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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读厦门】虎头山:惆怅壮猷成往事,不堪回首夕阳残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7-01-05 06:54:23

惆怅壮猷成往事,不堪回首夕阳残

——虎头山

1:老明信片上的虎头山(陈亚元供稿)

虎头山为临海高地,《民国厦门市志》记载:

虎头山:去城南里许。山临海滨,危石耸起。上戴二小石如虎耳,故名。与鼓浪屿龙头山对。山背两巨石比立,石缝泉滃然出,久旱不涸,味甘美,可供百家饮,称虎乳泉。山下巨石壁立,前明防倭,李逢年筑炮台镌费于上,字径三尺余,林懋时书,俗呼“打石字”。道光十年,石裂崩。其外旁有海蜃寺。

“打石字”的石刻,《鹭江志》记载道:

打石字:在虎头山下,一石壁立海边。明防倭时,李逢华修筑炮台,镌其费用及时人名姓于此,每字可二尺余,字迹苍老,见之俨然一大幅古字悬挂高崖。

石与字,而今无处寻觅。后人依据照片,辨得石上题刻:

天启叁年正月既望,蒙考选将材、中左所千户李逢华,奉钦差督抚福建军门商,分巡兴泉道副使沈,守泉南游击将军赵,泉郡署海防通判闻,人计发银壹拾玖两,议委逢华领筑厦门港铳城周围伍拾丈。并逢华自捐俸钞银百余两,添造竣功。防夷固圉,勒志。季夏,林懋时书

清乾隆时诗人张锡麟有《石字临江》诗:

天然峭壁立江干,艇子沿流仰面看。

一代筹边留数字,千秋保障列诸官。

画横巨浸龙蛇动,影倒澄波翰墨寒。

惆怅壮猷成往事,不堪回首夕阳残。

2:打石字旧照

而“海蜃寺”,是乾隆十四年虎溪岩僧人佛敏所募建。寺内设有“棺厂”。厂者,《广韵》释义为“露舍也”,即无墙之陋屋。

乾隆二十七年,台湾县夏瑚详设太平船专运流寓兵民棺骸,于海蜃寺内设棺厂收贮。由厦防同知移知原籍厅县,招各亲属认领。以一年为限,逾限即就厦地埋葬。

这些无主尸骸,多葬于碧山岩前或南普陀侧等义冢处。《厦门志》记载,当时厦门城周边有义冢二十九处,镇南关、打石字、虎头山皆列其中。

义冢为地方官所设,供贫民安葬。在众多义冢中,恐怕只有南普陀钟山下的还算规整,“前设墓门,四周缭以短垣,中设大冢,埋杂姓散骸”。其他义冢则如地志所说,“重叠以葬,时为马豕诸畜所蹂蹈,骸胔暴露”。

虎头山虽为观海制高点,黄莲士留有“东洋在望”题刻,但大概是墓地太多、阴气太重,这里始终成不了景点。地志只记载“三仙墓”:

三仙墓,在虎头山。昔有某烈妇以夫赌荡倾家,恐其卖己,先数日将家具卖偿素所借贷者,自缝其衣履,与子投海而死。夫知之亦投海。越日浮尸水面,装束如故。乡里怜之,埋于此,名三仙墓。

厦岛地窄人稠,墓地建屋、人鬼杂居并非罕事。前人有:“虎头山民居千百所,坟墓约十万余冢,俗名金镫照芙蓉之地,为全厦镇山,民间信奉最诚。”(恽祖祁)

3:厦门的坟地(陈亚元供稿)

大概也就是从晚清开始,虎头山沿海一带日渐热闹起来。“火仔垵至沙坡头一带,为商民聚集之所,其中约有铺户五六百家,居民房屋数千间;后面近山之地,新旧坟墓,鱼鳞叠葬,约有万首”。这人鬼混居之地,却为日人所觊觎。

光绪23年(1897年)二月,日本驻华公使照会清总理衙门,说要依有关条约,索取厦门城外火仔垵、沙坡头及中间沿海一带,以及背后至山顶之地方12万坪;另外还索要嵩屿及大屿内相对鼓浪屿的沿海地方10万坪。两处合共22万坪,以此作为日本专管租界。

总理衙门饬令福建地方会同日本国领事商办。福建方面多方推脱,理由是:厦门地方狭隘,并无余地,各国行栈,与民错处,若“划分租界,诸多窒碍(障碍)”;而嵩屿、大屿等非厦门口岸,厦府无权做主。继而又建议厦门港的“沙坡尾,长宽均约八十丈,居民坟墓尚不甚多”,以及西岸浮屿的外“有海滩一片,地名海岸,并无居民坟墓,但须稍事填筑”。两处可以“酌租一处”。日人不愿意,说这两处不便下锚、不便行船,又与市衢距离较远,不便通商,就是不肯接受。接着日方又索要两块地做专管租界:“将近沙坡头之海岸,即民船寄碇之处起,包括背后一带山岭之地,沿海至瑞记洋行止;又从鼓浪屿西岸纱帽石山起,陆地而外,海面亦务从宽广,预备将来填筑至五个牌止”。此事也因地方官员变动迟迟不能定夺。

光绪24年年底新道台恽祖祁到任。上任三日,日本领事上野专一便匆匆上门催索,并呈上已绘制好的两处土地“界图”。其中“厦门全界,计四万坪;鼓浪屿全界,计十三万坪(一坪合中国营造尺方五尺八寸)”。

消息传出,英美等国不乐意日人“吃独食”。美国领事直接上门撂话,“厦门何能有专界,如果好要,我美国早要了”。随后又送来照会,劈头就说,“如果厦门通商口岸内有专管租界答应他国,致与敝国应得之利益有碍,敝国均难允准”,并索要鼓浪屿内日本未请之地作为美国租界,扬言“如未能照允敝国之请,而独允现时所议租界,在敝国不能视此举为和好与国所应办也”。英国领事态度也很强硬,口口声声“厦门鼓浪屿各国通商,不能有租界”。

420世纪初虎头山下临海一角(《画说厦门》)

而在厦门民间,群情一片沸腾,民众纷纷上书当道:

厦港渔民称,厦港沙坡内港是渔船、驳船的避风处,关系民命;而厦门港民居稠密,势必滋事,难保安定。

张后保(今文安街道辖地)居民称,本保民居合计千余户,山顶坟墓不计其数。如果将土地给日本人做租界,必定毁屋毁坟,使得“生无栖所,死乏葬地”。因此民间“群相愤恨,哀泣呼天”。

鼓浪屿居民称,内厝澳民居稠密,坟墓毗连,若作日本租界,势必“生者流落失所,死者骸骨安归”,社内居民不下数千人,势必相率阻挠,酿成祸端。

厦防同知方祖荫、通商委员王寿衡将民怨逐一上报,并归结道:

(译)厦门一岛,四面环海,只有西南岸从新填地起,到沙坡头止,长仅七八里,而虎头山位于其中。虎头山后面山岭环抱,俗名麒麟山。翼然突出的是“芙蓉石”。沿海一带,是中国招商局和各国轮船下锚停泊、装卸货物的通商之处。岸上城坊街市,居民栉比,密如蜂房。山腰岭脊,坟墓叠如鳞次。所以各国通商以来,洋人熟知地窄人稠,和各埠情形不同,洋商只能各自向官府和民间租地来建设商行和货栈,没有要求租界的说法。这实在是因为地势约束而不得已通融的办法。日本所指的厦门岛上从沙坡头起,到瑞记洋行止的一片土地。经查,这其间虎头山沿山一带,坟冢累累,不少于十余万穴。自从日本领事派人测量后,凡有祖先、亲族坟墓在这里的,都人心惶惶,全岛悲切。那些有文化的,都写报告请求保护,为民请命;那些不识字的,纷纷聚众商议,传言四起。这是民间让人切肤之痛的实在情形。沙坡头前临外海,接连内港,百姓船只遇到风暴,都躲避其间。全厦门仅此一口可以躲避风险,保全船户的性命,舍弃此地就再没有避风的活路了。这是关系民间性命的形势。沙坡头接连打石字一带,海面上是海船停泊,海岸上是行栈林立。这些商户都是零星租赁,日久相安。从民情、地势和公议考虑,诸多障碍,实无办法应允同意日人的要求。

以后形势:日人放弃在鼓浪屿索地的要求,而坚执虎头山之地,即“由沙坡头起,至大连兴馆瑞记洋行止,包罗虎头山、火仔垵、草仔垵在内,界尾接连寮仔后”。

5:虎头山旧照

日人索要虎头山的意图,恽祖祁心里很明白,他说道:

虎头山雄峙海面,在厦门为第一形胜之地,俯瞰城市,了如指掌,若得此地,即可制全厦之死命。日人包藏祸心,岂为商务起见。其藉词商务要地者,伪说也。台湾已去,厦门为漳、泉门户,与省垣城犄角之势。日人专力谋厦,故必争虎头山。

日本不再强求鼓浪屿作专管租界,英美各国也少了一些闹腾。但恽祖祁知道英美们还是想坐收渔利的。“俟日界一定,即各索租界,瓜分全厦”。因而一听日人只要虎头山,各国领事也有样学样。德国领事说,日本“要虎头山,我要虎头山连界之寮仔后”。而英美早有公函传递,就等一有消息,跟着动手。

此后几个月,日方执意虎头山为租界,而恽道尹一口咬定“民居坟墓,诸多窒碍,民情难以妥帖”,劝日方改租沙坡头或浮屿海滩。而日领则始终“以为不便”,死咬住虎头山地就是不放。双方龃龉起来,“道台说领事固执,领事说道台阻挠”。如此迁延扯皮,一扯又是几个月。

日本驻北京公使见状,施压清廷。称厦门租界事已“立约三年,尚未议妥”,要“另派妥员与领事妥商”,以求“早日划定,不宜再延,致生枝节”。

光绪25年七月,曾任过兴泉永道的福建按察使周莲,因对“地方民情甚为熟悉”,被总督许应骙命令“前往厦门,会督厦门道厅与领事妥商”。

七月初七,周莲乘轮船抵达厦门,立即与士绅和商界人物会面磋商。接着又与厦防厅方祖荫前往虎头山现场踏勘,并确认“该山坟墓计十万余座,几无隙地,实属有碍民情”。其后,周与日本领事一再协商,初步商定“将虎头山一处及该山坟墓均行剔出,以山下之地分段凑给”。租界则“由虎头山脚下起,西北上至瑞记洋行,下至更楼尾,东南至瑞记栈,西南至海滩,东北由南界草仔垵沿山脚迤至竹仔河即洗布河为止。除去虎头山外,只有一万余坪,又将沿岸海滩并计在内,丈量共计二万八千二百二十二坪”,不足四万坪部分,“将来由地方官察看地段,酌量补拨”。双方商定于七月十八日划界签字。

双方还商定七月十七日偕同当地绅董到现场勘界,是日因下雨而延后一日,第二天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据厦防厅同知方祖荫报告:十八日早,日本领事派出的警察官日吉、书记官松年,带着竿旗先行前往虎头山“插界”。周边居民见状,“聚众喧闹,忿忿不平”。“日本官见势汹汹,即奔至路头上船而返,过于张皇,致被众人在岸拾石而掷之,一日本官中有微伤。”聚集民众经方祖荫派兵弹压,方才解散,而随后市内各处,又闹起了罢市。

此后,洋人商务公所害怕发生民变,致函各国领事,要求劝阻日本不可强行划界,以免“激生民变,而起乱心”。周莲也借此为由,要求日方“拟暂缓办,以期周妥”,“俟形势和缓后再行晓谕人民,设法疏解”。9月、12月周莲和新任道台,与日领签订两份“专管租界”的“续约章程”,各自报备本国政府“核准在案”。不过,此后三十年,所谓的虎头山“专管租界从未开始经营。一场剑拔弩张的外交之争,消化在中国式的软磨硬泡之中。

光绪25年9月,总督许应骙电奏朝廷,称“兴泉永道恽祖祁委办日本租界,时逾半载,稽延未结”。当周莲与日领商议后有了成议,恽却又未能告谕百姓,“以致民疑莫释,几酿事端”,“实属办理不善”。而厦防厅的方祖荫,事发时“未能实力弹压,亦难辞咎”。请求将二人予以惩处。光绪批复,恽祖祁“开缺(免职)”,连同方祖荫“一并交部议处”。

恽祖祁随后去任,厦门士民饯行送之。厦门士子黄瀚对此有诗:

空市歌呼送使君,马前罗拜叩纷纷。

万家佛祝今司马,几道牌催宋岳军。

饥渴待偿成望断,波流卓立自超群。

热腔蕴作英雄泪,我亦心酸不忍闻。

其中“热腔蕴作英雄泪”句,诗人注曰:“恽公下舆慰劳,泪下涔涔。”

6:今日虎头山

诗人林鹤年对虎头山一事也有诗作:

直道长怀父母邦,书成孤愤气难降。

田横自分沉荒岛,坡老何心唱大江。

至竟路言讹市虎,任他云影吠村庞。

证明功过焚香夜,热血挥残剩此腔。

诗题为《虎头山感事寄周子迪廉访》。林鹤年知周莲此次公干定招致非议,故有“三人成虎”与“一犬吠影,百犬吠声(“庞”同“尨”,长毛犬)”之典。果然后来事件演义出更多丰富的情节。如:

恽公以足疾引去。继任者为臬司周莲。周曾任兴泉永道。厦人谓莲来当能代表民意,交涉行且得手。讵莲对平民纯用压制,待绅商又尙欺罔。舆论激昂,达于极点。遂有七月十八日之绝大示威运动。是日八时日本领事上野专一偕副领到龙泉宫守候划界。该处居民愤懑难堪,一夫大呼,瓦石纷如雨点。日领泅水逃去。厦防分府方祖荫到地弹压,亦几不免。全厦罢市,风云骤变,秩序几乎紊乱,沿途另聚男妇数百人,赴周莲公馆,请愿保全国土,勿媚外人。莲赧颜劝慰谢过,唯唯而已。(《厦门总商会特刊》)

林鹤年后来有组诗赠送周莲,其一道:

对谈家国泪,起舞到宵深。

时局竟如此,伤心匪自今。

山河留幻影,笙磬悔同音。

事势成骑虎,聊存补救心。

“笙磬悔同音”一句,自注“虎头山事同受疑谤”。非亲历事件之人,恐怕很难体会个中滋味。

 

引文见《厦门日租界交涉公牍》、《清实录》等。

7:从鸿山俯瞰虎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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