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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唯艾,更为爱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7-05-30 10:50:12 / 个人分类:人生百味

“清明插柳,端午插艾”。这么一句话,就将艾草从时光的深处拉出步入我的视野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即陆生皤蒿,俗呼艾草)捧着《诗经》,我问:喂,艾草,你从书里飘逸出缕缕清香,去了哪儿?你默不作答——谦逊本是你的初心,不拈土地,随遇而安,安静地生长,谈不上美感,连啃青的牛啊都不待见……你不是耀眼的明星,更不是爱耍大牌的大腕,但就此认定你甘于平庸,那特错……其实,你能听懂昆虫的意思,你也知道农人的喜怒哀乐,却守口如瓶,不对任何人说。 

哦,我想起来了,你的香弥漫在五月。

艾草被标注上端午的印记,是一件无比美好的事情。端午这天,再忙,乡下除了包粽子,家家户户还会去采艾草。一大早,母亲扛一把镰刀出门采撷了。回来时,她的肩上多了一捆艾草。母亲一脸虔诚,扫了院落,洒了清水,抽一把艾草悬挂于门楣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事。你是一个忠实的守护者,保护着一家一院的健康与祥和。正如母亲“艾草挂在门口,可以驱蚊辟邪毒虫鬼怪一年都可以保佑平安……”

不可或缺的另一个环节或者仪式是母亲将多余的艾草置于铁锅中,浇上井水,在柴火的燃烧里,逼出绿色或者褐色的汁液。随后,母亲嘱我们兄弟姐妹挨个儿洗澡——且让褐色裹挟着绿意从头浇下,流过身子、腿一直到脚跟,温夹杂着草的气息浸润着我——浑身汗毛张开呼吸的空隙,洗呀,吸呀,洗净我身上的尘埃、荒芜与污垢,洗净我身体内的杂质、喧嚣与肮脏,释祸净体,洗出一个青枝绿叶的我来……不过,我那时还没学到屈原“浴兰汤兮沐芳华”的诗句,否则,是可以拿出来胡诌、炫耀一番的。

我感喟母亲的举动。我问母亲,这是什么啊?母亲很文学很抒情(和识不识字无关)地答道,是艾(爱)啊!那悠长的声音里,包含着万千疼爱——无办法,谁让民俗是一首民族的集体抒情呢!

“菖蒲驱恶迎喜庆,艾叶避邪保平安。蒲剑冲天皇斗观,艾旗拂地神鬼惊。”——亲爱的艾,你占领千家万户门扉的同时,被赋予了特殊的含义。

你是属于五月的,你又不仅仅属于五月,属于四季摇曳的风情,属于世间每一天缕缕清香传递的身影。你的清香一直氤氲、萦绕在民间的烟火里,那样真实、那样洁净。每一叶、每一茎、每一根都有其价值,却从不张扬。

小时候一到夏天,蚊虫肆虐,晚上被叮咬得睡不着觉。常常看到人们身上有红红肿肿的疙瘩。不过我家有法宝,父母把剩下的艾草编成长长的“辫子”,挂在屋檐下晾晒。待到夏日夜晚乘凉时,将你点燃——满屋子淡淡艾草的清香,好多了。没有蚊子“亲吻”的夜,我们睡得很沉,很香……生于尘土,尘土的事情依靠尘土来应付——这是一如父母这些长辈的智慧,他们用大地上长高的艾草们的品质,营造了一个百毒不侵的舒适的环境。

我的家乡还有一个风俗,姑娘要出嫁,都要准备两株完好的风干了的艾草,与嫁妆一齐送到婆家去。因为“艾”与“爱”谐音,讨个吉利。还记得大姐结婚时,母亲用崭新的红布将两株艾草绑在一起,又用红纸包住。那两株艾草随着嫁妆浩浩荡荡去了婆家,大姐也带着“爱”幸福地走入了婚姻。艾,本是苦出身,竟有“相思草”的别称!

放下《诗经》,拿起《本草纲目》,又见你亲爱的样子——艾以叶入药,性温、味苦、无毒,纯阳性之药,通十二经,具有回阳、理气血、逐寒湿、止血安胎、抗菌杀毒、平喘镇咳等功效,有“医草”之称。

我更明白了:如果说香是你的特质,那么药便是你的内心,灸则是你生命的坦白了。

草药,草药,不识者是草,识得者是药,是宝。记得小时候,不论我和弟弟谁偶受风寒感冒了,母亲都会为我泡上一碗浓浓的艾叶水,让我们喝下,然后蒙头睡上一大觉,醒来就浑身轻松了许多。有时风寒重些,母亲也会泡上一桶艾水,让我们泡脚,直泡得额上微微冒汗,感冒很快就痊愈了。

艾草晒干铺在床下,艾叶晒干装进枕头,与人一起同眠同休,有保健作用哩!记得小时候,母亲给我们做的艾叶枕、艾叶褥一直保护着我们的身子,贴着它们睡觉,就像贴着妈妈的胸怀,使我们永远感到温暖和幸福。顺手一躺,心里绵润润的,让人心生温存与熨帖。

乡间有谚语:“家有三年艾,郎中不用来。”人们将你晒干了,烧成灰,用瓶子装起,宝贝似地收集珍藏,便是家当“仙药”,以备日后不时之需。有一年夏天,赤脚下河摸河蚌,河蚌长在河底的泥沙中,要用脚去蹚,但并不是每次都能蹚到河蚌。有一次,就碰到玻璃碴子的“利器”,脚一挨上,一道大口子,鲜血淋漓。一路小跑,母亲见我痛苦状,一把艾草灰下去,血就止住了,真神!还有一次,上学路上与伙伴打闹,不小心碰伤了鼻子,一时间流血不止。昂着头晕晕乎乎地被人牵到某个村庄一位留花白胡子的老人面前,眼睛的余光看见老人随手揪几片艾叶,制成灰。一只粗大的手细心地捏起一撮艾灰撒进我的鼻孔里,再“噗”地一吹。喷嚏、流泪之际,鼻血不知不觉止住了,神奇之至。

憨厚淳朴的农人怎能不由衷地喜爱你呢?是啊,于人于社会的益处愈大,受人尊重的程度也就愈高,哪怕仅仅只是普通的艾草。

艾灸,更让我体验了你的独特魅力。前几年,身体总感不适。请中医,问治道。但见中医性情温和,言语不多,药铺上贴着红纸写了一副对联,严整规矩的唐楷——“产于山阳,采以端午”,于斑驳中轻灵灵跃出,颇有点儿古雅的情趣,甚为欢喜。聊到兴致,中医取来一大块生姜捣碎,敷在我的肚脐上。之后,又取来一撮艾绒,捏成圆锥形置于姜末之上。划着火柴点燃,香气随烟而起。过了一会儿,升腾的能量由肚脐逐渐向小腹扩散,直至经络被慢慢打通。几天功夫,如此反复,身体轻松了许多。那时就想,一定是艾草的灵魂融入到了我的躯体里,它强大的能量驱走了寒邪,让我的身心归于和谐、平静。“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从此信然,崇拜之至。

谁又能真正撇清与你的关系呢?在与农人息息相关的生活中,你早就锲入了村子的内部,和树木一样,和猪牛一样,成为村庄的一个部分,不可分割。于是,不禁为你感慨——有哪一种草能沿着人类的身体,一步步走进血肉,走进经脉,直到深入骨髓?!……

一年一度的端午近了,我亲眼见到了久违的你——菜场的角落,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农,在整理他面前的一大捆新鲜的艾草。在人声鼎沸的菜场里,与周围那些大棚里精心培育出来的,周身像涂了绿漆的蔬菜们比肩而立,你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特别的清香,有沉静、朴素之美。我站在那里看着它们,说不出话,我仿佛也看见你眨巴着两只大眼泪光闪闪的样子,像一对阔别已久的亲人!

有艾的日子,处处有爱。艾是人间良药,爱是医病良方。人间烟火里,有艾更有爱。你不言语,但我的祖辈已有你的传说——玉帝听信谗言,说生活在人间里的人,老不教子,少不孝敬,大怒之下,遂派太白金星下界查询,打算端午节这天降瘟疫,瘟死这里的人。太白金星下界后,看到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媳妇孝敬公婆,孩童彬彬有礼,实乃家家幸福户户和谐。这么好的人群死于瘟疫,有爱的太白金星于心不忍,告诫大家插“艾”抵御瘟疫。

透过时光厚重的积淀,咀嚼艾的幽香,惊异这被叫做“艾”的草本植物,对人世间“爱”的诠释是如此的慰贴。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不知为什么?我行走在钢筋水泥之上,内心总有一种荒芜之感。而一旦亲近大地上生长的艾,才会使我获得难得的安静与沉稳。不管你愿不愿意,赞美的民谣再次唱起——

“艾叶香,

香满堂,

艾枝插在大门上,

这儿吉祥

那儿吉祥

处处都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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