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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读厦门】终结篇:鹭江:十三渡口谁渔父,多少桃花劫后栽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7-02-17 17:11:17

十三渡口谁渔父,多少桃花劫后栽

——鹭江

11880年前后拍摄的鹭江一段(《中国摄影史》)

厦门岛旧名嘉禾屿,就一海岛耳。孤悬海中,四望沧波。清代孙云鸿在《嘉禾海道说》中称“环嘉禾者为嘉禾海”。不过无论在官在民,并不将岛屿周边的水域称“海”,而是称“江”。其北有“浔江”、“鳌江”、“镏江”,以西则有“鹭江”。

鹭江水道:在厦门半岛西南与鼓浪屿之间水域,北起原筼筜港口南岸,南至沙坡尾避风坞。厦门岛别称鹭岛,引申水域称鹭江,以此水域得名。水道长约3.5千米,宽0.5-0.8千米,最窄处0.4千米。水深7-25米,最深处27米。……鼓浪屿一侧有客、货码头,多岩石滩和沙滩;厦门岛一侧为人工岸,为低桩承台砌石或混凝土驳岸。为厦门旧港区。(《厦门地名志》)

鹭江北岸的码头渡口,早期见于文字记载的,为乾隆年间编纂的《鹭江志》。其在“关津”一章载有:寮仔后路头、水仙宫路头、岛美路头、港仔口路头、新路头、大史巷路头、磁街路头、得胜路头、小史巷路头、打铁路头、洪本部路头、典宝路头、竹树脚路头等名称。这也就是后世书面或口头时常提及的“十三路头(渡头、渡口、码头)”。道光《厦门志》在沿袭《鹭江志》的说法之后另加按语:“厦门渡连列者十三,各处大小船辏集停泊,乃通商要地”。

诸多路头始建于何时,地志无载。但可以肯定的是,一些路头至少在明末清初时就已存在。

“洪本部路头”得名于郑成功的部将洪旭,洪旭曾建衙门府第于鹭江岸边,又“筑石成津,利于行人”。

“得胜路头”,又称“提督路头”,原为水师提督的专用码头。清康熙22年(1683年),施琅率水师东征平台,得胜归来,故又有别名。

“水仙宫路头”的历史恐怕更早。顺治七年,郑成功谋取厦门,还是国姓爷亲信的施琅就献计将策应战舰寄泊在水仙宫前。康熙二年后,清廷迁界。嘉禾一屿为海贼陈白骨、水牛忠等盘踞。五年,郑经部将江胜联合潮阳邱辉力量反攻厦门,江胜军由崎尾登岸,邱辉军从水仙宫登岸,合力大战,再度夺得厦岛控制权。

这些码头无不带有战争色彩。有趣的还是“典宝路头”,其名由来有多说,其一与“洪本部”相似,“典宝”原为南明官职,职掌王府的印玺符牌等物。永历11年(顺治14年)12,郑成功被南明小朝廷册封为延平王。郑依例设立长史、审理、典宝、典杖、典仪、典膳等官。永历34年(康熙19年)2月,郑经弃鹭岛,“令典宝刘陶、銮仪陈庆将演武亭花园所有辎重宝玩,悉运过台。”据说当年典宝官衙府也设在洪本部附近。另说见《厦门市地名志》,“典宝路头街,古时为码头。传说码头附近有两块含金的黑宝砖,被外国人偷换;又说码头沿岸设有珠宝店、典当铺”。何者为确,只能存疑。十三路头之后,鹭江沿岸也不断有新的路头兴起。沿江得地利之便,遂成商埠。黄名香的《水仙宫》说的不仅是一宫庙的兴衰,更是见证了一段的繁华:

劫火当年遍鹭洲,独存古庙碧江头。

山分龙虎东西峙,水接台澎日夜流。

万里舟车频辐辏,四时风月足观游。

饮知圣世人烟盛,高下层楼压蜃楼。

晚清林鹤年在《鹭江棹歌》中这样唱道:

大担横来小担开,千重海蜃幻楼台。

十三渡口谁渔父,多少桃花劫后栽。

英国传教士约翰·麦嘉湖于十九世纪六十年代来厦传教。他是这样写下厦门给他的第一印象:

形形色色的帆船和渡船点缀着码头,各种各样的蒸汽机船南来北往。如果其中有一艘飘扬着英格兰的白色旗帜,那是来自我们遥远家乡的某艘战舰,会在必要的时候保护我们。

我们面前的景象十分热闹。蒸汽机船释放出巨大的噪音和嘈杂声,以中国苦工无法想象的速度装卸着货物。随后,它们就会匆忙离去,如此不加停歇地忙碌和频繁流动,只为跟上不知停歇和不知疲倦的英国人的脚步。靠近它们的是一艘大型中国式平底帆船,船上的巨大帆篷正随着那缓慢而单调的船工号子升起。这首船工号子或许早在孔子时代就已经被创作出来了,却注定抓不住19世纪的灵魂。船工号子毫无灵气,也不能温暖人心,更不可能使船工们一鼓作气地将帆拉到桅杆顶部。更远处,一些船员站在另一艘帆船的船头上敲着锣。开始的时候,锣点小心翼冀,敲锣的动作如同抽风;最后的几下,敲击突然加速。他们正在迎接一艘来自海上、即将靠岸的帆船,以此表达迎接者和被迎接者的共同喜悦,庆祝船员经受住海洋深处的各种凶险,安全地归来。形形色色、大小不一、装满乘客的各种渡船从各个地区驶入,载客的小型船只点缀在从海岸到航道之间的海湾各处。

在“安全地隐藏于厦门城区与一个约半英里远被称为‘鼓浪’的迷人小岛之间”的海湾上,吸引麦嘉湖眼球的有“厦门舢板”和渔船。他饶有兴趣地介绍着穿行在鹭江上的“厦门舢板”:

如果你顺着水面望去,你会看到数十艘这样的小舟载着旅客朝各个方向移动,一些驶向轮船,一些驶向海边的这座大城市,而有些再次作为渡船摆渡到鼓浪屿。

厦门的船工遐迩闻名,这不仅是因为他们操作舢板的技能娴熟,而且还因为有人向他们提出紧急需求时,他们显然能够轻松自如地驾驶舢板且快如飞燕。

厦门舢板长约十五英尺,宽约四点五英尺,船头部位逐渐变细至两英尺以下一点。船体是平底的,或接近平底,船看起来非常轻盈地躺在水面上,吃水很浅,看上去好像轻而易举就会倾覆。然而,舢板很安全,几乎很少听说它们出过什么事故。

当船工划着桨前行时,他挺着身子站在船尾,两只手各紧握着一把长长的船桨,朝着他想要去的方向不停地划着。如威尼斯贡多拉船夫一般,厦门船夫对自己的船只同样驾驭自如。他能熟练地操纵双桨,轻易地将船只在水上360度掉头。当强烈的顶头风吹来,并且迎面而来的波浪有可能扑上船只时,他却能顺狂风驾船行驶;波涛疯狂地追逐着他,他还会从容地坐下来,将一支桨放到船艄上当作船舵,而船上旅客的衣物却滴水未沾。

这些舢板坐两个人舒舒服服,坐三个或四个就会有点拥挤。然而,有时候会有多达二十人挤上一条船,于是这画面看上去就像一群正在寻找新家的蜜蜂,栖息在一根树枝上相互依偎着。

看他们这样真是让人心惊肉跳,担心舢板会随时倾覆,黑压压的这群人都会被甩入水中。然而,他们对此却没有丝毫畏惧,他们的脸上笑开了花。一定是有人在讲有趣的故事,因为爽朗的笑声掠过水面传入了我们的耳里。看得出他们对可能会遭遇到的灾难毫无忧惧。

对厦鼓水域感兴趣的不单是麦嘉湖1883年的英国《伦敦新闻画报》,刊载木刻版画,画的是端午时节厦鼓海峡上的水上狂欢,其时也有洋人参与互动。其节目有“走长杆”、“水中救猪仔”和赛帆船等等。

21883年,英国报纸刊载的“厦门水上运动图”

方文图先生也有文章写过此事,只是项目名称略有不同:

另一体育活动,就叫掠猪仔掠鸭,就是将小猪或鸭放在竹笼内,并将竹笼挂在涂满油脂的圆椽子末端,椽子长约8米,一端固定在堤岸上,椽子伸于海面,谁能赤脚走过椽子把放猪或鸭的竹笼取得,便胜利了,另有奖品赠送。比赛时一些赤足健儿纷纷落水,引得岸上观众哄堂大笑,也确实有好手能走过椽子,取得竹笼游水上岸的,博得观众热烈鼓掌。

最热闹的是“龙舟竞渡”,也就是洋人说的“赛帆船”。《鹭江志》记载道:“是日,海上斗龙舟,观者如蚁,共有三四日。至初十以后,各渡头搭戏台演戏,或至一月或至半月,皆□仔船为主,硬索行家及各船户之钱为之。”《厦门志》也有记载:“竞渡于海滨,龙船分五色,惟黑龙不出。富人以银钱、扇帕悬红旗招之,名曰插标,即古锦标意。事竟,各渡头敛钱演戏,仔船为主,或十余日乃止。”(□中为“舟”与“古”的合体字)本土诗人有诗道:

一岛弹丸白鹭洲,泉漳汇合水交流。

欣逢海国中天节,韵事犹存竞斗舟。

十三渡口闹喧阗,画舫笙歌杂管弦。

裙屐如云观竞渡,歌船花艇互蝉联。

莺喉巧啭秋娘曲,鹓侣樽开北海筵。

人海人山多拥塞,眼光注射看龙舟。

来从剑石深深见,出向龙泉密密颺。

风飘旂纛红和紫,舟绘虬龙黑与黄。

破浪约环猴屿港,四涛冲绕虎头山。

舵摇助驶轻舟进,桨急如飞激水环。

争雄欲展乘槎愿,奋勇欣期拔帜功。

竹爆喧腾声烈烈,锦标夺得乐融融。

望高石下路漫漫,峭壁千寻护石阑。

最好夕阳寮外景,粉红黛绿列江干。

洞天鼓浪涌波澜,海口龙翔又虎蟠。

叹息灵均难觅骨,汨罗今日水犹寒。

诗中所写的是民国时期厦门端午的情景。

3:明信片:厦门龙舟赛(陈亚元收藏)

近代以来,在厦门城市的开发中,国外殖民势力对鹭江沿岸觊觎不已。其中以“虎头山事件”和“海后滩事件”为甚。

虎头山事件:

光绪25年(1899)七月十八日,日本驻厦门领事馆工作人员在虎头山为拟议中的专管租界插旗划界,遭当地居民反对。自光绪22年以来,日本企图在厦门设立专管租界,遭到厦门各界的强烈反对,最终未能得逞。

海后滩事件:

咸丰元年(1851)英商租借岛美路头至新路头的海后滩地。随后洋行擅自筑墙围地,拦截交通,引发民众抗议。民国77月,英领事借口军阀混战,派海军陆战队登陆护侨,在海后滩围墙筑门。再遭反抗。民国105月,英太古洋行强行动工兴建码头和飞桥,厦门公民会致电北京,要求外交部令英人停建码头,拆毁堤脚,恢复原状,撤退登陆海军。民国111021日,中英领事签订《厦门海后滩善后办法》,保护了地方利益。

1938年日军侵厦,鹭江与全岛一样沉浸于血雨腥风之中。515日各大报刊登中央社消息:

中央社福州十四日零点二十五分电:厦门我军奉令移转阵地,集结□□,准备反攻,未及退出之伤兵及失去联络之武装同志已全部光荣殉职,敌登陆之第二联队亦死伤殆尽。厦市居民被敌惨杀者在六七千人,青年妇女被奸淫蹂躏者尤多,姿首较好者均被掳载敌运输舰驶去。逃难妇孺向鼓浪屿避匿,甫行半途,多被敌开机枪扫射落水,断臂折足,血洒鹭江,掠夺抢劫,更无时不有,厦市陷入大混乱中。漳州、漳浦、同安、惠安、泉州昨均遭敌机轰炸。

《申报》、《大公报》517日又有消息:

福州十六日零时十分电:厦门壮丁昨被日军驱逐鹭江道头,用机关枪射死,跳入江中幸免者殊少,妇女则拘禁在中华戏院轮奸,自杀及被淫死者极多,台湾浪人到处抢掠,稍有阻拦,即遭枪杀。

一篇未刊发的《厦门沦陷见闻》,另有这样的记载:

在厦门沦陷后几天内,死尸流入鼓岛海滩数量特别多。一部分是武装警察,他们的任务是看守海口码头。日寇进入市内,他们还蒙在鼓里,不提防被枪杀,尸体抛入海里。另一部分是闲散居民,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人家逃难,他们却站在海口看热闹,日寇入市,不分皂白,一刺刀结果性命,尸体被抛入海。还有一部分是清道夫和捡废品的,他们平日衣服褴褛,一见地上人家弃置壮丁队深蓝制服,捡穿身上。日寇入市,误以为抗日部队,一枪了结,陈尸道旁。日寇碰到行人,强迫他们将路旁的死尸拖入粪车,倾倒下海。

诗人钟文献有诗写“倭兵上陆,驱民众车载殉难军民填海”,诗曰:

雪浪银波奠酒椒,一车雄鬼屈平招。

冤禽有恨填东海,浩气轰轰早晚潮。

厦岛沦陷一年时,旅菲诗人陈桂琛作“辘轳诗”四首以记慨:

家山万里梦依稀,炮火连天血肉飞;

荆棘载途狼虎在,鹭江风景已全非。

之二

万户千门掩落晖,家山万里梦依稀;

可怜旧日乌衣燕,飘泊无家绕树飞。

之三

离离靖山山上树,历历北溪溪畔路;

家山万里梦依稀,去国二年艰一顾。

之四

炎荒苜蓿等珠玑,曾说道南愿竟违;

何日掉头归去也,家山万里梦依稀。

诗中所说的“鹭江”,岂仅是一方水系,也包含了诗人心中割舍不去的故国家山。

4:鹭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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