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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读厦门】同安金光湖:凝盖遏云情叆叇,高张低舞影婆娑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6-12-01 06:39:10

凝盖遏云情叆叇,高张低舞影婆娑

——同安金光湖

1:金光湖山野

金光湖是厦门最年轻的旅游景区,它开发也就是近十来年的事。金光湖有着原始状态的山林,关于其植被,书本上是这样介绍的:

金光湖景区保存有一片亚热带天然次生常绿阔叶林,是目前闽南沿海地区为数很少、保存较好、面积较大的天然次生常绿阔叶林,木荷、青冈、米槠、刨花楠是群落优势树种。目前森林公园植被以马尾松为主,部分为针阔混交林,少量阔叶树纯林,园内经济林树种主要有龙眼、柑橘、蜜柚等。林下灌木层主要有桃金娘、冬青、小叶赤楠、杜鹃、黄瑞木、鹅掌柴等,草本层主要有蕨类和禾本科植物,常见的有芒萁骨、扇叶铁线蕨、五节芒等。……(《厦门园林植物选择与配置》)

满眼的青苍翠绿,无碍的吐纳呼吸,一山的神秘静谧……始终是浸溺于噪音和尾气之中的城市人的向往。金光湖能将原始状态留存至今,得益于清代康熙年间李光地的一纸文告。

2:李光地像(网络)

李光地是安溪湖头人,康熙九年进士。入官前期在抵御耿精忠、郑经,围剿蔡寅“白巾军”等事上颇有功绩,得以加官进爵。其后又荐举施琅为平台统帅,治理直省河患,甚得康熙器重。历官至兵部侍郎、直隶巡抚、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雍正在给李光地的《谕祭文》中,称之为“卓然一代之完人”。大概出身农家,李光地对农家甚有悲悯之心。其作有《农民苦行》一诗,力道农家之苦,其中有云:

四民最苦是农家,食无兼设衣无华。

遇歉已伤熟亦病,坐视大贾居赢邪。

不受公廛佃富室,场登早已来分瓜。

天行十八无盈数,私租岂肯毫厘差。

朝廷时有蠲优诏,农钱多不上官衙。

或逢徭役富者免,追胥仍向农家檛。

初春指亩贷升斗,桀强收息数倍赊。

年丰未足填责负,仳离荒岁又何嗟。

冲炎冒雨敢辞避,但恐干溢及桑麻。

粒食之艰自苦志,邠风缀景正而葩。

有这悲天悯人之心所使,当同安莲花内田村的表亲为山林屡遭侵伐所苦,求助于李光地,李光地便以个人名义颁发了一份示禁文告。其文曰:

本府表亲林可观、显观兄弟,住居同安县归德里樜内保莲田乡,守分耕农,毫非不染。有承租买得山田一所,坐贯归得里十三都,土名金岗湖,等处不许土棍藉端侵界,并不许附近人等登山樵采。如敢故违,指名报府,定行闻官究治,决不姑贷。谕。康熙四十九年五月一日给,内阁李相公字

3:金光湖李光地文告仿刻

李光地的文告保护了一方水土,但不免有公器私用之嫌,因此它也一直以文本形式藏匿于民间。

有清一代,民间常因山林地界、或坟头田产等发生纠纷,告之于官,官府衙门厘清案件之后,常会颁发示禁文告,晓谕四方。这类文告就高调许多,有一些还勒于石壁或石碑之上,以求不朽。刻在石壁上的,有如万石岩寺前的“兴泉永道示禁石刻”,为厘清寺产,乾隆三年兴泉永道道尹朱叔权特意颁布此令,文中告谕“厦岛军民人等”,日后如有不遵禁令,随意墓葬,以及“樵采树木暨放纵牛羊践踏五谷、蔬果”者,经住僧或地方报告,衙门将“严拿究处”。

刻在石碑上的,又如埭辽有道光十五年道尹周凯的“示禁碑”,告谕“附近各乡村居民人等”,“林后乡埭田今已归义仓管业”,各乡子弟“毋许再在田间偷取五谷、茅草、私挖岸石,毁掘沙土、涵枋等”,故意违抗的“立拿重究不贷”。

官样文章总喜欢以气场逼人。但乡社的内部事务,大多还需依靠族规、公禁等约束。与金光湖同属莲花地区的云洋村,有清嘉庆年间的“公禁碑”。其中条文规定:“祠堂后园林及大埔上草根,概不许损折铲刮,违者罚戏一台”,“樵采者勿砍人□树,勿于坟边百步取土、挖石、铲草、□根及屋后过脉处,均犯此禁,从重议罚戏一台”。这类事关祖业、私产的大事,惩罚还仅是“罚戏一台”。而厦门岛内的曾厝垵,惩罚要加重许多:“通山所植柏木,一为培养山川秀茂、地脉兴隆,亦为我族之盈亏而置,倘敢盗取折砍及盗取山面瓜谷被获者,本族亲邻概行严究,会同通族合力争□□□□□□”。涉及到地方风水,自然是顶级大事,就要“通族合力”,即动用全家族力量,对违约者进行制裁。这种惩罚,大概有扭送官府、逐出族群和动用私刑等等。

在众多的护林规约中,还是翔安金柄村的明万历丙戌年(1586年)的“大仑山护林石刻”有情有义、有理有节许多:

林木有阻风、储湿、固壤之奇效,宝也!大仑尽木皆护,毁者非吾族人矣。

山林能藏风聚水,谓为“风水”。守护风水的就是“风水林”、“风水树”等等。与之相联系的还有“社林”、“社树”之说。“社”为土地,土地有神即为“社神”。然神者,视之无形,听之无声。无形无声,何以祭祷?古人便设立木牌、土偶等为神灵寄身之所,称为“社主”。社主也能寄身树木之上,叫“社树”。不过,社树一定要枝繁叶茂、年代久远。清人是这么咏社树的,“老树空灵似有神,彡彡藤幂岁寒身”。“彡彡藤幂”说的是绕树藤蔓茂盛,“岁寒身”则谓其历尽寒冬。宋代诗人贺铸有诗描写了在社树庇护下的乡间快乐生活:

鼓声迎客醉还家,社树团栾日影斜。

共喜今年春赛好,缠头红有象生花。

“团栾”,聚集、环绕也,也有人释之为“栾树”。在北方一些地区,栾树被当做风水树(社树)。而在福建沿海地区,乡间的风水林,则以榕树、龙眼、芒果等为主,其中榕树最多。

榕树的种植史,最少可以追溯到宋代治平四年间(1067年)。当时的福州太守张伯玉,组织市民植树,从此榕树满城,福州也因此称为“榕城”。榕树也算是一种很奇特的树种,《闽书》如此而言:

榕,榕阴极广,以其能容,故名曰榕。《海物异名记》云:或作槦,言其材不中梓人也。有二种:一种矮而盘桓,其须着地后生为树。一名赤榕,上耸高大,此树生至福州而止,故福州号为榕城。谚云:榕不过剑(剑州,今南平)。

南平市古时又称南剑州,是榕树生长的北限。卢若腾的《岛居随录》则有“榕不过浙”之语。梁绍壬在《两般秋雨庵随笔》中说:“榕树过赣州,即化为樟。”虽说的是广东榕树,但物性能随地域而变,就显得有些诡异了。

福州虽号“榕城”,但榕树并非其专利,泉州、漳州、兴化一带则随处可见。李光地喜榕,晚年自号“榕村”,应该与其安溪老家的榕树种植有关。其有咏榕诗云:

南方有佳木,冬夏常青青。

脂可杂金碧,文能拟画屏。

幽根依涧壑,长干老郊坰。

意色今如此,中应藏百灵。

言榕“脂可杂金碧,文能拟画屏”,就过甚其辞了。宋代莆田人陈致庸在《海物异名志》解释说榕树称作“槦”,是因为它是“庸木”。其材质“连蜷樛结”,不可为梁,亦不可为器,连烧火都不行,因而为“梓人(木匠)”所不取。

《闽杂记》的作者施鸿保并不这样认为,他曾写过一篇《榕说》为榕树翻案。其中说道:

闽地多山,山多石,层峦叠嶂间,凿石成路,崎岖诘曲,或数里,或数十里,其间无他木,参差高下,夹路而生者,惟榕而已。每当盛暑之际,片云尽敛,微风不生,日火烧空,流金铄石,舆者骑者,担者负者,挥汗如雨,嘘气若烟,头昏目眩,俄欲渴死,趋就其荫而少憩焉,虽祛炎避暑之宝,不是过也。

其结论是,做人“必有益于人”。难怪后世咏榕及榕荫的作品甚多。如清代陈张翼《古道榕阴》:

榕阴十里竟如何,一树岿然勿剪柯。

凝盖遏云情叆叇,高张低舞影婆娑。

散材臃肿天年富,磊砢须髯古貌多。

小憩恰令忘畏日,茅容避雨亦曾过。

黄遵宪在其著名的《已亥杂诗》组诗中,有一首写道:

野外团焦岭上田,世传三十子孙千。

元时古墓明朝屋,上覆榕阴六百年。

榕树就这样庇护着“团焦”(圆形草屋)、岭田、古墓和民屋,转瞬百年千年。榕树树龄极长,民间有言“千年古树会成精”。垂挂着长髯的老榕树也就成仙成神了。

厦地榕树大可合抱者甚多,居民恒尊之曰“王”,祀以香火。厦志:清嘉庆二十四年,临川李秉钺署道篆。四月,夜见关帝祠前榕树放光,星星如萤火,作榕神祠于下。(李禧《紫燕金鱼室笔记》)

这种树王崇拜在闽台地区很是流行。“有些人认为榕树历千年会成精,或者相信榕树是神仙落脚的好去处,故往往在榕树上设一小神龛或在树下盖一小庙,按时祭拜。至今在一些较古老的榕树下仍可见到烧香祭拜的人。”(《福建省志民俗志》)如今湖里县后社的“兴龙宫”,还奉祀着红面黑髯的树神“树王宫”。宫庙已有上百年历史,村老传言从前庙前有“龙”、“虎”两株老榕树,龙树树身有两结节,如眼状,夜间能闪烁发光。村民若有内疾外伤,采摘树叶即可疗愈。相去不远的下忠社“龙顺宫”,也是在榕树前立庙祀奉树王的。两社树王传说是兄弟。

4:县后兴龙宫奉祀的树王公、玄天圣母(妈祖)和虎神

榕树能为王,樟树亦能成神。翔安的金柄村黄氏宗祠旁有两棵古樟树,当地人称为“樟公”。万历三十年时乡间便立有示禁碑,称之为“造福通族之胜迹”,要“子孙世护勿毁”。时至今日,每年的农历九月十一日还是“樟公”的生日。此日乡人设宴,为“樟公”作“普渡”。

5:湖里下忠社龙顺宫奉祀的“树王公”

树王崇拜之风到了台湾,似乎更加强劲。无论是何树种,只要老而茂盛者,皆能被冠以“大树公”、“树王公”、“树仔王”、“万古圣公”之名。依不同树种,大树公又有具体称呼,如松王公、松树公、乌树公、榕树公、檨仔王、龙树王、刺桐王、茄冬公、等等。

成精的树王并不都是正面形象。《闽都别记》有一段故事:闽中富家子杨柳月“惟好渔色,不惜财费”。一日在天宁寺游玩,遇见群人追逐一女子,说其与和尚暧昧。杨柳月便将女子密纳家中,遂成风月之事。一日柳月窥见女子洗浴时竟不停变换形体,知非妖即魔。匆忙间向其表妹高雪海讨来道符贴于门楣上。

是夜月明如昼,侦至三更,见一女子自外来,头挽苏州髻,身穿纱衫,下穿红纱裤,三镶鞋,面如桃花,身如杨柳,将至房门,惊而却退,把手指头摇摇又退数步,只见他将身一摇,又变成一老妇,头挽田螺髻,白发皱面,指房门外之符倒退,又将身一摇,又变出狰狞恶鬼,青面獠牙,赤发蓝睛,抢至房门前,手指符曰,尔以符拦我,我但取肾不取脑,遂将符扯破,一脚踏进房门,将柳月两肾子连筋拔下持去。

这妖怪作恶后,被随后赶来的高雪海拦住,又追赶妖怪到了河边船上,见一老妇。

(高雪海)随取水念咒喷之,那老妪脱下重皮,现出一鬼形状,将逃却被捆妖绳缚住,随看之人大惊。雪海牵伊上岸,鞫问之,不肯说出。挞之,始供:即此江边之水榕,起先根下埋有老渔妇之尸,得其尸气,遂能变为老妪。后又埋一少妇,又夺其尸气,亦能变为少妇。遂分老少二皮壳,欲少则少,欲老则老,迷人不计。迷至衰瘦,便食其脑等情。……雪海思伊实是树妖不是,随问众人曰:“此江边有久年之水榕树否?”答曰:“有之。”随指转湾处,水边有一株榕树,闻说有八九百年,不时起烟雾罩至数里,路人皆疑成精。雪海即望,望见盘根曲干,茂叶繁华,始能成精,害人不少。高夫人怒甚,遂挥剑将树妖斩讫,煞时间天崩地裂,千年榕树自行倒下。夫人炼出三昧真火,将妖尸并树连老少二妇尸一并焚为飞灰,烟臭闻数里,其怪始灭。

活着的老树会作妖作祟,死了的老树也会藏污纳垢。白居易有“古社”诗,说的是古社旁有空心老树,成了“妖狐窟”。这“妖狐变美女”后,竟然人缘极好,“社树成楼台”,“饥雕竟不捉,老犬反为媒”。黄昏时行人路过,一个个难敌诱惑而“心徘徊”。多少的少年客,从此“十去九不回”。诗人幻想着“昨夜云雨合,烈风驱迅雷。风拔树根出,雷劈社坛开。飞电化为火,妖狐烧作灰”,从此能“清旷无氛埃”。

白诗有什么政治寓意,暂不做深究。但这种“人死为鬼,树久有灵;顽石能思,风雨有主;无物不神,无鬼不灵”的传统心态,孕育出了满地的淫祠和无端的滥祀。宋末诗僧释文珦对神树之灵疑惑重重:

村西大树高入云,树根作屋祠为神。

村农四时常祭赛,但愿长幼无灾屯。

更乞风雨皆调适,官不追呼无资贼。

六畜蕃滋百谷成,报神之赐何终极。

问农当年未生树,此树之神何所附。

它时此树朽而仆,树神又向何方去。

农笑吾言吾笑农,浊泾清渭终难同。

神从何来,又往何去?恐怕佛道两家都难有完满的解释,何况一介农人。

6:榕树和小庙(县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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