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落孙山——互助记忆(9)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7-12-11 11:04:21

名落孙山——互助记忆(9

 互助村第11生产队队部,人声嘈杂,烟雾缭绕。屋梁上的那盏电灯因电压不足,灯泡里的钨丝都变成暗红色的了,整个房间昏昏暗暗的,队长大东哥拿来了一盏马灯,悬挂在屋梁下的一个铁钩上,我才看清楚了房间里每个人的脸。这是生产队一年一度的选举会议,要选举生产队队委,每个家庭派一名代表参加,一户一张选票。我作为队里知青的代表参加,手中握有六张选票(生产队原来有九位知青,这三、四年间调走了三人)。副队长发明哥看中我手头的选票,偷偷的把我拉到门边,悄悄的对我说:“老蔡哥,等哈子(等下)投票时,记得选我。”我点了点头,小声的说:“好。”发明哥四十来岁的年纪,满脸细麻子,瘦瘦的身材,体重估计不上百斤,可干农活确是一把好手,百三、四十斤的谷担,挑在肩上,健步如飞,插秧莳田在队里也是数一数二的,这样的人实干、能干,当队干部我觉得可以,虽然他面相不佳。

 正和发明哥拉呱着,却见大队书记双古哥,迈进队部里来了。双古哥与我不在同一生产队,接触并不多,看见我,向我招手道:老蔡哥,你出来一下。说着把我拉出门外。他一脸严肃的告诉我:今年7月大学要招生了,公社通知大队,要推荐一名知青到县里参加高考,大队研究后,认为你表现不错,文化也高,你们队社员对你的评价很好,所以大队决定推举你参加这次大学招生考试。

 双古哥的话,犹如春天里的一声惊雷,把我炸懵了,小队部蓬荜生辉了!红太阳的光芒在黑夜中照到穷山沟我这个狗崽子的身上了!天上的馅饼真的掉到我头上了!我强忍着激动,谢了双古哥,赶紧进门投了票,兴奋的转身跑到穿村而过的公路上。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只有漆黑天空上闪烁着的星光,让我依稀可以辨见一条白茫茫的砂石路蜿蜒从村口伸向村外。我在公路上发疯似的来回奔跑,雀跃欢腾着,一边声嘶力竭不停的高呼着: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尖厉的口号声在黝黑一片,空无一人的公路上空激荡,我尽情的发泄着,直到精疲力尽,仰面躺倒在公路上,面对遥远深邃的夜空,欢乐、甜蜜的泪滴不由自主的溢出。    此时的我就像一位失散多年的孤儿,重新回到了慈母怀抱,得到了母亲的眷顾怜爱一样,我仿佛看见了一片光明的前途:在象牙塔里,我专心致志的攻读着;我在天国里的母亲笑了,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她这辈子的一个遗憾,就是没能看见我跨进大学校门;我看见了,我和我钟情的女孩携手漫步在校园的绿荫下,呢喃细语……一切是如此美好,一切是如此令人向往……一九七三年四月的这一夜,永生难忘!

 第二天我赶了15华里的山路,到中堡公社(中堡镇)邮电局往厦门打了电报,告诉家人这个好消息,并请在中学教书的二哥,给我寄一些复习资料来。一星期后二哥的信和复习资料都寄到了。信中告诉我:这次高等学校招生除需经过评议推荐及审查、复查外,还要进行语文、数学、理化三科的书面文化考查,地、市命题,县(市)主持,采取开卷形式,了解推荐对象掌握基础知识的状况和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保证入学学生有相当于初中毕业以上的实际文化程度。看到这封信,我喜忧兼半,高兴的是我已经通过了大队的评议推荐,担心的是以后的审查和复查。至于文化考查,倒是不害怕,自信自己是福建省重点中学出来的学生,而且还是班上的“学习委员”,虽然才上到高二,但学校除了《有机化学》还未开课外,所有高三课程都已向我们教授完毕,已经准备进入高考复习阶段,对付初中水平的文化考查应该绰绰有余。

 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备考,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多年不鸣,一定要一鸣惊人,我下了决心。四月中下旬已是农闲时间,我有了相对充裕的时间来复习功课。晚上我的宿舍楼依旧是知青们聚集的地方,她(他)们看见我在房间的油灯下,忘寝废食看书做笔记,都很体谅我,不敢打扰我,轻轻掩上房门,自觉的到餐厅,阳台聊天去了。

 赶考报到的时间到了,提前一天,起了个大早,踩着欢快的脚步,徒步从互助赶到中堡公社,中堡到武平县城还有45公里车程,或许是兴奋,或许是紧张,这不太长的路程我竟然有些晕车。

 这是十年文革中唯一的一场高考,但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高考,因为开卷,因为考核水平低,因为考场纪律和监考比较稀松。语文考核是让考生写一篇作文,作文的题目是:记叙一场会议。我自拟了题目:《只有社会主才能救中国——记互助大队的一场忆苦思甜大会》。类似这样的作文题,在学校里写过,这方面的资料在这几个月的复习过程中也收集了不少。我虚构描写了我插队的中堡公社互助大队召开的一场忆苦思甜大会:贫下中农涕泪俱下的声讨万恶的旧社会害的他们穷困潦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共产党来了,推翻了压在他们头上的三座大山,打到了剥削他们的地主,富农,实行了社会主义,他们当家做主人,心情舒畅,仓廪富实,好日子如芝麻开花节节高,越过越幸福——会议结束时,全体社员高歌《社会主义好》。这篇作文,中堡公社党委宣传部长兰宏光后来告诉我,评卷老师给我的评语是:言简意赅。

 数学卷与理化卷,确实比较简单,数学最难的考到“对数”,那道对数题也容易,而且竟然是我携带的参考书上的例题。坐在我旁边另一排考桌上的一位中堡女知青考生,偷偷问我这道题怎么解?考虑到这是开卷考,可以翻书,我就把那本书递给了她,也不知道她后来解答出来了没有。物理考查最高水平是“左手定则,右手定则”,化学是比较简单的“配平化学方程式”,有机化学涉及到的只是叫考生写出“酒精的分子式”。这样的数学和理化考试,摆明了就是送你“双百”的。数学、理化考试我都提前走出了考场,这是我考试生涯中仅有的两场提前走出考场的考试。

 考试关比较顺利的过了,但心里还是忐忑不安,让我纠结煎熬的是那份履历表,家庭出身“资本家”这改不了,家庭主要成员情况怎么填?文革初期,二姐、二姐夫被逮捕抓去劳改场劳教,后来又被遣送回二姐夫老家乡下。填了,可能被涮下来,不填,履历表下的一行字又让我触目惊心:对组织要忠诚老实,如实填写。填?不填?不填?填?反反复复,纠缠不已,额头、手掌都紧张的渗出了汗水。最终摄于强大的组织“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高压,老老实实的将二姐、二姐夫的情况填上了,期盼主宰我一切的组织能高抬贵手,“慧眼识英雄”,看在我老老实实、忠心耿耿的份上,拉兄弟一把。我自己傻傻的在家庭出身“资本家”的这颗定时炸弹下,又给绑上了一包威力巨大的TNT炸药。

 考试结束后的隔天,厦门上来招生的两位老师突然来到我们考生住宿的宿舍,这是县里为我们统一安排的宿舍,问道:哪一位是蔡同学?我们一伙考生正在聊天,我有些惊愕,赶紧站起来回答:是我!他们告诉我,他们是厦门来的招生老师,想和我聊一聊。房间里其余的考生看到这个阵势,都悄悄的走出房间。两位老师和颜悦色的向我询问了一些问题:你中学上的哪一间学校?哪一年段?在学校的学习状况?还有家庭的基本情况,插队的一些情况,就像聊家常一样,我一一作了回答。两位老师走后,房间的考生,一窝蜂的围了过来,眼里露出羡慕的神色,探问老师为什么找我,说了什么事情?其实我也不明白老师为什么找我,只是隐隐的感觉,这次可能有戏了,厦门的招生老师看上我了。招生老师与我谈话,无疑给我打上了一针强心剂——我比其他考生享受到了不一样,更高级别的待遇。

 回到互助后,马上投入了紧张的“双抢”战斗中,当生产队里的保管员去了,继续与稻谷、谷篾、谷耙、箩筐、杆称、以及虎视眈眈在晒谷坪旁边转悠的鸡鸭打交道。几天后接到了父亲的来信,父亲在信中高兴的说道:“告诉你一件好事情,这次你就要去上大学了!学校招生的已经到卷烟厂和居委会调查政审了,厂里面领导和居委会主任都告诉我了,他们还说替我们说了不少好话”。父亲的信犹如一颗定心丸,每一天我都认认真真的在生产队晒谷坪晒谷子,安心的等待着邮递员给我送来大学录取通知书。

 谁也想不到,辽宁省的一位名叫“张铁生”的知青考生,因理化考试成绩不理想,只会答三道题,几乎交了白卷,就在理化卷的背后,给“尊敬的领导”写了一封信,发泄对这场考试的不满,指责那些考试成绩好的考生——“说实话,对于多年来不务正业、逍遥浪荡的书呆子们,我是不服气的,而有着极大的反感,考试被他们这群大学迷给垄断了。”自吹自己“在这夏锄生产的当务之急,我不忍心放弃生产而不顾,为着自己钻到小屋子里面去”。《辽宁日报》以《一份发人深省的答卷》为题刊登了张铁生的信,《人民日报》转载并发表评论,一时间张铁生被捧为反潮流英雄。每天必到大队部看党报的我很快就知道了这些消息,心中暗暗叫苦,我担忧命运的天平又将偏离我了。

 公社党委书记练思源的到来,终于揭开了我这次高考的谜底——名落孙山了!那天我正在晒谷坪晒谷子,练书记找到了我,告诉了我这个消息,他安慰我说:“你这次考试成绩很好,不能录取,不是我们公社的原因,以后还有机会,再争取吧!公社决定调你到大坪小学教书,准备一下,过两天你去报到吧。”望着练书记离去的背影,三、四个月备考和参考的经历涌上心头,跌宕起伏,反复无常,酸甜苦辣什么味道都尝过了,那一夜躺倒在互助公路上,高呼“毛主席万岁”,脑海中一飞冲天的美梦不过是一枕黄粱再现。

 到公社报到的那天,我站在中堡河边,乌云压顶,浊浪翻滚,欲哭无泪,这是我一生最低迷,最绝望的日子,大学梦瞬间变得支离破碎,一生的前程,家族的希望,轰然倒塌——“举头空羡榜中名”,“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我对组织的信任,依恋也荡然无存。

“白卷英雄”张铁生的出现改变了高考择优录取的规则,影响了当年大学招生的路线,“唯成分论”、“血统论”、“阶级斗争论”在教育界又甚嚣尘上。

  那一年名落孙山的我认识的武平知青,厦八中(双十中学)考生还有多人,其中不乏厦八中学霸。

在原六、七十年代中共互助大队党支部书记潘双古家中庭院泡茶,站立者是潘双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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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社会也是很无语。
黄胖HP 引用 删除 黄胖HP   /   2017-12-11 14:5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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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张同志还得到留学日本的机会,后来凭着情商高,至今也混得不错。
闽南野史 引用 删除 william   /   2017-12-11 13:0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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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边鱼头 引用 删除 1255361850   /   2017-12-11 11:3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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