满了,虽然母亲的心脏病还没有好转,我却不得不又要回去。

     

    离家前夜,母亲又是一阵的心绞痛,服了药后,才恢复了一些安静。她翻转身来,好像忘了什么又想起一般,微弱的声音里似乎还带着一丝歉意说:“我这次病着,不能为你准备点东西,炉边还有一瓶猪油,你就拿去,平日吃饭可掺点……” 我忍着泪水背转身去。

     

    只见母亲又慢慢支撑着从病床上坐起,不安地问:“你这次回农场,会不会有事?”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因那时农场的“清队”已经开始,一种不祥的预感,也常笼罩在我的心头眉头,母亲是不会不觉察出的。我强作镇静地说:“妈,你想那里去了,我上个月才评上五好职工,何况我又是个……”我望着胸前的团徽,心里实在有点内疚,因为这是我一次比一次“深刻批判剥削阶级家庭”后得到的;但母亲望着它,却多少为我感到宽慰放心。

     

    我走出房间,母亲又轻声叫回了我,像是临终的嘱咐,带着伤感地说:“我病已多年了,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的严重,今后妈恐怕没能再照顾你了,你凡事记得要交托给主……” 妈妈抖动着用手指着天上又说了一遍:“你凡事记得要交托给我们在天上的主”我勉强地笑着安慰她,在昏暗的房间里,我看到她眼里的泪珠闪着晶莹的亮光……

     

    回到农场,秋山萧瑟,像笼着一层灰暗的阴影。路上见到我的队友不是蹦紧着脸就是回避开去,或只偷偷送来一丝苦笑。我的心铅样沉重起来。到了生产队宿舍,但见抽屉都被贴上封条……一夜之间,我就“莫须有”成了个受审查的“罪人”,列入“牛鬼蛇神”的队伍。白天是超负荷的改造劳动,晚上是无休止的迫供讯问……渐渐地,我习惯了这个处境,也仿佛麻木了:没有了眼泪、没有了情感,我甚至忘了我那还在病榻中的母亲……

     

    跟我同羁在同一间房里的二位难友,策划并鼓动我一起偷跑,他们说到了外面就是“自由的天地”。这却把我陷入了二难的境地。第一天,我故意让他们睡过头了,希望天亮后他们会消了这个念头,因我深知“偷跑”意味着更大的灾难。岂料他俩却是“贼心”不死,决定第二天再跑,而我的意念也随着改变了。那天下午,我们上茶园翻土,一直到了山顶,在那里看得到如画的河流、村落,还有从公路上一阵阵传来的汽笛声。这是远方的呼唤,我忍不住这样的诱惑,我渴望回到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世界。

     

    那一个晚上,我辗转床上,几次望着窗外秋夜的天空,虽有几抹的乌云,却见星光闪烁、在暗夜中发亮。我想起了母亲,仿佛看到她那闪耀在眼眶里的晶莹泪花。母亲,你一定在焦心地记挂着我,这暗夜的星光,不正是你关切注视着我的目光么?曾经是情同手足的一些知友,旦夕之间都像“变脸”一般不认识我了。我好像掉入一个寒冰的洞窟,在无助中伸出的手掌,是多么渴望着能在这个时候,握着母亲那时时温暖的臂膀呀!

     

    午夜一过,我即唤醒同伴,沿小路翻山越岭,在狗吠声中,走过一村又一村,终于在晨雾未开的时候到达一个渡口,偷偷解开渡船的缆绳、撑船过溪到了公路边,正好赶上早班车,经龙岩直奔漳州,又在九龙江边的一个小镇躲了一夜,隔天就回到滨海城中。顺利出逃闯关,自鸣得意、一路欢快,但当我望着那一水之隔的家乡,脚步却无力了,深感到现实困境的沉重。我暗自责备自己不该这样回来,这只能徒增病中母亲的痛苦和烦恼。我默默坐在海滨的石板凳上,一直等到闻讯前来的弟弟才一起过海回家。

     

    我已记不得我是怎样艰难地走到家的门口,我只清楚记得,当我一进门,就忍不住痛哭地伏到母亲的病床边。在拳打脚踢的日子里,我没有滴过泪水,这时却像小孩子一样抽泣着。母亲从病床上翻起,流着泪抚摸着我的肩背,连声痛惜地问道:“孩子,你那里痛呀?”那一直憋闷在我心里的一句话,唯有在这个时候,也唯有在母亲的面前,终于爆发出来了:“妈,我是无辜的!” 母亲充满爱怜的眼光看着我,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哀声叹息,只是默默地掀开我一直戴着的帽子,轻轻地抚摸着我那一直怕被人见到的、被剪光了发的头。像是化解冰霜的春光,一道道从她布满皱纹的手掌流出,把我所受的凌辱委屈全消融掉了……

     

    果不出所料,第二天上午,农场追捕的人就赶到了,他们通过街道居委会就直扑我家。我把母亲的房门掩上,我不愿意让她看到有什么不愉快的冲突场面。这时的我,已平静多了,因母亲的爱已化解了我心中的屈辱和怨恨。在来人面前,我不作多余的争辩,只很简单明确地表示:隔天随他们回去就是。他们走了以后,我轻轻推开房门,却发现母亲不在病床上,而是支撑着站在门背后,看得出刚才她一定从始至终站着窥听着,时时担心着会发生什么。

     

    我搀着她回到床边,她却扶着床栏跪了下去,并轻轻按着我的背,示意我跟她一起下跪祈祷。她的声音细小低微,但却坚定清晰:“……无论前面的道路是坎坷还是平坦,愿天上的父与我们一路同行,给我们随时的帮助,时时加添力量在我们软弱的身上,让我们没有担当不起的重担,愿你公义和慈爱的亮光照着我们所走的每一步路……”当我站了起来,我又一次看到母亲,在她眼眶里满挂着闪着光亮的泪花,我虽然也是泪如泉涌,心里却有无比的平安。

     

    我已记不清在我重回农场后的那几个日日夜夜,我是怎样挨过来的,但我清楚记得母亲那满醮着爱的眼睛,像暗夜的星光,给了我无比的光亮,给了我无比的安慰。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它是我的依傍和支撑的力量。这光亮来自至高处的苍穹,它闪耀在母亲的心中,照在我的身上。让我仿佛听见来自天上的声音说:

     

    “你不要害怕,因为我与你同在。你不要惊惶,因为我是你的神。我必坚固你,我必帮助你,我必用我公义的右手扶持你。……” (《圣经》:“以赛亚书”41:10

     

    母亲没有在那次的病中倒下。一直又过了二十年,她才在一次春节充满喜乐的全家大团圆后中风,平静地逝世。病因仍是二十年前的心脏病。为她最后切脉的老医生,是鼓浪屿的廖永廉先生,他听我介绍母亲多年的病历后,连声叹说:“真是奇迹!”

  • 50年后,迟到的追悼

    2013-04-01 14:36:24

    50年后,迟到的追悼

     

    年前,一次二中老同学的聚会,有同学回忆1959年“8-23”台风的往事,忽想起有一位当年在这次台风因抢捞海上漂流木殉难的同学。这段偶然提起的往事,引来满座的萧然和思量……

     

    这位同学叫陈资诺,他是高中一年级到鼓浪屿岛上就读的厦门学生,时年18岁。他的父亲是位缅甸归侨医生,医学博士,曾在旧时的镇邦路开有一间私人诊所。经落实核证,陈资诺的殉难并非“8-23”那次台风,而是翌年初夏的另一次台风。即196069袭击厦门龙海一带的1号台风。

     

    1号台风过后是连日的暴雨。从九龙江漂来无数形形色色的杂物,把鼓浪屿的东南海面盖个黑压压一片,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根根粗长的松杉原木,大概是从上游江边某个贮木场给水冲垮后漂流下来的。

     

    当时二中高中部的学生及其时也设在岛上的厦门师范学生,承担了这项抢捞漂流木的任务。那时的鼓浪屿孩子,几乎个个从小都是弄潮的健儿,更加上有“抢救国家财产”的神圣号召,虽然海上礁石密布、急流旋涡,却多有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何况还有一种课堂上享受不到的快活。同学们在水里游弋推送段木,有的还会乘机爬上粗大的木头上站着么喝,直当是独木舟一样划着偷乐;歇工时有校方提供的粗粮做的“中级饼”当点心,时逢“困难时期”,这也不失是一种物质享受。虽然这样,长时间的水里泡,连续二天的奋战,还是把大家搞得精疲力尽。

     

    陈资诺是厦门过来的学生。那时的厦门孩子会骑自行车常叫鼓浪屿的孩子羡慕,但游泳却大半被取笑为旱鸭子。陈资诺不懂水性,所以在抢捞木头的过程中,他被指定的任务是留守在海滩上看管同学下海脱掉的衣裤及捞上岸的成堆树筒原木。这本是一件相对轻松而又没有风险的差事,但没有想到,第二天上午结束行动,清点人马时却发现少了他一个。 大家心急如焚,纷纷沿着海边遍寻多时,却没能找到他的身影。后来学校请了个渔民驾着条舢板寻找,最后才在田尾海边的礁石间找到他冰凉苍白的尸体。他赤膊着上身,穿着一条短裤,已没有了一点生命的迹象,但见他双手紧握,仿佛在作最后的挣扎。

     

    没有人知道陈资诺同学是几时下水沉溺的, 但可以这样推测:当他面对同学们在海上火热的抢救行动,一定难耐留守沙滩的枯燥寂寞。或许他也想去海里协助第一线的同学把木头推送上岸,或许正好当时有一段原木从他面前漂过。在一个转念的瞬间,他脱下上衣,奋不顾身地下海去了。一个浪涛卷走一个不懂水性的生命毕竟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有同学记起他在抢救行动前说过的一句话,“我要在这次行动中有好的表现,争取入团。”就事出有因了。

     

    关于陈资诺的遇难,当时学校几乎定调说,他“无组织、无纪律,擅自行动,自造祸端”。事隔50年了,当我们重新审视,自然不能认同。而且,我们也懂得了如何在一堆木头与一条生命之间衡量轻重。 在庄严的生命面前,“神圣”的口号往往显得苍白迂阔。

     

    大概出于对资诺同学“无组织、无纪律”的责备,学校没有为他举行追悼会。他的的葬礼也简单低调,只是遵照他家人的心愿,丧事按基督教的仪式进行。只在灵柩前挂了一个十字架还糸着一个小钟。参加送葬的除了他的几位亲人,也只有他同班的同学和班主任。上棺前,他的亲人为他穿上一双刚制好的皮鞋。生前他曾喜滋滋地对同学说,“我已订制了一双新皮鞋,过几天就可以穿了。”穿皮鞋在当时是一件令人欣羡的享受,没想到竟成了他的陪葬。出殡的小队伍,在缓慢而低沉的钟声中,静静地迈着沉重的脚步,沿着龙头的街道,直到黄家渡口……

     

    一场轰轰烈烈的抢救国家财产的行动结束,二中的成果最为辉煌,打捞上来的原木堆积如丘,少说都有数百立方。这些全部无偿上缴市里,也得到市里的通报表扬,而陈资诺的生命却被淡忘了。只有一大铁桶从海上捞回的花生油作为“犒奖”被截留在学校的食堂。时值“瓜菜代”时期,这桶花生油给食堂连日的饭菜增加了几点的油花,这在当时是件让大家眉开眼笑的喜事。只是还没用上半桶,被清查后也不得不上缴。当时还有几位同学在打捞木头时,从海上漂浮的草丛中拾到一窝幸存的小鸭,他们带回宿舍喂养近月,等鸭子长大了却被发现,又只好遵循“一切缴获要归公”的原则上缴。

     

    50年后,同学们记起陈资诺同学,深感他应得到应有的尊重和纪念。

     

    几位同学到薛岭墓园苦苦寻找,终于在一位墓园管理人员的指引下找到他的坟墓。这位管理人员说,“因为墓碑上写着的是二中的学生,所以特别记住。” 果然在一片乱草丛中,看到了一座孤坟,花岗石墓碑上的字迹虽然斑驳,却依然清晰可辨,镌刻有“二中学生陈资诺寤域”几个字。

     

     50年后,陈资诺同学的忌日,一个雨后初晴的下午。当年陈资诺的同学,一行30多人来到薛岭他的墓前。坟前的杂草已除净,墓碑残褪的字迹也重新描红,墓碑前两边各摆着一个花蓝,一个糸本届的同学敬献,一个糸时任二中的老校长敬献。我们的学长致了悼词,对陈资诺言同学表示深情的悼念和肯定;年过九旬的校长对此事依然记忆犹新,她心情沉痛地寄语说,“我至今犹为此感到非常难过”。她还回忆起那场抢救国家财产的行动,是当时市里为台风救灾下发的通知布置。

     

     这是一次迟到的悼念,50年如一瞬,犹为未迟。我们追悼缅怀的不仅是一位本不该凋落的花季少年,也是对一段历史岁月的回顾和思考。

     

    【注】:60年代,食品店所售糕饼,以粗糠浒苔所制称“初级饼”,以粗粮所制称“中级饼”,以正品粮糖所制称“高级饼”。“高级并”价昂,一般非华侨者不敢问津。

     

    陈资诺遗像

     

     

  • 金秋小旅—回西溪(下)

    2012-10-31 13:17:15

    金秋小旅—回西溪(下)

     

    今日进西溪乡,要在原来的场部举行庆祝联欢。一路鞭炮声不断。我们都很善于把一场追思的纪念搞成节日般的喜庆。真实的历史就这样悄悄而过……

     

    与乡亲相见、、

     

    寻访原西溪农场的双桥生产队,这里原是最早的场部,现在已辟为一处休闲的农家山庄。谁能想得到,在这青山绿水之中,40年前一场骇人听闻的罪恶就在这里发生漫延。当年农场300多位知青有90多人惨遭迫害,期间使用的刑罚令人发指,竟达30多种(据当年省调查组统计)……

     

    农场老图照展览

     

    这是文革初期农场一个生产队的职工合照。今日看到这张旧照,我仍然止不住满腹的愤怒。其中一位手擎红宝书的“革命”青年,是当日的生产队长,平常文质彬彬,说起话来面颊还会发红。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清队”期间,他对待被视为“阶级敌人”的知青队友,竟是丧尽天良的心狠手辣,吊人上架,拿锄头柄往人胸部捅对他来说只是家常(后排中间的一位就是当时的受害者之一,已故)。文革后期,“早请示、晚汇报”随着林彪事件废除,但这个生产队在他的领导下,为了表示“忠心”耿耿不变,居然还坚持了近半年,这恐怕在全国还是少见

     

    当年一座曾作为“学习班”的旧祠堂已翻修一新,另作它用了。1970年,一位难友曾在此饱受摧残,不堪凌辱跳桥“自杀”。当时,我曾用件红毯子盖着他,把他送到永定医院,却未治身亡。回场时,只见满墙贴着“某某某畏罪自杀,罪有应得!”的大字报。

     

    一处当年的遗迹

     

     这是一个金色的秋天。我离开大队的人马,独自走在当年的村野上,当年多次经过,却没心情欣赏过。我愿意朝前看,也愿意饶恕作恶的人,只要他们有一点点的忤悔和认罪,但绝不饶恕罪恶。

     

    午宴

     

             忙碌的厨房

     

     

    午后,结束了本次“大家乐”的“闹热”活动。这样的纪念活动,从青春的怀旧、乡情的重温、友谊的联络来看,办得“闹热”一点大家喜欢,我也从俗,并不拒绝;但无论如何,它不应该是一个喜庆的节日。如果丧失记忆,那些抛而不弃的意识形态、文化理念的病毒,仍然可以死灰复燃,甚至泛滥成灾,给民族和个人造成深重的危害。1984年诺贝尔和平奖的南非大主教图图这样说:

     

    “我对把过去扫入角落视而不见的做法是否合适表示怀疑,这不是迈向未来的最好途径。过去的从来就没有过去。它有一种怪异的力量,能够重现并长久萦绕在我们心头”。

     

     

  • 金秋小旅—回西溪(上)

    2012-10-29 15:06:22

    金秋小旅-回西溪(上)

     

    金秋十月,为纪念下乡50周年,又回永定一趟。沿高速公路,3个多小时可以到达。50年前则要花3天的时间。

                         

                      途经坎市的服务区加油站

     

    窗外风光。十月,少见有野花的红艳,却有稻田的金黄,似是激情后的静谧。

     

     下午“自由活动”。就近去一个距城关只9公里的生产队圆头山。当年住过的宿舍还在,那涂着白灰的,曾是我新婚的“洞房”。当时为了装饰房间,我曾以二包水仙烟的代价“行贿”队长,拿到一捆报纸糊贴墙壁。

     

     曾使用过的农具和写字桌

     

    现在新主人的家

     

    新主人养有一头漂亮的狗狗。想起从前我在这里也养有一头,名字叫“赤飞”,它是头温顺而忠诚的小狗。有一次早上起床,听它不停吠叫,原来有条铬铁蛇蜷伏在架子上,正吐着舌头。幸好有它。离开这里时,我们只好把赤飞送人。再次见面分手时,它直跟在车后狂追了几里路。至今想来,令人怆然。

     

    当时紧邻生产队有一个养路班,里面住有几个南安来的工人。他们的孩子要走好几里的山路去念书。每逢星期天回家,这些孩子常缠着我讲故事。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记得我给他们讲的白雪公主、灰姑娘,见面时总说这是他们童年最快乐的事。其中有一个女孩后来上了大学,80年代后与丈夫下海,事业有成,现在在香山还拥有一艘豪华的游艇,也许就是梦想成真。

                                                

             今已抛荒的养路班

     

    那时为了看一部电影要往返走20公里的山间公路去县城。70年代中期,八部样板戏过后,终于引进一些朝鲜电影,其中有一部叫“摘苹果的时候”,片中有个姑娘俯身捉鸡时不经意裸出了一点酥胸。一位男性队友仅为了看这个镜头,竟不厌其烦,三趟走路到县城连续看三遍。

                                 

           通往县城的老公路

     

    晚上下榻在城里的金腾酒家。县委县政府在大厅设宴欢迎知青“回家”。这是一场官民同乐的和谐盛宴,是一场闹热,但与历史和追思、纪念却无多相关。我们的“头家”要我为他草拟一份答谢讲话,难以推却。讲真话难,讲假话耻,如何办?只能这样扯几句:

     

    50年前,发生在文革前后的上山下乡运动,有它复杂的社会政治原因,影响深广。我们做为参与者,自然刻骨铭心,因为我们曾把青春乃至生命抛在这片土地上。在这里,我们跟永定的乡亲共同走过了一段艰难的历史岁月,也正因为这样,永定成了我们生命中的第二故乡……”

     

    夜里,走到永定河边。小城的变化真大。河边的竹林、沙砾地不见了,几乎叫人找不到可以记忆的地方,只有河水依然静静流淌。灯光璀璨,映在晦暗的水面,散发出一阵阵难闻的气味。想起20年前,急湍的河水清澈,我们常从这条河的上游直漂流到永定桥边;而今,上游的自来水厂撤了,早已另找清洁的水源建厂……

     

    翌日,从酒家楼上俯瞰。狂飚猛进的城镇化进程,让乡土的记忆成了断片。水泥楼房如同张开的巨网,正步步蚕食着村野。那一抹残存的绿色和金黄,不知还能存活多长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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