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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读厦门】鼓浪屿“重兴三和宫记”石刻:倚栏试看江山景,几片飞帆画里横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6-05-20 15:23:12

倚栏试看江山景,几片飞帆画里横

——鼓浪屿“重兴三和宫记”石刻

1:王得禄题刻

鼓浪屿三丘田,旧有“三和宫”,主祀妈祖。宫庙初名“瑞晃庵”(“晃”又作“晄”),始建于乾隆28年(1763年)。乾隆32年刻版的《嘉禾名胜记》称:

瑞晃庵 在鼓浪屿,与禾山相对,中隔一水。庵临海,舍舟登岸直抵山门。旧称妈祖宫。近住持释子极力开拓,琳宫梵宇,金碧辉煌。前殿祀天后神像,殿后高楼插汉,两旁禅室环抱。楼后园林甚宽,竹树花木缭绕周遭。登高阜以望鹭岛滨海一带,楼阁参差延袤数里,海面浮光,舳舻如织,亦一巨观也。

同书收有黄莲士《自日光岩至瑞晃庵》:

芒鞋随处与云行,总为耽诗适性情。

得趣何分上下寺,忘机每许鹭鸥盟。

经过村舍收吟料,遥指江涛入画声。

借得南溟堪濯笔。眼前秋水正澄清。

        薛起凤也作《自日光岩山行至瑞晄庵》:

为到岩头访旧盟,却嫌歌舞转山行。

参差树影迷云壑,错落人家傍水程。

樵径才过通海口,禅扉别叩动吟情。

倚栏试看江山景,几片飞帆画里横。

道光时庵改称“法海院”。其后宫庙毁弃,只留崖壁石刻。1878年至1881年任英国驻厦代理领事赫伯特在其文著中,也提及瑞晃庵石刻:

对文物爱好者来说,最引起好奇的是那副深深刻在岩石表面上的中文石刻,不久前,石刻前面还有一座供奉着圣母的漂亮的庙宇,圣母别称天妃,是海上水手和海商们的守护女神。呜呼,世风不古!现今有一个野蛮的医生经常在这个曾经是庄严的寺庙里举办令人讨厌的酒席,纵酒饮乐,外国恶棍的笑声在这寺庙周围引起邪恶的回响,而短短数年前这里只听到谦卑的恳求者求神保佑的喃喃祷告声。(《鼓浪屿简史》)

这幅题刻距高11.5米,宽约6.4米,镌刻楷书17行,共346字。大概是厦门地区现今面积最大的摩崖石刻了。译其大意:

天心昭显,众人同望云汉之光彩;帝运长盛,万民共享天下之一统。故河神表示忠顺,海神献出诚心。而圣母妈祖的灵验昭彰,不亚于击鼓声传之迅捷,风吹草应之征效。我曾经有过亲身的体验。从早年在邑庠招集义勇,剿捕林爽文开始,我蒙恩受到提拔重用。其后,又因蔡牵、朱濆二贼的猖獗,我亲率水师追捕。嘉庆八年间,收兵抵岸于三和宫前,修葺战舰。眼见得宫庙破旧,顿时产生募款修建的想法,希冀能达于神听,默许我重建的心愿。此后,水师所向屡立微勋,我也逐步升迁到水师提督。己巳秋,巨盗扑灭,海疆动乱局势依次平定。我蒙恩晋封为子爵,赏戴双眼花翎。回想旧日的虔诚祈祷,其应验真是历历不爽。受此神光普照,庙貌应当更新。我谨捐出养廉银,招集工匠,准备材料,而商家富户也乐意捐施,共襄盛举。今庙宇已经落成。只见高屋大墙,门户坚密。西面山色千重,翠黛拥雕梁;东向波光万顷,琉璃辉宝座。这就是我用来酬答圣母的恩情,而诚心答谢,谨慎致意,我始终无法停止对圣母的敬意。

落款人为:“钦命提督福建全省水师军务统辖台澎水陆官兵、世袭二等子王得禄”。

王得禄,字百遒,号玉峰。祖籍江西南城。康熙60年(1721年)台湾朱一贵反,其曾祖以绿营千总身份随军入台,战死凤山,恩赐骑尉。后人迁居诸罗(今嘉义)沟尾庄。王得禄十五岁入县武庠习武,“娴弓马、习兵略”。乾隆51年(1786年),台湾林爽文民变。王得禄“散家财,募义勇五百人”投军,授军前把总,再升千总。事平后,“赏戴花翎,加五品衔”。

2:王得禄画像(源自网络)

嘉庆51800年),清廷派出使团前往琉球册封新王。使团一行十四人,翰林院修撰赵文楷为正使,内阁中书李鼎元为副使。福建水师派员护卫,闽安镇都司陈瑞芳、金门营游击王得禄各领兵百名随行。陈护头号船,王护二号船。依例加陈三品顶带,加王四品顶带。五月初七,使团由福州五虎门出海,经钓鱼岛,直航琉球岛。舟行五昼夜,抵达琉球。自然受到琉球官民隆重欢迎,不提。七月十四日,行册封加冕大典。十月二十五日,使团奉节归航。只是其间都司陈瑞芳身染痢疾,折腾多日。垂危间,“有鬼入室,衣冠皆(琉)球装,服黄帽者一、红帽者四,近床牵其衣不去”(李鼎元《使琉球记》)。陈终因不治而逝。

返航时,舟行顺畅,近温州境,却遇盗。事后李鼎元在《使琉球记》书中写道:

少顷,见北杞山,有船数十只泊焉;舟人皆喜曰:“此必迎护船也!”雾渐消,山渐近;守备登后艄以望,惊报曰:“泊者,贼船也!”余曰:“舟巳至此,戒兵无譁!速食,备器械!”余亦饱食。守备又报贼船皆扬帆矣;与介山(赵文楷)衣冠出,先祷于天后,饬吐者、病者悉归舱;登战台,誓众曰:“贼众我寡,尔等未免胆怯。然贼船小、我船大,彼络绎开帆,纵善驾驶,不能并集,犹一与一之势也。且既巳遇之,惧亦无益!惟有以死相拚,可望死中求活。此我与汝致命之秋也,生死共之!”众兵勇气顿振,皆曰“唯命!”乃下令曰:“贼船未及三百步,不得放子母炮;未及八十步,不得放枪;未及四十步,不得放箭。如果近,始用长枪相拚。有能毙贼者,重赏;违者,按以军法。”随令守备牵一羊至,斩以徇;各整暇以俟。未几,贼船十六只吆喝而来,第一只已入三百步。余举旗麾之,吴得进从舵门放子母炮,立毙四人,击喝者入海;贼退不及入百步,枪并发,又毙六人;一只乃退。二只又入三百步,复以炮击之,毙五人;稍进,又击之,复毙四人,乃退去。其时,三只贼船巳占上风;暗移子母炮至舵右舷边,连毙贼十二人,焚其头篷:皆转舵而退。中二船较大,复鼓噪由上风飞至;余曰:“此必贼首也!”密令舵工将船稍横,俟大炮准对贼船,即施放一发,中之。炮响后,烟迷里许;既散,则贼船巳尽退。是役也,王得禄首先士卒,兵丁吴得进、陈成德、林安顺、张大良、王名标、甘耀等枪炮俱无虚发,幸免于危。惟时日将暮,风甚微;恐贼乘夜来袭,默祷于天后求风。不一时,北风大至,浪飞过船。

李鼎元并有《指麾王都司得禄击贼》诗:

同舟共命须何云,要在同心志莫分。

孙叔无谋非令尹,子龙有胆是将军。

生如何幸惟轰炮,死但留名不树坟。

以少胜多今日事,勗哉夫子荣奇勋。

3:琉球那霸港图(源自网络)

嘉庆以来东南沿海艇匪横行,蔡牵、朱濆为之魁。王得禄跟随李长庚追剿蔡朱。嘉庆12年12月,李长庚追击蔡牵,遭炮击殉职。王得禄先接任浙闽提督,再转任福建水师提督,并总统闽浙兵船进剿蔡牵。

14年(1809年)8,王得禄会同浙江提督邱良功围剿蔡逆于定海之鱼山外洋。蔡东藩《清史演义》写道:

蔡牵已招集残众,再入闽浙海面,直到定海的渔山,二提督蹑踪追剿,乘着上风,奋呼轰击,转战至绿水洋,天已昏黑,纵火烧贼舟,不想风浪大起,蔡牵复乘浪脱走。二提督愤极,当晚商议,邱良功对王得禄道:前日临行时,抚帅阮公,曾教我等分船隔攻,专注蔡逆,明日要擒蔡牵,须用此策。王得禄道:此计甚好。次晨复出师穷追,蔡牵一见即逃,驶出黑水洋,邱良功赶忙追上,令舰队各自分堵,自己坐的船,与蔡牵坐船并列,专攻蔡牵。王得禄坐船亦至,与邱良功船并列,接应邱良功。两下里誓死猛扑,烟硝蔽天,忽良功坐船上的风篷,与蔡牵坐船上的风篷,结成一块,蔡众持着长矛,将良功的风篷扯毁,复用椗札住良功坐船。良功大喝一声,执了雪亮的宝刀,去劈敌椗,说时迟,那时快,敌众的长矛,已刺入良功脚上,血流如注。良功部下,见主帅受伤,毁椗脱出。蔡牵正思逃走,王得禄又挥众直上,弹如贯珠,蔡牵仍誓死抵拒,战至日暮,牵船中弹丸已尽,待别舟相援,又被闽浙二军隔住,自顾不暇。王得禄料敌势已蹙,纵火焚牵船尾楼,忽身上中了数颗炮弹,虽觉得疼痛,却没有弹丸的猛烈。仔细一瞧,并不是弹丸,那是外洋通用的银圆。得禄大呼道:贼船内弹药已完,打过来统是银圆,不能伤人。军士替我尽力向前,擒渠受赏。军士一看,果见船板上面,银圆爆入不少,顿时胆子愈壮,气力愈大,一面放火,一面用枪矛钩断牵船篷桅。牵知无救,遂首尾举炮,将坐船自裂,连人连船,沉落海中。积年逋寇,逃入龙王宫里去躲避,余党大半乞降。王得禄、邱良功收兵而回,忙用红旗报捷。诏封王得禄二等子,邱良功二等男,于是闽浙二洋,巨盗皆灭。若叙首功,当推李长庚第一,阮元为次。粤洋尚存几个艇盗,被粤督百龄严断接济,饬兵搜剿,弄得个个穷蹙,情愿投诚乞命,粤盗亦平。

诗人刘家谋的《海音诗》有诗道:

忠毅勋猷勒鼎钟,王邱英勇继前踪。

手歼狂寇鲸波里,不愧天朝五等封。

后注曰:“李忠毅公长庚殁后,王军门得禄、邱军门良功卒击沉蔡逆船于鱼山外洋。奏入,王得禄晋封子爵,邱良功晋封男爵。”

封爵之后,王得禄更努力为皇家出力,履风波,歼海贼。先后于闽浙洋面剿灭骆仔卢帮、深沪治帮、金门镇帮,继而又追击吴属帮、黄茂帮。至嘉庆17年,“闽浙二海肃清”。

道光2年(1822年)6月,时任浙江提督的王得禄,旧伤发作,于是奏请解任回籍,准奏。遂寄居厦门数载。“虽颐志(隐居)山林,而桑梓痛痒,无不刻刻相关”。道光年间台湾屡有民变,如12年的张丙之乱,16年的沈知之乱,王得禄数次渡台效力,督率兵丁义勇守卫地方。道光封“太子太保”。

王得禄历经乾隆至道光四世,最得嘉庆宠幸。歼灭蔡牵,封爵之外,又赏“眼花双翎,白玉翎管、白玉四喜搬指各一个、白玉大吉葫芦牌一个、金累丝搬指套一个、大荷包一对、小荷包二个”。嘉庆16年奉旨进京,“蒙召见六次,垂询水师营伍、洋面甚悉。赏听戏四日,并颁赏如意斋戒牌、帽纬、荷包、茶叶、鼻烟、鼻壶、碗碟、唾盂等件”。嘉庆23年7月又进京,嘉庆下诏“照一品荫生例,给其子一人五品职官”,并随侍皇帝至兴隆寺,“赐宴听戏,赏赉白玉如意、四喜搬指、锦缎、帽纬等物”。

有此等恩遇,便也在民间催生出许多传说。在台湾地区流行最广的莫过“嘉庆君游台湾”。故事有诸多版本,大约说的是嘉庆登基之前,曾听说台湾麻豆文旦柚味道甚好,便偕随从王发、李勇微服私访。一路遭遇风险,受土豪围攻、官府捉拿,幸得途中结识街头买药义士王百禄,王屡屡拔刀相救,脱嘉庆于危难。二人于是义结金兰。王百禄即王得禄。因其字百遒,闽语中“百”与“得”又音相近,故有此误。故事自然子虚乌有、齐东野语,却也为王得禄增添几分神奇色彩。

道光20年以来,英人弄兵国门,台海告急207月,道光二次谕令闽浙总督邓廷桢,“台湾府准备事宜,在籍前任提督王得禄最为熟悉。或有应行商酌之处,着即飞檄该镇道。与王得禄同心协力。以资保卫。”

道光21年正月,台湾道道尹姚莹上《防海急务第二议》,其中提出“派委大员协守澎湖”。因“澎湖西距厦门七更,东距台湾水程六更”,“台厦两处现均戒严,万一夷寇猖獗獗,仓卒难以救援。澎湖需费需人,必当先事筹计”。而现在台湾兵将“实无可以调拨者”,请于内地各营“遴选明干大员”与澎湖守将“协防要地”

四月,新任闽浙总督颜伯焘紧急上奏朝廷曰:

澎湖地方悬诸海外,为台厦咽喉。……该处仅设有副将一员、通判一员驻扎,诚恐不足以资镇守。臣远隔重洋,势又难以兼顾,必得一熟习情形、名望素著之人,始可以内服人心,外慑夷胆。查有台湾致仕前任福建提督王得禄,年虽七十有余,闻其精神尚健,荷蒙皇上特饬协同该镇道办理全台防堵事宜。台澎一体,若令该提督一手经理,必能悉臻妥协。臣窃念事机万紧,不敢拘泥,一面飞咨该提督王得禄,迅赴澎湖驻扎办理防守事务。该提督受恩深重,亦必尽心图报,台湾有镇道等驻守,该提督仍可就近相商,共策万全。如此则澎湖可期巩固,而于海疆内外皆可放心。

道光接颜伯焘疏,准奏,诏曰:“王得禄受恩深重,定当不负委任。”

早在嘉庆9年,王得禄曾任代理澎湖水师副将,在澎湖防备蔡牵攻打台湾,“就妈宫口一带相度要害,自水仙宫起,至西城外止,沿海筑石为埤,以资堵御。所需石工,悉由营自行捐办”。嘉庆10年,蔡牵战船攻岸,王得禄“督率兵民,昼夜防御,击走之”(《澎湖厅志》)。道光12年,周凯澎湖赈灾,作《战堞》诗,咏颂王得禄所修防线:

将军才略不由人,百堵犹存战垒新。

一自楼船下杨仆,遂教海岛缚卢循。

纵横短堞能藏甲,仓卒余艎敢问津。

八阵图遗三峡水,至今想见用兵神。

接得道光诏书,五月王得禄率带乡勇三百四十名赴澎湖协剿。在澎半年,每日亲自督率员弁兵勇分合操演枪炮技艺。又于海边筑造石城,为捍御之地,以防英舰闯入。一切部署井井有条。八月十六日,英舰二犯台湾,为守军击退,“斩获一百六十五人,捞获炮位十门”道光帝为此鲜有战绩而兴奋异常,又担心英军集结大部队再行滋扰。十月,二次下诏:“前任提督王得禄驻劄澎湖,现在台湾地方紧要,该提督威勇素着,熟悉海洋,着即移驻台湾,协同剿办。”但久久不闻得禄赴台消息,以后三个月,道光逐月下诏询问:“饬令王得禄移驻台湾协同攻剿。迄今未得续报,朕心实深廑念。”殊不知,王得禄因“积受海风,十月间忽成痰厥之证,时作时愈。至二十六日病益剧,医者言风邪中理,恐不起”。十二月二十八日卯时,王得禄卒于澎湖行营,享年七十二岁。

道光22年3,道光颁诏曰:“晋故太子太保二等子致仕浙江提督王得禄伯爵,并太子太师,赏银五百两治丧。予祭葬,谥果毅。”并谕四百余字祭文,历数王得禄功绩。文末叹曰:

于戏!身经百战,允怀忠诚报国之心;绩懋三朝,益励夙夜在公之节。陈兹芬苾,尚克歆承。

王得禄葬于台湾嘉义番婆庄。因其在台湾籍民中官阶最高,故其墓园为岛内最大。依规制,两侧宝城石柱立有石雕龙凤狮象,墓埕外列有石雕翁仲与与石兽。嘉义诗人蔡水震作有《王得禄墓》:

曾驱海寇策奇功,深沐恩波片碣隆。

一品荣褒酬老嫂,毕生勤荩遂初衷。

尖风细雨迷翁仲,蔓草荒烟卧牧童。

盖世勋名余巨冢,番婆郊外吊英雄。

王得禄小时,全赖长嫂许氏抚育。嘉16时王特请朝廷追封许氏为一品夫人,长兄追赠振威将军。其三世祖父皆赠官如王得禄,三世祖妣皆赠一品太夫人。原配范氏、继室陈氏均封一品夫人。常言道“妻以夫贵,父以子荣”,信然。

 

部分引文,引自高澍然《王得禄传》、王得禄后人《王得禄行述》、《清实录》之《宣宗实录》、《台湾通纪》等。

4:台湾嘉义王得禄墓(源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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