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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明清以来厦门湾(漳州河)的海丝故事

《古今图书集成》揭秘鸿山公园攻剿红夷石刻背后的故事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7-10-24 18:34:12 / 个人分类:已发表

《古今图书集成》揭秘鸿山公园攻剿红夷石刻背后的故事

 

在鸿山公园鸿山寺里有一块见证厦门历史的摩崖石刻,记载近四百年前,明朝天启二年(1622年)十月二十六日前后,镇守福建都督(即福建总兵)徐一鸣、游击将军赵颇等将领率三营浙兵在厦门攻剿“红夷”(荷兰殖民者)的事迹。但是摩崖石刻只有六十个字,只记载了日期和参战将领,缺失战斗发生地点、双方部署、战斗逐日进展等详情。官方史书和地方史料对于此战也缺乏详细记载,只留存只言片语。笔者偶然中得到线索,在《古今图书集成》这部一亿六千多字的中国古代百科全书,找到了此战的详细记载,尝试揭开鸿山石刻背后的历史故事,为挖掘明代厦门港历史提供一些可靠线索。

一、古人笔下的厦门港大战

据《古今图书集成》记载,天启二年六月,荷兰殖民者舰队从广东沿海驶来,侵占澎湖群岛。驻守澎湖群岛的明军势单力薄,逃回福建。福建巡抚商周祚命海道高登龙到泉州协调布防。当时福建明军级别最高的武将福建总兵徐一鸣已得到升任京师的调令,在福州等待新任总兵来闽交接。徐见军情紧急,继续履行总兵职责,从福州赶到厦门布防。六月二十五日,荷舰三艘从澎湖驶到漳州沿海铜山(今东山)、青屿一带,与明军水师对峙三天后离去。二十九日,福建巡抚派官员到澎湖勒令荷兰殖民者离开。荷兰殖民者不听,反而趁徐一鸣回福州等待继任者的机会大举进犯闽南沿海。九月二十二日起,荷兰舰队连犯铜山、陆鳌等地,闽南沿海海防各级将领纷纷告急。十月,徐一鸣出镇福清镇东卫布防,见军情紧急又带兵赶往厦门。十月二十四日,徐一鸣渡海赶到厦门。

十月二十五日,五艘荷兰海船闯入“厦门港”(今沙坡尾至虎头山一带海岸)。敌人来势汹汹,徐一鸣就部署手下各将领分水陆两方面布防迎敌,又和游击将军赵颇登上高处的墩台(烽火台)观察各部队的行动。海面上的明军船队决定采取火攻战术,朱继荣等三名军官不等有利风潮,就带领火船进攻敌人,在离荷舰还有一里远的地方就点火。由于距离太远,火船没碰着敌人一根毫毛就沉了,明军官兵驾驶小船逃回。海战失利,折损军威、暴露弱点,徐一鸣按军法将朱继荣等三人斩首示众。殖民者趁胜派出百余人乘小舟登岸,“铳弹齐发,官兵伤溃”。徐一鸣作为主帅,临危不乱,亲自督战,官兵奋勇攻击,才把殖民者击退。二十六日,五艘荷兰战船继续深入,闯入“中左港”(应指今和平码头至轮渡码头一带),停靠在教场(今中山路、大同路西段)边。这里离古代厦门中左所城只有几百米,可以说是咫尺之遥。这里是一个很热闹的商业街区,明军原来没有在这一带布置火炮,见殖民者逼近,措手不及,“官兵潜逃,士民奔窜”,情势一度十分危急。徐一鸣急中生智,命令中左所官员借用“洋商”(海商)铁匠铺里的火炮还击殖民者。双方炮战了很长时间,各有损伤。荷兰殖民者找不到机会登岸,到了晚上,将船驶往鼓浪屿。过了两天,双方又打了一仗。明军杀死两名殖民者,其余的殖民者中不少人负伤。荷兰殖民者这才放弃进攻厦门,有的驶往海沧,有的驶往浯屿,有的驶回厦门港,但没有再发生激战。

荷兰殖民者见明军有了防备,才释放被掳渔民向明军求和。殖民者首领眠达大、多默、石黎哥、麻了决等人在明方官员、翻译陪同下,到厦门、漳州、福州等地拜谒巡抚、总兵、布政司、道台等官员,达成初步和议。明方派两艘船到荷兰东印度公司总部巴达维亚通商,荷兰殖民者在澎湖群岛建造的城堡、房屋,应该在明朝官员的监督下拆毁。当时由于战乱,人心汹汹不安,这样才渐渐平静下来。


图1:古今图书集成书影

 

图2:鸿山公园攻剿红夷石刻

图3:17世纪驶入厦门港的荷兰船只(转自香港科技大学图书馆网站)

二、史料考辩与战事结局

徐一鸣,南京豹韬卫人,曾任北京神枢营参将,于万历三十七年四月为浙江宁绍参将,万历四十四年四月任福建总兵。他在任宁绍参将时著有兵书《东海筹略》。《古今图书集成》这段记载很可能是摘录自徐一鸣或其幕僚的文稿,其完全站在明朝官方立场上,且花较多笔墨拔高徐一鸣的形象,对明军的表现有不少讳饰之处。

明末厦门名士池显方在与友人的书信中说,“去冬红夷深入,鹭门、鼓浪之地皆战场。水则百艟不敌五舰,陆则千兵不敌数十夷。徐总戎三鼓之不前,三枭之亦不前”。他认为明军表现是很糟糕的。即使就鸿山石刻和《古今图书集成》的记载来分析,明军表现也很不理想。在海战中,明军火攻失败,完全失去了制海权,任由荷军登陆厦门岛、鼓浪屿、浯屿诸岛。在陆战中,明军仅正规军就有浙兵三营。按万历《福州府志》、道光《晋江县志》,当时福建总兵直辖兵力中有浙兵两营(标前游营、新前营),泉州府城另驻有浙兵两营(新营、旧营),泉州府城的浙兵应当归游击将军(又称泉南游击)赵颇管辖,以上每营各有官兵450人。四营浙兵中有三营随徐一鸣、赵颇来厦,来厦三营浙兵合计1350人。而登陆荷军只有100多人。明军以十倍优势与荷军作战,虽然守住了厦门,但仅杀敌二人,并未给予荷军重大打击,自己反而出现“官兵伤溃”、“官兵潜逃”等窘况,甚至不得不向海商借炮来与荷舰炮战,狼狈不堪。

对于此战过后明方与荷方议和,也有很多批评的意见,如当时闽籍御史游凤翔抨击荷兰侵略者“乃以讲和愚我.以回帆拆城缓我今将一年所矣,非惟船不回,城不拆,且来者日多.擒我洋船六百余人,日给米,督令搬石砌筑礼拜寺于城中,进足以攻,退足以守, 俨一敌国矣。”明崇祯《海澄县志》说“后诸将与夷连和。驿送夷酋高文律往还榕城……盖夷为奸人所诱,垂涎互市,食指屡动,款议迄无成画。”和谈最终破局,第二年(天启三年,1623年),荷方根本不履行和议,继续增兵,侵扰闽南沿海。

明朝新任巡抚南居益和新任福建总兵谢弘仪不再寻求议和,积极整军备战,于这年冬天在厦门用计火攻摧毁一艘荷兰战船,俘获荷兰殖民者52人。天启四年(1624年),明军大举渡海收复了澎湖。荷兰殖民者放弃澎湖,窃据台湾,直到38年后才被民族英雄郑成功驱逐。

鸿山石刻和《古今图书集成》记载的1622年厦门港之战中,明军表现不良是由多种主客观原因造成的,但明军毕竟完成了守住厦门岛这个战役最低目标,将荷军的侵扰压制在厦门以南,因此这场战事作为中荷双方第一次大规模正面交锋,依然是有一定纪念意义的。鸿山石刻古迹辉映厦门近四百载,至今仍是鸿山公园一景,成为后人凭吊的名胜,名闻遐迩。

三、厦门历史新线索

《古今图书集成》是由福建学者陈梦雷在康熙年间编纂完成的类书,即百科全书,全书一万卷,一亿六千多字。但直到雍正年间,这部书才印刷出版,一共只印了64套。由于《古今图书集成》篇幅太大,印数太少,清代一般学者很难见到,因此在该书完成之后编纂的乾隆《鹭江志》,道光《厦门志》、民国《同安县志》都未引用该书的记载,使这段史料尘封了三百多年。直到近年台湾学者黄一农先生才在其文章里引用这段记载,笔者正是循着黄先生论文中的注释,才于卷秩浩繁的《古今图书集成》中的《方舆汇编·职方典·台湾府部·纪事》条目中找到了这段仅仅486个字的史料。这段文字除了印证和充实鸿山石刻的内容外,对于研究厦门早期的历史十分有意义。

首先,将“厦门港”与“中左港”并列。“中左港”一词,在其他书里都没有出现过,《古今图书集成》却同时将“厦门港”与“中左港”并列,颇有深意。在近代,虎头山以北至浮屿称为厦门顶,虎头山以南至沙坡尾称为厦门港,这一城市格局通过《古今图书集成》的记述至少可以倒推到明末,对于研究老厦门城市格局的形成,十分有价值。

其次,提到“洋商”。洋商即海商,指经营对外贸易的中国商人。明隆庆元年(1567年),漳州月港(今龙海市海澄镇)开放贸易,准许中国海商驾船出海,到东南亚各地贸易。据明代《东西洋考》记载,“中左所(一名厦门,南路戎防汛处,从前贾舶盘验于此,验毕移驻曾家,候风开驾……)”。部分海商为图方便,就在厦门岛、鼓浪屿定居下来。《古今图书集成》透露,当时海商在厦门设有铁匠铺,铸有大炮,在明军防线出现漏洞时,将大炮借给明军与荷兰舰队炮战,使其无法登岸,退往鼓浪屿。这在其他书里也没有记载,说明当时厦门海商已经发展到一定规模,并有一定的社会地位,能够拥有大炮这样的军国重器,这为研究明末厦门对外贸易提供了新的线索。

第三,与国外文献相对照。荷兰舰队格罗宁根号船长邦库特写的《东印度航海记》一书记载了荷方此次入侵行动。他写道,1622年11月28日(天启二年十月二十六日),荷兰舰队抵达岸边一个村庄,派五十人登陆,与明军一千人对抗,到夜间退回船上。11月29日(十月二十七日),荷舰拔锚起航,抵达另一个城镇,与明军炮战一整天,格罗宁根号被击中两次。由于邦库特没有记录村庄和城镇的名字,之前的学者弄不清荷军在这两天进攻了闽南沿海什么地方。现在通过和《古今图书集成》比对,发现两书所记载的事情,虽然历法换算后差了一天,但其他细节基本相符,基本可以推断两书所记载的应当是同一件事,村庄就是指厦门港附近,城镇就是指中左港附近。

四、余论

陈梦雷编纂《古今图书集成》之时,博采众书,他引用的部分书由于清代官方禁书删书等原因已经找不到了。《方舆汇编·职方典·台湾府部·纪事》主要引用康熙年间新编的《台湾府志》以及明代学者编纂的《皇明世法录》,《皇明象胥录》,但现存各版本《台湾府志》以及《世法录》、《象胥录》都找不到关于天启二年厦门港之战的记载。陈梦雷从哪里搜集到这段文字,为什么将其放在台湾府部而非泉州府部,这段文字的最初作者是谁,还有待两岸学者进一步考证。

 

附:     

《古今图书集成》记载原文

天启二年六月初十日,海上报警,有红夷船一十三只由广东来泊澎湖。汛兵逃入内港,巡抚商周祚移文海道高登龙戒师泉南,时总兵徐一鸣已升京师将代,犹兼程赴中左所。至月之二十五六日,夷船骤至铜山、青屿,与我舟师相持者三日始去,至二十九日,抚院遣官过彭谕夷归国。诸夷桀骜不从,伺总镇回省候代,遂于九月二十二日迫犯陆鳌、铜山,势甚猖獗,路将寨游告急。十月,徐总兵出汛镇东,复于二十四日从镇东渡海至中左所。二十五日,夷船五只移泊厦门港。徐总兵乃分布诸将于水陆以俟之。复与赵游击登墩台以观诸将进止。有朱继荣三人不候风潮,领火船进战,离夷船里许辄放火,反自焚,官兵驾舟而逃,损威示怯。徐为立诛三人以徇。红夷百余人遂以小舟登岸,铳弹齐发,官兵伤溃。徐总兵躬亲督战,官兵奋勇攻击,夷始暂退。二十六日,复驾五船竟进中左港泊教场边,离城咫尺,官兵潜逃,士民奔窜。徐乃令所官借洋商铁匠锐器与夷相击,各有损伤。至夜,其船始移泊古浪屿。越两日复战,杀其二人,余多被伤。夷众始遁,或过海沧,或入厦门港,或入旧浯屿。知我有备,始放所掳渔民称求和。夷目眠达大、多默、石黎哥、麻了决、石井通事洪玉宇等听原遣方舆、谢湖、江前和带诣院、镇、司、道审明,愿将各船退泊外洋,候本省发船二只往咬留吧互市。前此造城建屋在澎湖者,即令原遣官督夷众拆毁。时人心洶洶,因得少安云。

 

鸿山征剿红夷石刻原文

天启二年十月二十六等日,钦差镇守福建地方等处都督徐一鸣,督游击将军赵颇、坐营陈天策,率三营浙兵把总朱梁、王宗兆、李知纲等到此,攻剿红夷。

 

参考文献:

[明]张燮著,谢方点校:东西洋考,中华书局,1981年1月。

[明]池显方:晃岩集,厦门市图书馆点校整理,厦门大学出版社,20097月。

[明]张燮等:崇祯《海澄县志》,卷十四。

[清]陈梦雷等:《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第147册,《方舆汇编·职方典》,第一千一百一十卷。

[清]徐景熹等:乾隆《福州府志》,卷之十二。

[清]周学增等:道光《晋江县志》,卷之十七。

厦门大学郑成功历史调查研究组编:《郑成功收复台湾史料选编》(增订本),福建人民出版社,1982年。

[荷]威·伊·邦特库著 , 姚楠译:《东印度航海记》,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

黄一农:《明清之际红夷大炮在东南沿海的流布及其影响》,见《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台北),第81本,第4分,2010年。


(本文已发表于《厦门文史》201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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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博佳文化工作室 引用 删除 东元居士   /   2017-10-28 13:1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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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逸史 引用 删除 新集美人   /   2017-10-25 10:10:44
原帖由william于2017-10-25 06:33:11发表
看来几百年来官场发言人差不多一样,明摆着打输了,还是说打赢了。 .

没折将失地,转入和议,自然不算败仗。
康伦恩的博客 引用 删除 kang.16878   /   2017-10-25 09:44:35
5
闽南野史 引用 删除 william   /   2017-10-25 06:33:11
看来几百年来官场发言人差不多一样,明摆着打输了,还是说打赢了。
闽南野史 引用 删除 william   /   2017-10-25 06:31:32
很有意思的考证!
a7090027郑水忠 引用 删除 a7090027   /   2017-10-24 21:4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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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龙有悔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降龙有悔   /   2017-10-24 21:2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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